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秉钧在宴席上,多次想询问黄铁俞和胡濙的下落,可是寻找让銮的任务是十分机密,他也不能信口吐露黄铁俞和胡濙已经在西南失踪多年。按照道衍的叙述,胡濙身中丝线蛊,从时间上计算,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人世,而黄铁俞可能回到了南京。

两人在酒宴上各怀心思,终于沐昂让下人退开,站起来给钟秉钧敬酒,钟秉钧也就不再猜测,问沐昂:“侯爷是不是有为难的事情?”

沐昂终于等到钟秉钧主动询问,这才对钟秉钧说:“我们沐家镇守云南,平定百夷,为了安抚,我和我哥哥都分别娶了摆夷女子为妻。”

钟秉钧心里就明白,果然事情出在沐昂的家事上。

沐昂接着说:“我娶得的这个摆夷女子,自幼得了怪病,身体羸弱,现在越发厉害。偏偏。。。。。。。我又十分宠爱这个女子。。。。。。。”

钟秉钧心里顿时明白,沐昂英雄少年,宠爱自己的妻子,也是在所难免。沐昂是西南总兵,镇守一方,地位崇高,如果真的能结交,于自己的仕途一定大为有利。于是对沐昂说:“我自幼在青城出家,普通的医术,还是懂一点的。”

沐昂苦笑着说:“我也找了无数良医,都说我的这个内室,病情奇怪,无法医治。”

钟秉钧心中就坦然,如果沐昂的妻子容易治好,也不会来求自己出手了钟秉钧把酒干了,“我尽所能及,如果治不好,侯爷千万别治罪与我。”

沐昂听了,总算是有了点希望,对钟秉钧说:“无妨,钟统领的本事我是信得过的。”

钟秉钧就详细问沐昂妻子的病状。

沐昂就把来龙去脉说了,他这个摆夷妻子,是四年前娶进门的。妻子是一个土司的女儿,姓白,沐昂为了和安抚土司,结成的亲事。只是没有想到,迎亲的时候,被土司告知,必须得晚上。沐昂以为是摆夷族的规矩,也就答应在半夜亥时迎亲,把土司的女儿接回总兵府。

婚礼也安排在晚上,但是土司又告诉沐昂,婚礼上也不能敲锣打鼓,吹唢呐,这下沐昂就奇怪了。因为他也知道就是云南的摆夷族,断然也没有在喜事上不奏乐的道理。

但是土司一再强求,沐昂也只有答应。

整个婚礼就在深夜中,寂静无声的完成,就是前来道贺,参加婚宴的一干部众,都只能安静无声的吃饭。

至于成婚的仪式上,媒婆和司仪也都是轻声细语,所有人都受了嘱咐,不能喧哗。

沐昂本来就对这种安抚性的婚姻不太满意,心里就十分的懊恼。可是在洞房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妻子生的十分貌美,性格也非常温柔。当下所有不快都烟消云散。

反而十分欣喜娶了这个摆夷族的女子。

可是只从妻子娶进门开始,这个女子就不能离开卧室。沐昂才发现,妻子不能见阳光,也不能听强烈的声音。如果被阳光照射,皮肤就会裂开,听见强烈的声音,就会顿时晕厥过去。

沐昂找了医生无数,都无法治疗妻子的病症,妻子也告诉沐昂,她从生下来,就被家人安置在一个偏僻的阁楼里,距离山寨遥远,从来不能离开阁楼。身边好几个人服侍,就是不能让她见光,并且保持四周安静。

所以这个土司的女儿皮肤十分白皙,并且吹弹可破。加上本来就貌美,让沐昂十分的宠爱。沐昂就一直有了心事,想把妻子的病治好。

现在无法可想,只能求到了钟秉钧的头上。

钟秉钧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病症,但是已经应承了沐昂,只能先去看个究竟。宴席一直吃到了子时。沐昂把钟秉钧带到了府邸的后院。

后院种了好大一片竹林,占地几十亩,而竹林旁都有亲兵把守,沐昂带着钟秉钧带着亲兵在竹林中行走,轻声说:“内人对所有的声音都十分害怕,偏偏竹林被风吹动的声音,并无妨碍。”

钟秉钧看着这片竹林,应该是沐昂专门栽培在这里,为了妻子,算是煞费苦心。两人走到竹林中心,钟秉钧就看见了一个竹楼。

沐昂走到竹楼下,向守在竹楼下的侍女说:“把夫人请下来。”

于是侍女走到竹楼上,过了很久,扶着一个年轻的女子,慢慢走下来,女子全身都用黑纱披住,头顶还戴了一顶草帽。

钟秉钧看了,就知道这女子就是沐昂的夫人。

侍女把沐昂夫人带到竹楼旁的一个空地,空地上摆着一张软椅,然后扶着夫人轻轻躺在软椅上,天空的月光透过竹林,照射到沐昂夫人的身体上。

整个情形,就是走南闯北的钟秉钧也闻所未闻。

沐昂带着钟秉钧,蹑手蹑脚的走到妻子面前,生怕脚步声大了,并且沐昂早就身上的佩剑等饰物都取下,为的就是不要相互碰撞发出声音。

钟秉钧心中好笑,沐昂是一个武将,杀人如麻,可是对自己的妻子却是十分的细心。

钟秉钧对沐昂说:“能否把尊夫人的草帽取下。”

沐昂自己走到妻子身边,小心翼翼的把妻子的草帽取下来,生怕把妻子的头发和皮肤都触碰。钟秉钧心想,如果动作粗鲁,可能真的会把沐昂妻子的头发皮肤伤到。

草帽取下后,月光照射在沐夫人的脸上,沐夫人眼睛紧闭,仿佛月光都如刀刃一般,让她无法忍受。

钟秉钧看见沐夫人的面容后,心中顿时明白沐昂为什么对妻子如此宠爱,沐夫人的确是平生所见,天姿国色的一等一女子。

而且皮肤白皙到无法形容的地步,五官精致,也是无法言喻。一头长发,也披散下来,乌黑浓密。真的是一个吹弹可破,精致无比的瓷娃娃。

只是沐夫人的身体羸弱,肚腹却微微隆起,钟秉钧心中明白,沐夫人已经怀孕。

钟秉钧轻声询问沐昂:“侯爷和夫人之前有过麟凤吗?”

沐昂铁青着脸,过了很久才说:“有过,但是被我扔到火里给烧了。”

钟秉钧听了,心中一紧,不敢追问。

沐昂才继续说:“生下来是一个一尺长的大卵。。。。。。。”

钟秉钧听了,轻声问:“确定不是胞衣?”

“不是胞衣,”沐昂咬着牙说,“就是一枚丸卵。”

钟秉钧心中顿时知道不好,他看见沐昂的脸上杀气显现,虽然一闪即逝,但是被他看得明明白白。

沐家镇守西南的封疆大臣,妻室竟然生了丸卵,这种事情并不为旁人所知晓,而且沐昂也说起,找过良医无数。钟秉钧想到这里,背心一阵发寒。这种丑事并不为外人所知,而沐家在云南有生杀大权。那么曾经知道沐夫人诞下丸卵的所有人,一定都已近被灭口。

而现在沐昂已经把这个隐秘的事情告知自己。。。。。。。

钟秉钧知道自己的命,已经丢了大半。

钟秉钧脑袋里快速思考,瞬间想了无数可能,就是想不出沐夫人到底得了什么病症,不仅不能见光,不能听见声音,而且生下了丸卵。。。。。。。沐昂要继承沐家爵位,可是后代却是丸卵。

钟秉钧明白了沐昂的焦虑。现在沐夫人即将生下第二个胎儿,而且非常可能,又是一个怪胎丸卵。

沐夫人被月光照射的久了,眼睛慢慢睁开,对着沐昂微笑一下,明目皓齿,风情婉转。

钟秉钧只能凝视沐夫人,看能不能看出究竟,突然看到竹林中一条青蛇标,从竹子上慢慢的移动下来,顺着竹竿爬到了沐夫人的躺椅旁。

沐夫人的躺椅也是竹子编制,颜色和青蛇标相同,青蛇标慢慢的在竹椅上旋绕着攀爬,一直爬到了沐夫人的裙裾里。

沐昂和侍女都没发现这条青蛇标。也只有钟秉钧学过青城道术,眼神锐利,开了夜眼,才能在夜间分辨出细微的差别。

现在让钟秉钧更加震惊的是,他明明看到了青蛇标爬进了沐夫人的裙裾里,而沐夫人不仅没有慌张惊呼,连一点惊讶的神情都没有。

沐昂轻声询问钟秉钧:“能看出来我内室,到底是什么病症吗?”

钟秉钧知道,自己现在回答的稍有不慎,等待自己的就是身首异处,曝尸荒野。

他轻轻摆手,示意还在观察沐夫人的病情,眼睛却看到了沐夫人的腰间的衣服下,有物事在蠕蠕而动,并且不止一条青蛇标。

“我能冒犯夫人,”钟秉钧转头看着沐昂,“给夫人把一把脉吗?”

沐昂眼睛里的杀意更甚,但是还是点头答应了钟秉钧的请求。

钟秉钧慢慢走到沐夫人身边,侍女跪下,在自己的胳膊上放了一块竹枕,然后把沐夫人的胳膊缓慢平方到竹枕上,钟秉钧不敢怠慢,也跪下来,看着沐夫人的手掌冰雪一般的肌肤,皮肤下的血管微微跳动。

侍女慢慢把沐夫人的衣袖挽起,挽到小臂,露出手腕。钟秉钧看得明白,一条小小的青蛇标尾巴在衣袖下迅速收起,应该是顺着衣袖爬到了沐夫人的肩部。

钟秉钧缓慢的把手指搭在沐夫人手腕的太渊和内关穴上,手指所触,一片冰凉。

钟秉钧闭上眼睛,慢慢的感受沐夫人的寸口弦脉跳动。

片刻之后,钟秉钧抬起手指,然后站立起来,对着沐昂说:“夫人需要休息,我和侯爷借一步说话。”

沐昂看见钟秉钧一脸的平静,知道钟秉钧已经胸有成竹,于是带着钟秉钧离开,留下沐夫人仍旧坐在竹林中晒月亮。

钟秉钧跟着沐昂到了府邸的大厅,钟秉钧说:“夫人的病症,并未外物,也非风寒,而是天生。”

沐昂等着钟秉钧继续往下说。

钟秉钧心中一横,知道自己如果隐瞒,也是必死无疑,不如把事情说明白了,再想办法救治,还有一线生机。

于是钟秉钧说道:“世间妖物,北狐狸,南蛙神,还有蛇,都能作祟化出人形,这都是民间莽夫流传的无稽之谈。”

沐昂听了,哼了一声。钟秉钧心里松口气,继续说:“夫人的病症,不在她自己,而在于她母亲。”

沐昂听了,立即说:“这个我倒是没有听人说起过。”

“任何怪异的事情,必出有因,”钟秉钧知道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带来杀身之祸,所以每句话都斟酌再讲,“夫人的母亲,在十月怀胎的时候,一定在野外休息过。”

“他们山寨聚集在山洞和深潭边,”沐昂说,“这个也是有的。”

“夫人的母亲身怀六甲的时候,一定是在水边或者竹林,接触过蛇虫。。。。。。。”

“他们族人喜好养蛇。。。。。。。”沐昂说了一半,突然愣住,看着钟秉钧,目露凶光。

钟秉钧立即快速说:“夫人在她胎儿的时候,有蛇类排遗,既然知道了缘由,我就有办法来解救。”

沐昂阴沉着问钟秉钧:“你想到什么办法?”

钟秉钧说:“我得去夫人娘家的山寨去看看。”

沐昂看着钟秉钧,“钟统领真的有把握治好我的内人?”

“能。”到了这个地步,钟秉钧已经没有任何退却的余地。

第二日,沐昂带领一队千人军队,向南方进发,走了几日,来到一个巨大的河流,军马顺着河流上游行进,到了一个狭窄的峡谷,峡谷上方一个古老的吊桥,只剩下两条极粗的锁链,锁链上的木板破破烂烂,并且空出很长一段。士兵立即就地伐木,将吊桥修复。

但是马匹不能通过吊桥,沐昂留下百人守护军马,其余的军士都从吊桥上通过。钟秉钧走在吊桥上,看见下方几十丈的河流波涛汹涌,不免头晕目眩。

通过吊桥后,又走了一日,天气变得炎热,森林茂盛,花草树木,和林间的动物飞鸟都与中土迥异。

沐昂带着钟秉钧走到了一个河滩里,河滩的上方,有一座大山,大山上层层叠叠的梯田,风景如画,钟秉钧虽然一介武夫,也不由得看的痴了。

沐昂指着大山下的一片摆夷族民居,对钟秉钧说:“这就是我内人的娘家山寨,你跟我去一趟。”

然后沐昂把军队驻扎在河滩,带了几个贴身的亲兵,与钟秉钧朝着山寨走去。

沐昂和钟秉钧走到半路,距离山寨还有两箭的距离,山寨里的族人已经得到沐昂来访的消息,一群人出来迎接,道路两旁分别站着两排大汉,用搁在地上的长号,吹响迎接。

一群人中,为首的一个老者被人用竹子编制的轿子抬着,老者看到沐昂后,立即从轿子上下来,走到沐昂面前,跪下向沐昂行礼。沐昂托起老者,用钟秉钧听不懂的语言跟老者客套几句。

然后一行人走进山寨,钟秉钧看到山寨依山而建,山体向内凹陷了一个几百亩的空间,下方也修建了很多民居。凹陷的山体里,流出一个溪流,溪流流出来,外部一大片竹林。

钟秉钧心里想着,就是这里了。

从竹林开始,无论是地上,还是竹林内部,还是河流里,到处是一尺来长的青蛇标,到处游动。可是山寨的族人并不以为意。

青蛇标的毒性在毒蛇中不算猛烈,钟秉钧是知道的。

在路过竹林的时候,钟秉钧看到了竹林里有好几个阁楼,每个吊脚阁楼,都和沐府里的竹楼相似,钟秉钧心里更加有数。

行走的时候,沐昂向钟秉钧引荐,这位老者就是就是方圆几百里的头人,也是自己的岳丈。钟秉钧从开始就知道老者的身份,于是通过沐昂向头人应付一番。

头人将沐昂和钟秉钧迎接到巨大的山洞石厅里,石厅的平整处,已经摆了几十张桌子,沐昂和钟秉钧在最内侧的桌子边坐下。

族人开始上菜,但是酒菜无非是穿山甲,大蚺,猫头鹰,还有各种昆虫做成的菜肴。钟秉钧走南闯北,对这些食物也难以下咽。勉强夹了一个白色的虫子,刚刚放进嘴里,发现虫子竟然是活的,在嘴里挣扎,钟秉钧吐也不是,咬也不是,只好硬生生的给吞了下去。

可是沐昂在酒席上并不介意,吃这些毛骨悚然的食物,一点都不为难。看来是已经融入当地风俗,不然也不会迎娶摆夷女子。

头人看见钟秉钧只喝酒,并不吃菜肴,知道钟秉钧对这些食物难以下咽,于是招呼族人过来,嘱咐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