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陌听到这一声熟悉的轻唤,面色微微一边,立刻转过头去,蹙眉惊道:“易语,你怎么来了?”

易语慢慢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子。望着她这短短两个多月又消瘦了一圈的脸庞,易语明媚的双眼盛满了心疼的神色,伸手拂了拂如陌额边散乱的发,轻声道:“我今日刚到皇城,正好听说了这里的事,我担心你,所以过来看看。如果不是三哥那边走不开,齐澈就跟我一起来了。不过,一般皇宫里的御医,医术都很精湛,应该不比齐澈差。你娘…她情况如何?”

如陌眸光黯然,轻轻的摇头,一直摇。三日的压抑无声,三日的悲凉在心,自母亲倒下之后,她不曾流过一滴眼泪。双目干涩,无泪可流。她不想哭,一点都不想,她只是觉得,幸福于她,总是遥不可及,无法完美。而命运于她,太过残酷荒芜,她屡屡试图与命运做抗争,却终是输的一败涂地。

她几次张口,声音颤抖着,言语中尽是绝望和悲痛。“我真后悔,我为什么要说我不会原谅她,我为什么要说她不配为人母,为什么要说她残忍无情?我看着她惨白的脸,悲伤的眼,悔痛的泪,我还残忍的对她说,她在我心里已经死去,我那样冷漠的称呼她为皇后娘娘…我甚至在她疯癫后倒下之时,都不曾叫过她一声‘娘’…”

她清冷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的哀伤。一声声的为什么诉说着她无尽的自责与悔恨,每一句都是难以自抑的心痛。她是那样爱她的母亲,因为太爱,所以才会恨了十年,到最后才发现,母亲活的那样苦,那样悲。

“如陌…”易语扶着她单薄的肩,心疼的唤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因为如陌那空寂的双眼告诉她,她的伤太深太深,深到别人无法探查,即使是如亲人一般的她,也只能看着她痛,而无能为力。

如陌低眸看着冰冷的地砖,往日溢满华彩的眼瞳中印出一片白。她忽的想到易语方才那句齐澈因南宫晔而走不开,蓦地想起三日前南宫晔脸色惨白,似乎连站都站不稳,不觉心中一慌,连忙问道:“南宫晔他…怎么了?”

提到南宫晔,易语便轻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他知道你要嫁给金国太子,连夜快马加鞭往这赶,他身子本就没大好,又几日几夜没命的纵马狂奔,身体肯定吃不消。进了皇城之后,他着急见你,连跟了他十几年被累趴下的疾风宝马都被他给扔在了大马路上。齐澈赶到的时候,找了他好久,才在天台的院墙外找到他,那时候他被埋在大雪之中已经有好几个时辰了,整个人被冻成了一块冰。”

如陌心口一痛,双眼涩涩的疼。一个人被冻成了一块冰,她真的无法想像,若是齐澈没有跟来,或者到了之后找不见他,又或许再找到的晚一些,那将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那他现在…”

易语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没有危险了,你放心吧。只不过,他听说了你的事情,非要来看你,你也知道他那个脾气,我们都拗不过他,齐澈没办法,就点了他的睡穴,他啊,睡着了还一直叫你的名字。”

她知道南宫晔的性子,如果醒来见不到她,他一定还会坚持来找她,总不能一直让齐澈点他的睡穴吧,再说了,她也很担心他,想去看看。如陌扭头望了望床上睡得安详的母亲,缓缓站起身,轻声道:“娘,我去看看他,很快就回来。等我出去安排一下,就带你和爹爹离开这里。我会想办法找人医治你的病,只要还有一丝一毫的希望,我就不会放弃。”

她坚定的说着,仿佛在立着某种誓言。若母亲就此失去了,她这一生,都不会快乐。

再深深看了一眼,便转身和易语出了门,掠上屋顶,这是最方便也是最快捷的出宫方式。

她们二人因心中有事,未曾发觉一直都有一个人在静静的看着她们的一举一动,听着她们所说的每一句话,面上早已变色,目光复杂,眉心纠结。

第一百三十八章

隆冬腊月,天寒地冻。

客栈人来人往,不适合病人修养生息,又因他们身份特殊,不宜张扬。因此,齐澈在城西附近找了一座僻静的小院,暂时安顿下来。

如陌和易语进了院子,正逢齐澈从南宫晔房里出来。

他看到如陌面色苍白,脚步有些微的虚浮,不禁微微皱眉,立即迎上了去,语带关怀道:“如陌,你,还好吗?”

如陌点了点头,勉强浮出淡淡一笑,却是笑得极为苦涩,微带感激道:“我没事。谢谢你,齐澈!幸好有你。”否则,若是南宫晔也出了事,她真的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撑的下去。

齐澈温和的笑,转眸对易语道:“易语,你去厨房给她做点吃的,看她这副憔悴无力的样子,应该几日不曾进食了。”

易语一怔,立刻紧张的拉着她的手,又是心疼,又是责备,道:“真的吗?如陌,你看你,怎么还是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啊?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算了,你先去看三哥吧,我这就去给你准备吃的。”说罢不等她点头,便放开了她的手,转身快步离去。

如陌对着她纤瘦的背影,张了张口,本欲拒绝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觉得心中忽然升起的暖意融融。

齐澈往南宫晔所在的屋子望了一眼,对如陌道:“去吧,他应该快要醒了。”

如陌点头,轻轻“嗯”了一声,便朝着她牵挂之人居住的屋子走去。

门外冷风萧瑟,寒气袭人。屋里一室灯影昏黄,因着开门时带进来的寒风而微微摇曳,洒一地斑驳。

南宫晔安静的躺在床上,双眉微微拢起,一双凤眸紧闭,扇睫在灯光映照下,于眼睑处投下淡淡的阴影。

如陌在床边坐下,动作轻缓。她忧伤的目光,望向床上因她而变得憔悴不堪的男子,想到他曾经的意气风发狂傲自负,如今却为她落得这般体弱身虚,只能躺在床上,需要他人照顾,终中日与银针草药为伍,她心里便止不住的疼。

如他那般骄傲自负的男子,怎堪忍受这等无力之境。

她目光触及斑白的两鬓,只觉鼻子一酸,眼眶泛红。伸手轻轻抚上他那鬓角斑白的发丝,指尖微微颤抖着。面对这一张染尽沧桑的容颜,她百般滋味在心,无语凝噎。

指尖顺着发丝,缓缓的抚上他俊美的脸庞,这样近距离的触摸总比那样远远的凝望来得实在,且安心。顺着他面部优美的轮廓,触及尖削下巴处的青刺,划在指尖,微微的疼。自然有型的浅浅胡须,带着几分落拓之感,却为这一分沧桑的容颜更增添了几分成熟男子的韵味,让人移不开双眼。

忽然,一只大手握住了她的指尖,温暖的手掌紧紧包裹着她的冰凉。

南宫晔缓缓睁开双眼,凤眸之中漾着死死的不确定的神色,目光贪恋的在她脸上流连,就好似习惯了梦境之中的人,倏地站到了现实面前,会彷徨,会担忧,这一次会不会又是黄粱梦一场?

本是极度自信的男子,几时也会变得这般的患得患失,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她用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指尖渐渐收拢,直至握的死紧。望着他的目光,淡淡欣悦,浅浅忧伤,轻声道:“是我,我来看你了。”

南宫晔忽的坐起,头一阵眩晕,如陌忙扶住他,连胜道:“你别动,快躺下,躺下。”

南宫晔半撑着身子,想与她拉近距离,似是怕离得远了看不清。他的眸光中溢满神情,带着不敢置信的欣喜,唇轻轻蠕动,半响才唤出一声,带着千般万般思念,早已刻入骨血的名字:“陌儿?…”

“嗯,是我,是我!”如陌重重的点头,眼前忽然间就变得模糊起来。

真的是她!南宫晔望着那双万分熟悉的清澈眸子当中充斥了血丝,心痛至极。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她竟然会放下她的母亲,而出宫来看他。

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这她苍白的脸庞,要她在这短短的时日,接二连三的承受着亲人遭难的打击,她的心里该有多苦?

南宫晔拉着她的手,一把将她带进怀中,紧紧抱住。“陌儿,陌儿,陌儿…”

带着刻骨的心疼,带着疯狂的想念,他一声一声的唤着,仿佛永远也唤不够。从一开始的不确定,随着她一声声的回应,变成了神情的低喃。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呼唤,每一声,都直击她心底深处。

她用力回抱住他,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处,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她的心底似乎不再悲凉。

夜风带着冬日凛冽的寒意,打在窗棂之上,沙沙作响。寂静的小屋里,只有她清浅的呼吸伴随者他有力的心跳声,回荡在彼此的心中。

暖黄的烛影笼罩了相拥的二人,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停驻,过往的一切,背叛、伤害、报复、悔痛、生死抉择,统统都不复存在,只余下弄清的沉淀。经历了几番生死的爱人,在无尽伤痛中均学会了彼此珍惜,如何去爱,勿论再遇到任何事,将不再心有猜忌。只是,这代价未免惨痛…南宫晔想到此处,心中一窒,艰难开口道:“陌儿,对不起,意潇和莫残歌的事…”

话未说完,便被她打断,“不怪你,不怪你…”她在他怀里,轻轻的摇头。那一仗,事关封国的存亡,以当时的情形,哥哥和残歌是最好的人选,若是连他们两个都无法安全的返回,那还有谁可以胜任那一次的任务?如果那时候她也在,也许已然改变不了这样的结局。

她抬起头,望着他眼中自责的神色,心中一痛,轻轻撩起他鬓角的白发,映在她瞳孔的银丝,一如残月照雪,折射而出的银芒,刺人双目生疼。她语带悲伤道:“这不是你的错。晔,你勿需自责。我相信,他们不会有事的…他们一定会平安的归来。”

他从未奢望过她能这样体谅他,毕竟事情是因他而起,是他出的计谋,造成了这样无法挽回的后果。她为何要这般明事理,若是怨他怪他,至少还能替她自己找一个悲伤的出口,可以有一处宣泄之地。

他心疼的搂进了她,下巴蹭着她的发,柔声道:“我也相信,凭他们两人的本事,一定会没事。意潇那么疼你,他不会舍得抛下你。而莫残歌…吉人自有天相,他们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陌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还有我。”

“恩,恩。”如陌重重的点头,鼻尖微酸。他的怀抱很温暖,在他的怀里,能令她忘记此时正值寒冷的冬季。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长发,极温柔的动作,似是要抚平她的忧伤一般。

两人都不再言语,只紧密相拥,静静的感受着这难得的相聚。

易语做了简单的饭菜,端着直往屋里去。齐澈连忙上前,拉了她的胳膊,压低声音:“登一下,先敲…”

“门”字还未出口,易语已经用脚把门踹开,她照顾南宫晔的那段日子里,已经习惯了,从不敲门。

屋里抱着的两人一惊,连忙分开,如陌还不忘大力推了南宫晔一把,南宫晔一时不防,便重重的跌回床上,撞的背脊生疼,不住的喘。如陌歉意的望着他,苍白的脸庞抚上一抹淡淡的红晕。

南宫晔皱眉,俊容变得黑沉,恼怒的瞪着立在门口不识相的两人。

齐澈看着屋里的男子发黑的脸色,一副要吃人又不得发作的郁闷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笑还好,他这一笑,对面那人迸发的怒气,差点儿没把房顶给淹了。面对南宫晔凌厉的眼神,他连忙掉过头,用拳抵在唇上,佯装轻咳了两声。

易语面对南宫晔的怒气,张嘴“嘿嘿”干笑了两声,面上的表情仍是尴尬不已。他蹙着眉,转眸狠狠瞪着齐澈,还踹了他一脚,咬牙低声道:“你不早说!”

齐澈摆出一副无辜被牵连的表情,虽没再言声,但那表情,分明是在说:“这怎么能怪我!谁知道你会那么笨,连这个都不知道。”

易语气恼,却又拿他没辙。她硬着头皮,端着饭菜走了进去,边走边拿目光偷偷的瞄了一眼仍旧黑着脸的南宫晔,再看向如陌时,她眸光一转,立刻抬起头,满面笑容道:“如陌,你三天没吃东西,赶快趁热吃吧。”她说完便将饭菜放到桌上之后,立刻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再把门带上。心道:这下三哥应该不会怪她了吧?毕竟在三哥眼里,如陌的身子最要紧。

南宫晔一怔,她竟然三日没有进食?他立即坐起身,正待开口责备她不该不顾自己的身子,却在看到她眼中的红血丝时,话又收了回去。看她这副憔悴的模样,只怕这三日她也不曾合眼。

他很了解她这几日以来,心里的悲痛,也实在不舍得再说她一个字的不是。他只是握了握她的手,轻叹了一口气,道:“快去吃饭吧。”

如陌冲他微微一笑,虽然还是没觉得饿,但为了不让他们担心,她还是乖乖的起了身,坐到桌边,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她不得不赞叹,易语的厨艺是越来越好了。

南宫晔静静的望着她大口吃饭的模样,既没有一般女子的扭捏作态,而且她的动作看起来还很优雅。他不自觉的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只觉得能一直这么看着她,也是一种幸福。他深情的目光饱含着心疼的神色,柔声道:“陌儿。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要记得对自己好一些。看你这么憔悴,我真的很难过。”

如陌顿住手,也吃得差不多了,便放下碗筷,缓缓回过身,定定的望着他的眼睛,她的目中是同样的担忧和心疼,轻轻道:“那你呢?你可有想到要对自己好一点?你明知自己的身子未能痊愈,还马不停蹄的长途跋涉,你可想到后果?而且以你的身份,独身来此,你知道有多危险吗?万一让人发现…”

她话还未说完,便听见外面突然传来易语一声厉喝:“什么人?”

紧跟着院中响起整齐有力的脚步声,听起来似是军队的声音。

如陌与南宫晔脸色皆是一变,相互对望了一眼,如陌示意南宫晔先躺着,自己出门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但南宫晔又岂会让她独自一人面对危险,便不顾她的劝阻,立刻披衣起床,与她一起出了门。

原本寂静幽暗的小院,此刻已是灯火通明,整齐的皇宫禁卫军,将整座院子包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个个都是身佩长刀,面容肃穆。四周的墙壁屋顶,沾满了弓箭手,弓拉弦满,如临大敌之态。

如陌望着院门外迈着稳健步伐,缓缓而来的那个有着尊贵身份的明黄色身影,她的心,不由自主的,一点,一点,凉了下来。

第一百三十九章

“你,跟踪我?!”她神色冷漠的望着金翎,眸光暗沉。沉了声,清冷的语气中带着丝丝寒气入心。这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金翎的目光从她身旁的黑衣男子身上移开,望着她时,眼神复杂难懂,似有莫名的伤痛一闪而逝,难以捉摸。冲天的火光映照着他清俊的脸庞,唇边的笑容不带一丝温度。缓缓开口,道:“最近皇城之中治安不太好,太子妃深夜外出,本太子不放心爱妃的安危,所以跟来瞧瞧。”

南宫晔眯起凤眸,双拳握紧。金国太子口中的“爱妃”二字在他听来极为刺耳。想起几日前金国太子在御辇之上故意与如陌靠得那么近,心中便有怒气升腾。

如陌感觉到他的异样,连忙悄悄拉回了他的手,回眸冲他浅浅一笑,极尽温柔的安抚令南宫晔不自觉的松开了手,将她的小手握在掌心。

如陌扫了眼四周的禁卫军,不放心她的安危?她暗自冷笑,这些军队,绝不会是为了来接她回宫这么简单。她深吸一口气,面容镇定,定定的望着金翎,用淡漠的语气,道“是吗?那如陌还得多谢太子殿下的关心,如陌只不过来此会一会朋友,便如此劳师动众,实在是过意不去。如今正值寒冬,夜里风大天冷,太子殿下您伤势未愈,应留在宫中好生修养才是。林统领,还不快快护送太子殿下回宫歇息。”

林统领怔了怔,随即疑惑的皱眉。太子妃半夜出宫私会男子,这可是要命的罪,按说,她被撞破之后应该跪地求饶才是,怎会如此的云淡风轻,还可以理直气壮的命他立刻护送太子回宫,看她的样子似乎没打算一起回宫。而太子也挺奇怪,就算要处置了这里的所有人,也用不着出动两万禁卫军吧?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只有三四个人而已,哪里需要如此大的阵仗?他稍稍抬眼,看了看太子,只见他面色平静,抿着的唇一贯的上扬,虽无笑意,却也觉察不出一丝半毫的怒气。他跟了皇上多年,对高深莫测的皇上也总是能通过一个表情或是一个眼神,猜出几分心思,可是此刻,他对着年轻的太子,却完全看不出他的心中所想。所以,他做出了聪明的选择,沉默。

金翎望着对面仿佛天经地义本就该并肩而立的两人,无言的酸涩在他心中蔓延。见他们相视而笑,那笑容饱含了深情,有着他从未自她身上体会过的温情暖意。那笑容对他而言,是那般的刺眼。他的目光宛如一把无形的刀子,直直的望向那两人被长袖遮挡的交缠的十指,似是要硬生生的将其斩断一样。她想就这么打发他回宫,没那么容易!

“爱妃这是在紧张为夫的身子么?”金翎笑问,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只是将“爱妃”与“为夫”四字说得极重,目光瞥了瞥那名神色镇定的黑衣男子,只见他眸光一利,他却仿如未觉,依旧笑面相对。“既然他们是爱妃的朋友,也就是本太子的朋友,既然本太子见着了,那么,再继续让几位住在这么简陋的地方,就是本太子的不是了。还是请几位跟我们一起回宫,让本太子一尽地主之谊,好生款待如何?”

“不必。”南宫晔面无表情,冷冷应道。他纵横朝堂十数载,对于这种表面示好,背地里不知道打着什么注意的嘴脸再清楚不过,而他一向不屑于此,即使如今身在敌国险地,他也依然不会为了那万分之一的侥幸而委身周旋。况且对方该知道的应该都知道,否则就不会摆下如此大的阵势。

齐澈上前拱手,行个官面礼,不卑不亢道:“多谢太子殿下的盛情,只是我等住惯了这种贫民小院,而我家公子,性情喜静,因此,就不劳太子殿下了。”

“这推托之词,说得倒是在情在理,只不过,本太子却是不信。一个是护国军师,一个是馨乐公主,还有一位,名动天下的战神,封国辰王。几时开始习惯了住贫民小院?这倒是稀奇。”金翎双手背于身后,缓缓往前走了几步,目光紧紧盯住南宫晔,不疾不徐的开口,语气中听不出喜怒,道:“临绝谷一站,辰王一计,炸冰湖,水淹临绝谷,引发雪崩,致使我金国二十余万铁血男儿葬身谷底,尸埋异国,留下无数的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如今封国战神大驾光临我金国,本太子身为一方之主,即便是身子再怎么不舒服,也不可不尽地主之谊,否则,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要我金国被天下人耻笑?”

林统领及禁卫军们皆是一愣,震惊的望向太子妃身边的黑衣男子。那人竟然就是前些日子不费一兵一卒便灭了他们金国二十多万大军的封国战神?难怪太子要出动这么多的军队!听说此人武功高强,出手狠辣,天下间少有人能敌,看来他们不能大意了。禁卫军们个个脸色凝重,握刀的手更紧了几分。

如陌目光微冷,自看到这满院子的禁卫军,她便已知晓金翎十有八九是确定了南宫晔的身份,否则不可能调派如此多的人手,将这小院围得这般结实。透过院墙上密密麻麻的弓箭手,看向院外滔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有如血洗一般,足见其阵势之庞大。

金翎,他是有备而来!

易语皱眉,冷笑道:“如果不是你们先联合翌国入侵我封国领土,又怎会死那么多人,要怪也只能怪你们自己。”

“哦?照公主这么说,若是今日你们在我金国的土地上出了什么事,也只能怪你们管不住自己的脚,走错了地方咯?”金翎挑眉,笑得别有意味。

易语冷哼一声,不屑道:“你以为仗着人多,我们就会怕了你了?”她说着已经在进行了拔剑的动作,却听身后传来南宫晔低沉的喝止:“语儿,你退下。”

易语顿住,轻轻咬了咬唇,还是退到了一边。

南宫晔面色深沉,眸光犀利。他立在台阶之上,昂首低眸,俯瞰金翎。他没有半分身在困境众人应有的慌乱和惧意,有的只是平静,镇定。那不是一种外在的伪装,而是由骨子里透出的毫不畏惧的表情。他缓缓开口,道:“太子殿下是聪明人,相信您应该懂得要如何做才是最正确的选择。贵国皇帝新丧,举国悲痛,太子殿下不日将登上大位,必得整顿朝纲,实行新政,届时只怕是心力交瘁。况且因前几个月的战事,贵国损兵三十五万,耗资无数,已伤了元气,若此时边关战事再起,于贵国可谓极为不利。”

金翎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惊,传言辰王善于掌控形势,洞察人心,果然名不虚传,短短几句话将他金国目前的局势分析得十分到位。父皇新丧,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而朝中大臣有一部分曾是皇后的暗党,他登基之后,这些人定会担心遭到他的打压报复而在暗中搞些动作,他要想坐稳皇位安定一国,需要些时日才行。

金翎背手而立,亦是昂首低眸与之对视,明黄太子袍在一地银雪映衬之下,格外耀目,衬得他越发的气宇轩昂,自有一股王者风范。“辰王对于我国形势倒是了解的很,不过,照本太子看来,你们封国,也好不了多少吧?不错,这次战事,我国损兵三十五万,而你们封国,损兵又何止三十五万?别忘了,你们在南边还有三座城池被人侵占不曾收回。翌国至今还在虎视眈眈,等待时机再次进攻,只要你们封国对我国发兵,那么,封国势必会再次陷入被围攻的境地,到那时,没有了你这个封国战神,本太子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金国太子果然是个厉害的角色,南宫晔心道,若没有如陌之事,那么,有个这样的对手,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如陌望着金翎,冷声道:“太子殿下,您似乎忘记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金翎笑道:“与爱妃之间的约定,本太子当然不会忘记。只是,我不派兵攻打封国,不代表将来封国不会派兵攻打我金国。况且,约定当中只是说我若登上皇位,不准主动攻打封国,但并没说我不能除掉未来有可能对我金国造成威胁的人物。”

“你!!”如陌眉心纠结,一时间竟无以辩驳。

南宫晔安抚的拍了她的肩膀,望了眼周围的禁卫军弓箭手,对这金翎,气定神闲道:“听说翌王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恐怕支撑不了多久,而翌国王子之中,数四王子和七王子最具实力。听闻七王子心胸宽广,心怀苍生,得大批义士相助,增其实力,而翌国之所以与我国断交,横生战事,源于翌王最宠爱的公主之死,而这位公主与翌国七王子一向不和,甚至有上一代的仇怨在身,若是七王子登基为王,定能与我国化干戈为玉帛。而四王子素有野心,向来以征服天下为其理想目标,若是此人登上王位,他定会等到金封两国两败俱伤,坐收渔翁之利。这,应该不会是太子想看到的局面。”

金翎唇角的弧度渐渐的消失,只余一丝凉薄冷意挂在唇边,但目光之中在多了几分欣赏的同时,也增添了几分危险的预警。封国辰王,果然是个强劲的对手,这样的人,若是纵虎归山,将来必成大患。

他转身踱了几步,如陌见他似有松动,便趁机道:“太子殿下若是担心将来封国来犯,不如就在此与辰王签下两国的和平条约,如此一来,金封两国得享百年安定,实为两国之幸。”她说着转头问南宫晔道:“晔,你同意吗?”

若是换做以前,南宫晔不见得会答应,但是如今,他早已没了逐鹿天下的雄心壮志,他只想等封国战事平息,与如陌一起隐居山林,从此过着幸福无忧的生活。他握着她的手,点头温柔的笑道:“你觉得好就好。”

金翎低眸沉思,签订两国和平条约却是对金国有着莫大的好处,而南宫晔虽然不是封王,但他的签名绝对有效。想到此,正欲命人取来笔墨,起草合约,一抬眸却见情意绵绵的二人交握双手,心狠狠的一沉,不自觉的脱口道:“太子妃,你别忘了自己现下的身份。”

如陌一怔,对上他泛着怒意的双眼,蹙眉道:“太子殿下,您也别忘了,我们拜堂成亲,只是做的一场戏而已,如今戏早已结束,你是你,我是我,没有任何瓜葛。”

她不想给他希望,既然无法回应他,倒不如决绝一点,让他可以早日放下。也许他们可以是朋友,而她也确实早已当他是朋友,但他即将登基为帝,皇帝不会有朋友,身在高位,注定一世孤独,所以,他们连朋友都不是了,但她会一直记得他曾经为救她而不顾自己的性命,她会记得,有这样一个男子,为她受过伤。

金翎眸中一痛,面色倏地变白。强自支撑的虚弱身子忽然间似是失去了力气,晃了几晃,浓烈的伤感气息就那么突然的流血开来,在沉寂的夜空中无尽的扩散,止也止不住。

拜堂成亲,只是做的一场戏。她怎能说的这样直接而简单!她怎么可以坐到这般的毫不在意?

真的是戏吗?只是戏吗?如果真的只是一场戏,那他已走进了戏里,深入了角色。如今她就这么残酷的告诉他,戏已结束,而他却早已深陷,怎么也走不出来。这场原本属于两个人的戏,在缺失了一个她之后,将会是他一人独角,何其悲哀!

这段有她相伴的日子,令他如行尸走肉般的生命忽然间找到了存在的意义。那些日子里的每一点一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刻进了他的心底。

而她,却只当他是一个合作伙伴,分得那样清楚。不行,他不允许。他不想失去她,更不能失去她。其实他从来都不曾拥有过,何谈失去?若不能拥有她的心,那么,他就留住她的身。

金翎稳住了身子,冷风拂过他的额,徒留一片冰冷。他淡淡开口,毫无感情道:“你说结束便结束么?若我不同意,就算是戏,也得一直演下去。爱妃若想让我答应这和平条约,那就过来我身边。”

如陌面色一变,金翎这是在要挟她?他警告的眼神,将他的意图,展现的清清楚楚。不签和平条约,他绝对不会放过南宫晔。若南宫晔身子无恙,也许可以博上一博,可是他身子状况如此不好,若是硬拼,哪里有存活的希望?她有些愤怒的瞪着金翎。

南宫晔忽然上前两步,将她挡在身后,他连看也不想让那个男人看到她。

他凌厉的目光破空直射,与那遽然投来的两道冷光于半空相遇,激烈的碰撞,火花四溅。

寂静的广阔夜空,黑幽幽的一片,找不到一颗星子。乌云拢聚,漂浮着,将残月蒙上一层厚厚的黑色阴影,笼罩着大地。

忽然,狂风大作,卷起雪地银花,仿如翻腾的海浪,呼啸着打在这对峙的两名男子身上。

一个是金国太子,即将为帝。

一个是封国辰王,战神无敌。

两个同样受了重创的高大身躯,皆是虚弱之极,却都挺直了脊梁,昂头傲视苍穹,站得仿若泰山一般,具有稳不可摧的力量。

同样拥有着尊贵显赫的身份,具有逐鹿天下的资本,却都曾为一名女子,在生死关头置自己性命于不顾。

和平条约,本是一个互赢的局面,然而,却因着这名女子的归属,谁也不肯放手,就那么一直僵持着。

被掀起的黑色衣妜融入夜间的冷冽之气,呼呼作响,披散的长发飞空,张扬着与生俱来的霸气。南宫晔冷冷道:“她是本王的妻子,若要用她作交换,本王,宁可不签。”明黄的衣袍抖动,袖舞飞空,金翎目光一凛,长臂一挥,霎时间,所有的弓箭都对准了黑衣男子,只要他一声令下,便能立刻叫他万箭穿心。

浮云飘散,残月当空,照在一地银白之上,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映着四周院墙头无数支拉满弓弦的箭头,竟然是淡淡的莹莹蓝光在月色中浅浅流动,美得动人心魄,然而,看在他们眼中,却是催命之魂,冷冽而渗人。

“箭上有毒!”

第一百四十章

如陌心中一惊,未及多想,直觉一个用力将立于身前的男子护到身后。南宫晔不妨,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堪堪稳住身子,见她一闪身,便已站到了他的前面,皱眉惊道:“陌儿!”说着便伸手拉他,大敌当前,他南宫晔怎可能让自己心爱的女子挡在他的面前?即便是她同样武功高强,即使金国太子倾心于她,有可能下不了手,但他绝不能让她冒险,他也不是那种贪生怕死躲在女人背后的男人。

“陌儿,让开!就凭这些人,还奈何不了我。”

他话未落音,如陌便掉头望他,只见她双唇被抿成一条直线,容颜苍白似雪,绝世双眸亮如星子,却冷若寒冰,盛满决绝之色。

南宫晔不自觉的顿住身子,望着她的眼睛,心头一片震撼。那是一种他从未曾见过的她的眼神,仿佛天地覆灭也不可动摇的坚定。南宫晔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她只是望进他的眼底,却一句话也不说,但他分明感受到了她想说的一切,唯有四字,同生共死。

易语和齐澈不约而同,纷纷上前,挡在南宫晔身前。

如陌锐利的目光直视金翎,这一刻,她不能再当他是那个救她于危难而百般回护的男子。无论是谁,若要伤害她爱的人,那他,就是她的敌人。

她双眉紧蹙,缓缓抬起双手,在眼前交叠,纤纤十指张开,一股强大的内劲之气自指尖迅速扩展开来,如同遽然升腾而起的带着浓烈杀气的雾霭,笼罩在他们的周围,形成一道无形的坚盾,将所有的敌人阻隔在外。

女子的双眼渐渐泛红,瞳孔之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满头青丝随着内力的增强,蓦地四散飞扬而起,每一根都带着萧杀的气息,如同闪耀着寒光的利刃,渴望着刺穿敌人的心脏。

院墙一角光秃树枝上的积雪,因内力的震荡滑落在树下禁卫军们的后颈,令他们身子不禁一抖,冰冷之气瞬间渗透了肌肤,传递到四肢百骸。他们的眼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恐惧,心头一颤,手中的武器不自觉的握的更紧。

寒风刮面,凛冽得似利箭划破长空,地上银色冰雪陡然间飘扬飞起,仿佛在顷刻间被注入了生命,成为女子的杀人利器。

死亡的气息,遽然浓郁,蔓延在人们的心底,是沉重的压抑之感。

幽暗的小院内外,承载着万人的呼吸,却是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