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异奇谈抄 作者:蝴蝶
第一部

妖异奇谈抄 初相遇

楔子

都市的夜总是太亮,显得灯火辉煌处的阴影更深,更闇。

阴影处,多少罪恶和邪祟露出爪牙,狞笑着,想要撕碎一切无辜的灵
魂。受害者的微弱悲鸣,被这华美却污秽的市声掩盖了,谁也没听见。

她眨了眨眼,对自己绝佳的听力有种无奈的感觉。铎铎的高跟鞋敲打
着小巷的街心。她背光,在充满臭味和垃圾的小巷中,朦胧的发出一
点点微光。几个男人正压住了个少女,瞳孔的兴奋疯狂像是野兽一般,凶狠的回
头看是谁敢打扰他们的乐子。她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下,又轻叹了口气。
「呦,是个大美人呢。」这群不良少年笑了起来,呼吸中有种比垃圾
更令人难受的恶臭,「刚好这个小子不够用,大美人,来找点乐子吧。」
「我不想伤害你们。」这次她的叹气声更大了些,「放过这个小朋友好
吗?他看起来还没成年…」真的就是个小孩子而已,「而且我想,他大
概不同意让你们…呃…」她努力思索合适的字句,最后放弃了,「而且,
这是违反法律的…」
一听到法律,几个不良少年的脸都变色了。「妈的,妳是警察?」他们
急速的张望一下,发现只有她一个,「哼哼,警察又怎样…」
呼的一声,除了抓住被害者的两个人以外,其它的不良少年都跳了起
来,抽扁钻的抽扁钻,秀刀子的秀刀子。看起来是头儿的拿着刀子上
下抛着玩,「警察小姐,妳太多管闲事了…我们兄弟陪妳玩玩如何?」
她认真的思考一下,摇摇头,「你们玩不起的。」

这倒是激怒了那群不良少年,一起冲了过来,带头的那个利落的将刀
子刺向这个多管闲事的女人,想在她身上制造点伤口教训一下。
没想到她没后退反而迎了上去,刀刃插入她的手臂,几乎没顶,却一
滴血也没流。
月亮上升了一些,黯淡的照进这个暗巷,朦胧的,像是一个恶梦。

插进她手臂的刀子被一股极大的力量吸住,怎样也拔不出来。向她招
呼而来的棍棒、扁钻、甚至是拳头,都让浓密的黑发给挡住、缠住了。
浓密的黑发像是有生命一般,挡住了所有的攻击,稍一使劲,便将所
有人都扔飞了。在黑发缠绕下,金属球棒和扁钻被挤压成几团废铁,
咚咚咚的掉到地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们。令人难受的沉默重重的压在这个
暗巷里。
带头的不良少年觉得脸颊湿湿的,摸了一把,发现满掌的血。那女人
的长发只是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居然半个脸颊都是细密的血珠。

「妖怪!是…是妖怪!」他惨叫起来,「救命啊~有妖怪~」

「嘘嘘嘘…」女人不安了起来,「小声点,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吗…?」
往前踏了一步,长发陡长,将他的嘴摀了起来,那个不良少年的头几
乎让黑发吞没了,只见他手脚抽搐,一会儿就不动了。

其它的人惊跳起来,想要躲避悲惨的命运。但是幕天席地的黑发却无
处可躲,整个暗巷像是被庞大的黑发占据了,一个个被缠上了头。

架住少女的那两个看见头发对着自己而来,大叫一声,当中一个扔出
了打火机,希望把这妖怪烧死,却没想到自己的伙伴还在发阵中。

打火机燃起了地上的垃圾,干燥的天候与满地易燃的纸屑,让火熊熊
的烧了起来,瞬间半个巷子都陷入火海中。却没有烧上看似柔软却坚
韧的头发,但是妖怪却叹了口气。「哎哎,你弄坏我的身体…」

她收了满天的长发,头颅却从脖子上飞起,耳朵变成了布满白羽的巨
大翅膀,吹了一口气,熊熊的火光消失了,地上留着还没烧完的躯体。

「真是太淘气了。」一绺长发将打火机卷起来,瓦斯味轻扬,打火机
已经变成粉末。

还清醒着的不良少年翻了翻白眼,昏了过去。

「…所以说,人类真是莫名其妙的生物…」妖怪喃喃着,「这下好了,
烧成这样也不能用了…」她飞低一点,忧愁的看着自己焦黑的身体,「技
术还差了点,哎,这种假东西本来就没有感觉…现在是怎么回家呀?」

满脸泪痕的「少女」缩在墙角,张大眼睛。是梦,这一定是一场恐怖
的恶梦…今晚发生的事情太不真实了…所以只是梦,不会是别的。

如果是梦,就快醒来吧!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了!

「年纪小小不学好。」妖怪用长发打了地上不动的人一把,那个人低
低的呻吟一声,「还要花力气洗你们的记忆…算了,顺便把你们的恶气
也洗一洗,省得作怪…」

她低低的轻鸣一声,倒像是珠玉撞击的声音,昏倒在地上的人从嘴里
冒出一团团的黑气,让瑟缩的「少女」抖得更厉害。

这种气息…这种带着恶意残酷的气息…她很熟悉,也非常恐惧。

妖怪轻吟着,像是唱歌一样吟诵着听不懂的诗句。当她雪白的翅膀极
展,娇嫩的唇吐出最后一个字,暗巷里居然下起一阵珠雨,隐隐有着
和谐的音律,温柔的洗涤着所有污秽和悲伤。

「少女」瞪大眼睛,望着入手就消失的珍珠雨滴,一阵阵朦胧的光如
梦似幻,衬得半空中的妖怪如在云雾中,发出圣洁的柔和,雪白的翅
膀和娇嫩清纯的脸庞,像是天使的容颜。

只是这个「天使」却只有一个头颅。

当珠雨停止,暗巷又晦暗了,「少女」却觉得有些惆怅。

他多么希望再看一次那场美丽的、洗涤哀伤的雨啊。一点水迹都没有,
像是梦去不留痕。

「呼。」妖怪飞了下来,突然咒骂了一声,「该死!我新买的LV包包!
死小孩就是死小孩!我真讨厌人类的莫名其妙…我的包包毁了啦!」

她似乎非常沈痛的翻捡着焦黑的皮包,「众生里再也找不到比人类更莫
名其妙的生物了。哪有这样随便逼人家交媾的…就算猴子也不会这
样!还放火烧好心的妖怪…笨蛋!一群笨蛋!」

她瞟了一眼,又更仔细的看了看那位娇怯的「少女」。「…真是笨到没
药救。连雌雄都不会分辨吗?就算强迫人家交媾,好歹也找个雌的啊!
这只明明是雄的…」

「他们知道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开了口,或许是那场珠雨太美,美
到他几乎忘记恐惧,「他们勒索欺负我很久了,他们知道的…」他强忍
着,眼泪不住的在眼中打转。

妖怪看了看他,有些惊讶的,「…奇怪,你应该一直发呆,发呆到我离
开呀…然后把所有的事情都忘了。」她飞近些,端详着这个奇异的人
类。

他害怕的贴在墙上,美丽的眼睛流露出恐惧,和一丝丝的好奇。

「…你年纪很小。十二岁了吗?」妖怪很亲切的问。她倒是怎么想也
没想到,这孩子可以抵御洗涤记忆的忘珠雨。

他更害怕的点点头,望着妖怪青色的瞳孔,他似乎可以看到自己的倒
影…不知不觉的开口,「…我叫李君心。」

「李?」妖怪皱了皱眉,却不想再去多管什么。她今天晚上已经管太
多闲事了,管到自己的假身都烧了。「我叫殷曼。」

在人间生存很久了,但是,她实在还是很不了解人类。眼前这个孩子
手脚纤细,就算是从妖怪的眼光来看,也相当美丽。居然是个少年,
而不是少女。

「你是那种希望变成女孩子的男生吗?」她一眼就看出这孩子拥有很
好的资质,而且,他身上的那种气也令人相当舒服。只要不要走上邪
路…「如果你希望…」

殷曼过度泛滥的同情心又发作了。她想到自己还有几根瑶草,若是这
孩子想当女性,她是帮得上忙的。

「我才不希望!」君心怒吼起来,一面擦着眼泪,握着小小的拳头,「我
是男生!我真的是男生呀!为什么我要遭遇这种…这种欺负?就因为
我打不过他们?我恨死了这种身体这种长相!我…我…」

他突然哮喘起来,满脸眼泪鼻涕的吃力翻着书包找呼吸器。他从小就
有严重气喘的毛病,所以一直弱不禁风。加上他面貌姣好,个性又内
向,所以让学校一群不良少年盯上了。平常还有零用钱可以勉强应付
他们,今天刚好忘记带钱包,这群血性方刚精虫冲脑的混帐就想拿他
当女人发泄。

殷曼一「发」打去他手里的呼吸器,「哇勒,你们人类靠吸食毒物来延
长生命喔?有命都治到没命了。」

「妳…妳…」君心又气又急,气喘发作是很痛苦的,连好好呼吸一口
空气都办不到,因为这个缠绵已久的痼疾,他连堂体育课都不能好好
的上,从小就被人欺负轻视。

「哎,我真讨厌我的多管闲事…」殷曼发着牢骚,突然吻了君心。

他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柔软的唇跟人类是一样的啊…不过,有股清
新的气息从唇齿间吹了进来,像是身体内的污浊都被这口气吹出去,
透过每个毛细孔飞出一缕缕极细微的黑气。

等殷曼似笑非笑的离远些看他,他抚了抚自己的胸膛…

气闷不见了。像是以前都是沈睡着的身体,突然清醒了。原本阴郁的
世界,突然焕发无比的光彩和各式各样的颜色,全身充满了无比的力
气,这样舒服,这样的生气蓬勃。

「有点奇怪…」殷曼喃喃着,「真的是有点奇怪。」她心里有些不安,
像是不小心破除了某些禁制。但是这么弱小的禁制…她也不想去在意。

「小朋友,我就帮你到这里了。」她挥动长发把地上焦黑的躯体绞成
粉碎。「我度了口妖气给你…我想,你会很长一段时间是没病没灾的。
但是呢,这到底是我的妖气,而不是你的。你若好好锻炼,这口妖气
应该可以让你抵抗别人的欺负,若是贪懒,妖气可是会消失的唷。」

她展翅飞了起来,「哎哎,我的包包…靠!我的身分证也烧到了!真讨
厌欸…人类真是莫名其妙…」

只见光一闪,她就消失了。

君心呆呆的坐在地上,摸着自己的嘴唇。

这是一个非常奇特的夜晚。
妖异奇谈抄 初相遇 第一章
第一章

君心忐忑的翻来覆去一整夜,不断的摸着自己的嘴唇。虽然说,殷曼
给的那口妖气没有什么不好的…甚至可以说让他感觉非常美妙舒适…

但是,「妖气」欸!

他隔一阵子就去摸摸头顶,害怕头上长出两只角来。

折腾了大半夜,朦朦胧胧睡去了,没想到天刚亮就醒了。

真是奇怪的感觉…睡不到几个小时,他却觉得全身精力充沛,精神奕
奕。连呼吸的空气都特别甜,洗脸的水特别的沁凉。

原本有些近视的他,发现看出去这样的清楚,连对面楼上阳台的小雏
菊都像在眼前。只要他愿意看,小花细嫩的花瓣就像在眼前一样。

不放心的摸了摸头顶,又照了半天镜子,确定自己没有异样,他才穿
好衣服打开门。

家里照例是静悄悄的,这反而让他放心下来。他生长在一个表面完整
的家庭,但自从出生以后,父母亲就不断的争吵,奶奶还在世的时候,
他还有人照料,年初奶奶过世了,他被迫赤裸裸的面对父母亲的战局,
而孱弱的病体也因为缺乏照顾每况愈下。

不过最近父母亲吵架的次数少了很多,就只是冷战。他习惯性的在鞋
柜上找到爸妈留给他的餐费,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安静的出门去了。

走到半路上,他突然警觉的停下来,有些不安的徘徊一会儿。决定走
另一条比较远的路去上学。当然,他也因此躲开一群等着「借钱」的
不良少年。

他不知道,殷曼也不知道,这一口怜悯的「妖气」改变了一人一妖的
命运。

在这个早晨,君心难得心情愉悦的哼着歌上学去,殷曼也舒缓的坐在
阳光下吸收日光精华,作着早课。

君心一无所觉的从殷曼的阳台前走过,而殷曼正面对着晴空飞逝的浮
云,身心都沈浸于物我两忘的境界里。

谁也没有发现谁。

但是他们的命运,却紧紧的相系在一起,沉重的命运之轮开始转动了。

***

君心专心的上了两堂课,越来越讶异。

他现在稍微理解「妖气」对他的帮助了。只要他专注在哪里,有股令
人舒服的沁凉就会集中在哪边。

上课的时候,他专心的注视着老师,看着黑板,听着讲课,那股沁凉
就在脑袋忙碌盘旋。而且,老师讲课的内容,他都明白了。即使下了
课,内容像是用印的,紧紧的印在脑海里,忘也忘不掉。

君心才小五,实在还是个玩心很重的孩子。他开心的开始试验,专注
在耳朵,就可以听得更广,专注在眼睛,就可以看到远。像是发现了
有趣的新玩具,他这样默默的玩了很久。

他从小身体不好,几乎没有什么朋友。本来长得可爱的小朋友都是老
师的宠儿,但是他实在太内向,太安静,父母争吵的阴影一直笼罩着
他,让他很畏惧大人,所以老师靠近些都会脸色大变的退后,一直都
不得老师的喜爱。

再加上他们小学从小三就男女分班,班上几乎都是要进入青春期的少
年,内向又娇秀的他很快的就变成同学们欺负的对象,可以说,学校
生活对他是种苦刑。

下一堂是体育课,他沉重的叹口气。体育老师一直看他很不顺眼,今
天不知道又要出什么新花招羞辱他了。

为了不想让同学捉弄,他悄悄的跑去厕所换体育服装,心里奇怪今天
怎么没被同学逮到。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学恶意想把门锁起来,好好捉弄他一番之前,他
已经带着体育服装飞也似的从门口跑了出去,同学只见白影一闪,张
大着嘴,看着他的背影。

钝钝的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已经跑到操场集合了。心里只有
几分奇怪,怎么跑没几步就到了操场?同学们为什么慢吞吞的跟在后
面?

是不是又要欺负我了?他不安的回望还在小跑步的同学们,只觉得他
们的脸色像是见了鬼,一个个都很惨白。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有些惊恐。这个慢得像乌龟的娘娘腔,今天是怎
么回事?跑起来像是涡轮加速一样,只看到一闪,人就在操场了。

体育老师也有点摸不着头绪,原本要出口的讽刺只好吞进喉咙里。他
斜了一眼君心,更是厌恶这个粉头白面的死小孩。

果然以前都是装死偷懒的。哪有什么气喘?就是懒病而已!

「今天我们上单杠。」他懒得废话,「每个人都来拉五下,拉不到五下
的,下次拉,学期末还拉不到五下…」他恶意的对着君心笑笑,「体育
不及格,我直接帮你转到女生班去。」

在同学不怀好意的哗笑中,君心红了脸。他低下头,虽然老是被这样
羞辱,但是他还是深深被刺伤了。他真的不明白,到底是做了什么,
老师和同学要这样欺负他?

「李君心,你先来。」体育老师懒懒的对他招手,「要不要老师抱你上
去拉住单杠?别害羞嘛,女生班我都是先抱上去的,你又不是第一个。」

下面的同学笑得更大声,君心的脸红不再是羞愧,而是愤怒。他虎的
一声攀住单杠,双手运劲,那股沁凉意随劲走,不但让他拉了上去,
还在单杠上面打直了胳臂,撑了起来。

同学们的笑都停了,张大了嘴巴,像是呆瓜一样看着他。

沉默的做了五十下拉单杠,他轻松的下了地,抬头看着同样张大嘴的
体育老师,「老师,这样可以吗?」

和他的眼光一触,体育老师打了个冷颤。这个原本清秀宛如少女的小
孩子,眼光像是猛虎一般,放肆而嚣张,全身戟刺着令人恐惧的寒气,
让他本能的退了一步。

「嗯…呃…可以了。」体育老师也觉得自己失态,轻咳一声,「下一个。」

君心回到队伍中,一松懈下来,那股沁凉消失,他开始觉得双臂酸痛
不已。他把注意力摆在手臂上,沁凉来去循环,每次循环都让酸痛减
轻一些。

那个妖怪姊姊…殷曼…她说得是真的!

那股沁凉就是妖气吗?只要这股妖气还在,他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
了!他不会被嘲笑、被欺负,可以高高兴兴的过每一天了!

原本的阴霾尽去,他像是看到了充满希望的金光…然后黯淡下来。

「你若好好锻炼,这口妖气应该可以让你抵抗别人的欺负,若是贪懒,
妖气可是会消失的唷。」殷曼的话回响着,他开始一阵阵的发冷。

好好「锻炼」?但是要怎么锻炼这口妖气?

身体不好的孩子通常很喜欢阅读,这也是他缠绵病榻的唯一消遣。为
了这种惶惑,他翻遍了图书馆的书,找不到答案。后来在几本几乎是
看不懂的道教书籍里头看到了几行,在艰涩的古文里,他只看懂了练
武也算是锻炼的一种。

怎么练武呢?他搔搔头。反正练武也只是锻炼身体,那就从跑步运动
开始吧。

这个小学生,就这样蒙蒙懂懂的踏上修道的第一步。

***

殷曼这几天都睡得很差。

她是修炼过千年的大妖,所谓的睡眠其实也是修炼的一部份,但是总
有个小小的、恳求的声音在呼唤她,严重打扰她的修行。

飞到梳妆镜看着自己浓重的黑眼圈,她真的有几分想哭。

明明知道那小孩子就只是凭借着一口借来的妖气,所以跟她有联系,
若是真的嫌烦,收回来就是了。

但是她又有点不忍。

作为一个稀有种族的妖,她更稀有的是对人类莫名的好感,虽然掺杂
了许多杂质,但总不太想去伤害人类。

或许他们这族跟人类实在太相像了,所以在失去所有族民踪迹之后,
她也有部份移情作用吧?

若是把这口妖气收回来,这孩子的身体很快就会被黑气吞没。她实在
也有些不安,这个普通的人类孩子身上却下了某些禁制,虽然她短暂
的打破了,但是这禁制非常复杂,像是从未出生就缠绵着,如果去了
这口妖气,肯定这个人类孩子会永远病榻缠绵。

她烦躁的在屋子里飞来飞去,那细小的恳求透过睡梦,不断的传到她
心里。

修炼千年,她卡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关卡,大概不出百年就可以成妖仙。
说真话,能不管闲事就不想管闲事了,这也是她隐居到大都市的缘故
之一,这个都市有能人看管,很多事情可以凉凉的坐着等别人处理。

这小鬼就不能住嘴吗?殷曼几乎暴跳了,自己也真是有病,当初为什
么要让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一声声的「殷曼」,让她坐立难安,她想到遥远的岁月,那个几乎忘却
的,她之所以要修仙的缘故…

她终于忍不住展翅而去,火冒三丈的飞过大半个城市,冲进了君心的
卧室,怒吼着把他叫醒,「吵三小?辣块妈妈的叫魂哪?!要我吃了你
吗?死小鬼!老娘不吃人肉,吵死啦!」

君心猛然惊醒,看到雪白翅膀在他头上盘旋,顾不得殷曼的怒火冲天,
他跳起来一把抱住,「姊姊!姊姊!殷曼姊姊!」

「谁是你姊姊…」殷曼骂着,许久波澜不动的心却酸软起来。在遥远
的岁月那头,也曾经有过这样的呼唤…

她挣开来,发现自己冲动而来,居然没有假身。轻叹一口气,她幻化
成人形,不大高兴的把他推远点,「我是妖怪,你该害怕得要死,没事
半夜叫什么魂…欸?」

殷曼搭了一绺发丝过去,有些惊疑不定。她没仔细察看过这孩子──
大妖跟修道真人接近,于世事早已淡然,当初一时怜悯给了他一口妖
气,也是临时起意的。但是刚刚一推…

才发现这孩子有些古怪。

体内禁制一停止,原本的遮蔽就消失了。内观才发现这个人类孩子气
海汹涌,滔滔不绝,只是拘于禁制,只能在丹田盘旋,不入经脉。但
是自己的那口妖气却像个细小的锥子,一点一滴的破坏禁制。

万一禁制被破坏,这个完全没有修炼的小孩子就像是满水位的水库,
只要凿出一个小洞…

殷曼心头一凉。

再想深一层,殷曼就不只是一凉了,根本就是如坠冰窖。

一个没有修炼的人类孩子,居然有这样的真气,要不就是他吃了什么
内丹金丹之类的…但这是二十一世纪,修道人口少到不能再少,人类
早已遗忘修道之路,就算他们妖类,认真修行的也是百不及一,还常
常被认作是笨蛋,这点可能性可以排除。

另一个可能就是…他是遭贬的仙佛之一。这样就比较说得通,也让殷
曼头皮发麻不已。若是遭贬历劫的仙佛,她插手干预天命,后果不是
一个小小的妖怪可以承受的。

但是想到那个差劲的禁制…与其说是禁制,还不如说是个恶咒。若是
遭刑天而贬的仙佛,不会用这样不入流的恶咒吧?这个可能性也很低。

再来就是流放或被迫解体的魔…但是探查来探查去,又感受不到与生
俱来的半丝恶气。

她就这样径自发愣,君心也望着她不说话,心满意足的眼中,带着纯
真的仰慕。

去了恐惧,仔细端详着殷曼。修炼千年的她,隐隐的从雪白肌肤下透
出一层淡淡的珠光。眉目如描如画,细致而安详。挺直的鼻梁下是娇
嫩的唇,就算是在骂人,也是好看得不得了。

雪白的翅膀大大的伸展在耳上,幻化成人形的躯体朦胧的像是幻影
般,站在漆黑的房间里,也隐隐有光。

像天使,殷曼真的好像天使。

许久,殷曼才叹口气,收回发丝,喃喃抱怨着,「…我就知道天劫没那
么好过。劈雷闪电算什么?现在这个人祸才厉害呢…」

她示意君心坐下,心事重重的瞧了他几眼,终于下定决心。

「孩子,你找我干嘛?」殷曼实在还抱着微小的希望,若是他要修道
以外的任何愿望,她都打算尽力满足他,终究是有缘。

「…我叫君心。」他仍然脸孔微红的望着殷曼。他生长在缺乏爱的家
庭,奶奶成天念佛,连多说一句话都吝啬;而母亲不是跟父亲吵架,
就是对他不理不睬。眼前这个妖怪姊姊,反而让他觉得可亲。

「君心,」殷曼有点头疼的按按额头,「你想要什么?」

「…我想留住妖气,但是我不会锻炼。」

殷曼半晌不开口,脸孔阴沈了下来。若是为了他的小命着想,这口妖
气得收回来。收回来他终生就是病人了…不收回来,没有引导的真气
一定会爆了他的经脉。

她幽幽的叹了口很长的气。「君心,你知道,我是妖怪。」

他点点头。「我不怕的。」

「我怕死了。」殷曼喃喃着,「好吧,救人救到底…所以说,喜欢多管
闲事的得来看看我的下场…」

她仰头看着天上的明月。过了千年,月色和家乡别无二致。

「我收你为徒。」她淡淡的,「我教你人类修道的方法。你若想留住那
口妖气…就只能修道。我可不保证是舒适的康庄大道。」

「师、师父。」君心口吃着,想要照着电视剧演的跪下来。

「得了。」殷曼飞出发丝将他一托,「你不能认我这师父。」没有大成
就就算了,万一修出点成绩,一个妖怪师父叫这孩子怎么抬得起头?
「岁月对我是没意义的,你就叫我小曼吧。」

「…小曼。」君心不知道为什么红了脸,小小声的叫了。

他不知道殷曼心思细密,若是以小名相称,修道者顶多就认为殷曼不
过是君心收服的大妖而已,不会疑到师徒关系。她既然因为心慈救了
这孩子,就不想让他将来难堪。

「你要筑基…我帮不了你。我是妖,没有经脉可以行功。」殷曼决心
隐瞒他的状况。这么小的孩子…跟他说这些干嘛?他也不用筑什么基
了,他现在的问题是资本太雄厚,放出来会山崩地裂。

「我教你引气导流,但是也只能教。至于如何运行,你要靠自己。人
妖殊途,我能帮上的忙不多。」

殷曼轻叹,跟他讲解了「调息」的入门。

因为君心什么都不懂,要不然他一定会怀疑为什么殷曼对人类修道如
此了解。他也并不知道,这位博学多闻的千年大妖除了曾经隐身道门,
钻研多年道籍,所知所学恐怕世间众生无人可及。

就这样,李君心踏入了修道之途而不自知。这个时候,殷曼也还不知
道自己的一时心慈,正式启动了两个人的命运。

***

每天放学之后,君心都会背着书包到殷曼家里「补习」。

李家根本没人管着他,就算晚归父母也不知道。而一个小学生理直气
壮的要补习,大楼管理员也不会阻拦,这个大都市各管各的,没人多
去注意一些些。

只是殷曼自己觉得很命苦。她堂堂大妖,修炼只差妖仙一步,连天劫
都熬过了,临飞升前居然还得当小学生的保姆…真是多管闲事的倒霉
下场。

要不是君心听话又贴心,她可能不到三天就把他扫地出门。

不过君心第一次去殷曼家里,倒是呆掉了。明明是在繁华地段的大楼
之中,虽然算不上乱──什么都没有怎么乱?──但是地上盖了厚厚
的灰尘盈寸,他踏下去真是一步一脚印。

空落落的套房只得一桌一椅一床,桌上居然还有部计算机。床上躺着个
没头的躯体,把他吓得跳起来。

殷曼翻翻白眼,有点受不了他,「那是我的假身。出门要『穿』的。」
她诵咒,躯体缩成一个没有脑袋的精致木偶,小小的,还没巴掌大。

「小曼、小曼姊,妳不是可以变出身体吗?」他惊讶的捧着这个木偶。

「那是虚的,不能拿笔,就只是个骗人的假影子。」殷曼在家里露出
真身,就只是个头颅在家里飞来飞去,「如果要出门缴水电瓦斯费、跑
银行,当然要能握笔的假身啊。」

妖怪还要缴水电瓦斯费啊?还得跑银行?真是神奇…他瞪大眼睛。

张望了一会儿,找出扫把,开始扫地,「小曼姊…我查过好多书…妳到
底是哪一种妖怪啊?」

殷曼用头发开了计算机,居然有模有样的用发丝敲打着键盘,「我是飞头
蛮。我们这族很稀少,连山海经都不录的。」

…计算机不稀奇,但是打计算机的妖怪很稀奇。用头发打计算机的妖怪更是
稀奇中的稀奇。

殷曼半天没听到动静,转头去看,只看到君心张大嘴望过来,她实在
有点想笑。「没看过打计算机的啊?」

「呃…」君心有点尴尬,「这个,小曼姊,妳在打什么?」

「写稿啊。」她很理所当然的说,「不然哪来的收入付水电瓦斯?基本
费也都是要钱的。」

真是不可思议…等他看到内容,更不可思议的叫起来,「…妳是『他』?
妳是无语?那个写奇幻小说的无语?」

这个写怪力乱神的小说家崛起几年了,喜爱阅读的君心一直是「他」
的忠实读者,没有想到居然是…居然是个「她」,而且这个她还是妖怪!

「很稀奇吗?」殷曼打了个呵欠,「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扫一扫,随便
写写也有人看,现在的人类果然生活得很无聊。」

那些斗法宝修真的居然是真的…君心咚的一声,倒在还没扫好地的灰
尘里,昏了过去。

殷曼又打了个呵欠,「人类真是脆弱的小东西。」她无精打采的继续出
卖众生友人,劈劈啪啪打了一夜。
妖异奇谈抄 初相遇 第二章
第二章

殷曼呻吟一声,睁开一只眼睛。然后无奈的闭上,用头发塞住耳朵。
不过好像没什么用处,吸尘器依旧震耳欲聋的嗡嗡直响,她有股冲动
炸了那个鬼玩意儿。

三年了…每天的清晨都是这个鬼玩意儿吵醒自己,她已经觉得自己快
崩溃了。

「几点灰尘不要要了我的命,快关上这个鬼东西!」她尖叫起来。

君心不以为然的摇摇头,「环境清幽才有助修行,小曼姊,妳忍耐一下…
今天有妳最爱吃的水梨唷。」

她不甘不愿的睁开眼睛,松开了屋顶的细线,飞了下来。无精打采的
坐在一尘不染的桌子上,忍耐着隆隆的吸尘器。

正在忙碌的打扫的少年,已经跟三年前细瘦的小孩子不一样了。

病魔既去,他像是迎风招展的白桦树,长得又高又矫健。病弱时宛如
少女的娇羞,经过了身心锻炼的修道后,已经蜕变为英气风发的俊朗。
童年老是被欺负的过往没在他心里留下残酷的种子,反而让他更同情
弱小,体恤别人。

上了国中以后,他的人缘好到不能再好,但是跟别人都有段礼貌的距
离。

他在太小的时候就体会到世态炎凉。在他最弱小无助的时候,没有任
何人帮助他;等他强大聪明起来,别人才忙着巴结奉承,锦上添花。
虽然他无心报复,但是很难对人付出体恤以外的真情。

除了殷曼。

这几年和她相处下来,早就看惯了这个千年大妖只有个头颅飞来飞
去。而殷曼虽然已经修炼到最后阶段,却还有些小孩子脾气,不喜欢
打扫,爱赖床,总是懒洋洋的提不起劲。有时想想也很好笑,自己倒
像是她的兄长一样。

明明是这样无所不能的大妖…跟着殷曼,他也认识了几个隐居在都市
里的妖怪。这些有几百年道行的妖怪不是用傀儡术弄几个式神让自己
住得舒舒服服的,要不然就收几个小妖当弟子顺便充当仆佣,至不济
也弄个鬼灵来打扫。

就只有这个备受尊敬的大妖,一听君心的提议就狠狠地巴了他一下,
「生灵是让你拿来当玩具的?给我好好改改这种观念!」

君心只能苦笑的摸着肿起小包的头,乖乖的拿起吸尘器,「是是是,有
事弟子服其劳,这种小事我来就好。」就这样,他每天天不亮就到殷
曼这儿打扫,顺便弄些水果给她吃。[奇/书\/网-整.理'-提=.供]

原本修炼到这地步的妖怪是可以不进饮食了。但是飞头蛮这个怪异的
种族原本就是以花果为主食。殷曼吃得极少,偏喜欢不同的口味,自
己却懒得弄。君心发现她的小嗜好,每天都会拎袋水果来讨她开心。

又知道她懒,总是用小汤匙在水果上头挖出小小的果球,衬上几片花
瓣,摆得漂漂亮亮的。也因为剩下来的水果扔了可惜,隔夜的水果殷
曼是不吃的,君心只好通通吃下去。

这个误打误撞,反而让君心的体质去浊趋清,肉类这种重浊食物越吃
越少,倒是有助修行。

等君心弄好了一盘水果,殷曼才睁开瞌睡兮兮的眼睛,慢条斯理的吃
着,「做什么天天跑来?被窝里多温暖,睡懒觉是多么大的享受啊~」

说到这个就头疼。殷曼作为一个师父,恐怕是不太合格的。要她严格
督促君心,恐怕要等太阳打西边出来;别人家的师父恨铁不成钢,她
嫌自己的徒弟太拼命,总是劝他多休息。

「我来陪小曼姊修炼。」君心很懂事的回答,一面啃着水梨。

「…你又不是妖怪!吸收什么日光精华?!」殷曼没好气。那种场景
说有多诡异就有多诡异,穿着制服的俊朗少年盘腿打坐,跟个大妖面
对着初升的阳光修炼。

「有规定不能够边吸收日光精华边吐纳吗?」君心理直气壮的回驳。

是没有。殷曼闷声不吭的吃着水果,一面觉得有些头疼。

收了个人类小徒,已经让她的妖类同修引为笑柄。这个都市虽大,消
息传递倒是很快的,至于八卦,是不论人类妖类都相当喜好的。在这
城市跑动的仙魔众生都当茶余饭后的消遣。

刚收的那一年,每到早晨她小小的阳台就「生」满为患,连几个到这
边出任务的神人都啧啧称奇的跑来看。几年下来才好些,要不然生性
淡泊的她实在烦不过了。

打了个呵欠,她睡眼惺忪的幻化成人形。在人类的都市中,她不希望
太惊世骇俗。必须出现在外面的时候,她依足了人类的规矩。甚至去
出版社领稿费,她还会刻意穿上名牌衣服,装得像人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