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不防一人靠了过来,举刀架住薛奴儿的颈子,冷冷地道:“他奶奶的,只要你敢动我秦某的人马,我便要你的人头还债。”正是秦仲海出手来救。原本以薛奴儿的武功而论,秦仲海万无可能在一招之间制住他,但一来薛奴儿盛怒之下失了防备,二来秦仲海这刀也是快绝,攻他一个出其不意,竟然一举占得上风,将他牢牢的制住。

薛奴儿倒吸一口冷气,森然道:“你们敢胆以下犯上,等会儿我禀告公主,看你们个个死无葬身之地!”秦仲海嘿嘿冷笑,说道:“你再多说一句,老子马上割下你的脑袋喂狗,你信不信我有这个胆?”说着手上用力,登时将薛奴儿的颈子割破,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薛奴儿平素狂妄自大,但见了秦仲海满脸的凶悍神气,忍不住脸上变色,嚅啮地道:“有话好说,你…你何必这样动刀动枪的?”手上的金轮便放了下来。

秦仲海冷笑道:“老子今日明白告诉你,日后只要你这没鸟的再嚣张一次,你亲爷爷手下五千兵马可不是摆着好看的,立时将你乱箭射死,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信也不信?”薛奴儿鼻孔喷气,情知他绝不是说着玩的,但嘴上仍不愿示弱求饶,只闷哼了一声。

场面正自紧张,忽听传令兵来报:“城外何大人很是焦急,要几位大人快快出去保护公主。”

秦仲海放脱薛奴儿,冷冷地道:“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干各的,大家便好相处,请薛副总管记下了。”说着拉住卢云的手,道:“咱们走吧!”

卢云回头望去,见那薛奴儿咬牙切齿,显然心中怀恨,忙道:“此人诡计多端,将军今日如此待他,想来他日后必会报复。”秦仲海冷笑道:“随他了,他要有这个种,我秦仲海一定奉陪到底。”

话声未毕,果然薛奴儿大喊一声:“秦仲海!你给我站住了!”跟着取出“天外金轮”,满脸怒气的看着秦卢二人,他双眉高高轩起,脸上神情诡异莫名,看来已动了真怒,随时都会出手杀人。一时之间,情势危急之至。

卢云大为紧张,不知薛奴儿欲待如何,只好摆出“无双连拳”的架式,随时准备动手。秦仲海却满脸的不在乎,只耸了耸肩,迳自掉头走开。薛奴儿狂怒无比,大叫一声,道:“秦仲海!你如此辱我,便想这样揭过去么?你给我转过身来,大家杀上一场!”

秦仲海打了个哈欠,竟是理也不理,只顾往前行走。薛奴儿见秦仲海兀在激他,只气得脸色发青,颤声道:“姓秦的,咱家要你后悔一世!”手上暗自运劲,便要出招杀人。

卢云吃了一惊,运起“无双连拳”,便要上前接招,秦仲海却一把拉住,跟着转身过去,斜目看向薛奴儿,冷冷地道:“姓薛的,你可知为什么刘敬大人做得了总管,你却永远干这个副手吗?”

此时情势紧张,薛奴儿万万没料到他会忽出此言,不由得一怔,尖声道:“我东厂的事不用你管!你拔刀出来,我们杀上一场!”他高举金轮,满脸杀气,一步步朝秦仲海走近。

秦仲海却浑不在意,自顾自地道:“副总管啊!你之所以扶不上正位,多年来屈居他人之下,不是因为你武功不够高,也不是因为你年资不足,便是为了你这幅古怪脾气!你却想想,今日要是刘总管人在此处,以他的老谋深算,他会为了这点小事发威吗?他会为此破脸吗?”这话却把薛奴儿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时呆立当场,迟迟不见动手。

秦仲海见薛奴儿脸上神色阴晴不定,又道:“你今日要杀我不难,但你凭什么护送公主到西域去?我那五千兵马会听你的吗?你当前的大敌究竟是谁?是我还是江充?你自己想清楚吧!”说着掉头离去,竟无视“天外金轮”偌大的威力,把背心要害卖给了薛奴儿。

那薛奴儿似乎心有所感,却只垂首不语,更不见运功出招。

卢云心下讶异,不知这不可一世的薛奴儿何以变得如此,他不明究理,只得护在秦仲海背后,就怕忽有变故生出。

卢云却不知道,秦仲海的一番话已深深打中薛奴儿的心事,这才让他难以发作。这薛奴儿进宫以来,仗着武功高强,忠心护主,数十年来积功不断,好容易才做到东厂的副总管,但卡着刘敬的缘故,却再也升不上去。薛奴儿虽对刘总管敬服有加,但这件事总是在心中盘旋,叫他耿耿于怀。此刻听秦仲海提起,更感心头沉重。

只见薛奴儿呆呆看着地下,寻思道:“这秦仲海所言不错,我武功比刘总管高,进宫的年资也比他久,却为何是他做总管,我只能当他的副手?看来真是我的脾气太过暴躁,屡次犯下大错所致。”

他叹息一声,望着秦仲海的背影,想道:“这秦仲海固然混蛋,但也不急着杀他,眼前还有大事要倚仗此人,只要江充不倒,绝不能与柳门一系破脸。唉…我何时我才能升上总管一职…”他低头沉思,良久良久,不言不动。

众人出得城外,大军见主将归来,忙搭起帐篷,立寨安歇。众人累了一日,便各自回帐歇息。秦仲海正要脱靴,一名宫女走进帐来,说道:“公主殿下有请,劳烦秦将军前去一叙。”

秦仲海颔首道:“我立时便到。”宫女一离去,他急忙差人找来卢云,不多时,传令已将卢云带来,卢云忙问道:“将军有何吩咐?”

秦仲海道:“等会儿公主要找我们几人说话,想来要谈些军务公事,你也一块来吧!”卢云心下感激,知道秦仲海有意让自己参与军机,当即拱手道:“多谢将军提拔。”

秦仲海忽地想起卢云个性刚硬,忙道:“咱先提醒在先,这位公主不懂军务兵法,只是个长在深宫的女人家,一会儿要是提到军情,她若有什么荒谬看法,听过便算,万万不可冲撞于她。”秦仲海担心卢云性子刚直,会冒犯了公主,便事先提醒,以免闯下大祸。

卢云点头道:“秦将军莫要担忧,这我理会得。”两人商议一阵,便跟着那宫女走进锦帐之内。

卢云随着秦仲海走进,何大人、薛奴儿等人已然到来,众人脸上神情颇不耐烦,显然等候已久。那帐篷内挂着一张竹帘,将内外人等隔开,帘内只有银川公主一人独自坐在里头,蒙蒙胧胧中看不清她的面貌。卢云知道深宫中男女有别,垂帘之意便是要将男女隔开,当下迳自站立一旁,垂手听命。

银川公主见众人到齐,便道:“诸位卿家,这便请坐吧!”众人一齐跪下称谢,纷纷坐定。卢云自知官低职卑,只站立一旁,秦仲海却已拉了把椅子,放在卢云面前,示意他也坐下。

过了片刻,公主开口问道:“咱们离京已有一月之久,何时方能进帖木儿汗国?”

何大人道:“启禀公主,车队预定十二月十五抵达天山,到时可汗便会遣王子前来迎接。”

公主掐指一算,说道:“现下是十一月,看来不到一个月时光,我便要永远离开中土了。”

众人听她语意萧索,尽皆默然,心中都对她有些怜悯。

何大人怕公主愁思不断,到时别在路上生起事来,忙道:“公主殿下不必伤心,日后若要返国省亲,只要禀明可汗,他定会应允。”银川公主叹息一声,良久没有接口,何大人忙对薛奴儿连使眼色,要他说些中听的,以免公主心烦。

薛奴儿点头会意,当下转过话头,尖声道:“启禀公主,日间那群刺客可恨得紧,眼前虽然逃走,但咱家不日定替公主把他们抓来,碎尸万段,以泄公主心头之恨!至于那知县刘彰仁已经押起,咱家明日便将他斩首示众,以儆效尤!”说着连连冷笑,神态凶狠之至。

银川公主悚然一惊,道:“千万不要杀人!这些刺客定有他们的可怜苦衷,你们若是抓到这些人,万万别杀他们!只管把他们解来,我自有话要问。听到了么?”

众人听公主颇有同情刺客之意,不禁颇为讶异,那薛奴儿哼了一声,甚是不以为然。

何大人赔笑道:“公主殿下,这些事情交给臣下办理便是,您就不要操心了。”

银川公主察言观色,知道没人把她的话当真,不禁嗔道:“不成!你们这些人个个心狠手辣,从不曾体恤百姓。薛副总管,你马上把那名县官放了,千万不要为难他!”

薛奴儿抬起头来,尖声道:“这人怠忽职守,罪该万死,怎能放过他?”

公主很是生气,怒道:“怠忽职守的是你们,不是他!快快把他放了!”

薛奴儿心中不满,只是哼了一声,却不打话。

其余众人互望一眼,脸上的神情甚是苦恼,这公主是善良女孩儿,满脑子都是仁民爱物,先天下之忧而忧的那套,做起事来全不顾朝廷规矩,却要众臣如何是好?竟无一人出声答应。

公主见无人理会他,当下转过头去,迳对秦仲海道:“这位秦将军,你且告诉本宫,你若抓到那几个刺客,却要如何办理?”

秦仲海尚未回话,薛奴儿已向他怒目而视,看来两人的芥蒂仍深。秦仲海斜目看了他一眼,心道:“这薛奴儿天生死脑筋,说起话来活像白痴,看你亲爹把他活活气死。”当下嘻嘻一笑,道:“公主圣明。末将以为这些刺客本领不小,来日若得擒服,待殿下感化他们的戾气之后,末将自当编入禁军之中,使他们一身本领得以报效国家。不知公主以为如何?”

果然这话深得公主欢心,只听她赞叹道:“秦将军一心为国,本宫甚是安慰,要是天下官员都同你一般想法,国家就太平了。”

秦仲海笑道:“多谢公主谬赞。”偷眼看去,果见薛奴儿气得眼中冒火,好似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其实秦仲海这几句话倒也不是违心之论,他军中多有出身逃犯匪寇之人,便连参谋卢云也是其中之一。倘若这几名刺客加入军中,以他们的身手而论,定是助益匪浅,如虎添翼。公主要他不可妄杀无辜,那是正中下怀了。

却听银川公主道:“薛副总管,你平日多学学秦将军,对你才有好处。”她听薛奴儿勉强嗯了一声,便又道:“那县官是无辜之人,你即刻放了他,让他赶紧回家,别再为难人家了。听到了么?”

薛奴儿悻悻然地站起,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公主有令,也只好吩咐手下放人。他缓缓走到秦仲海身边,偷偷一肘朝他背后撞去,想让他吃些苦头,秦仲海微微一笑,假意朝卢云说了句话,身子往旁闪开,薛奴儿那肘缩不回去,竟尔撞着几上茶碗,当场打了个粉碎。

何大人颇感不悦,沉声道:“薛副总管,公主之前,怎能如此无礼?”薛奴儿满脸涨得通红,嚅嚅啮啮地说不出话来,却听秦仲海笑道:“薛副总管前些日子差点中风,手脚不太灵便,何大人别怪他了。”何大人惊道:“真的么?薛副总管武艺高强,身子怎会这般弱?”

秦仲海向薛奴儿一笑,道:“当然是真的。薛副总管,你说是不是啊?”

薛奴儿大怒,但口中不敢反驳,免得下不了台,只好恨恨地道:“没错…我…我前些日子头晕,险些中风,手脚不灵光…”

公主颇见关心,忙道:“这几日天气渐冷,薛副总管定要小心,千万保重身子啊!”

只听秦仲海嘻嘻一笑,薛奴儿又羞又恨,大怒欲狂,当场大叫一声,低头冲出锦帐,一路还撞倒不少宫女侍卫。

何大人见公主愁眉不展,以为她不喜薛奴儿的无礼,便道:“殿下莫怪薛副总管,他这人性子一向高傲,受不得骂,你可别记在心上了。”

公主摇了摇头,道:“他对本宫一向忠心,我不会怪他的。”她忽地幽幽叹了口气,道:“日间那刺客出手之时,我听她骂我假仁假义,唉…本宫每一想到这四个字,心里便感难受,只觉好生对不起百姓。”

何大人听她颇有自责之意,慌忙道:“公主别这般想,银川公主待民如子,那是天下皆知的事情,这些匪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冒犯圣驾,他们的无耻言语,公主千万不必当真。”

公主不去理他,只轻声叹道:“其实父皇近几年来不甚得民心,我在深宫中也有听闻,唉…我一心一意,只想替父皇补过,但税赋沉重,盗贼四起,百姓苦不堪言,我一人之力,又能如何呢?她骂我假仁假义,也不算过分了…”说着语音哽咽,竟是心痛已极。

众人听她批评父皇,那可是诽谤当今圣上,大逆不道,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接口。此时只要一个说话不慎,日后传开,便是诛九族的大罪。当下无人敢出一语,香帐中静谧无声,只闻得众人沉重的呼吸。

过了良久,只听银川公主轻轻一声叹息,低声道:“此行西去,一路艰难,还望诸卿能戮力共进,别再为细故争吵,知道了麽?”众人松了一口气,大声答应道:“属下凛遵法旨!”

公主点了点头,转入内帐,不再出来了。众人见公主心情不甚舒坦,也便速速离帐,以免再惹是非。

走出帐外,薛奴儿已在等候,他一见秦仲海的面,登即一耳光打来,骂道:“秦仲海!你这狗日的只知拍马屁,无耻之极!”

秦仲海急忙架住,嘿嘿乾笑道:“公主要大家和气相处,公公别再叫骂啦!”

薛奴儿抽手回去,怒道:“放屁!都是你护驾不力,这才扯出这许多事来!居然还敢怪我!”说话间神色极为气愤。

秦仲海深深一揖,笑道:“好啦!一切全是我这混蛋不好,下次万万不敢了。”却是嘻皮笑脸,浑不在意。薛奴儿重重一哼,恨恨而去。

这保驾一事确是秦仲海职责所在,薛奴儿却也不算错怪他,秦仲海性子豁达,错了便是错了,也不再多加辩驳,便自认错道歉,也算个了局。

只是经此一事,众人都知银川公主个性仁慈,深知以后若要杀人放火,绝不能让她知晓,免得碍手碍脚,徒增困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