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同断是谁送他上路的?”张天然用最后虚弱的气力询问徐云风。

“我。”

张天然点头,对着徐云风说:“我当年布下的毂,现在又开了……”

“多谢。”徐云风冷淡的回答。

张天然把眼睛看着徐云风,“我一身最凶险的冥战,不是在七眼泉,而是在这里,现在我也死在这里,也算是一个交代吧。”

张天然说完,盘膝坐在甲板上,静静的打坐。

一切都到此为止了,古赤萧完成了他一声布置的计划。虽然古赤萧的计划在进行的中段出现了一写变化,可是最终,他还是得偿所愿了。古赤萧本以为会在两张一严的身上完成的任务,在徐云风和王鲲鹏、方浊三人手里到了最后的了结。

可能他是一个能看到大势所趋的人杰吧。

我不太相信这个世界上所谓的预言家,但是我相信有人能看到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律,并且去推动,去迎合。

白马过隙,势不可挡。

我面前的这些术士们,都各自完成了自己一生中的使命。也许年轻的一代还有他们想要追求的梦想和目标。

但是至少王鲲鹏、徐云风、老严、张家岭已经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角色的终点。

当然还有那些已经失去的前辈:赵一二、金盛,和他们的师父吕泰,还有魏如喜,钟家的四个兄弟……等等。

古道里的双鱼龙门珠的位置上,龙门珠已经消失,两个鲤鱼从石壁上,突然崩塌下来。我们的头顶之上,开始滴落水珠,水珠越来越密集,片刻之后,成了水帘。

又过了一会,水帘开始扩大。

古道之上,长江河床之下也在开始崩裂,江水渗透过缝隙,已经开始漏到了这里。

中国的最后一个古道,现在也要真正的崩塌了。

“我们得走了。”张艾德提醒王鲲鹏和方浊。

老严看了看四周的环境,“上游和下游都已经塌方,被江水灌注满了。”

徐云风看着方浊说:“他给我们留了一条生路,还记得当年他留下的那个毂,那条缝隙吗?”

“好吧,”方浊说,“我们离开吧。”

老严让张家岭把自己背到了张天然的身边,做了下来,他坐在张天然的左边。这时候我才看清楚,张天然的身体已经变成可一具干尸。

“你们走吧。”老严说,“我跟张真人比活的年龄长,现在我的岁数也到头了。”

张家岭看着老严,“你真的决定不走了?”

“不走啦。”老严说,“我的命是张真人的,现在都结束了,我得把我的命还给他。虽然生前做不到,现在陪着他殉葬吧。”

没人能够在这种情况下劝说老严,王鲲鹏也走到了安宅船上,对着老严恭敬的拱拱手,“那么,保重了。”

古道在崩溃,地下的空间在不断地扭曲变化,本来是河道的地方,变成了深渊,但是原本是石壁的部位,显出了当年的栈道。当年的那艘日本战舰,也从石壁里松动,然后跌入到地下河的部位,瞬间沉没。

战舰落下之后,原本在石壁里的位置,让我们能顺利的通过双鱼龙门珠的断层,踏上下游的栈道。

王鲲鹏和徐云风带着我们走上了栈道,来到了灵村之下的范围,在我们走后不久,安宅船没有了黄坤的保护,也在深潭上沉没。

方浊回头跪拜了一下,她在向老严告别。

现在我们看着一个长长的人梯,从古道的底部,一直通向了头顶一个缝隙,这些人梯尸体都已经干涸枯槁。

“上去吧。”徐云风说,“我在跟同断武比试之前,把灵村当年的那个石板撬开了,方浊没有问题。”

“恩。”方浊说,“绝对没有问题。”

方浊第一个上去,然后是我,我后面是邓瞳、黄坤、然后是张艾德,楚离。我爬上去的时候,王鲲鹏和徐云风正在扶着楚离爬到这个由尸体组成的人梯之上。

“懂的人,什么都不用问,什么都不用说,看了对方的名字,相互就懂了。”徐云风说,“我在网吧打游戏里用的名字也叫什利方。”

“网吧里打游戏!”黄坤脱口而出。

不用再解释了,除了张天然,每个人都知道徐云风说的那个“深渊”是在什么地方了。很无稽,很可笑吗,一点都不。

因为飞星之后的世界,不也就是虚无,虚无中再造就一个虚无,有什么难以接受的。

道不可言,无始无终,道生一,无中生有。一又生二,二再生三。

这就是古赤萧和他们的约定。

“古赤萧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王鲲鹏钦佩的说,“一个延续了六十年的计划,竟然每一个细节都按部就班的完成,连时间点都计算到了最精确位置。”

“还是有意外的。”徐云风说,“七星阵法本来是由另一个人选来布置。只是这个人,身世太坎坷,承担了世俗太多的责任。所以老严把时间推迟了二十多年,为的就是培养一个取代的人。”

王鲲鹏也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不是王鲲鹏,就是李坤鹏,或者刘坤鹏。”徐云风笑着说,“偏偏不会有徐云风。我是附赠的……但是无所谓了,任务还是到了今天这一步。”

“我只想问一句,”王鲲鹏看着徐云风,“你什么时候开始明白这一切的?”

徐云风抿了抿嘴,“其实孙六壬给我顶包了之后,我就差不多明白了,后来我天天泡在网吧里,就是为了去找到那个深渊,印证这一切。”

没有人再询问徐云风了,一切都水落石出。

张天然虽然不知道徐云风在拒绝梵天之后,说的每天泡在网吧里,到底是说的什么,但是他也知道,徐云风说的事情,是毋庸置疑的。

徐云风把身体转向张天然,“是不是觉得这辈子坚持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只是错了而已。”张天然说,“你在牛扎坪上说过,只要是坚守的事情,都是有存在的理由的。”

“如果你晚生八十年,”徐云风说,“可能会更有意思。”

“为什么不是你和王鲲鹏早生八十年呢。”张天然已经全部都放下,“可能和那些什利方谈判的就不是古赤萧,而是我们。”

“到现在了,你还觉得古赤萧不如你?”徐云风问。

“他比我强太多。”张天然点头,“我五体投地。”

这个毂,是当年张天然为了对付同断在长江水面上的阴阳师,布置的一个阵法。让同断的阴阳师和军队无法顺利通过。结果冥战之后,同断发现了这个破绽,准备让受困的士兵,从古道之下,贴着石壁,爬上缝隙的顶部,不过功亏一篑,到了顶端的最后一步,士兵们精疲力竭,全部死在了缝隙,没想到七十年后,这些枯死在石壁上的士兵尸体,竟然成为了我们逃离古道的人梯。

最后竟然是这么一个让我欣慰的结局。

我们攀爬在尸骨人梯上,一步步的向上攀登。虽然我上下都看不到尽头了,但是我相信,我们都能爬上去。

我不知道爬了多久,这个时间十分的漫长,但终于还是爬到了尽头。

让我觉得奇怪的是,缝隙的尽头石板已经推开了,并不是如同徐云风告诉方浊说说,撬动而已,而是已经掀开了。

方浊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不过还是第一个爬上了缝隙。

我们陆续都上来了。

等了很久,楚离才爬上来。

然后我们继续等待,等了很久,也没看见徐云风和王鲲鹏。

方浊明白了立即要回到缝隙里,但是缝隙之下已经被黑色的土壤填满。再也没有任何的空隙,方浊跪在了缝隙之上。

楚离站在方浊身边,看着已经蔓延出来的息壤,“他们要去深潭之下的地方。他们是我的长辈,我劝说不了他们。”

我以为方浊会哭,但是方浊没有。

相反,方浊坦然的说:“可能这就是徐大哥和王师兄最后要做的事情了吧。他们最终还是不要我。”

“徐师叔让我告诉你,别做道士了,好好的活下去。”楚离对着方浊说。

方浊苦笑,“其实他当面说也行,就是告诉我他们扔下我,我也会听他们的。”

方浊说的声音很轻,语气也不激动。

不过她天生的能力出卖了她。缝隙之下的息壤从中撕裂,贯通地下,如果方浊能把息壤都撕裂,她一定会跳下去。我十分坚定的认为她会这么做。

可是息壤不会给方浊这个机会,息壤瞬间将裂缝填补,并且无穷无尽。

而方浊的能力是有尽头的。

其实吧,在这个时候,我觉得徐云风和王鲲鹏还是挺对不起方浊的。或者是他们觉得这样对方浊是公平的吧。或者是这个世界上的一些人,还需要方浊。

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呢。

不过这只是我暂时的迷惑而已,我看着大家的表现,很快就知道了,任何事情,都是有理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