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骁越说越担心,最后成了何未安慰他。

她暗暗后悔追问,怕被林骁当成“责问”,于是摘下另一只红玉耳环,将话题往旁处引:“这耳环你拿好,稍后看差不多了,再送进去一次。”

言罢,又柔声说:“酒喝多了、话说多了都伤身,他去广德楼前,总要找机会吃两口饭的。我一会儿去泰丰楼定个包房,还需你帮忙‘救’他出来吃晚饭。”

林骁马上接过:“卑职一定办到。”

何未让林骁去了,回了茶座。

方才包房里的祝先生已换了一身米色西装,等在那里。

说起来,两人结缘还是在恭王府,那天谢骛清中途一走,她心中难过,到走廊里望院子里的风景。她并不知这恭王府有讲究,外客是从假山旁直接入戏楼的,走廊只能走府内人和贵客,没谢骛清带路,王府的人见她一个不认识的小姐立在走廊里,想劝她离开,被这位祝先生拦住了。

“这位是何七先生的家里人。” 祝谦怀当时对恭王府的人解释。

一晃两年过去,祝先生没有一丝一毫变化,卸了妆的男人有着书生身段芙蓉面,往桌旁一坐便引人频频远望。美则美,却是彬彬有礼,维持着男儿郎本色。

“先生下一场去哪里?”她坐下。

“广德楼,”祝先生笑着道,“还是上海商会的堂会。方才多谢二小姐解围了。”

解围?她笑:“先生方才被刁难了?”

“倒不是刁难,只是有重任在身,拉拢那位谢家少将军。我本想做个表面功夫,二小姐一来,表面功夫都省去了。”

何未倒茶给祝先生:“他不大好拉拢的,百战功高,傲气得很。上一回在天津,有两位逊清皇室的人求他帮着说两句话,他没答应不说,还让人家帮着问日本人讨回旅顺大连。”

祝先生意外:“竟是这样的一位将军吗?”

“祝先生以为,他是怎样的将军?”

“我对这位将军了解不多,只听说他十几岁时就是‘杀人手段救国心’,可惜自掌了兵权后就失了初衷,以死遁为计,重兵囤于云贵,长达九年不肯露面,更不肯为民出兵。上一回来京,风流韵事可是攒下了不少,这一回北上,”祝先生轻声道,“对南北形势的态度暧昧,是坐山观虎斗的立场。”

她先是惊讶,细想想,谢骛清确实难得露面一次,上一回出现是在胭脂洞里,这一回又是衣香鬓影里才能见真容,难怪被人误解。

她像看到了自己在市井传闻里的模样,不禁笑了:“可昨日在车站,还是有不少文人和进步学生迎接他,愿意相信他的。”

祝先生微笑着没强辩,神情像在说:那只是因为谢骛清少年成名,而今的谢骛清早就不是如此了。祝先生平日接触的都是军阀和各界名流,他的一番话该是这些人对谢骛清的认知,也不怪祝先生误解,这就是谢骛清有意营造的假想。

何未不好多解释,也笑了笑。

“不过对南方的另一位谢将军,祝某倒是真心仰慕。” 祝先生又说。

谢?难道是谢卿淮?

“这位将军叫谢卿淮,不趋权贵,不醉声色,不荣功名,”祝先生欣赏地说,“可惜他不离南方,若有朝一日我去香港演出,倒是想去拜访。”

何未忍着笑意,端起茶杯抿了口。

“我可说错了什么?”祝先生觉察到她的笑。

她低声道:“这两位谢将军是朋友。祝先生若能放下成见,试着结交包厢里的谢少将军,说不定日后有机会认识那位从不北上的谢卿淮将军。”

祝先生惊讶,因“爱屋及乌”,对谢骛清生出几分好感。

一壶香片喝完,有人问祝先生是否方便去另一处包厢,有人想请他喝杯茶。

祝先生要走时,何未问了句:“邓公子还在湖广会馆吗?”

“还在。” 祝先生轻声答,怕被外人听到。

祝先生走后,她思来想去,决定先去泰丰楼,看有没有机会叫邓元初过来。

“青云阁总是如此热闹。”均姜为她穿上大衣。

是啊,这里从她幼时到现在都如此热闹。这地方康有为、谭嗣同来过,反袁名将蔡锷来过,如今前人已逝,青云阁却还在迎送更多的人。

她平日不常来青云阁,主要因为这里地处以八大胡同为轴心、遍布上百妓院的京城风月场,人实在杂。她曾见过老同学和家里几个哥哥来狎妓,见到打情骂俏的场景,她比人家还尴尬,索性就少来了。

但附近的酒楼戏楼,她却是常客。

北京皇城四个门,内城九个门,圈起来的四九城是内城,在前朝住着王公贵族,过去禁戏园茶楼这类娱乐场所。何二家买的是过去的官邸,和百花深处一样都在内城。

而出了正阳门的前门外这一块过去住着百姓,街道繁杂,有楼有院有商铺。过去许多赴京赶考的学子、各省入京的官员都汇聚此地,在会馆落脚,因此商业繁荣,老字号林立,成了有名的销金窟。

只说京城宴客首选的八大楼就有五家在此处,七大戏园也有半数在此。那些贵胄名流吃过饭去戏园子听名角戏,戏罢去临近的风月场,马不停蹄的应酬直到东边的天露白。流水的银子往出掏,纵你有万贯家财,也有萧索囊乏的一日。

何未在泰丰楼要了一个小房间,让人递了条子去会馆请邓元初。没多会儿,小厮回来说,邓家公子还在醒酒,醒差不过了过来。

结果等谢骛清到了,邓元初也没到。

这在她的预料内。

人之际遇,瞬息万变。直系和奉系的一场战争,让邓家失了势。

当初邓家势力大时树敌多,其后倒台,怕惹祸,带着家财和子女举家避往天津和上海租界。邓元初不肯走,留了下来。他最大的幸事就是当初选了外交部,这是一个不依附军阀各派,只秉承为国效力的部门。但因家里政敌过多,就算有晋老维护,他还是被架空成了一个挂虚职的闲人。

对此晋老也是唏嘘,又是一个有才学有抱负的年轻人被困在军阀内斗里,毕生所学无法施展,满心抱负只是空谈。

邓元初不想一直留在外交部拖累晋老,告病休假后,那张办公桌便空到了现在。何未听人说他搬到湖广会馆,和一个名坤伶同居了。因那坤伶和祝先生相熟,她才有了方才的一问。

谢骛清来得晚,喝了半碗熬到软糯的腊八粥。

“难得见你和我吃饭心不在焉。”他放了白瓷勺。

“本想让你见个人,”她说,“可惜他不肯来。”

“邓元初?”两人一同认识的朋友只有邓元初。

“我是要见他,同他谈一谈日后的打算,没想到你比我更着急,”谢骛清叫了林骁进来,“给湖广会馆去个电话,让邓元初到广德楼见我。”

林骁应了。

“你这么凶,他更不敢来了。”她埋怨。

谢骛清将白手巾拿起,擦了擦手:“他在保定上的第一堂课就是我教的,若我叫不动他,他就是抱着不再穿军装的打算,日后也不会再见了。”

见何未担心,谢骛清放下手巾,轻声说:“他会来的。”

广德楼就在附近,车程短。

何未和他坐在车后排,见到夜色下的正阳门,因为被车窗局限了视野,看不到正阳门的高处边界,只觉得那城门高到像顶上了苍穹。

这是过去入内城的必经之路,是多少学子想要博取功名的门。

“胭脂带了吗?”他在她耳边问。

她一愣,偏头见谢骛清,被他脸的影子笼着。

怎么受了伤还想这个。

“带是带了,”她瞄司机和林副官,轻声说,“车里有人。”在他跟前总有着做学生时的青涩。

在感情上,她初开窍,确实青涩害羞。

谢骛清翘起二郎腿,也看向车窗外的正阳门,脸上的笑意未散。

何未和谢骛清到时,楼下池座早满了。

她幼年时,戏楼还不准入女子。哥哥走后,新思潮打破了不入女客的传统,在京城七大戏园里,她头一次来的就是这广德楼,坐到哥哥常坐的包厢,想到了哥哥说的:世情本如戏,浮名草间露。

哥哥陪二叔打下何家航运的根基,将这泼天的富贵留给了她。他纵是何家航运的大公子又如何,这京中早没人记得了。正像他自己说的,声名都是那草上晨露,转瞬即逝。

二楼的楼梯处。

一张长方桌子旁坐满了今夜维护楼内治安的兵,戏楼老板正掏出一叠红包,挨个发过去,说着,今日是腊月初八,过了腊八就是年了,是个好日子。那老板一见何未便笑吟吟过来,礼了一礼,轻唤了声二小姐。

均姜递给老板一个红包,道了句生意兴隆。老板道谢,以目询问均姜这位贵客身份。

“那位谢少将军。”均姜轻声道。

他上回到京,逢出现就是焦点,是以早留了名声在四九城。

老板即刻领悟,面上堆了笑,欲要开腔,楼梯上已下来几位北来的将门公子,笑着招呼道:“骛清兄在奉天走得急,连声招呼都没有。这不,大家为你,都追到北京来了。”

谢骛清微笑着,摘下手套,和其中一个象征性地握了下手。

下来的几人看到穿着披风的何未,见狐狸镶边遮挡下的女孩子的鼻尖和嘴唇,还有尖尖的小下巴,都被惊艳了一把,想撩起那碍眼的狐狸毛,见一见女孩子的眉眼。不过也就是想想,谢骛清的人还是没人敢不打招呼就结交的。

“这位是?”握手的人笑着问。

谢骛清笑而不语,手扶在她肩头,低声道:“此处人多,先去包厢。”

何未被人引荐习惯了,难得体味到这种被“藏”的滋味,抿着唇一笑,微微点头,带均姜上了楼。她走到半途,顺着楼梯往下望了他一眼,正见谢骛清也瞧着自己,似不看到她进包厢就放不下心似的。

她心软乎乎地,进了第一官。

因今日都是身份要紧怕刺杀的客人,包厢已在观戏那一侧的木栏杆前悬了湘帘,不给楼下见这里全貌。

“好像是邓公子来了。”均姜为她脱下披风,自帘边缝隙瞧楼下。

何未轻推开帘子边沿,看下去。

真是久未露面的邓元初,他戴着副玳瑁边框眼镜,脸上胡茬被刮得干净,衬衫和西装都是为见谢骛清新换上的。他面上带着一贯的微笑,少了意气风发,多了几分京城公子随波逐流的风流颓败的气息。这是在京中常见的,是前朝王公贵族和下台的军阀公子失了权势后,坐拥家财、不问前程,整日泡在翠暖珠香里养出来的气息。

谢骛清被围拢着,一时难抽身。

邓元初两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百无聊赖地瞧着池子里,抬头扫一排厢房上,意外对上了何未的视线。他一笑,索性不再等,先上了楼。

进了包厢,邓元初先道歉说:“昨夜宿醉,你叫我时,还没醒过来。”

他身上根本没酒气,何未没揭穿他。

他说完,又带着歉意说:“当初清哥把你托付给我,这一件小事我都没做到,却让你用外交部的关系照应了我,这一桩事还没来得及道过谢,今日一并说了吧。”

帘子外,一双军靴出现,谢骛清对着林骁和跟随而来两个军官说:“无论谁来,都说我在见要客。”

邓元初听到谢骛清的声音,回身,望向珠帘后的谢骛清。

他挑帘进来,看到邓元初,微微叹了口气。

邓元初眼微微红着,虽着西装,却还是双腿并拢,敬了个军礼:“谢教员。”

谢骛清颔首,将披着的大衣脱下,丢在看戏的高背椅上。他一言不发地将军装解开,裹在身上几个小时,腰腹上的伤不透气,使人不舒服。

他下午喝了酒混茶,眼下是茅台烧的香和桂花香在一处,将包厢里经年累月积攒的烟土香气压了下去。他眼里像蕴着散不去的酒气,面格外白,唇角微抿着,有着往昔在保定做教员时的严肃和冷静:“原想挑个日子单独见你。未未太担心,等不了。”

谢骛清站到邓元初面前,注视着他:“是不是在北京遇到什么麻烦了?”

第31章 雪夜照京华(3)

邓元初眼更红了。

接下来就是他们师生的事了。

她寻了个由头,从包厢处出来,让他们单独谈。

候在二楼楼梯口的老板见何未出来,笑着寒暄:“二小姐近来不大见到人,是不是常去广和楼,忘了我们了?”她笑:“去年年底去了天津,在九叔那里住了许久。”

“九爷可还好啊?”老板一听九先生何知卿,面上笑意更浓。

“挺好的,”她回答,“遛鸟玩猫,还有婶婶陪着,比在京城自在得多。”

“那敢情是好,”老板道,“早年我到北京城,九先生的宅子每日里都是流水宴,一年四季不停不休的,也不管来的是谁,富贵还是落魄,只要上门都有一双筷一杯酒,那等光景再见不着了。如今的显贵不像显贵喽,还是九先生这种老派的像样子。”

“难得见人回忆这个,过去都说我九叔傻。”她笑。

“说便让人说去,自有人记得九先生的好。我至今都记得饿得吃不上一口饭,在你九叔府里吃的那个酱肘子,能记一辈子。”

老板见她眼望四处,跟着热情问:“二小姐出来,是想吩咐什么?”

“他们在里边谈事情,我便出来了,”何未看包厢后边的散座儿,“想找个位子坐一会儿。”

老板笑:“让何二小姐坐了散座儿,明日传出去,都要戳我后脊梁了。我先去看看,哪家包厢是您的熟人,稍后引您过去坐一会儿。说不准能谈上一桩生意。”

“有劳了。”她感谢。

说话间,上海商会的副会长走过来:“二小姐若不嫌,去隔壁包厢就好。那里只有我们商会人,有空位,先委屈二小姐坐着,等一等谢少将军。”

“怎能说是委屈,”她笑着道,“怕打扰你们的家眷。”

“倒没什么,我们会长的太太也在。二小姐过去了,也许有的聊。”

副会长极力要求,何未不好拂了主人家的面子,去了隔壁。

隔壁包厢男男女女坐满了人,最前面并排四个最好的位子却只坐了一位太太。副会长介绍何未时,那位太太毫不避讳,始终看着何未。

她被瞧得不自在,要说在应酬局上被人看早习惯了,但这位的目光实在不遮掩。

“这位便是我们商会会长的太太。”副会长道。

何未就势礼貌打量了对方两眼。

这位太太打扮和何未相似,都是时下欧洲最时兴的连身长裙,头上还带着珍珠刺绣的宽发带。她生就一双月牙眼,自带着三分笑意,眼里是暖的,只是看何未时带了几分让人读不透的审视:“何二小姐,久仰。”

何未对她礼貌一点头。

“我和谢少将军是同乡。”对方忽然道。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她不是个蠢笨的人,琢磨了几秒,隐隐猜到这位怕不止是“同乡”,而和谢骛清有过什么。

何未笑笑:“那他一会儿过来,你们有的聊了。”

副会长怕何未独在此处无聊,陪坐在了第一排。三人相安无事听着戏,也不多交谈。

等台上这一折唱罢,二楼候着的老板在门外招呼说:“谢少将军、邓公子。”

在包厢帘子被老板亲自挑开时,何未和副会长同时离开座椅,那位太太也下意识起身,望向帘子下,微低头避开门楣的谢骛清。

谢骛清越过满包厢的人,往围栏边最好的位子瞧,他在看到商会太太时,似在意外,又似很快就想通了。

那女人望着谢骛清:“少将军,许久不见。”

谢骛清略微点头:“林四小姐。”

“方才太太还和二小姐说,你们两人是同乡,”副会长笑,“看样子,却是认识很久了。”能一开口就是娘家时的排行,认识的年头可不短。

林稚映的父亲林东曾是两省督军,如今的大军阀之一,是谢骛清的劲敌。

林稚映目光不移,想在谢骛清面上找到些许过去的影子。

谢骛清不再看她,转而看向何未:“二小姐若得了闲,我们去一处清净的地方。”

她因谢骛清方才展露的一丝丝“意外”,心有酸意,看向戏台说:“下一折据说不错,谢少将军不如留下来看。”

谢骛清似不大在意戏是否精彩,只是应承何未这个佳人:“若二小姐想留,谢某也只好陪着。”

“置两把椅子,”谢骛清说,“我的,就在二小姐身后。”

他虽做了追求她的传闻,但当着外人面,难得表现的如此露骨。别说那些在一旁艳羡地瞧热闹的人,何未自己也不大习惯他如此献殷勤。

“何须如此麻烦,”副会长客气地指何未和林稚映当中的空椅子,“此处就有空位。”

林稚映慢慢地让开,留了一条他能通过的路。

何未没言语,瞧向楼下的戏台。

她回忆方才他们的对视,心里别别扭扭的,将手腕上的红玉镯撸到腕骨旁,慢慢转着。

谢骛清走到何未的身边,低头瞧着她,轻声道:“在和我生气?”

他声放低是为显得亲密,但在包厢这种空间有限的地方,足以使每个人听得见。

何未对上他的眼,想,自己也不知在气什么……

立在门口的邓元初靠着门边缘,摘下眼镜,笑着道:“副会长就不必忙活了。他们稍后还有应酬,没想听到压轴戏。”

副会长正摸不清包厢里奇奇怪怪的氛围,被邓元初一说,懂了,不该管。

“你要站,我陪着也无妨。只是站在这里,挡了后边的客人不礼貌。”谢骛清轻声又道。

她没做声,在林稚映的目光里,越过谢骛清身边朝外走。

谢骛清在她穿过包厢门时,一伸手,亲自为何未掀了珠帘。何未往楼下走,均姜抱着披风要追,被谢骛清拦住。他接了披风,披到何未肩上。

何未想,你真是沉得住气,都不解释解释。

他们下楼时,从奉天来的那位将军公子迎出来:“骛清兄这就走了?”说话间,他终于有机会瞧清楚何未,饶有兴致地对她点头。

何未礼貌笑笑。

“昨夜在北京饭店,让骛清兄受惊了,”那人轻声道,“有人让我带话,这次原本不是冲着少将军来的。多有得罪,请少将军谅解。”

言罢,对方又低声道:“日后对着这种事,少将军只管放手,无须护着他们。”

谢骛清似早猜到这番话,回道:“我住北京饭店,此事无人不知,他们在饭店门外动手,让人死在我眼前,这种事传出去让我如何面对南面的人?”

“是他们想简单了。”对方赔笑。

他道:“你也替我带句话,在这乱世,今日的余地就是日后的生途。毕竟,谁都不可能一辈子不往南方去。”

那位公子静了下,低声道:“一定带到。”

他为何未戴上了披风的帽子。

为缓和气氛,那人看向何未,想攀谈两句淡化谢骛清的不快。

“鄙姓郑,”郑家公子对何未一笑,道,“方才不识何家航运小主人,是郑某眼拙了,请二小姐不要放心上。改日我设宴赔罪,还请二小姐赏光。”

“远客来京,当由我设宴,”何未笑道,“只是宴客讲究黄道吉日,待我寻到一个好日子,递帖子去——”

“六国饭店。” 郑家公子答。

何未撩起帽子上的一圈狐狸毛,露出眼睛对他一笑,顺便仔细记下此人面貌。

谢骛清将手递过来,何未放下狐狸毛,握住了谢骛清的手。

两人坐到车后排。

她摘下帽子,谢骛清瞧了她一眼。

“北上前,有人对我说,你是京中待嫁小姐里最富贵的一个。”他似在玩笑。

何未小声道:“不敢当。”

谢骛清笑着,揉了揉她脑后的头发,像对待一个孩子似的。

“替我取一套寻常衣裳送到何二府。”他对前排说。

林骁应了,对车窗外吩咐。

车很快驶离广德楼。

两人踏着月色进了何二府,已是午夜。二叔早就在东院休息了。

何知行这一年已不大下床,那日见谢家二小姐是强打了精神,寻常时候,外客已难见他。何未没让人打扰二叔,带他去了西院。

从戏楼回来,两人交流就少,她拿不准谢骛清是否真要住这里。原想回家告诉茂叔,加护院的人守着……她坐在书房的坐榻上,见谢骛清靠在椅子里,翘着二郎腿喝茶,没来由想到那位会长太太,那双月牙似的眼睛,着实好看。

何未心里酸意仍在,见他对那位林四小姐避而不谈,更是醋得不行。

她想着想着,想到有关婚后情人的种种轶事。过去京中常有方便门的说法,那些达官贵人的太太若想和情人欢好一夜,便嘱马车去深夜将人拉到宅子里,在漆黑不见五指的屋子里巫山云雨一番……

现在也有前清格格和夫君各过各,在外同军阀公子做情人。

……

自鸣钟滴滴哒哒地走着,谢骛清放了茶杯,抬眼看她:“准备几时睡?”

“等你走了就睡。”她口是心非。

谢骛清被惹得笑了,直视她。

何未被看得心虚,但吃醋是不由人的,他偏偏还不解释。她从小矮桌下掏出上海和广州港口的出票记录,摘下钢笔的笔帽,开始看起来。

“我须换身衣裳,是到你卧房,还是?”他问。

换衣裳做什么?她疑惑看他,猜想:“是要换伤药吗?”

“算是。”他答得模棱两可。

何未放下笔,再一次被担心盖住了醋意:“来卧房吧。”

她带谢骛清穿过西次间,推开了卧房的门。

谢骛清叫了林骁进来,带着简单的西裤和衬衫进了卧房,换了衣裳。他让林骁把自己的军装给一个身材差不多的副官穿了,坐车回百花深处。

而他换了简单的西裤和衬衫,回到卧房里,看仍穿着长裙的何未。

何未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自己的房间里突然多出来一个男人,这种感觉很奇妙。她床榻是小时候买的旧式的八步床,像卧房里套着的一间小房子。

床体外有踏步,踏步上是小小的围廊,围廊左边放着柜子,右边是极小的一个梳妆台,再往里才是床架子。

“这是八步床,”她轻声解释,“冬天时外边的纱橱拉上,里边的帘子再拉上,暖和得很。睡醒了也不用下床,可以自己在柜子里拿东西,梳头发。”

她没好意思说,这种床在寻常富贵人家是婚床……

她只是觉得好看,方便,冬天下了床可以光着脚在围廊的毯子上走:“旁边我装了一个小壁灯,不想离床还能看书。”

过去不觉这床像两人睡的,今晚谢骛清在身边,她想,两人关了纱橱,再把里边的床帐放了。吃喝茶点都可以让人时不时端过来,摆在围廊的红木柜子上,几日不离床都可以。

“我让均姜准备水。”她脸热了,往外走,暂且不想这张床。

她先洗过,换睡衣不好意思,找了夏日在屋里穿着的轻绡衫裤,薄薄一层适合睡觉。谢骛清洗完,穿着方才的衬衫西裤,见她趴在绣枕上,抱着锦衾等自己,像误闯到了一间本不该自己来的闺房。

何未就着壁灯的光,翻看着书,早听见谢骛清的脚步声,听见他把拖鞋留在踏板外,关了碧纱橱,上了围廊,走到床畔。

“睡觉喜欢穿着衣裳?”他放下一边床帐。

“有时候穿,有时候不穿。”她轻声说。

“我总是穿着,”谢骛清开始解另一边的帐子,“你要不习惯,告诉我。”

她轻“嗯”了声。

他们像父母命媒妁言的新婚夫妻,在交流床上的习惯。

谢骛清把书从她胳膊下抽走了,搁到了一旁的梳妆台上,彻底放了床帐。湖水帐子里,透着壁灯的光。

“原来女孩子的床是这样的。”他的声音说。

“倒也不是都这样……我小时候见过这床,看着喜欢,央求着二叔帮我订做的,”她低声道,“一张床做了两年多。”

看这一层套着一层的雕花式样,是要如此久。

他看身旁的雕花围栏:“看来你日后去南方,须提前说,不然来不及订做。”

去南方?

她想象里的南方不像北方这么冷,没必要兴师动众订做如此大的床:“我要去了,就睡西式的大床好了。”

她见他解开西裤,声更低了:“你不是喜欢穿着衣服睡吗?”

“现在还没想睡。”他说。

初尝过肌肤亲近滋味的人,总是贪恋新鲜的,想再摸索摸索。他初入女孩子闺房也是新鲜,靠坐在床头,见湖色的影打在她身上,看那轻绡衫裤裹着的身子。

她被看得心神不属,抱着被子端坐着,像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笑,解衬衫。

谢骛清沉默地将端坐的女孩子拽到身边,何未轻轻推他,唯恐压到他的伤口,待要检查他腰腹的白纱布,被谢骛清笑着挡开。

他搂她的腰,亲上她的唇。

晚饭后在车里,他没做的,此刻在她的八步床上,湖色床帐里可以做个彻底了。谢骛清手按在她的脑后,一手解她的衣裳,亲吻不停。何未被他吮得舌发麻,还不敢推他,躲着躲着就靠在了床旁的雕花挡板上。

“那个林四小姐……”她微喘着气,酸溜溜地小声说,“不止是同乡吧?”

谢骛清笑着,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问:“这口醋吃到现在还没散?”

又不只这一桩,下午的白衣女孩子,还有九叔说的那位崇拜他的魏家三小姐……都不曾断过。“满座皆望清,无人不识君,”她嘟囔着说,“今日算见识了,以后还是不跟你去同一场应酬得好。”

他手指绕着她的长发,笑着听她抱怨。

“她是你老同学,还是那个?见过两面的?”

“二姐撮合的那位。”

真是她。

何未不给他亲了。

“她该不是为了你去广德楼的?”

“今日她是主人,不见得是为了我,”他道,“戏楼上有奉天来的军阀,也有西北来的,商会在各地的生意都须这些人照应。”

可她凭女孩子的直觉,敢断定是为了他。

上海商会的包场,那位四小姐是主人家,一定知道隔壁包厢就是谢骛清。她偏偏就在他隔壁,而不是在东北或是西北军阀的包厢旁。

“就算真为我,也不见得只为了情|事。”谢骛清又说。

你终于承认了。她想。

“她看起来不错,当初你一定很满意这桩婚事。”

……

谢骛清亲她的唇,浅尝辄止,让她有说话的余地,说吃醋的话,也是种情趣。谢骛清的手摸向枕头下,找到方才上床时放在这里的东西。

她见他不答,不满:“怎么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