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行驶

“那个人,那个声音,你还记不记得,在柳腰峡唱歌的那人?”

被他一提醒,我忽地想起,在柳腰峡的半山腰唱歌的那个人, 所唱的“…桃花流水鳜鱼肥哦…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 归…,”与这人竟是有极相似的嗓门,连歌声都差不了多少。

如果当真是他,我们的船直线行驶,他却是翻山越岭地赶到, 其中路程不知远了多少,如若真是他,此人绝非一般人。

我刚想到这一点,却听流沙月一声冷笑,招了下属过来,道:“ 将那人关入备用之处!”

那下属匆匆地去了。

我忙问:“流哥哥,怎么啦?”

他道:“一切有我呢,我倒要看看,来的是些什么人!阿锦,你 先回舱。”

他话音未落,却见那峭壁之上的纤夫原是不堪重负,伏地拉纤 的,此时,却个个站立起身,由那唱歌之人带领,脚步忽地加 快起来,急步向前行走。

流沙月派去了那几名帮助拉纤之人却是反映不过来,被人一脚 一掌,全路踢下了水去。

而此时,硕大的楼船在纤绳的拉扯之下,竟是以极快的速度行 驶,竟如乘风破浪一般,我站立不稳,加上听出了流沙月所命 令之事,肯定与夏侯烨有关,便趁着混乱向关押夏侯烨的船舱 走去。

还未走近船舱,就看见两名武士押了全副铁镣的夏侯烨出来, 走的方向,竟然是楼船一楼的楼梯口。

我忙跟上,幸而浅眉与小青因事态突变,全在甲板上站着观望 ,竟无一人发现。

夏侯烨显然被点了哑穴,身子虽在挣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被那两人推攘着前行,眼看他们从楼梯口下去了,我顾不上 其它,便悄悄地提了裙子往下跟着。

这个地方,我前晚跟踪浅眉刚来过,里面的格局构架自是知道 得清楚,跟在他们身后,竟是一点儿都未被发觉。

只见他们走过了长长的走廊,经过前晚浅眉烧冥纸之处,来到 了最尽头的一扇门前,那两人却并非直闯而入,反而在门前敲了敲门,用极恭敬的语气道:“公子爷吩咐之事,已然来了…”

门内有一个低沉的女人声音:“既如此,进来吧。”

那门从里面打开,门虽然开了,房门里却是一点儿光线都没有,那两人将夏侯烨一推,他便跌进了屋子里。

那门便又关上了,两名武士却对那门恭恭敬故地弯腰行礼,这 才转身离去。

等他们走了,我悄悄地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倾听里面的动静,却什么也听不见。

这个时侯,我有些恨我自己,为什么是这样一个身体,什么武 功也不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陷入险境。

我忽然有些后悔,为什么设了这么一个大局,将他送入自已杀母仇人的手里?

可我现在能怎么办?

身边竟是没有一个可以帮助自已的人。

我正想悄悄离去,另想办法,却感觉贴于耳边的门一下子开了 ,有人在门内道:“公主既然来了,便进来吧。”

我吓了一跳,心中却起了奇怪的感觉,这声音,高贵而雍荣, 可我总感觉这声音仿佛在哪儿听过。

门内忽起亮起了灯光,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块极大的红色地毯,用散错针之法绣就的幅字,西蕾莲的缠枝花盛开于红底的地毯之上,竟与我在兑宫之时所用的红地毯相差无几,闪金纱垂幕自开花板而降,与那红色地毯相接,竟是富丽堂皇,贵气满园,而黄杨木雕成的桌子上,青花细瓷的茶盏,发出清冷如冰玉一般的光芒。

我从未想过在这残破的一层楼船舱库之处竟有这样一个地方, 其富丽堂皇之处,竟丝毫不输于我的兑宫。

在屋子中央,有一个女子背对我而立,身上穿了团花的织锦袍 ,头上的头发却是大半花白,可依旧一丝不苟地梳地整整齐齐 ,一爵九华的步摇自发髻之处垂落,冰玉的珠子与白发相衬, 却是高贵无比。

屋子中央,却是一个极大的拔步床,纱帷重重垂落,看不清里 面。

“你是谁,夏侯烨呢?”

第一百九十二章 陌生

她听了我的问话,却是转过身来,道:“公主,老奴还等着公主去救老奴呢,未曾想公主只顾着他,全将老奴给忘了。”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 浅浅的细纹,我可以肯定,我不认识她,连同她的嗓音。

我脸上的疑惑被她看在了眼里,却是微微一笑:“公主,当真 不记得在你床头唱格桑花的奶娘了吗?”

听了她的话,我震惊之极,隔了半晌才反映过来:“你是奶娘 ?怎么可能?”

她抚了抚自已的面颊,却是微微一笑:“我和她,竟是相差这 么大么?”

怎么可能,那个慈蔼卑微的奶娘,就是她?

那整晚在我床边唱格桑花的人,就是她?

那任由孙长忠擒拿,任由利箭穿胸的人,就是她?

我只感觉天地在我面前再一次翻转,心底却涌起了一丝苦意, 这样的精心布局,到头来不过为他人做了嫁衣裳而已,我恨错了人,也爱错了人么?

她却吟起了格桑花,却正是奶娘的语调:“…格桑花,美丽的 格桑花,我相信你有一天会回来的,会拥我入怀,在我耳边呢喃…哦,那盛开的格桑花…”

低沉悦耳,带着无尽的柔意。

她道:“公主可知道,我用了多少的努力,才舍弃了自己,把自己和那乡野间粗鄙的妇人弄得一模一样么?”她一笑道,“可笑的是,流有高贵血统,对任何人都如刺猾般防备的六公主,唯一却对这粗鄙的妇人真心实意。”

我张了张嘴,想怒斥,想告诉她,奶娘不是粗鄙的妇人,却感 觉自己声音嘶哑,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听见自已的心在不停地呐喊:究竟我的生命之中,有什么是真的?有没有一样是真的?

可是,我发不出声音,指甲嵌入了掌心之中,刺得掌心生疼生疼,也发不出声音。

我感觉自己的牙关被咬得咯咯作响,却依旧什么也说不出来。

却是看着她优雅高贵地在长毛地毯之上踱步,手指抚过鬓角的白发…清了她手上开裂的伤痕,那是奶娘冬日因我胃口不好,从御花园偷探紫心蒋薯之时划倒在地,瓦片割伤的…不错,她就是奶娘。

她感觉到了我的视线,伸出手来,端详着手上的那道伤痕,笑道:“你知道你多难搞么?我在你身边那么久,你始终把我和其它人当成一样,充满了防备,甚至于对你的好,你也会反复的怀疑,略有破绽,便被你借力打力派往他处,你身边那么多的西夷侍婶,到了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不花些心思怎么办?,

我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那些,只是你花的心思?”

她笑了一笑,脸上有一些感慨:“公主,你在两朝皇宫这么久 ,难道还辩不清楚,皇宫之内,哪有什么真情?”

“不,不是这样的。”我感觉自己的嘴唇在颤抖,可这辩驳 却是那样的微弱,“不可能…”

第一百九十三章 和蔼

“为什么不可能?”她笑了笑,脸上虽是一派的和蔼慈详,眼里 却发出如刀锋一般锐利的光芒来,“和乌金大王一样,公主软弱的时候那么少,‘老奴’不趁机而行,又怎么能攻进公主的心防,将‘老奴‘当成自已人呢?…说实在的,月儿说你还惦记着将找救出来的时候,我真的有些感动呢。”

她那一声声’老奴‘,却如针刺一般地刺进我的心里。“你到 底是什么人?”我终于找到了自已的声音,向她问道。

她却是嫣然一笑:“是什么人,你迟早会知道的…月儿一再叫我小心,说你是一个极聪明的女子,怕我露了马脚,可在我看来,你也不过如此,些微的假扮出来的温情,就能让你打动,真丢了乌金大王的脸,想当初…”

我望着她的脸,是一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可这个人,却露出了和奶娘一样的神情…我怎么能忘记呢,在夜深之时,我偶尔睡醒,便看见奶娘独坐于窗前,脸上露出了便是这种神色,我还以为她在怀念着自已的女儿,哪知,却不是。

“那么,’奶娘‘所谓与我同岁,得病而死的女儿,全都是假的啰?”

她笑道:“这天下虽大,可要找一个与公主同岁的,又适好死了女儿,这才入宫做奶娘的人,可不太容易…这纺的故事,公主倒是很相信,后面么,不是为了配合你们的计划么?”

我低声道:“我原以为自已才是操控这一切,将夏侯烨收罗于网内之人,却哪里想到,扑入网中的,却是自己。”

她笑了笑:“你又何必介怀,月儿的东西,不就是你的?你们迟早会成为一家人,又何须分什么你我?”

我自是明白,她说什么,她和流沙月早已将我当成了瓤中之物 ,我会成为流沙月西夷称王的傀儡,而夏侯烨…对了,夏侯烨呢?

我的视线转向了那垂垂帷幕遮挡的拔步床,这个房问,唯一能藏人的地方,就是那里。

我的视线一转,她便明白我在想什么,再也不是中朝皇宫那位笨拙善良的奶娘,却是笑道:“你就要成为月儿的人了,何必还惦记以前的人?”

拔步床镂刻透雕的飘檐之上有凤穿壮丹的图案,垂下的闪金纱纱帐却将里面封得严严实实,一丝儿人影都不现。

可我感觉,夏侯烨就在里面。

我笑道:“你既是如此的在乎流沙月,以你的力量,当初在中朝时就能阻止,又何必等到如今?前辈的目地是什么?当真只是为了流沙月?”

我看清了她眼里一闪而逝的儿狼狈,那是被人揭穿真相的狼狈 。

我忽地明白,流沙月派荣婷插手于我和夏侯烨之间,其目地便是为了夏候烨不亲近我,可这个女人,却从未有阻止过,反倒不断地劝解和夏侯烨搞好关系,看来,她和流沙月之间,也并不是严丝闭合的。

她所为,又是为了什么?

我没有问她和流沙月是什么关系,因我明白,在皇宫之内,无 论什么样的关系,在利益面前,都会分崩离析,只要我知道,她和流沙月之间产生了缝隙便行了。

此时,船身却是一震,有沙子磨擦船底的声音传了上来,难道说,船已然搁浅?

是被岸上那些纤夫拉上了浅滩之上?

这些人,是什么人,竟有如此的武功和力量?

这些人是为夏侯烨来的么?

那么,夏侯烨是不是有救了呢?

直至此时此刻,我心中竟是略有了一些希望,希望来人当真是为了救他。

第一百九十四章 喜意

可奇的是,这女子脸上也露出了喜色,喃喃地道:“终于来了 么?”

在室内琉璃灯盏照射之下,我看清了她眼里露出的希望之色, 竟仿佛久旱逢甘露,春叶舒展…她在盼望什么?

船板之上有人往来奔跑,有刀刃相击之声,惊叫之声,将船板震得彭彭作响,回头向这女子看去,却见她素性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倾,手肘托腮,坐于宝椅之上,仿佛已经睡了过去。

我听见甲板之上有人大叫:“夏侯烨,夏侯烨,你在哪里?”

这声音有男有女,其中一种听起来颇为耳熟,居然是王婆婆的声音,我不由苦笑,原来,各方人马早已上船,只有我尚蒙在鼓里。

而这个女人,显然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仿佛她在等的,便是这一刻。

我忽地想起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荚非,这又是一个陷肿,而这次的饵,却是夏侯烨?

要以夏侯烨为饵,去网罗另一个人?

以一国之尊的身份,才能网住那人,那么,那人是谁?

船身被摇晃得左古晃动,明暗不定的琉璃灯下,我看清了她嘴角微微的笑意,踌躇满志,志在必得。

看来,她不是流沙月,夏侯烨并不是她的对象,而既将来救夏侯烨的那人,才是她的对象。

我想起那位十里急行的礁夫,力大无穷能拖动巨大楼船的纤夫 ,这样的能人异士,我竟是从来未曾听说过,要怎么样的人物,才能调动这批人?

那么,这人,是不是能救夏侯烨出去?

如果能救他,便好了。

我的视线往那幕帘低垂的拔步床望了过去,他在那里么?

却听那女子轻轻吐了一口气:“应该快来了,既如此,你得要避一避。”

忽地,一股大力加在了我的胳膊上,我没来得及反映过来,便 觉脸上有轻纱拂过,等我醒悟过来的时侯,身子已经在床上了,想要张嘴欲呼,却发现自已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却感觉自已的身子贴上了一个温暖的身躯,视线到处,才发现夏侯烨正眼都不眨地望了我。

我想要动一动,却连手指端都不能微动,心底明白我和他的身 上一定是被点了穴道了。

虽是到了这样的境地,可不知为什么,我却感觉到莫名的安心 ,光线透过了镂空雕刻的床檐,将那雕花的图案射到了红绡软纱帐内,如灯河光影,浅浅而光。

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竟似能在轻纱微拂之间,护我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