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继续表着忠心:“当然,做少将军的朋友是我高攀了。只是有许多的小事情,根本不值得将军去费心的,交给我就好。”

谢骛清端了茶杯,状似不经意地问:“何家若有变动,以你的了解,会有什么人插手?”

秘书当即明白,是二小姐和她亲爹的旧怨。

秘书道:“何家过去做钱庄生意,如今已不行了。他们最有名的就是二房和九房,也只有这两房有真正的朋友。若是寻常变动,还有人伸个手,若性命攸关的——”秘书轻摇头。乱世之中,自顾不暇,不是生死之交谁会管。

谢骛清微微颔首:“你说的,我都知道。”

秘书醒悟,谢骛清问这句话,不是为了解情况,而是让他去做。

秘书立刻放下茶杯,保证道:“哪怕天大的变动,我都保管大家只看热闹,绝无人关心!”

这位秘书来时只觉命悬一线,走时像捡回了一条命,心中欢喜全显露在面上。

读书的换了一道茶。

一位穿着奉系军装的参谋被引入书房,那人一见谢骛清就连连道歉说,郑家公子醉得不省人事,参谋自作主张先来赔罪。

这是一个借口,谢骛清空信封送上门,谁都猜不透他的心思,郑渡哪里敢离开六国饭店。

谢骛清让副官抱着另一沓资料,放到参谋面前。这是何知俨和昔日得势、如今落魄的军阀之间的钱财往来存证,行贿数额巨大。他对何家大房早有除掉的打算,不管是为了未未,还是为了航运,何未亲爹都留不得。

但碍于未未对母亲的眷顾,所以留着这些,始终没动过,想等到非动不可再说。今夜,他把何家这一块大肥肉送到了郑家公子的嘴边,咬下去就是白花花的银子,一咬一个准。不管下牢抄家,还是查封钱庄,想怎么吃怎么吃。

“卑职不大明白,还请少将军明示,”参谋试探道,“否则公子爷问起来……”

“这是给郑家三小姐的一份薄礼,”谢骛清轻描淡写地说,“日后再北上,一餐便饭即可。”

参谋连连应是,算有了能回禀的话。

这是一个最轻便、最不麻烦的理由,而背后的事就不是他一个参谋该问的了。

参谋离开没多久,六国饭店直接来了电话。

那个在参谋口中醉得不省人事的郑家公子在电话里,笑道:“一桩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怎么值得骛清兄特地送信过来。不过,我晓得能给骛清兄办事的人数不胜数,你这是给我一个交心的机会。”

谢骛清没回答,等着郑渡往下说。

如今北京是奉系的,自然让他们做最方便。他在一群人里挑了郑家小公子,是知道郑渡贪财,必会速战速决,唯恐这块天上掉下来的肥肉落到外人嘴里。

谢骛清需要的就是快,他须眼见何家大房倾覆才能放心走。

郑渡又轻声道:“我刚才问过,这家人也就是开了几个钱庄,死命攀附着何二小姐这个富贵亲戚。骛清兄放心,今夜这件事就会办妥。”

郑渡最后在电话里说:“听闻二小姐今日生辰,稍后便有厚礼送到府上,还请骛清兄替在下转交。”

谢骛清将书房的听筒放回原位。

读书的满身雪地跑进来,对他小声道,二小姐睡醒了。

内书房里。

何未看着桌上的清粥,渐渐听到军靴走在地板上的声响,她红肿着眼睛,望向来人。

方才卧房那里说二叔情况稳定,她放了不少心,心情稍许好了一些。只是心里愧疚难消,没护住哥哥的牌位。

谢骛清挨着她坐下,端起白瓷碗,用勺子舀起边沿的,递过去。何未抿了一小口。

“为什么不找我?”谢骛清问,“至少先给我去个电话?”

她轻摇头。早习惯面对这些,想不到求助。

谢骛清慢慢给她搅着清粥,让热气散得快些:“烫不烫?”

她轻点头。

谢骛清又舀起一勺,自己吹凉了,再喂到她唇边。

粥喝了半碗,她身上渐暖和了。

何未靠在他胸口,感觉到谢骛清像在学人哄孩子的动作,轻拍她的背。不过这法子是有效果的,她很快就靠着他犯了迷糊。隐约里,似乎谢骛清在对自己说话,声很轻,像真的又像已经睡着后的梦。他说:“若不是你二叔在这里,真想带你南下。”

第34章 雪夜照京华(6)

夜里均姜来,说东院儿大书房有电话找谢骛清。

谢骛清将熟睡的何未交给她,去了大书房。

他在无人的屋子里,拿起听筒:“我是谢骛清。”

“我现在朋友的家里,没人监听,” 林稚映的声音说,“在广德楼人多,有些话不好说。”

她又道:“当年因为我害了你,这句抱歉一直没机会说。”

当年林东抛出一个女儿来,先是想结亲,后又用女儿被困做诱饵,诱杀谢骛清。谢骛清对这位小姐没什么特别的感情,但因她是父亲挚交之女,就算没有结亲的事,他都不可能不去救,才因此中了圈套。

“当年的事,是我同你父亲之间的恩怨,”他说,“你我之间,并无仇怨。”

电话里静了许久。

林稚映轻声问道:“如果有机会的话……少将军愿意放下过去吗?”

他和林东就算放下私人恩怨也不可能讲和,林东只想做一个占省为王的军阀,他们本质就不是一路人。但以他对林东的了解,此刻的对话必会被林东知道,或者说根本就是林东有意放消息给女儿,用来试探或是迷惑他的。

“那要看令尊拿出的诚意有多少,”他如同在说着一桩生意,“也许我们还有坐下来谈的机会。不过要等一个月后,我离京南下,再议定见面的细节。”

林稚映高兴应了。

电话挂断。

谢骛清定下金蝉脱壳后,就先下手,揭发了一个林东身边投诚西北军阀的叛徒。希望这件事和林稚映的消息能迷惑他两日。两日即可。

翌日清晨,何知行醒了。

何未喂二叔吃了药。老中医为她宽心说,这算从鬼门关回来了。

她开心了不少,让均姜早餐准备丰盛些,和谢骛清浴在冬日的青白晨光里,在内书房卧榻上,靠着矮桌吃早餐。

他见她心情不错,说:“有件事须先同你说。”

她疑惑看他。

“何知俨行贿议员,昨夜钱庄已被查封,现在他已经被扣在了宅子里。”

她意外,心情忽然复杂。

多年来,她都盼着亲爹能为昔日做的受到惩罚,可想到娘日后的生活……

“何知俨的行贿罪名是真的,”谢骛清对她说,“这是他咎由自取。他的罪名和你没关系。”

谢骛清有很多种方式,选了一种让她最能接受的,且对她最有利的。行贿坐牢是理所当然,谁检举都一样,何未不会被人过多指责。

“至于何家大房,有召应恪在,”谢骛清又道,“他会想办法为他们留住一些东西。”

这就是谢骛清让武官做的第三件事,通知召应恪。召应恪是谢骛清为此事有意留下的一个口子,用来将此事控制在一个可接受的范围内。他怕自己走后,郑渡做的太过太绝,或是有人趁火打劫,牵连太多人,反倒让未未最后对母亲和何家有了愧疚。

而召应恪是名正言顺的女婿,可以管,也有管的能力。

且以召家家风,召家绝不会帮何知俨。何知俨是板上钉钉,逃不掉了。

何未因他一席话,放了心。

往日许多事早寒了她的心……但她仍希望母亲生活得好。

她咬着玻璃杯边沿,瞅着他:“你好像,什么都算好了。”

谢骛清微笑道:“你以为我过去的常胜,都是侥幸?”

与战场比,这些都是小把戏。

太阳光越发地亮。

他能清晰看到她在日光里的额角碎发,像绒毛。

读书的进来说,郑家公子让昨夜来过的少校参谋带了不少兵来,说是听闻谢家公子在北京城要留一个月,前来护卫的。

谢骛清毫不意外,昨夜电话后,他留在北京城一个月的假消息已传出去了。

她好奇:“是那日广德楼的郑家公子?”

他颔首:“对,他叫郑渡。”

“他值得相信吗?”

“不值得信,”谢骛清不甚在意,“不过好财,可为你所用。他三姐是我三姐留学时的同学,值得信任。”

她轻点头,记下了。

“晚上临时政府在六国饭店有个舞会,早定下的,”他说,“我六点须到饭店。”

那估计要明天见了。

“结束了我就回来,”他说,“无论多晚,都回来这里。”

谢骛清看她惊喜地笑了,人也跟着轻松了。

他想晚些说要走的事,两人一起的时间不多,能高兴多一个小时都好。

“白天没事的话,我们出去晒晒太阳?”她问。

门口读书的紧张起来,林骁走时叮嘱过,能不出门就不要出去。

“好。”谢骛清直接答应了。

“不过二叔在府里,只能在内城走走。你想去哪儿?”

“想看一些,”他想想,说,“没看过的。”

没看过的?

她皱眉:“你这两次来,都是名义上的贵客,还有什么是你没看过的?”

他笑:“想看二小姐这两年真正做的事。”

“真正做的……”她回忆,“我带你去看一样和航运无关的,和二叔也无关的。”

何未让谢骛清的司机开去前门外。

骛清没多问,等着她揭晓。

绕到前门外,在满眼的人力车,零星的自行车,还有牵着骆驼的人当中,耐心坐在车里等着。等着等着,就见一辆当当车沿着土地里的铁轨道驶过去。

“跟着它。”何未说。

他们的轿车缓慢行驶,跟着那一辆挤满乘客的当当车,没多会儿车便靠到路边,等车的人往上挤着。售票员穿着蓝色布袍子,脖子上挂着卖票的布袋子,拿着红蓝笔,一张张捻着票。“这个我参了股的,”她对谢骛清说,“刚开通没多久,只有这一条线路。等先运行一段时间,再开新线路。到时候满北京都是铛铛铛铛的声音,就没这么挤了。我们就能坐了,悄悄坐。”

电车公司是官商合办的。

当初投钱的时候,说要买上海法租界的那种车,都很有热情。

“你别看只是一个电车,为了能支持运行,还要建自己的发电厂,”她说起这个是一肚子苦水,“我是真没想到,做当当车,要去关心源头发电的问题。”

她发现谢骛清听得认真,就讲得更详细了:“建发电厂要有水,但北京这里没南方水源多,要先请专家勘测水源,后来发现挖井完全满足不了电厂的需求,选址就局限了很多,只能选有河的地方,”说起这个,又是一肚子苦水,“等选了址,地皮也买了,又出事了。附近的村民对电厂不了解,害怕这个东西,那些乡绅想从中抽油水,就鼓动大家一起抵制。京兆尹公署只能在当中调解,他们投诉,我们申辩,闹了好几年。”

她无奈笑笑:“大家最后都烦了,问我能不能不建这个电厂,或是换个地方。我说换个地方没有水源,厂子发不出电,用来养鹰吗?”

那些大老爷喜欢以养鹰为风雅趣事,被她当时一说全笑了。

“我给他们讲,没有电厂,我们只能供得起几辆车。北京城有多少人?”她指远处的当当车车尾,“你看现在也是,车太少,站在车尾外的人多危险。等电厂建好了,就能有更多的线路,更多的车,像租界里一样。”

那些大老爷就笑,说她总能找到理由。

“他们就笑着问我,何家不是有电厂吗?我说何家电厂小,供电灯都不够。他们就说,现在电费那么贵,二小姐你如此上心,是不是想多建厂子,多赚钱。”

谢骛清听得笑了。

她也笑:“我说,旁人我不知道,何家做生意当然要赚钱,不赚钱怎么开拓更大的市场?我就指着广德楼里的灯泡问他们,你们晓得北京、全国能装得起电灯泡的人家有几个?装灯泡不贵,但电费贵,一般人家用不起。现在的电费贵,不就是因为厂子少,物以稀为贵,供电量少,电费不就贵了吗?电厂多了,电费才能降下来。”

总之,真是千难万难:“最后,申辩终于通过了。浪费了几年。”

她说到这里,发现车内静了许久,连司机都津津有味地听着。

“他们对这个真感兴趣吗?”她悄悄问谢骛清。

谢骛清颔首,对她轻声道:“你不讲,我都不知道,想经营电车,还要先建电厂。”

这就像想开卤肉店,却要自己先开养殖场,想卖衣服,自己先种棉花,令人无法想象。说到底还是底子薄,实业须一步步来,须有人铺地基,打基础,无法速成。

她这两年一旦想开拓什么,都能深刻感受到二叔和哥哥当年开拓航运的艰辛。

“等南北统一了,何小姐也去南方建更多的电厂,”读书的看着远去的当当车,说,“我们给你打通南北,你建厂子。我们那里河多,水更多。”

“好,”她笑,“一言为定。”

车到烟袋斜街,何未让司机停下。

前排司机和读书的紧张着,怕谢骛清下车。

“你在车上等我?”她在热闹的地方,倒是有这个戒备心。

谢骛清径自打开车门,下了车。

他来北京三次,第一回急着去打仗,只看了眼深夜德胜门城楼,第二回急着去打仗,看了眼夜色下的安定门。

而第三回,仍是急着回去打仗……他却想最后陪她走一回阳光下的四九城。

这附近是京中的“小琉璃厂”,清朝一覆灭,那些王公贵族没俸禄没前程,又不会做生意,都到这里变卖古玩字画。宫里的太监们也常偷了宝物来卖,被生生卖出了一个文玩市场。

不过她来,是想去晋宝斋买二叔最喜欢的盒子菜。

精雕细琢的木盒子里边有各式的酱肉火腿、熏鸡腊鸭、还有小牛肚这等食物。过去讲究些的文人,还有官宦人家招待客人,总喜欢叫盒子下酒。

京城的盒子铺多,各有各的特色,她偏好这里,想让谢骛清尝个新鲜。

晋宝斋临着一家纸笔铺,有不少穿着蓝布学生装的年轻人进出。

何未进晋宝斋前,有两个男学生站在纸笔铺前的空旷地,发表救国言论。在北京这不少见,进步学生们经常跑到闹市区即兴演讲,宣传反军阀反封建,一但管理治安的巡逻警到了,就一哄而散,去下一个地方。

她让谢骛清等着,自己进了铺子。

那两个学生说得慷慨激昂,有漠视路过的,有瞧热闹的,也有进步男女学生们围拢过来,听着他们说的。谢骛清在人群之后,他怕跟随的众多兵士打扰这些学生宣传反军阀,让跟随自己的人,还有郑家参谋带人去远处,只留了四个军官在身边。

有一个发现谢骛清,拉住正在讲话的男学生。

那些学生分不出各地军装差别,谢骛清理所当然被认作了军阀中人。

男学生话说到一半,围观的人正多,此刻走,被全部人看到他见到一个军阀头目就要跑,岂不是成了笑话。少年人仅凭着勇气撑着,直视着人群外的谢骛清。

围拢的人群全都自觉让开,都认为这学生今日逃不掉了。有三个在一旁、穿着蓝布袄裙女学生却悄悄往前站,想保护那素昧平生的爱国男学生逃走。

远远近近的人,这一刻安静着。

何未提着一个精雕的木盒子,迈出晋宝斋,听到少年的声音带着赴死的勇气问:“这位将军,你既听到了,我想问你……问你对这次南北和谈的形势的看法?你认为北上的人是在做白日梦吗?你认为……他们是被骗了吗?他们失败了吗?败给奉系和临时政府了吗?”

何未看向谢骛清。

在日光里,整条街的积雪都被扫到了每家店门旁,墙根下,当中的路被来往的人踩得不见白雪,而是泥泞混着冰碴。大家的鞋都是脏的,谢骛清的军靴底下也是泥水。

他是远道而来的人,跨越几千里到这里,还是头回被人直接问,你们失败了吗?

谢骛清慢慢将两手倒背到身后,让学生们看到他没有拿枪的打算,减少他们心中的恐惧。

“北上的人已经失败了,”谢骛清直面事实,“败得十分彻底。”

人群更静了。

谢骛清接着道:“但只有彻底失败,他们,乃至举国上下的有志之士才能认清楚、看清楚,没有一个军阀值得信任。这未必是坏事。”

那个质问谢骛清的学生错愕着,慢慢反应过来,这个站在冬日暖阳里,军装笔挺,如同一个老师般站着的清瘦将军,应该就是北上来谈判的人……

学生情不自禁往前一步,立刻被两个军官挡住了。远处郑家参谋以为谢骛清受了为难,单手扣住枪,刚要叫人,被谢骛清抬手制止。

“将军是北上的?为和谈而来的?”那个学生望着他,黑漆漆的眼睛里有着前所未有的亮,甚至开始泛起泪光,“就算你们败了,我们也在支持你们……”

学生说着,主动往后退了两步,觉得不够,又连退三步。

他带着颤音说:“将军放心我不是要行刺的人,我不会威胁到你。绝不会。”

男学生恨透了军阀,家里的亲人就是被军阀抓壮丁,送到战场上,在山海关被奉系的战机炸死的。这是他平生第一一次,心甘情愿地摊开两只手,向一个戎装将领示意自己是无害的,手中没有武器的,哪怕那个将军身边有几十支枪。

谢骛清隔着十余步的距离,看着这个少年,还有他的学生朋友,还有那些早就想要冲上去保护他的女学生们。这就是新生一代,并不比当年的谢骛清们懦弱。

“我不会怕一个爱国学生,”他说,“离我远一些,你们更安全。”

毕竟,乱枪无眼,真要有人行刺他,站在他身边的人都将是最危险的。

如此冷静又让人难过的话。

何未从人群中挤过去,一手压着自己的宽檐帽,一手拎着盒子,在众目睽睽下走到谢骛清的身边。她压着帽檐的手放下来,轻轻伸到谢骛清的手臂上,勾住他的胳膊:“买好了,回家吧。”她轻声说。

就算有天大的危险,也有人站在你身边,而且一定不止我一个,永远不止我一个。

第35章 千秋古城月(1)

他们回到家,何家九爷已等在东院儿。

何知卿在北京城的宅院没人住,懒得打扫,让人收拾了大书房那个院子,预备在北京住几个月。等何家变动过去再说。

他人一到,两个婶婶到,猫到,茶到。九爷平日喜欢的花样儿多,一径全带过来了。何未进大书房,小婶婶刚挂上常用的珠帘子……

她一恍惚,以为到了天津洋房。

何知卿行动不便,坐着轮椅往她身后瞅:“我侄女婿呢?”

谢骛清跟着何未进了屋子。

“我倒不是爱做长辈的人。若不是你要娶我侄女,倒真想和你称兄道弟,”何知卿轻叹,“咱们啊,没这个兄弟缘。”

大婶婶实在听不下去,踢了他轮椅腿一脚。

何知卿一抿嘴,又是轻叹,算了,说正事。

他让谢骛清和何未先坐了:“何家的事是家务事,其中弯弯绕绕太多,我懒得说了。不过有我在,乱不了。”

若说起来,北京这一支何家起家,就是因为何知卿的生母。

何知卿的生母生自大贵人家,因同人有过私生子,不得不下嫁给何家,带来的嫁妆让何家有了根基,后来才生了何知卿。所以何家九房的地位历来高。

何知卿自幼受父亲疼爱,在老父临终前,答应过老父,为何家稳固,绝不和大房争抢,以至于多年被束住了手脚,被逼到天津租界定居都强忍下了。

如今这些绑缚都被谢骛清解开了。

“其实这些侄子侄女对我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也不仅仅是因为父亲的嘱咐,想到何知俨一下台,大房那些孩子……”何知卿叹气,“不过是他应得的。你做了好,你做了我最不能做的,余下都是小事。”

在何知卿眼里,以后都是小事情,眼前却有一桩更要紧的。

“我从天津来,耽搁了一班火车,见了青帮的人,” 何知卿说,“他们找我,是换一个消息,和你有关。说起来你要谢谢未未,若不是他们听说你和未未十分要好,是不会想到能宰何家一刀,卖这个消息过来的。”

青帮在上海滩和天津卫势力最大。因为天津是水陆交通枢纽,帮会除了大烟妓院和赌场,另外一大收入就是装卸运输生意,码头装卸,铁路装卸,还有货运仓库,甚至是工厂内装卸,都要向他们纳贡。何家就是做运输的,自然是他们常年要吃的肥肉。

在这上面,一直是何知卿替何未去应付。

“谢将军啊,”何九爷笑着,轻声说,“今晚六国饭店就是你的死局。”

何未愣住。

“南面有军阀买了不要命的人,进去六国饭店刺杀你。你听听,在六国饭店下手,这对头有多恨你,冒着得罪六国的风险也要你死,”何九爷轻声又道,“你该感谢我们未未,他们青帮要赚我们的钱,是不会碰这个宅子的。但凡你换了一家小姐的闺房住,早就在床上身首异处了。”

谢骛清笑了笑。

“我晓得,你心里想的是,杀你没这么容易,” 何九爷替他说了,“但就算是猫,也只有九条命。你死了多少回了?自己算算?还能再死多少回?”

何九爷凝着谢骛清,面上仍有调侃,但眼里的关心是认真的。

他方才说的是真心话,不为何未,他都想和谢骛清成为称兄道弟的朋友。

谢骛清也坦诚布公说了:“此事我知道。原本想昨夜走,躲开六国饭店这个舞会,但如今我人还在北京,就没有理由不去。”

倘若不去,必会被对方察觉,那时就是连环杀局了。青帮这一局还能顾着何二家,接下来的也许就不会卖何二家面子,直接牵连她都有可能。

“今夜,我在广德楼包了场,”何知卿直接道,“六国饭店是洋人的地方,东交民巷那一条路不是我们的。但东交民巷之外,四九城内,都是中国人的地方。”

何知卿道:“何家九爷回北京城了,宴客四九城。请谢少将军赏光。”

这就是谢骛清不去六国饭店舞会的理由。

他倒也不怕得罪段氏政府,回去了,就是开战之日,还谈什么得罪不得罪。

“我再多说一句,”何知卿说,“既要走,那便今夜走,那戏楼老板受过我的恩。我能保你出城。余下的路,我相信谢少将军比我有人脉。”

何未沉默到现在,差不多明白了来龙去脉,他本就该昨夜走,为自己留到了今日。

“我该说的全说完了,” 何知卿深知牵绊谢骛清的是什么,给何未打眼色,“你们说吧。”

何知卿让大小婶婶一起离开,留了空间给他们。

她轻声问:“为什么不告诉我实话?”

谢骛清要说话。

“我先说吧,”她慢慢地说,“我知道北上代表团路过上海,被英国报纸刁难,被抵制进租界。后来在天津,代表团的人见过奉系,被劝说放弃主张……也知道,临时政府派代表敷衍你们,其实早在北京的领事馆里对各国公使妥协了。”

全部都是从旁人口中得知的,他的不易。

“清哥,希望下一次,这些是你告诉我的,”她轻声道,“我也想知道你在战场上的事,你打赢了谁,受了什么伤。你每天面对什么,只要和机密无关的,就算隔着几千里,我都想知道。我不怕知道,最怕就是糊里糊涂……什么都不知道,你就不见了。”

谢骛清注视着她,一言不发。

她说到最后,终是看向他:“我向你保证,我不是一个你死,就追随而去的人。就算你为国战死了,我都能自己活下去。至多是,下辈子再找你。”

谢骛清沉默着,从她身边立身而起。

他的军装上衣在进门前给了副官,他到珠帘外,拿了上衣回来。他将一旁高背座椅拉到她面前,面对着面,坐下。

他从军装内口袋里掏出来了一个女孩子用的白瓷粉盒,盒面上印着红红绿绿的花与叶,当中被花草围绕着一个大红色“囍”。

“前年夏天,友军临阵叛变,我带着人冲破突围,和主力部队走散了。一千多人,最后回来了一百多个,”他握着那个白瓷粉盒,“那时伤兵营有两个女护士,知道我有个女朋友,一次乔装去附近镇子上买伤药时,其中一个给我带回来这个,说是……新娘子用的。”

他默了会儿,又道:“后来,她战死了。”

像个普通军人一样战死的。

当时他让人护两个女护士先走,两个女护士对他说,将军你当初不愿意收我们在队伍里,就是怕我们是女人,要被俘了被人欺负,总怕我们落在敌人手里,如果到今天你还考虑到我们是女人,优先让我们走,那我们就真成这一千多人的累赘了。她们说,将军,你说过我们两个是伤兵的救世主,救世主怎么能走呢?

她眼有热意:“剩下那个,还活着吗?”

“去了护士学校读书。”

谢骛清拉过何未的手,把白瓷粉盒放到她手心里。

“战场残酷,”他轻声说,“以后我会尽量给你家书。”

她握住那白瓷粉盒,轻点头。

两人四目相对。

“今夜走吧,”她轻声说,“这是最好的机会。”

何未从酒楼叫了主菜,连着买来的盒子菜摆了满桌子。

她亲自去做了九叔爱吃的木樨饭,其实就是蛋炒饭。木樨为桂花,那蛋炒饭做漂亮了,饭上的鸡蛋花就和桂花似的。

“未未做这个是拿手的,八大楼都做不过她。”九叔得意道。

谢骛清拿起筷子,轻声问了句:“喜欢桂花?”

在玉壶春,她掺了桂花香片在茅台烧里。

她点头:“从小就喜欢。”

这屋子,从哥哥走后,头回有这么多人一起吃家常饭。

何未递给谢骛清一碗已经盛好的:“多吃点儿,晚上又要喝酒。”

“未未单独给你炒的,饭蒸得软。”小婶婶道。

谢骛清在她的目光里,慢慢吃了两口,像真从这木樨饭里闻到了桂花香。

谢骛清的副官们也被请到了厢房里吃饭。几个姑娘们全盯住了旧相识林副官和那位白白净净的读书的。

“你叫什么?”均姜问那个读书的。

“王……堇。”读书的从未进过这么大的宅院,见过这么多和善又好看的姐姐。

“紧张什么,”均姜笑着道,“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等均姜走了,王堇小声问林骁:“林副官……我这些天一直想问你,将军过去究竟是什么人?日后的太太如此富贵。”

王堇从跟着谢少将军就面对着谢卿淮,不是在战场,就是在军校,没去过公寓和广州城。直到跟着北上才晓得将军还有另外一个名字,还有属于他的家人。他在谢骛清身边算最新的一个,虽在云里雾里,却不敢问,怕说错话,东猜猜、西看看,憋到今日总算问出来了。

“少将军,”林骁笑,“是一个正正经经的世家公子,配得上二小姐。”

王堇愣了好一会儿:“他真会弹钢琴啊?”

“那是自然。公子爷弹钢琴,不止好听,那也是相当……”

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