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这小丫头片子还敢说她。
顾怀袖横她一眼,“臭丫头,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连我都敢编排。我是平日里谁都不愿意得罪的,和稀泥和稀泥也就和过去了,不然哪儿来安生日子?这世道,枪打出头鸟,谁掐尖儿谁挨掐。”
青黛撇撇嘴,不懂。
处世哲学不一样,顾怀袖也懒得再说。
横竖还是看以后,真要是个大男人,没得跟她斤斤计较到这个程度。
她名声也够坏了,不差这一点半点的。
顾怀袖很快就想开了,由着青黛伺候,又吃了些东西,便躺床榻上睡了。
也不知是不是认床,次日天没亮她就睁眼了,青黛在外间睡,顾怀袖随便披了件衣裳起来。
她不喝冷的茶,一摸到茶壶冷的,便坐在那儿想一会儿事,又把藏了许久的玉佩拿出来,摸了摸又放回去。
坐了没一会儿觉得冷,顾怀袖又躺回去,睡个回笼觉,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才被青黛叫了起来。
“小姐今儿又醒得早,奴婢瞧见那茶壶的位置动过了。”青黛有些忧心,一面给顾怀袖梳头,一面说着,“您就是睡不好,也不知这毛病是不是给大小姐传染的。”
顾怀袖心说这哪儿跟哪儿的事儿啊,“我跟大姐固然不好,但她可是个睡得好的,你别听那大夫胡说八道。睡不好,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顾瑶芳说是身子骨儿弱,顾怀袖其实从来不觉得,尤其是近两年调养得好,只是她依旧那弱不禁风模样,比较惹人疼罢了。
她瞧着菱花镜里自己一张脸,“不过……我要是顾瑶芳,也得心塞啊……”
有自己这么个妹妹在,哪个姐姐又能高兴得起来?
这样一想,顾怀袖又笑了。知道顾瑶芳过得不好,她也就开心了。
今日梳的是个双螺髻,换了一身湖蓝的衫子,配着颜色略深的墨花裙,瞧着也清秀。
青黛伺候着顾怀袖用了些粥,日头也才刚出来。原本顾怀袖是打算去桐城看看,这时节踏青的人还多,没料想下面小厮便来报:“一会儿咱们老爷跟张家老爷要进城,住在张家桐城大宅里,老爷让小姐过午便去拜见。”
张英为官多年,名下产业自然不少,桐城大宅一般是张家人住,不过张英归来没多久,去祖宅那边是为了尽孝心。他跟顾贞观都是文人,在外煮茶论道固然要紧,不过若说待客,还是来大宅较好。
顾怀袖早料到如此,只想着别麻烦上身,应了一声便打发人去回顾贞观。
下午时候,顾怀袖去了桐城张家大宅,也在城南,隔了两条街,门口蹲着两座大狮子,倒有京城张府的气派。
顾贞观跟张英正在抱厦外亭中下棋,顾怀袖过去的时候这两人下得正高兴。
张英还只是个普通中年人的模样,他在朝中多年,伴君如伴虎,早养成了谨小慎微的习惯,抬手落子时候的动作也是颇为沉稳。
至于她父亲顾贞观,年岁不小,看着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也多,下棋时候却是举重若轻,很是轻快潇洒,毕竟顾贞观是个文人更甚于一名政客,一身的风流骨不因年岁消减。
只是顾怀袖一看顾贞观表情,站在亭外六七丈位置的一树没开的西府海棠边,没走近。
顾贞观最厌恶别人打断他下棋或是作诗,这一点顾怀袖明白得很。
她就在这里站到日头偏西,那两人才分出个胜负来。
“还是远平兄棋力老道,我是疏于练习了啊。”
张英叹了一声,投子认输。
远平乃是顾贞观的字,他闻言笑了一声,“你是陪在圣上身边的人,平日里不管是跟皇上还是阿哥们下棋,怕都不敢赢,所以疏懒,倒觉得有些中庸了。”
“你这老家伙,说话依旧不客气!”张英眼睛一瞪,做出生气的模样,不过转眼又笑眯了眼,“好汉不提当年勇,我如今也是落魄了。伴君如伴虎,你也不是不知道,搅和着吧。”
张英曾经是礼部尚书,还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又兼管詹事府。
礼部乃是大清六部之一,且按下不说。
翰林院一向是大清人才出来的地方,多有人才都被授为翰林院庶吉士,日后都要成为朝中重臣。这里适合拉帮结派,派系林立,现在看着太子的位置稳稳当当,可下面的阿哥们年纪也开始大了,各自开始显本事,翰林院就成了个争斗场。各个派系都在拉人,他这掌院学士可不好当。
詹事府就更惨了,直接跟太子东宫挂钩,管着相关的事情,算是把张英给牵扯进去了。
他这一回被罢官,何尝不是朝堂斗争的结果?有人瞧着他这个礼部尚书不好了,要给他弄下来,张英也就下来了。
他俩老不死的收拾收拾棋子,眼见得差不多了,顾怀袖便走上来。
她在亭前台阶处一拜:“小女给父亲、张伯父问安。”
张英回头一瞧,早听说顾贞观两女各有千秋,这顾三更是生得精致,一见果然如此。他昨日已经跟顾贞观谈过,两家婚事已经算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过是说给顾瑶芳和自家那次子张廷玉的。如今一见顾怀袖,虽听说此女顽劣不知礼数,不过容貌一等一,看着赏心悦目。
他倒动了心思,若能亲上加亲,似乎也不错。
“侄女出生之时,我还去贺过喜呢,一转眼便出落成了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倒是要恭喜远平兄了。”
那边顾贞观瞄了张英一眼,只道:“小女顽劣,自云喜欢游山玩水,我来桐城,顺便引她见识一番。你也就看着她这时候乖巧,私底下不定怎么无法无天呢。”
自家闺女拿出去说,总是要说不好的。
这样的道理,顾怀袖知道,只乖乖站在那里,指望着见礼完便走。
前院里,张廷玉收了一封信,拆开一看,便知道是京中来了消息。
兹事体大,还要父亲定夺,问得张英与顾贞观在亭中下棋,便待寻去。
那下人忽道:“小的看着,顾家三小姐也在外面,等了怕不下一个时辰。”
“等?”
张廷玉没明白,眉峰一蹙,方抬脚准备走,后面张廷璐便跟了上来,满脸的兴奋:“二哥,我给你说个好消息,方才娘跟我说,你跟那顾家大小姐的事儿已经说成了,可是件好事。”
那病歪歪的顾大小姐吗?
张廷玉点了点头,脸上无甚喜色,只平淡至极道一句“我知道了”,仿佛这并非自己终身大事一样,便捏了京中来的信,往园后那石亭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11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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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心疼他

方绕过回廊,隔着那没开花的海棠,张廷玉就瞧见了亭中情况。
今儿顾怀袖换了一身湖蓝的,就站在顾贞观的身边,似乎还跟张英说着话。也不知道是说了什么,只让一向严肃的张英满面都是笑容。
他才走近,听到里面的对话。
“怀袖就是太过贪玩,她娘生前也是才女,只不知她怎地这样不学无术。平日里,写个字都要跟我闹半天,我还记得你那长子写得一手好字,女儿虽不与男儿相比,可我这姑娘至今写字都是歪歪扭扭,哪里有个诗书之家出来姑娘的模样?我又心软,舍不得罚她,只等着回头请个先生来好好约束了。”
顾贞观随口说着,同时看了顾怀袖那不大好的脸色一眼,心里顿时舒坦了。
这姑娘就是太不听管教,在外人面前还好,一回了家,没了别人,就要闹得无法无天了。
不趁着这个机会损顾怀袖几句,一没别人可就没机会了。
顾怀袖爱面子,也爱惜顾贞观的面子,不轻易在人前丢脸。
她忍了没说话,只等着他们把这个话题揭过去,自己就借机告辞。
只是她到底低估了这顾贞观故交张英老大人的本事,张英一摸自己那一把胡子,听顾贞观方才夸了自己长子,竟然提议道:“这你也不必担心,还花什么心思请外人当先生。我那长子廷瓒,比你家三姑娘大了个十好几岁,当得她先生。”
本来顾贞观跟张英,乃是相互引为至交知己,说话都直来直去,不怎么绕弯子。
张英一提议,顾贞观便是眼前一亮,他想来喜欢张家的几个公子,尤其是其长子张廷瓒,表字卣臣,二十来岁就中进士,可不简单,能挑这么个人当先生,也是怀袖的福气。
当下,顾贞观便道:“那可要劳烦你家卣臣了。我这姑娘不听教,只管抽她。”
“……”
顾怀袖张了张嘴,在张英和顾贞观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下,竟然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她总算是回过味儿来了,怎么觉得这二老是要一起整自己呢?
她嘴里发苦,不想说话。
偏偏张英笑问她:“顾家侄女儿可是不愿意?莫不是看不上我那愚钝的儿子?”
人家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顾怀袖哪里敢说什么?也不敢拂了张英面子,便点头,勉强道:“张伯父说笑了,伯父抬爱,怀袖感激还来不及,怎敢嫌弃?多谢伯父。”
“如此便这样说定了,近来我长子也无事,恰巧我独女已出嫁,她院子旁边那个院倒没人住,不若叫人整顺出来,明日叫卣臣去学塾便成。”
三言两语地,张英就把事情给打点好了。
顾贞观点点头,也赞成,顾怀袖也没说“不”的资格,顿时有些丧气起来。
这话说完,张廷玉也正好走过来了,他把大哥成了顾怀袖先生的事儿听着了,这边的顾怀袖一看,忙道“告辞”,只为避嫌。
顾贞观点点头,叫她也不必离府。于是顾怀袖才侧身从石亭另一侧出去了。
张廷玉只瞧见顾怀袖一个侧脸,却比昨日还惊艳。
他也不多看,俯身便给顾贞观见礼,“拜见父亲、顾伯父。”
张英问道:“可是有事?”
张廷玉便呈上来那一封信,已经拆开看过,此刻张英接来一看,也是眉头紧皱。
顾贞观一看,便笑了:“想必又是朝中之事。”
张英叹气,捏了捏信纸,这信上事情也不是什么机密,便对顾贞观说了:“远平兄当知,当初一起侍奉皇上左右,颇为得宠的有两个。一个是我,一个便是徐乾学。此人乃是明相之子纳兰容若的老师,你也认得。他先投明珠一党,对抗索额图;后来索额图失势,又勾结索额图及其朋党熊赐履,反过来算计明珠。”
“这人我自然听说过,是个贪恋权势之人。”
纳兰容若是顾贞观往年至交,当初也是徐乾学的门生,他也曾提到过这徐乾学。
“我被夺官之前,从康熙二十七年开始,他便陆陆续续被弹劾,到今年,终于是翻了船。”张英似乎不愿再说,将信纸递给顾贞观。
顾贞观一看,此人写信给山东巡抚钱钰,包庇吏部主事朱敦厚贪污一案,而今已被革职。
“当初你被夺官,便有这人作梗,如今徐乾学既倒,想必回归朝堂也是很快了。”
张英摇摇头,只将信收好,对张廷玉道:“你去吧,回头通知你大哥,请他来当顾三姑娘西席,读书写字罢了。至于朝中之事,暂且不管,待回京再说。”
“是。”
张廷玉躬身退下,一眨眼便想到某些话。
后面顾贞观看着这张二公子气度风采,满意点头:“你家公子,都是朗朗昭昭,堪比日月一样的风雅,有君子之气。”
他二人对张廷玉跟顾瑶芳的亲事都甚是满意,张廷玉已经是顾贞观的准女婿,自然越看越好。
张英大笑起来,却说道:“你不了解他,自然看他哪儿都好,我这次子,文才学识乃至于谋略都是一等一,更甚其兄。只是……”
听了对方这欲言又止的话,顾贞观倒好奇起来,“你说话莫要吞吞吐吐,若毁我姑娘,这亲事我还要斟酌斟酌。”
“你想到哪儿去了?”张英叹气,“我其余几个儿子文才韬略表现在外,偏这次子藏秀于胸,性子又与我太相似,机心似乎重了一些。”
这不过是张英身为一个父亲的担心,顾贞观想着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只劝他:“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瞎操个什么心,我看他是个好的,下棋下棋——”
顾贞观看那张廷玉是哪儿都好,顾怀袖这边却是可怜他得很。
摊上顾瑶芳这么个未来媳妇儿,那张二公子的苦日子还在后头。
她由张家的下人领着在园中逛,累了便坐在一边,那张家的丫鬟自动走远,不妨碍这边顾怀袖主仆二人说话。
“这下可惨了,小姐您说您平白多了个先生,到底老爷葫芦里卖的是个什么药啊?”
顾怀袖轻轻用指甲刮着着自己袖口上的银线刺绣,慢吞吞又漫不经心一般道:“总归不可能把我嫁给那张廷瓒,不担心。我只担心……”
只担心这件事本身。
顾贞观对自己读书写字这件事有一种莫名的执着,家里管教不了,尤其是她母亲去后,就更无法无天,索性叫个外人来,兴许还能好一些。
毕竟顾怀袖年纪也不小了,而今顾瑶芳都要出阁,若顾怀袖在外还是那名声,怕是愁嫁。
这年头,长得好不顶用,好人家娶亲都要看德行。顾怀袖显然没有。
而这一张脸,也只能惹自家那大姐厌恶。
现在顾贞观叫人教她,不过是想她收心,说出去也能说顾家三姑娘又学好了,不至于日后嫁不出去。
他的苦心,顾怀袖也能知悉一二。
不过知道是一回事,听不听,能不能跟着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昨日顾贞观与张英随口谈了子女亲事,便已经着人传讯回无锡,来回也就三五日。
顾怀袖一想到顾瑶芳听见这事时候的反应,便有些想发笑。
“要奴婢看,张二公子真是个东床快婿之选。配给大小姐,真是白瞎了。”青黛还是对此事耿耿于怀,见不得仇人好。
这话青黛车轱辘一样说了不知多少次,顾怀袖耳朵都要听出茧来,只无奈道:“我点了你多少次,这事儿别拿出去胡说八道。”
青黛辩解:“小姐您说的是不准说你跟这张家的事儿,我说的是大小姐跟张家的事儿啊。”
顾怀袖几乎为之绝倒:“榆木脑袋!”
青黛撇嘴,皱着眉,忽然嘀咕了一句:“都说大小姐德行文才好,您名声不好,我倒没觉得,还不都是大小姐——”
“住嘴。”顾怀袖眸光终于一冷,看着青黛。
青黛是真委屈,她只隐约知道那事情始末,却不知小姐怎么一直遮掩着不说,还忍气吞声任由大小姐踩到脸上来。可小姐这般做,定然有忌惮,青黛再不平,也只能忍了:“青黛知错。”
“好了,是我口气重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顾怀袖起身,只望着那铺展在湖水之中的一道残阳,“善恶到头终有报,你且看着吧。”
待两家亲事传回无锡,顾怀袖就能看好戏了。
依着顾瑶芳的脾气,不气得七窍生烟、旧病复发才怪。
她朝着回廊走,那张家丫鬟还在不远处等着,顾怀袖想到自己见过的那张廷玉,她轻声道:“我很心疼大姐呢。”
末了,她又莫名呢喃了一句:“不过,我更心疼张二公子才是……”
青黛听了,想着顾怀袖新认张家大公子为先生,还要学读书写字,于是板着一张脸补刀。
“奴婢也很心疼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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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严师劣徒

甭管谁心疼谁,当晚顾怀袖就换了来桐城之后的第二个住处。
隔壁便是张家姑娘之前住的院子,听闻这一位姑娘执意嫁了位商人,一路南下,离家颇远,常年不能跟张英相见。
顾怀袖不用青黛叫,便起了个大早。
她一贯醒得早,只是醒了之后不一定清醒,多是迷迷糊糊。
梳妆好之后,天都没亮,青黛也困,只道:“这张府吃食也算是精致,只怕不对小姐胃口。”
能吃好的,顾怀袖自然吃,吃不着,还有个什么办法?
客随主便,她还敢反客为主不成?
顾怀袖只觉得眼皮子重有千斤,心说应该去睡个回笼觉,不过双脚却自动带着她来到了厅前那雕漆桌边,坐下来各样菜都动了一筷子,最后能吃的只有那薏米红豆粥,别的再没多动一筷子。
她见张家丫鬟在外面,一句话没说,吃完了便让人将早上膳食撤了,准备去会会那张家大公子。
这一位二十来岁就中了进士,乃是一等一有学识的人,如今也在朝为官,不过陪着张英回来祭祖,所以有了闲暇。
回头顾贞观就可以对那些个婆婆嘴的媒人们说:顾家三小姐拜了张廷瓒为师。
等她不耐烦张廷瓒了,指不定还能让当朝大学士张英来挂个名,说顾怀袖是张英学生,这样一来好歹也能嫁出去。
顾贞观用心良苦啊,苦得顾怀袖都笑不出来了。
她以为来桐城一趟是游玩,现在倒成了炼狱。
被人引着去了书斋,顾贞观跟张英也在,引着顾怀袖跟张廷瓒认识过了,顾怀袖一看那张廷瓒唇上留着的两撇小胡子,就忍不住无言。
张廷瓒近日正好无聊,早跟自家老爹抱怨过没事儿干,不想昨日张英就给他找了一件事做。
当先生?这事儿他在行。
现下顾贞观跟张英引着他二人认识之后,便相约出去游春作诗了,屋里只剩下顾怀袖跟张廷瓒大眼瞪小眼。
张廷瓒在她面前踱了两步,已经知道自家二弟跟顾家大小姐的亲事已经谈妥,这两家将来是姻亲,弟媳的妹妹就是他的妹妹,只是这妹妹看着怎么……
“三姑娘一直盯着我看,可是有什么不妥?”
顾怀袖收回盯着张廷瓒那两撇胡子的目光,摇摇头,一本正经道:“没有。”
张廷瓒的才华自然是不必说,时人称其远超其父,他一摸自己那两撇小胡子,便道:“我既然已经成为三姑娘的先生,日后三姑娘到了这书斋,便需口称我为‘先生’,还望三姑娘记好了。”
桌上放了一把戒尺,张廷瓒没动,脸上的表情却变得严肃起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的袍子,让顾怀袖站在桌前,这书桌前面铺着宣纸,他道:“你先写几个字给我看看。”
“是,先生。”
平白得了这么个先生,一般人都会高兴,可顾怀袖不是一般人,所以她不高兴。
提笔起来的时候,她简直觉得自己握着的不是一支笔,而是一把剑,杀死自己的剑。
手抖,一抖就没法写字,歪歪扭扭在纸上画了一会儿,顾怀袖面不改色地搁了笔。这一下,手终于不抖了,她淡定对张廷瓒道:“先生,写好了。”
张廷瓒坐在一边看诗,心说她竟然这么快便好了,起身往这边一走,只一眼便差点跌倒。
古人语,字如其人。
乖乖,若这顾三之字,如顾三其人……
张廷瓒有些无言,半天没说出话来。他觉得顾贞观跟张英简直是在为难自己,他可以把一块普通木头雕刻出来,然而遇上朽木,即便能工巧匠也不可雕之。
顾怀袖心知自己这书法是惊艳了一些,像张廷瓒一样的表情,她早已在不少先生的脸上看见过了。
她这一手“好”书法,早不知逼走过多少西席。
顾怀袖啥都不好,好吃懒做又不学无术,偏只有一点是别人比不上的——脸皮厚。“先生也觉得学生这字是笔走龙蛇、龙飞凤舞、铁画银钩、独有气质吧?”
张廷瓒:“……”
这学生,他真教不了。
望了望屋顶横梁,张廷瓒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瞧见了从走廊上过去的张廷玉,决定牺牲自己的二弟。
他道:“顾三姑娘果真是书法一途不世出的奇才,廷瓒才疏学浅,不配当三姑娘的先生,待我为你寻一位更好的。”
说完,他一拱手,逃也似地出去了。
青黛站在外间角落里伺候,此刻终于没憋住,双肩抖动着,笑喷了。
“笑死奴婢了,这天下还有小姐您逼不走的先生吗?又走了一个……”
顾贞观乃是鸿儒,他都教不好顾怀袖,请了一大堆的先生来。想想这顾贞观在文人之中是怎样的名声,要请个先生何其容易?可偏偏,没人能教顾怀袖。
来的先生们都说,顾瑶芳好,顾瑶芳好。你问顾瑶芳哪里好?先生们说“顾瑶芳哪里都好”。
至于顾怀袖——
呵呵,爱谁教谁教去。
顾怀袖其实挺享受的。这种“我自巍然不动,逼死先生无数”的功力,能修炼到如今的境界,也是不一般了。“小丫头片子,你就笑吧,赶明儿我跟我爹说说,我这丫鬟也该读书识字一下,免得日后我出去斗大字不识一个。”
这语气凉飕飕的,隐含着威胁。青黛怎能听不明白,她顿时打了,连忙摇头,拨浪鼓一样:“小姐误会了,奴婢这是赞美您。”
顾怀袖信她才有鬼了,她欣赏了一下自己的字迹,过了一会儿摸着自己精致的下颌,嘀咕道:“其实我也觉得我的字进步多了。”
她话音刚落,便有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口处传来。
顾怀袖扭头一看,竟然瞧见张廷玉站在外面,顿时讶然,这人怎么来了?
她联想到张廷瓒走之前说的话,难不成“寻一位更好的”就是这一位?顾怀袖跟张廷玉结了暗仇,此刻老大不愿意。
且不说什么男女大防,姑且算他是自己的新先生,可这人有本事教自己?逗她还差不多吧。
“张二公子好。”
表面上,顾怀袖还是客客气气的。
张廷玉总算是瞧见顾怀袖这真容了,瓜子脸,下颌微尖,显得脸小,柳眉而杏眼,琼鼻而朱唇——皮相是极好的,名声是极坏的。
一念及此,张廷玉也顺手回礼:“家兄方才有事,说是大嫂那边请他去一趟,只嘱托我暂时过来守着三姑娘读书习字以作敦促,算是三姑娘暂时的西席。”
张廷玉话出口,顾怀袖听完,然后她觉得自己很想跟这张家翻脸。
不过转眼,她就压下了这想法,能逼走一个先生,自然能逼走第二个。张家四兄弟,逼走了一个大哥,来了个二弟,等她再逼走这个,不知那年纪顶多跟自己相仿的张廷璐能不能来?
自然是不能的。
所以,基本上逼走这张廷玉,顾怀袖的悠闲日子就有了。
她忽然展颜一笑,觉得张廷玉不再是面目可憎,“二先生好。”
二先生又是什么奇怪称呼?
张廷玉略觉无言,他不是情绪外露之人,只站到了方才自己兄长张廷瓒站过的位置,“还请二姑娘将墨宝借在下一览。”
墨宝?
那边的青黛简直要笑弯了腰,她死命憋住,却依旧露了一点声音。
顾怀袖瞪她一眼,而后微笑着将自己方才写下的字转了一圈,“请二先生过目。”
张廷玉:“……”
他忽然理解自己兄长了。
面对这样的字,是个文人都能崩溃。
眼前这一张漂亮的宣纸上,用上好的徽墨画了……鬼画符?
兴许只能这样形容了。
弯弯曲曲,甚至东倒西歪,她的字,就像是一群醉汉,喝多了,分不清东南西北。
张廷玉满脸的整肃,只慢慢拿起桌上搁着的戒尺,轻轻用手指指腹摩挲着那竹制的表面,说道:“三姑娘的字,丑虽丑了许多,也不算没救。”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白地说顾怀袖的字“丑”,也是第一次有人说她还有救,当然——
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拿起戒尺。
不知是为了什么,顾怀袖一见到张廷玉拿起戒尺,就开始发憷。
她心说这张二公子总不至于对女人动手,也算是安慰了自己,只勉强笑道:“张二公子还是第一个——”
“在书斋里,请三姑娘称在下为先生。”张廷玉打断,并且纠正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