景禾张了张口要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多说,只是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回了御史府,顾含章闭门半日不吃不喝,谁来也不吭声,颐儿与琳琅将此事怪到景禾头上,两人逮着他臭骂了半天,景禾担了罪名又不好辩驳,只得苦笑。

园中几个丫鬟惊慌失措,又不敢去禀报顾弘范与几房夫人,还是颐儿机灵,急匆匆去请了四姨娘挽月来,才敲开了房门。

顾含章睡眼惺忪地来开了门,众人这才如释重负,笑道:“原来小姐是睡觉来着,可吓坏我们了。”便都宽了心散去了。

四姨娘跟着顾含章进屋去,掩了门便捉住她的手臂哭起来:“音儿,你可把我吓着了,我以为你想不开不愿嫁去王府……”

“四娘……”顾含章失笑,刚一开口,却被打断了。

“音儿,我知道你心里苦,以后有事就多找四娘说说,我虽然没用,陪你说说话还是成的。”四姨娘被吓得不轻,脸色都有些白了,原先就有些憔悴的秀丽面容越发的显得苍老。

顾含章忙递了绢帕去给她拭泪,又倒了杯热茶给她,这才坐直了身子低声道:“四娘,你放心,我不会想不开,我会听我爹的嫁去王府。”

“若是有机会,我还要将你接出去,离开这龌龊地方。”她握了握四姨娘微微发抖的双手。

四姨娘吓了一跳,慌忙掩住她的口,低声道:“音儿,这话你可别让老爷听见了……”

顾含章淡淡一笑:“我自马场回来,睡了一觉,想了个通透,爹可以想尽一切办法将我嫁去攀附权贵,我只要踏出这个家门,也可以想尽一切办法脱了顾家的负累,秦王殿下可不正是我的贵人!”

顾含章仿若脱胎换骨,惊得四姨娘睁大了双眼,颤抖着嘴唇道:“音、音儿,你再说什么?四娘怎么听不明白?”她素来懦弱温顺,从未想过反抗,这一时倒是被惊吓住了。

“四娘,你莫要担心。”顾含章笑了笑,镇定道,“都会好的。”

四姨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有些黯淡的杏眸无意瞟到窗外檐下已点起的纱灯,忽地欢喜地笑起来:“音儿,过两日便是元宵佳节,你要不要同我一道出去看看花灯?”

她犹豫了片刻,不忍心婉拒,低声笑道:“好,我陪四娘一同去。”

四姨娘欣喜若狂,握着她的双手摇晃了许久,面上逐渐泛起娇羞之色:“想当初,我、我遇见老爷,也是在元夕夜,他看上了我手中的一盏紫竹纱灯,非要买下,我不肯,还同他在街心大吵了一架。”

顾含章心头一酸,强笑着顾左右而言他道:“花灯年年好,今年的必定更加好看,到时候含章多给四娘买几盏提着。”

四姨娘越发高兴,苍白憔悴的脸上这才有了些血色。

“好,四娘明天就准备件新衣裳,再拿绢袋子装些蜜饯干果,到时候一道带上。”

顾含章含笑点头:“好。”

 

 


夜月伴孤星

十五这一日,御史府也是极热闹,各处檐下除了原先匆匆忙忙挂上的大红纱灯,又添了数十盏五彩花灯,入了夜之后,廊下星星点点,连成一处;园中各处的枝头也悬了纱灯,遥遥望去,宛若飞星闪烁。

顾家家宴照例是气氛沉闷,顾家大夫人与另两位姨娘原不想搭理顾含章,顾弘范皱了眉头道:“既是家宴,就和气些。”
大夫人二夫人所出两位少爷打着哈哈过来敬了杯酒,讪笑道:“妹子当上王妃,便是光耀我顾家门楣呀!”
顾含章淡淡笑了笑没吱声,她心中有数,两位兄长不过是碍着她今后王妃的身份地位才待她客气,过去十数年从未见这两人如此,一朝冷漠替作和气,不知多讽刺。

她不吭声,顾文修与顾文彦二人对望一眼,心中暗恼却又不能发作,只得尴尬地笑着回了座位去。三夫人芸绣平日里虽是和大夫人二夫人要好,但因膝下无所出,终究还是在两人跟前矮了一头,此时见两位少爷自讨了没趣,不免觉得很是解恨,描金红木筷子伸过去便夹了些好菜放到顾含章碗中去。
四姨娘见状,连忙也效仿,替顾含章夹了些好菜,悄声叮嘱她:“多吃些才有力气多转些时候。”
顾弘范在一旁喝着酒,双眼一眯,呵呵笑起来:“好好,这才是自家人么。”

大夫人二夫人面色微微一变,狠狠地瞪了三夫人一眼,极不情愿地也起身给顾含章胡乱夹了些菜,坐下后,两人又狠狠剜了三夫人一眼,芸绣有些悔了,讪讪一笑闷头去用饭。
好容易挨到散席,顾含章与四姨娘两人欢欢喜喜地回了她房中收拾打扮一阵,正要手挽手往外走,顾弘范远远地踱过来,眯眼看了看两人,问道:“这是要出去看花灯?”

四姨娘温顺地点头:“我同含章约了一道去看灯。”
顾含章点点头,以为他要出声阻止,顾弘范却抬头望了望远处院墙外的隐隐灯火,忽地吩咐道:“景禾,你跟着小姐,元夕夜人多,小心些。”
景禾自廊下疏疏树影中闪出,低声应道:“是,大人。”
顾含章心头疑惑,顾弘范却又看了看四姨娘,眼神有些飘忽:“月儿陪我上街走走。”
四姨娘杏眸一亮,喜色未褪,又犹犹豫豫地看了顾含章一眼,低声道:“那含章……”
顾含章在心头叹了一声,握了握她柔软的手,低声道:“四娘就跟着爹去走走罢,我一人去无妨。”
她说罢,朝顾弘范躬身一礼,转身出了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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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府在安静的西街头,门前不远处虽是也搭了山棚挂满了五色彩灯,却不如东街热闹,顾含章沿街慢慢走着,不知不觉便到了东街头人声喧闹处。
街道两旁山棚连绵,灯如繁星,重重叠叠悬于一人多高的木架上,遥望去金碧相映,锦绣交辉,直将整条东御直街照得通明,连那斜挂半空的圆月与之相较也黯淡了光华;街头更是喧嚣欢腾,奇能异术,歌舞百戏,随处可见艺人当街献艺;上京百姓纷纷涌到东御直街上赏灯看戏,时有震天欢呼自人群中发出,当真是热闹非凡。

景禾紧跟顾含章身后,警惕地将手贴在腰间短匕上,低声问道:“前方人多,小姐可还要过去?”
顾含章摇了摇头笑道:“就在这瞧瞧罢,一会出街弹压的帅臣带兵游街,人挤人的,还是不去凑那热闹了。”她多少年没有在元夕夜上街头赏灯,早融不进那喜气中,只随意看看也罢。
景禾在她身后立着,默默看着灯影中顾含章淡然的神情,低低应了一声。

果然,过不多时,长街的另一头三声锣响,人群中有人大呼一声:“帅臣出街了!”众人惊喜的目光齐齐转过来往街头看去。少了不少人观看,献艺之人索性也停了下来同众人一道看热闹。靠着顾含章最近的台子上原是有人戴着狰狞的兽头面具、披着五彩绫罗在跳异族舞蹈,街头橐橐靴声一起,她忽地便止了脚步,欢笑着跃下高台来大声道:“萧将军可算来了!银儿等你好久!”
璀璨灯火中她一扬手揭去手头面具,露出一张艳丽妩媚的脸庞来。灯光柔和,更将南梁女王年轻娇艳的花容衬得美艳不可方物。

“是她。”顾含章有些吃惊,在灯下细细打量她片刻,不由得笑着赞道,“灯下看美人,更比白日胜数倍。”
“小姐比她美上千百倍。”景禾忽地在她身后道。
顾含章失笑,回头看时,见灯影中景禾英俊白净的面皮隐隐泛红,那双明亮的眸子灼灼地望着她,她不由得心中一跳,咳一声转过脸去。

锣鼓又响了三声,靴声越发地靠近,众人不知今年元夕出街巡游的武将是哪一位,都乐呵呵地伸长了脖子望去。武将帅臣元夕夜领神武军步兵押着趁乱偷窃作恶之人巡街,原本是为了警戒百姓,到了这几年,上京百姓却是将此当成了元宵佳节的一项乐事,一到了这时候便都停下来等着看兵将威风巡街。
去年带兵巡游的是陈王萧瑧,俊朗青年温润又爱笑,把全城待嫁闺女的放心都勾走了,顾含章至今还记得那时颐儿与琳琅赏灯回来,一连数日都在吃吃地傻笑。

顾含章立在山棚下,悄悄扫了一眼笑靥如花的南梁女王,轻声道:“原来她早知道皇上此次钦点的是秦王。”
“秦王殿下!”人群中有人惊呼一声,把顾含章的思绪勾了回来,她好奇地抬眼望去,只见萧桓身着黑色大氅,脚步沉稳有力地往这边行来;他身后跟了一队铠甲鲜明的兵丁,领头几个高壮汉子押了两三个作寻常百姓打扮的人,浩浩荡荡又齐齐整整地朝着这边走过来。

“萧将军!”南梁女王笑嘻嘻地迎了上去,莲足一动,身上所披挂五色绫罗随风翻飞,便如蝶一般翩然美丽,顾含章略一沉吟,悄悄往景禾身后站了站。
萧桓早已看到她,星目淡淡扫她一眼,对迎上来的南梁女王沉声道:“此地不宜多留,请女王回到宣德楼观景台,皇上已备好宴席等女王与诸位使臣登楼赏灯。”
南梁女王笑盈盈地摇了摇手指:“你们上京百姓都爱看我跳舞,我多跳几支舞再走。”见萧桓不作声,她又撅了殷红的唇笑起来:“你不瞧台上台下有多少我的人!”

萧桓随意看了几眼,见果真那台上台下围了一圈南梁侍从,点了点头便要走,她又笑嘻嘻地拦住他道:“你不看我跳舞么?”
周遭百姓瞪大了眼看着,她却毫不羞怯地直视着萧桓,萧桓看了看半边身子隐在景禾身后的顾含章,嗤地低笑了一声道:“前几日是奉旨伴游,不得不受,今日军令在身,恕不奉陪。”说罢,昂首阔步领兵走了。
南梁女王呆了呆,气恼地将手中兽头面具往地下一掼,忿忿地掉头就走,那边台上台下身着大齐服饰的南梁侍从慌忙跟了上去,拥着她走远了。

哗啦啦一下散去了四五十人,街心蓦地空旷了许多。
顾含章这才走出来,吁了一口气。
景禾没吭声,跟着她又随处走了走,看那不远处山棚下有一处摊子上挂了几盏紫竹纱灯,模样精巧细致,巴掌大的灯笼提在手中甚是可爱,他犹豫了下,询问道:“小姐可要买盏灯回去挂着?”
顾含章想起先前曾说过要买纱灯送四姨娘,略一迟疑,点头吩咐道:“去帮我挑两盏罢。”
景禾隐约知道她的避讳,忙速速挑了两盏灯回来。

那两盏纱灯做得极精致,半是通透的罗帛上以浓黑的墨绘了遒劲的竹枝,淡雅朴素,顾含章强压下心头的酸楚去看了一眼,淡淡笑道:“四娘必定喜欢。”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了一段,人逐渐少了,安静许多;忽地一旁的山棚下闪出个高大挺拔的人影来,冲着顾含章低低唤了一声:“含章!”
景禾警觉地将短匕抽出,低喝一声:“什么人!”

那人走到灯下,俊朗面容上有着淡淡的怅然之色。顾含章怔了怔,心头低叹了声躬身一礼:“陈王殿下。”景禾警惕地上下打量他数回,确定真是陈王萧瑧,这才收了短匕。
萧瑧面色复杂地看着她许久,压低嗓音道:“含章,可否单独借一步说话?”说着,伸了手来想捉住顾含章的衣袖,景禾抢上前一步抱拳道:“殿下恕罪,我家小姐身份不同往日,大人交代属下不得离开半步……”

“你是怀疑本王会对你家小姐图谋不轨?”萧瑧厉声道,他平日里虽是温和可亲,脾气上来后气势也是迫人至极,景禾没吭声,身形却是动也没动,依旧挡在了顾含章身前。
“景禾,你退后两丈远。”她忽地开口道,同时抬了头从容看向萧瑧,“陈王殿下,这样如何?”
萧瑧迟疑了片刻,勉强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前走,景禾就在原地立着,待二人走出一丈之遥,便连忙提了纱灯跟上。

 


荒野凄凉意

越往西御直街走,人越是少,大抵全城百姓大都去东街赏灯,道上即便是有人,也是兴冲冲地往往宣德楼方向飞奔。

萧瑧一路闷不吭声,俊俏面庞在清冷月色下隐隐蒙上一层冷峻之色,顾含章低着头跟在他身侧走了一会,止步轻声道:“陈王殿下有话请说。”

两人之间微妙的安宁被打破,萧瑧狠狠低骂了一声,一把捉住她的手腕便大步朝着左前一处长桥上走,顾含章挣脱不开,只得踉跄赶上。景禾在两人身后不远处跟着,面色变了一变,连忙也加快步子追了上去。

萧瑧将顾含章带到了桥中央才停下了,桥头两盏纱灯微光如豆,远远照不到这里,仅有一轮寒月倒映在桥下水面上,给安静的河水披了一层朦胧的轻纱。桥上几丈远处也有三两个人聚在一处倚栏赏月,漫不经心地朝这头瞧了一眼便又接着低声笑谈,顾含章轻轻挣脱了萧瑧的手掌,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轻声道:“瓜田李下,殿下还是注意些为好。”

萧瑧面色复杂地望着她,沉默许久低声开口道:“含章,你……可是喜欢上我二哥了?”

“喜欢?”顾含章垂眼笑了笑,“秦王殿下骁勇善战,乃人中龙凤,谁家姑娘不爱?”

她有意对萧瑧说了谎话,只希望他从此断了念头,另寻温婉美丽的女子为妻,而非执念于她;萧瑧星眸圆睁,用力捉住她单薄的双肩摇了摇,咬牙道:“含章,你说谎!”

顾含章在心头叹了一声,抬头直视他:“殿下,皇上已下圣旨,顾含章三月后将嫁秦王为妃……”“你若是改变主意,我便去央求父皇将你重新许给我!”萧瑧脱口低吼道,说罢他愣了愣,眼中蓦地闪过一丝悔意,顾含章看在眼里,轻轻推开他的手,轻声笑道:“多谢殿下抬爱,含章既非天姿国色,又无煊赫家门,殿下值得更好的姑娘家。”

桥尾参天的冬青树影里似是有人嗤地冷笑了一声,两人离得远,没有听见,景禾心头狐疑,抽出短匕在手,警觉地缓缓靠近前去。月光穿透茂盛的枝叶落在沙地上,树影斑驳,随风晃动,却是并没有见到一个人影,景禾愣了愣,暗笑自己多心,收了匕首安静立到桥尾守着去。

“含章,你我相识两年,还不知道我的心意么?我岂会在乎那些!”萧瑧双眸黯下,年轻俊俏的脸上满是苦笑,“我们一同在京郊马场并骑逐风,一同在春日踏青放纸鸢,你都忘了么!”

顾含章不做声,许久后忽地淡淡一笑道:“骑马非我所愿,射猎杀生更是我最厌恶之事,殿下,我恨不能将这些都忘得一干二净才好。”

她说得恨绝,仿如一枝利剪狠狠地插进了萧瑧心头,他不敢置信地瞪着她,平日里爱笑又温和的脸上露出震惊又伤痛的神情来。他不是傻子,自然能明白顾含章的言下之意,只是一时之间无法接受,激动之下恼羞成怒道:“你真以为是我二哥选上了你么!”

顾含章看着他忽地换了狰狞神色,不由得微微一惊,萧瑧冷笑道:“父皇与母后不知听谁人哄骗,说顾氏女含章命定秦王,能助秦王逢凶化吉,父皇母后素来向着二哥,自然是诸事以他为先。”说罢,他牢牢盯住顾含章,急切道,“含章,我再问你一回,你可愿嫁我?”

中天上冷月的寒光落在萧瑧微微扭曲的面容上,顾含章偏首望了望桥下河水中倒映的皎洁玉盘,许久才安静地转过身来歉然道:“含章主意已定,唯有在心中感激殿下垂爱。”

萧瑧浑身一震,神色矛盾地望着她片刻,忽地咬着牙冷笑道:“枉我视你为红颜知己,原来连你顾含章也不过是个攀龙附凤的俗人!”

顾含章心中苦涩,喉头蓦地堵住,过了许久才勉强笑道:“顾含章的确不配当殿下的红颜……”

月色凄迷,照亮了她眼角的两颗泪珠,萧瑧霍地自责说了重话,缓了僵硬冷峻的面色低声道:“含章,含章,我不该说这么重的话……”他往前走了一步要来握住顾含章的手,顾含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皱眉再进一步,顾含章从容地望向他,正色道:“陈王殿下莫要再往前走一步,顾含章好歹也是你未来皇嫂,若是被人瞧见难避瓜田李下之嫌。”

景禾立在桥尾树影下听着,原是要冲过去拦在顾含章身前,此时被震慑住,默默将踏出的左脚收了回去。

远处响起橐橐靴声,正是萧桓带的一队兵丁绕城一周自城南往长桥这边过来,隔了几十丈远便能瞧见萧桓身上的黑色大氅在凛冽夜风中翻飞,他越走越近,高大挺拔的身影包裹着黑衣,溶在温润如水的月色中,顾含章遥遥望着,只觉他沉稳的足音一步步都踏进了心头。

萧瑧木然远眺一眼,忽地仰天长笑:“皇嫂,皇嫂,你终究还是选了他,莫非我这一世永不及他!”桥头几个原先倚栏赏月的文人被他的笑声吓了一跳,看看巡城武将靠近,忙匆匆散了,景禾下意识往道旁让开几步,身后不远处冬青树上忽地暴起一道青黑身影往长桥上立着的顾含章扑去,他心头大惊,暴喝一声:“含章小姐小心!”

话音未落,兔起鹘落间便见桥尾的萧桓也已飞身抢向顾含章,那人动作极快,萧瑧还来不及回神,他已揽住顾含章纤腰轻巧地跃上了长桥上的白玉阑干。顾含章猝不及防,刚张了口要呼救,惶然间睁眼瞧见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不禁大吃一惊。

那人高鼻深目,灰蓝双眸,正是前些日子在街头遇见的南疆人!

“含章,我们又见了。”他眼中带着深不可测的森冷,却是在她耳旁极温柔地轻声笑道,“跟我走罢。”

长桥的玉阑干宽仅两寸,那人将顾含章揽在身前,两人四足踏在狭窄的阑干上,由着那河面上的冷风一吹,衣袂翻飞间,就如同一不留神便会一头栽进河中一般。

“放下她!”萧桓沉声喝道,顾含章在那人手中,他投鼠忌器,手已握了剑柄,却是不敢轻举妄动。

那人嗤地冷笑一声,伸手捂住顾含章的口,哈哈笑道:“萧桓,你若是想要抢回你未来的王妃,那便追来罢!”顾含章一眼望见他面上狰狞又疯狂的笑容,大惊失色,在他掌下呜呜叫了几声,便觉身子一轻,已随着身后高大结实的身躯一道栽向泛着粼粼波光的河水中去。在双足离开冰冷白玉阑干的瞬间,她隐约听见风中传来萧瑧的呼唤,她睁眼望去,他面上神色复杂而又茫然,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便如一闷棍敲上了她的后脑。而至于萧桓,她永生都不会忘记那双冷峻虎目中暴现的凌厉杀意。

扑通一声水响,两人坠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隔了河水犹能听见岸上桥头凌乱慌张的人声与靴声,顾含章不会水,不慎被灌下了好几口腥臭的河水,心头一阵凄凉,想此刻必定溺毙这河中,索性闭了眼。蓦地,唇上贴上了个柔软的东西,她惊慌睁眼去看,却见那南疆人的薄唇紧紧贴住她的殷红双唇,源源不断地渡了气给她,她又羞又恼,奋力要推开他,他却在喉头笑了几声,越发地贴紧了她,顾含章挣扎不得,只能由着他抱着在水下飞快地往前游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岸上声音逐渐小了,他才抱着毫无力气反抗的她出了水面,沿着河岸矮身向上走。

顾含章勉强抬手抹去脸上的河水,一想到先前被迫喝下几口污水,不由得腹中翻滚,偏过头就呕吐起来,那人这才笑了一声放她下地去将晚上家宴吃下的东西吐了个干净。好一阵翻江倒海的折腾,总算是稍稍好受了些,北风一吹,被冰冷河水浸透的衣裳贴紧肌肤,冻得她直打寒战。她强自镇定地扶着身前一株干枯老树缓缓起身,正要四处张望,那人冷冷地哼了一声道:“不必看了,这里是荒郊野外,没人能救得了你!”

她不理会他,抱着双臂瑟缩着立起身左右看看,果真四处荒凉,衰草枯树遍地皆是,河岸两旁高高低低有土坡起伏着,在清冷月色下更显凋敝,就连踮起脚尖远远眺望也见不到一点屋脊与砖墙,当真是远离了上京城的荒郊野外,恐怕毫无逃生机会。

那人又嘲笑她道:“怎么,还盼着萧家兄弟来救你么?嗤,你这枚棋子当得也算是冤大了。”他只着了件单衣,与她一般全身湿透滴着水,却是毫不怕冷的模样,抱了胸气定神闲地斜眼看着她,顾含章愤怒地瞪他一眼,他忽地便哈哈笑起来:“好好,你也会生气?我还当你只是一尊会说话会走动的白瓷娃娃。”

说着,他放下手臂来,慢慢逼近她身前与她对视,顾含章虽是冻得直打哆嗦,却还是瞪大了眼回敬他,不知怎的就逗得他笑起来:“我听说御史中丞之女顾含章本是养女,自七岁起寄人篱下讨生活,传闻中似乎是个温顺柔弱的女子,如今看来,外头的传言很是不可靠啊。”

这一句恰巧戳中她伤处,顾含章心头一抽,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他却依旧心情极好的模样笑吟吟地反手戳了戳微微袒露的胸膛道:“楼湛,我。”顾含章点点头,在风中打了个喷嚏,捂了口鼻闷声问道:“你为何要抓我来?”

他忽地面色沉下来,伸开大掌粗鲁地捉住她纤细的手腕一把将她捞起,双目泛红冷笑道:“你不过是枚棋子,我便将就着你这颗棋先用着。”楼湛用力极大,顾含章只觉腕骨在他掌下几乎要被捏碎,她是倔脾气,硬是咬着牙不吭声,他眯眼打量她半晌,哼了一声松了手,任由她跌坐回枯草丛中去。

“给我老老实实听话,我便暂时不伤你。”楼湛转过身去撮唇低啸一声,不多时远处响起了一阵马蹄声,半人高的荒草被踏平了,一辆马车飞快地驶来。到了近前,车前坐着的一个戴了帷帽的矮个子男人跃下马车来同楼湛叽叽咕咕说了几句,顾含章看不清帷帽下那人的脸,也听不懂他二人说的话,只是察觉到那人的眼透过帷帽正冷冷盯着她。她又哆嗦了几下,楼湛回身看了看她,指着马车吩咐道:“上车去!”她稍作犹豫,他已不耐烦地走了过来捉住她便往前拉扯,一路将她推上了车内,那驾车的人始终冷冰冰盯着她看,顾含章下意识地哆嗦了下。

她上了车,楼湛也挤了进来,放了车帘,车缓缓地往前走动,荒地里石子土坷垃极多,马车一路颠簸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顾含章默默缩在车内一角,楼湛忽地半真半假地笑道:“俗云兄弟同心,其力断金,你们大齐人当真满腹坏水、奸猾可笑,总做些背信弃义的事。”

顾含章在心头将这几句乱七八糟凑到一处的话左左右右揣摩许久,不禁背后惊出了一身冷汗。“你说这话是何意思?”她厉声问道,楼湛似乎心情又好了些,眯眼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我随口一说罢了。”

之后,无论她如何再试探,他一句也不多说,闭了眼倚着车厢养神,顾含章只得放弃再问。好在车内有火盆,两人的衣衫干了些,她也不再哆嗦颤抖,脑中胡思乱想一阵,竟逐渐有了睡意。噩梦伴着刺骨冰寒而来,顾弘范满身是血卧倒她跟前,伸指怒骂她,她惊骇着蒙眼逃走,再转身,眼前火海连绵,遍地猩红,素来善良温和的父母双双倒在血泊里,死不瞑目。

“啊!”顾含章尖叫一声惊醒,大口喘着气,楼湛缓缓地睁眼看了看她,嗤地冷笑了一声。

马车缓缓地停了,驾车之人沙哑的嗓音在车外响起:“爷,到了。”

他说的是大齐话,顾含章听懂了。

“下车!”楼湛不知为何又沉下脸,恶狠狠地命令道,顾含章在心头默念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忍气吞声下了车去。

 

 

花影魅重重

天已大亮,落脚的地方是不知哪里的一个荒村,前不见集镇后不见人烟,也不知怎的这个小小村落竟不见一个人影。

顾含章被押进了一间破败的农舍内,满目蛛网尘灰,遍地草屑泥块,木门与梁柱都被蠹虫蚀得千疮百孔,赶车的矮瘦之人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上的草堆中,冷笑一声反身锁了门出去。她勉强爬起身来四处看了看,只朝南有一扇破旧的窗,从那窗缝与窗格间透了点光亮进来。顾含章轻手轻脚走到窗边,凑近了朝外一看,院中马车尚在,却不见楼湛身影,窗下有人立着看守,却不是那驾车的瘦小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