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皆是平等的。茶也一样,来晚了,茶凉了,若无故自不会更换。在座的各位可听得明白了?”
聆音说罢站起身来:“迟来却不曾对本宫解释缘由,是为不恭。见到皇后不曾行礼,是为不敬。”她静扫着诸妃神色迥异,露出鲜有的庄重威严。众妃一时

噤声,有的面露惊异之色,有的敬佩,有的暗笑,有的坐观龙虎斗,却没有人敢出来说上一句话。
邵贵妃面含不忿。她的身份尊崇,见到她的嫔妃莫不巴结奉承,且初承圣恩,怎会想到皇后会公开触及霉头拿她下马威。邵贵妃冷声道:“那又如何?”她

高昂着头,冷眼扫了过去。
“不恭不敬,反而不思己过,便是德行有亏。肃穆妇容,静恭女德。邵贵妃才貌皆全,身份高贵,竟也不习女德吗?”聆音没有休止之意,字正腔圆地说,

又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其他的方面。“邵贵妃作为众妃表率,尚且如此。本宫看晨昏定省便止了吧。以后大家隔三差五地来凤兮宫,倒也其乐融融,也不用每

天费时费力来走这些形式,诸位有心便好。”
诸妃的脸色有讶异,有吃惊,却因刚刚邵贵妃受到责难,沉默无声。唯有辛敏儿在旁边淡然地劝上两句,说:“皇后娘娘,晨昏定省乃是旧制,这般废止未

免草率,臣妾觉得这理当从长计议。”
“怡妃说得有礼,但规矩是人定的,自然可由人变更。”聆音顿了顿。
邵贵妃冷眼旁观,没有言语。
聆音旋即又道:“今后,每个月定个时间,大家皆来凤兮宫研习先贤之德,抑或雅乐筝弦,文墨诗词,琴棋书画,以德养情,以诗书立礼,怡情养性吧。过

段时间便是中秋佳节,到时候也是各位一展才艺的时候了。至于邵贵妃,本宫在这儿把话挑明了。大诺的后宫,可以有人高傲,有人恭顺,百花齐放是好,但不

需要那些钩心斗角,尔虞我诈,也不需要恃宠而骄到以下犯上。邵贵妃无大错,今日一事,本宫就此作罢,若有下次,定不为例。”
妃嫔皆散去后,邵贵妃被留了下来。她气不得,说不得。聆音毕竟是皇后,皇后乃后宫之主。是她无理在先,就算家族势力再怎么庞大,皇帝的宠爱再如何

隆盛,皇后得罪了贵妃会如何,那都是后话。
邵贵妃艳丽的容颜依旧盛气凌人。
聆音道:“你可知我为何只让你留下?”
邵贵妃冷哼了一声。
“刚刚在众妃面前我是有些责备过头了。”聆音微微福了下身子,目光诚挚,道,“在此说声抱歉。”
邵贵妃微微讶然,但她还是侧过头,不去看聆音。
邵贵妃道:“皇后初立,暂无威信,你以我为靶子,倒是舒坦得很。”
“是。”聆音倘然承认,“但邵贵妃,今日你面对的还好是我。若是其他人,面上是不会说,可心里或许早会藏了一根隐形的刺。我是提醒你。树大也会招

风,无论你的家族有多么显赫。邵贵妃,后宫中的女子理当是要为家族争光,而非为家族招祸。”
邵贵妃冷笑:“这些不必你提醒。”邵贵妃冷硬说完,便和旁边的宫女剪纷一起走了。裙裾飘舞,鹅黄色的衣裳上的令箭荷花格外扎眼。聆音微眯了眼。
聆音倚在暖阁里的榻上,长孙舞听完门口的宫女回报,回来说道:“邵贵妃一回瀛心宫,便大砸殿内的物品。不过一会儿,又懊悔地去捡了回来。”
“嗯。”聆音嗯了一声,将手中放置的书随便扔在榻上。
早在入宫之前,崇安侯已经在宫廷中开始运作了。如今六宫中,每个妃嫔旁边都安排了一两个耳目。有些潜藏得很深,有些只是一些不入流的小丫鬟。
那天晚上萧洛隽来了。他说:“今天你做得很好,朕以为你会不管。”
聆音淡淡地说:“我是皇后。权责所在,自然会管。”
萧洛隽喝了杯茶,说:“你这儿的茶味道不错。”
聆音不卑不亢地说:“皇上谬赞了。”
“皇后有时不必过分谦虚。”
她的茶艺承袭于母亲,奈何学了很久,沏出的茶还是少了那种独特的感觉。母亲沏出的茶丝丝绵绵,苦涩又甘甜,缠绵至深,又宁淡无比,无人能及。而如

今,却再也品不到了。她想到这儿,神情有几分黯淡,口中不自觉地说:“臣妾的姑姑茶艺一绝,当年她总说臣妾浮躁,不能学到精髓,她独创的茶艺才是绝妙

。不过,皇上是第一个赞赏臣妾的人。”
斯人已去,空余怀念。她如今是多么怀念母亲的一声声严厉教导。母亲当年落魄,未婚有女,便将她送往了崇安侯府,一封信藏掖其中,道:女儿不孝,但

请父亲照顾雏女。可使为兄嫂之女。叶氏寡情,不必认宗,不孝女则琬敬上,并附上了聆音的生辰。
那时恰好崇安侯的长媳有孕,产期将至,崇安侯便将聆音记在了长房媳妇的名下,故而,崇安侯的长子虞则琅乃聆音名义上的父亲。
萧洛隽没有留下来的意思。没过一会儿,他就摆驾回了御书房处理政务,没有去瀛心宫也没有留宿凤兮宫。皇帝这几天晚上去了明秀宫、玉芙宫等诸宫,隔

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去了瑶光宫。聆音不得不佩服萧洛隽的忍耐,不让瑶光宫置于风口浪尖。抑或是她猜错了,萧洛隽并不够爱,或并不是段晨岫?


第2章 醉时贪欢
翌日,那些妃嫔们还是照常来凤兮宫拜谒。邵贵妃出乎众人意料的也来了,但只是现了下身后便速速离去。
第三天,王美人称病未来。邵贵妃未至。
第四天,聆音言道,秋高气爽,宫内烦闷,恰秋日宫苑也别有一番景味,遂领着一干妃子出凤兮宫走走。即便秋风萧瑟,然草木芳华仍在,亦犹如锦簇花团

般的妃嫔。
但见一朵别样的花含敛其中,不显眼。然聆音眼尖,暗自留了心。待到宫人们散去,她唤来掌事郑玫,道:“此花圃侍弄得倒不错。”
郑玫笑道:“娘娘,负责这花圃的老宫女可有别样的手艺。不知怎得,这块花圃之前无论怎样精心呵护,花儿都萎萎蔫蔫的,无甚神气。只是自这宫女来了

之后,这些花儿,倒突然像被注入了一股灵气一般,一下子精神抖擞起来了。”
聆音斜眼看她,嘴角微含笑,道:“你倒了解得不少。”
郑玫的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闻言讪讪:“只是恰巧听人说起。”
聆音倒是没追究什么,只是懒懒道:“既有如此神通,以后便叫她去凤兮宫侍弄些花草。曦殿前的草木矜贵,便去那儿吧。”
“是。”
曦殿本是聆音的寝殿,殿前早年移种了几株北地来的寒竹,和一些稀罕的花卉。
傍晚膳后,聆音屏退诸人,立在雕窗前,望着窗外于草木前忙碌的影子,一声轻笑溢出。
对方耳尖,手上的动作稍有停顿,却继续拿着花剪,修着草木的叶子。聆音索性便出了殿门,走到了那背影佝偻,满头风尘银发老宫女的身旁。
老宫女似是吓了一跳,两只手都不知道摆哪儿好,后来如梦初醒一般,将手上的泥擦了下,迫切行礼道:“皇后吉祥。”
聆音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没想到我有朝一日,也会看到淮姨人老珠黄、做小伏低的样子。”
微微的嘲弄,却不带任何的恶意。
老宫女倒似皇后所说的是在叫她平身一般,十分自然地起身,将表情摆得十分恭谨,似是荣宠过剩,不胜惶恐。
“淮姨倒仍然易容有术,此番也跟本人截然不同。若无凤蝶草,怕于宫中见你,也不认得。嗯,这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真是浑然天成。”聆音揶揄道,“淮

姨,郑玫收了你多少银子?我宫内的掌事的人心,如此之快便被你收买。”
“不多不多,只是些琐碎的小玩意罢了。”
聆音缓慢移步,似是赏了草木一番,笑叹道:“淮姨,我这儿的寒竹可是很名贵的。现在我倒很忧心,会被你折腾成什么样子。”
“不会太惨不忍睹就是。”明明带着笑意的话,可是那表情,那动作,明显是下级回答上级问题时的严谨样子,“况且,这些寒竹,浅沫山亦曾种有。”
聆音微笑。
淮姨入宫,混入了花房,名字依然是淮姨。她故意在花丛中种了一棵凤蝶草。凤蝶草在此地难得,宫廷中更不会无缘掺杂此花。
母亲当年喜欢凤蝶草,在屋子的前面种满了凤蝶草,那时聆音和淮姨一起养了一只猫。那只猫顽皮,将凤蝶草践踏殆尽,母亲气得不得了,便对聆音说:“

照管不利,以后便给我多练一个时辰的琴。还有你,淮,下次别想喝我沏的茶。”
母亲盛怒之下,聆音和淮姨好说歹说也不能让她妥协。那时淮姨便辛苦了半月,和聆音二人重新把屋前破败的凤蝶草给铲除了,又侍弄了些新的,才减轻了

母亲的怒火。故而,淮姨侍弄花草之艺,也是在那时飞跃,尤其是凤蝶草。
“你别高兴得太早,这些不过是易容有术,哪是我不老之貌可拟的。为了不显得刻意,我想方设法让凤蝶草在此季开放。你能认出我,也不负我所望。罢了

,往后我便留在凤兮宫助你吧。若留我一人在宫外,也是放心不下。”
淮姨看着眼前的聆音,眼中绽放的奇异的光彩。她身上穿着的凤服并不使她显得沉重如腐木,反而那凤凰也真的随之展翅高飞了一般。淮姨叹了一口气,道

:“希望你做的决定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聆音过了好久才舍得让淮姨退下。宫人们一来,她又恢复了平时的淡雅雍容,不见刚才撒娇的小女儿模样。她交代宫人说:“淮姨年老,你们要好好体恤一

下。”
在这冰冷,四面环敌,无处可依的地方,遇上淮姨,打内心感到亲切。
一条布满荆棘的路,若是一个人踯躅前行,再有勇气的人,都会生出胆战。然而若是有人并肩而行,便能凭空生出勇气。
只是,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不是吗?
她的入宫,不会是一个错误的决定的,更不会作茧自缚。
元月十五,皇后设宴于凤兮宫的后院。其中茂林修竹,群芳皆艳。隐隐有乐音萦绕于其中。聆音风姿端严,沉声道:“各位不必拘束。随意便好。”
聆音的余光扫过,邵贵妃一个人独坐在幽亭中,旁边立着的是王美人。韶华宫的美人王芷萦。众人中有心内蠢蠢欲动,犹豫不决。
虽然聆音的性情看起来随和,但当日厉斥邵贵妃余威犹在,生怕一时出尽风头失了分寸,更何况,木秀于林,必遭风毁之。一时你看看我,我再看看你,还

是没有人愿意做这个出头鸟。
聆音含笑道:“众姐妹是不给我这个面子,都藏着一手惊才绝技不让我看呢,还是因为知道我并不擅长这些,有意给我留几分面子?”
“皇后娘娘。”辛敏儿站出。
“以后在这儿,便不要有这些称谓了,平白生疏了。大家不妨便以别名称之。”聆音想想,“众位可唤我凤兮虞吧。”
凤兮凤兮。既合宫意,又合后意。
饶是如此,辛敏儿还是不敢如此直呼。倒想着要如何说辞的时候,但闻远处一声嗤笑,却见邵贵妃冷眼看来,不知道何时她的侍女已拿了一古筝置于庭中石

台上,葱葱玉指悬于在筝上。未几,大红的凤汁花染就的丹寇落于筝上,拨弦三两声,如游龙般凌跃于筝弦间,弦动如有如裂帛的声音,声透空气而来,气势凌

然。引得众宫妃望来,正要赞叹。音声突然停下,原是邵贵妃收手命剪纷将筝收了,扬扬散散地逶迤而去,倨傲如孔雀。
邵贵妃这一挑衅,半冷场的气氛倒被搅和了一点儿。聆音挥挥手,顿时有一群宫女领着人进来。大家眼前一亮,当年琴艺名扬天下的太妃庄氏挟着文墨皆精

的师傅们走来捧场。
庄太妃一身淡色的白衫,脂粉不施,青发如丝用一素钗绾起。先帝早去,庄太妃才二十来岁便守寡,至今韶华空蹉跎,青丝中已见了斑白。聆音心底一片唏

嘘。
“皇后有礼。”
“太妃娘娘免礼。”
先帝所留于宫中的妃嫔们,唯一如此年纪为太妃者,就是庄太妃了。妃嫔们听此,对她的身份也就了然。庄太妃人淡如菊,以琴为心。虽于后宫中数十载,

倒也不卷入后宫的纠葛,后来先帝驾崩,她从区区一嫔,被晋为太妃。正因为不趋炎附势,甚至有些淡出凡尘,能将庄太妃请来,就更是不易。
有在宫中地位仅次于太后的庄太妃坐镇,场面便一下子恢弘而正式起来。不久,便有了妃嫔出头,要试试琴艺。毕竟倘若能得名师指导,对她们亦有裨益。
玉芙宫的江怀薇,是个腼腆的小姑娘,年十四。只见她小心翼翼地向前,乞琴,看了一眼聆音。聆音微笑示意。江怀薇拨了两下音,柔柔的曲音便从中流淌

而出。
邵贵妃前番的古筝弹得虽然随意,然而技艺高超也给人留下了一道坎。才邵贵妃的是激烈而随意,带着刚傲之气。而江怀薇却是细水长流,腼腆忐忑,风格

截然不同。江怀薇的琴技虽然不够纯熟,闻者却可以感觉有如流水细细淌过,沁人心脾。树幽禽渺,绿意葱葱,是为柔。
聆音常能做到一心二用,一面可以听出江怀薇曲中的精妙及疏忽不当之处;另一面却能注意到江怀薇弹琴间,一抹明黄色隐在分花拂柳间。
等到琴声方毕,突有一声从花柳边上传来,其人道:“婕妤琴音妙也。”
江怀薇一惊,急急起座,和众人一起拜见了萧洛隽。
萧洛隽声音清淡,道:“众妃免礼。”
聆音起身的时候,看到萧洛隽的眼神淡淡地停在段晨岫身上一瞬间。而段氏的目光与其相撞时,平静中多了分绵意,便已经心知肚明了。
萧洛隽走到皇后的旁边,对妃嫔们赞赏了两句。顿时那些妃嫔活跃度飙升,尤其是还没有侍驾的妃嫔,更是蠢蠢欲动。
萧洛隽自然是看见太妃了,寒暄两句后,看着聆音的目光中多了分赞叹与一丝复杂。
萧洛隽来了一会儿又走了,但这已经足够了。聆音晓得,萧洛隽并不是一个流连后宫女色之人。这几年大诺繁荣昌盛,萧洛隽却不会因此而耽于享乐。此番

前来,隐隐约约也表示了对这件事情的支持,故而后宫妃嫔们的异议少了,更加欣然接受。
王美人刚刚并没有同邵贵妃一起走,毕竟她也没有邵贵妃那样的身家背景,也没有公然与皇后决裂的胆子。尔后,妃嫔们有的献了词,有的献了舞,聆音在

一旁微笑不动。
段晨岫倒是捧来笔墨,潇潇洒洒地泼墨了几笔,便有山木跃然其上。凛凛清骨,风韵尤佳。聆音倒是不吃惊段晨岫的画技了得。在这后宫中,哪个人没有一

技之长。况且,以萧洛隽的眼光,能从一个宫女,变为正二品昭仪,更是有能耐。
散宴后,江怀薇留了下来。聆音送走太妃后,江怀薇说:“曲有误,周郎顾。皇后必是精通音律的。皇后若弹奏,赞赏的人定是更多的。”
聆音淡淡地说:“能听者未必能弹。”
刚刚江怀薇弹错了一段音,聆音出于习惯地瞟了一眼过去,恰好被江怀薇看到了。
江怀薇今日穿着嫩黄色的衣服,俏丽,却还是带着腼腆,像株含苞待放的花朵,有露珠的巍巍而动。她说:“皇后娘娘,不知是否能指点怀薇一二。”
江怀薇的目光诚恳而纯然,有意变成“皇后的人”,自是好的。聆音浅浅一笑:“指点称不上,那么多的善才在前,我可不敢抢了她们的风头。若有说得不

对的地方,婕妤勿怪。”
有时候,后宫中的人比家世背景,身外钱财更为重要。聆音更是深谙此道。月钱赏银必定要公道,那些太妃,她也注意尊重和慰问,有时候投其所好,比方

说庄太妃,便是聆音献了一曲才让其助她。无宠的妃嫔,她尽量不让内务府捧高踩低地任意克扣份例,再让对方知道此乃皇后恩泽庇护。而对于培养会舍身为己

的宫女太监,自然是广施恩德,宫人常常会遭受责打苛待,而在这时,展示一下皇后的仁慈,便能收拢人心。当然,这样的仁慈,也有一定的技巧、一定的限度

。也因人而异,因景而变,因主而易。
那日之后,江怀薇便常来凤兮宫,江怀薇出身江南,母亲来自书香之家,从小耳濡目染。除了琴,对沏茶也有一套,这也增加了她们共有的话题。就算没有

话题,也会从日常琐事中挤出那么些。再不济,江怀薇亦会迎合。聆音毕竟没有看错人。
岁华冉冉,辗转又过了一月。
邵贵妃风头依然大盛,段晨岫新生之芽,盛宠不多也不少。江怀薇献琴也颇得皇帝关注,常得君王召唤。
后宫初立,且萧洛隽大婚前内宠颇少,倒也没有传说中的剑拔弩张,日子淡而宁静,钩心斗角还未上演。然而秋末的某一日子,对于聆音来说,却是永生难

以忘记的。
母亲是在秋末的时候去的。
浅沫山鲜少有人造访,然而那些日子却破例了。每隔那么几天,便有个穿着讲究的人到来,他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却带着让人听着极不舒服的尖细。那人

来时,母亲总会把她打发去其他地方。自那人走后,母亲的话变得极少,亦鲜少笑。
而那日,母亲见到那人来了之后,眼神顿时变得暗沉而平静。她将聆音叫进了屋子,目光长久地凝聚在聆音的身上,似是要将她的样子牢记于心头。目光十

分柔软,她柔声说:“你外祖父想你了,你回崇安侯府看看吧。”
母亲似是知道自己逃不过。刻意地将她打发去外祖父家。那时聆音还不懂,也没有接触过宫人,更不懂得那时候他们深有意味的对话,亦不曾察觉到母亲的

异样。竟天真地认为,这人来自崇安侯府。
是淮姨同她一起回侯府的。
自屋子出来后,一种不安的情绪一直缠绕在聆音的心头,挥之不去。她一直心神不宁,而母亲那突然放柔的神色,一直反复地展开在聆音的眼前。她甚至在

这样反复出现在脑海的一帧画面里面读出永诀。
聆音再也受不了,直道要回去。
淮姨一直说她多想了。即便淮姨一直保证,母亲没事。但饶是如此,聆音心头之忧如同火被灌了油一般,愈燃愈盛。到头上,眼里积聚了眼泪,而步伐一点

儿也迈不动。
“到底是母女连心。”淮姨深深一叹。看向聆音的眼里那些原本压抑着的痛苦,哀怜,沉重骤然一拥而上。
“母亲出事了,对不对!”
聆音的目光充满了执拗。
淮姨默不作声,甚至心虚地将目光转开。
聆音的眼里满是痛。那痛,令淮姨不敢直视。淮姨只低低地说:“回去吧,回去吧……或许,还可以见到最后一面。”
那眼里的泪水就那样从她眼角直直滑落,然而她却没有一刻的发愣,转身飞快地施展开轻功,一路飞驰而回,难得地将淮姨甩在最后。
她撞开虚掩的门,满地碎瓷,惊痛了她的眼。母亲,如同一株将要凋零的花一般,毫无生气。
母亲的眼一直是望着那扇门的,那扇她曾从那儿走出的门。
母亲不知望见了她,还是料想那是她,努力地要抓住支撑物,想要坐直,想要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儿,不让她的孩子太过担心。
她的孩子,还是回来了。
她这辈子所想要避免的,最终还是一一撞到。而此刻,命运让她的孩子来得不早不晚,正是最惨烈的时刻。
她唇角染血,眼神有些飘忽游离。
聆音完全慌了神,急急扑向母亲,哀哀地叫唤。
“没想到你还是回来了。阿止别难过,母亲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不能和你再生活在一起了。”
母亲用力地抬着手,想要抚摸她的发,最终无力地垂落在床边。她慌慌张张地握住母亲的手,然而在这样的时刻,如同编织谎言一般地强迫自己不能掉泪。
母亲仿佛抓到了依靠一般,双眼慢慢地阖上,安恬地死去了,然而几声的剧烈咳嗽又证明她还未与这人间彻底断绝。
“我的孩子。”她仿佛用尽她所有的气力般地睁开眼,灌注了她所有的执念看着聆音,“我的孩子……只有我的孩子……”
她一直这样喃喃念着,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闻不见了,眼里的光,一下子暗了下来。那丝无意间流露而出的怨,亦随着她的离去而飘散。
聆音伏在母亲渐渐发冷的身体上,良久不动。
无论过往喜或悲,无论未来坎与平。那个赋予她生命的人,最终不能陪她走向生命的未来。她已经不在了,那毫无气息的躯体,那冰凉无温的躯体,反复地

提醒着聆音这个事实。
那个骄傲的人,会说:阿止,要做世上最优秀的女子。
那个云淡风轻的人,会轻点聆音的额,说:阿止,不要贪玩,心躁不成。
不会再有那样的人了,不会再具有那样和她血脉相连的人了。
理智,却在这样的时刻,残酷的回来。她抬起头来,脸上没有泪痕。她将母亲的眼阖上,平静地将母亲扶好,然后走出门。淮姨还与外面的人缠斗着,那个

夺去母亲生命的人。
“阿止……”淮姨的动作稍顿,却被那人因此逃脱,生生退后几步。聆音一眼望见,身姿如箭飞了过去。那人的身形一滞,在面对聆音时仿佛受到掣肘一般

施展不开,又忽然得到了什么指令,耍了一个虚招,就此退了出来。几个闪身,身影便已经消失在了浅沫山苍翠寒竹之中。
聆音不就此罢休,顺着那个身影离开的方向追去,唯独看到远地一玄衣男子的背影,衣带当风,竟有无限的萧索之意。他在那儿站了半刻,回眸望了某个虚

空的位置。一叶障目,聆音看不清他的容貌,只感触到了一份深入骨髓的冰凉。
她的步伐不由停止了。
他望向她的那些个瞬间,却是将她的容貌完全收入眼底,眉目间浮起恍然和惊痛。
她来不及深究,便见原先消失的人,再次出现在她的眼帘,却是恭敬地在那玄衣男子的背后,小心询问着,“那东西,可要取回。”
玄衣男子低头。
“便留着吧。”那个声音很轻,似沉浸在悲伤之中。男子再次抬头的时候,却快步走开了。只是他们走得太快,她又一路风尘,赶得精疲力竭,很快那些影

子便不见了。
“阿止,回来!”背后传来淮姨的呼叫。
她这才神志仿佛恢复一般,一下子精疲力竭,疲软在赶来的淮姨臂弯中,最终于失声痛哭。
那一日,她永远不会忘记。
那一日,她与母长诀。
那年,她才十岁。
聆音第一次以那样不恭的态度对淮姨,如同一只无处发泄的困兽一般,矛盾直指淮姨。她一字一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你知道,你一切都知道。你就是

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我母亲命丧黄泉的!”
“是,我知道。”淮姨的声音压抑,“可是我又能怎样。”
淮姨的眼中隐隐有了泪光:“那是宫中所制的鸩酒啊!”
那一日,浅沫山寒竹皆枯。
淮姨说:“世道如此,我们不得不从,强者总是势过弱者一筹。譬如你的母亲,还是难逃鸩酒之命。阿止,你想要不受制于人吗?”
她想,母亲应当是希望她安平乐道,一辈子平安顺遂,不希望她被仇恨蒙蔽了眼睛的。然而,她却做不到。她往母亲不希望她走的道路,义无反顾地走着,

不知道会不会因此从长睡中惊醒然后痛骂她?
秋末。
皇城深处,已是层层落叶堆积。
聆音轻巧一跃,便踏枝而上,一路爬到枝叶深处。她背倚在遒劲的枝上,懒懒地将酒洒了大半在地上,仰首灌下大口的酒。那是极醇冽的桂花酒,弥漫着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