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苍啊!

从断桥上坠下,想死的卢云没有死,他坠到了大水之中。轰隆隆的急流激荡,卢云在水中翻滚,他全身乏力,直向一座大石撞去,无力闪避之下,碰地一响,后背正正撞上大石,只痛得他眼冒金星,奈何冷水浸入口鼻,却又让他胸恶烦躁,正要窒息间,大浪打来,身子飞上半空,卢云眼里看得明白,自己正在怒涛中翻滚,白浪滔滔,无止无尽,白水河绵延数百里,不知要将自己卷到何处,卢云终于害怕起来,哭叫道:“救命啊!”

话声未毕,身子又已坠入了水中,急流湍湍,将他拉向无边苦海。

水势越来越快,身子越来越沉沦,一里又一里,忽尔光明,忽尔黑暗,须臾地上,须臾地底,猛然间,身边冒出一座巨大岩石,真正濒临死亡时,求生之欲竟是如此激昂,他自知生死全在一举,当即左手挥出,往岩石抓去,霎时惨叫一声,大水灌入喉咙,那岩上尖刺也已戳入了掌心,这疼痛激发,卢云的内力登也发动,“无绝心法”突生黏劲,卢云疯狂使劲,抗拒了无边急流,浑身湿软中,终于攀滚上岩。

这里是哪儿?地狱么?天堂么?

极目所望,三面全是大水,面前凌空,自己居然孤身处在一座巨瀑之上。脚下惊心动魄,竟在瀑布边缘,看那巨瀑不知几百丈高,水气弥漫,望不见底。卢云满心愕然,再次惨叫起来,只是耳中轰隆巨响,又将他的叫声掩去。

卢云脚踩圆桌大小的孤岩,惊怕之下,忍不住放声大哭。正哭叫呐喊间,忽然有人来了。只见一个巨大的身影冲向瀑布边缘,眼里看得明白,那不是什么救星,而是自己的生死强敌萨魔,卢云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要不要救他,眼见萨魔便要冲到大石边,已在五尺,那妖魔拼命挥手,似要自己救他,倘若忍心不拉,这恶徒旋即便要坠下巨瀑。

五尺、四尺、三尺、两尺,卢云忽然趴倒岩上,奋力伸手,右手探拉,嘿地一声大叫,已然抓住了萨魔的臂膀,两人同声怒喊,大牛飞天而起,滚落了岩石之上。

极恶之徒与仁慈使者同来地狱边缘,二人相互凝视,相距三尺不到,四只腿都在发软,俱在水雾里喘歇。卢云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救这凶徒,也许是场面太过骇人,自己孤身一人,心里实在太怕。他眼望萨魔,正要说话,忽然那恶徒目露凶光,看他反覆打量脚下,跟着抬眼起来,恶狠狠地回望自己,嘴角更现出狞笑。

卢云醒悟过来,想道:“我这傻子,这大石头不过圆桌大小,怎能容得下两条大汉,他要推我下去。”果然萨魔狂叫一声,拐子直向自己打来,卢云又惊又怒:“忘恩负义!卑鄙无耻!”提膝挑掌,便以无双连拳招架,一个九尺身高,一个八尺二寸,两条大汉一路从桥上打到崖下,直至生死关头,仍在相互扭咬。只是卢云肋骨断折,萨魔胸口也被刺出血洞,两人各有伤势,内力微弱,打得虽然凶狠,却不见什么惊天动地的绝招,只如疯汉般扭打。

扭动滚打,一会儿萨魔脑袋泡在水里,啊啊呼救,一会儿卢云悬挂瀑布之外,哀哀啼哭,两人各以凶狠招式啮咬对方,正杀得满心恨仇,忽然之间,远处传来轰隆隆地巨响,二人相互扭打,却不约而同地停下手来,两条怒汉面向远方,只见天边白浪汹涌,一道高达丈许的水线如同高墙,直向瀑布边缘汹涌冲撞!

两人啊啊大叫,都是慌得哭了,霎时一同向前趴倒,各自紧抱岩石,轰地大水冲来,口鼻都被淹没,水势奇高,劲力强暴,两人全身都被淹没,各以十指之力紧抓岩石,仿佛身遭苦刑。卢云口鼻淹没,想哭都无法流泪,萨魔恨得心火暴涨,却也骂不出口,半盏茶时分已过,那水反而涨得更高,分毫不见消退,卢云泡在水下,吸不到气,心肺几欲炸裂,他紧紧挨着萨魔,那丑牛的肩膀也在晃动,想来也快死了,卢云咬碎银牙,忽地左手牢牢抓住岩石,右手抱住萨魔的腿弯,跟着身子靠了过去,用牙齿咬了咬他。

二人近在咫尺,身子都泡在水下,各被巨浪冲刷,卢云眯眼望向萨魔,连连向上仰首,示意他起身透气,那妖怪愚昧如冢,居然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卢云几欲昏晕,虽说多读圣贤书,心中仍是千百遍地诅咒他,他无法呼吸,只拼命用肩膀去顶。终于,萨魔醒悟了,他缓缓起身,靠着卢云死力抱住他的小腿,这才没给冲下瀑布。

萨魔小腿抖动,好似呼吸得爽快了,可这无耻妖物自己吸饱了气,却不蹲身下来。此时卢云赌注已下,倘若萨魔自私凉薄,只顾自己透气,卢云必然被水淹死,只是他一旦死了,那萨魔必也随之灭顶,卢云见他透气透得爽快了,却始终不蹲身下来,可怜自己双手挣扎,肺中已要没气了,又过小半刻,终于油尽灯枯,脑中渐渐空白,终于断气。

忽然身子破水而出,竟给人高高举起,卢云哇啊一声大叫,霎时狠狠吸入一口凉气,他眼泪鼻涕直流,呛咳不断,虽说大水通天高,但萨魔身高手长,一旦举起自己的身子,还是能让他吸到气。卢云又哭又笑,更多的是拼命呼吸,也不知过了多久,正愉悦间,忽地惊觉萨魔身子微微颤抖,想来要死了,卢云深深吸了口气,跟着沉入水里,却又把萨魔托了上去。

如此反覆不休,大水长达一个时辰之久,终于消退了。两个生死强敌喝了满肚子水,各自倒在石头上,极善之徒与极恶之徒身子紧紧相挨,如同两条丧家之犬。地狱边缘没有是非黑白,自私卑劣者,必死,择善固执者,必死。要活下来,便要超越善恶是非。

天色渐渐黑沉,明月当空,四下夜枭哭喊,两岸悲猿呼鸣,两人仍无气力爬起,只是肩挨着肩,各以一只脚悬在石台外,一手抓着尖石。都在休养气力。

正睡间,陡然萨魔睡梦间一个翻身,手肘正正打来,击中卢云门面,当场打得鼻血长流,看这恶汉好生凶霸,便在石台上也如此嚣张,卢云大怒之下,膝盖便是一顶,重重撞上萨魔的腰子。两人大吼一声,各自翻身跳起,便又开始第二回合厮杀。

二人胡乱揪扭,不时拿着石块乱砸乱打,只是双方体力未复,打起来不免有气无力,打到后来,更感腹饥,两人做了最后一回扭扑,便各自停手下来。彼此占据岩石一角,相互蹲坐瞪视,如同狂犬。

卢云饥饿不堪,肋骨疼痛,又恨又悲,不由怒骂道:“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和你这疯狗一起坠入地狱?”他手指上天,狂吼道:“老天爷!你瞎了眼么?你好可恨!”他喊得声嘶力竭,老天固然无言,连那萨魔也懒得答理自己,只低头垂首,不住喘息。

眼看萨魔胸口伤势沉重,被剑芒戳出的血洞深达寸许,想来比自己伤得更重。卢云哈哈大笑,手指萨魔,喝道:“恶人!你终于伏法了吧!”萨魔呼吸间咻咻作响,想来那伤直达肺叶,想到此人奸杀妇女,无恶不作,卢云越听越是快意,这人死前折磨越多,老天越是开眼。当下笑眯眯地望着强敌,口中嘻嘻哈哈,竟也如同疯癫。

正僵持间,忽见一道金光飘来,卢云咦了一声,凝目去瞧,却是条半死不活的怪鱼,登时狂喜呼喊:“天降甘霖!”那萨魔也虎视眈眈,两人各据一角,互相抓住对方的肩头,都等着扑倒抓鱼。

那鱼飘流快速,来到了河水中央,忽然朝左方飘动,却是向卢云这边流来,萨魔又惊又羡,口中发出怒号,卢云右拳作势欲挥,左手一捞,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怪鱼抄入手中,他见那鱼一尺来长,颇为巨大,当足撑上几日,当即张口痛咬,鱼肉肥嫩,油脂饱满,吃入肚里更是暖烘烘地,想来还能强身补体。卢云吃得欢畅,萨魔自是惊怒交加,当下伸手抢夺,只是他身上伤重,血流过多,两手一同发力,却被卢云单手制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鱼肉吃到别人嘴里,吞落肚的却只剩满口馋涎。

那鱼颇为巨大,卢云独个人吃不完,只是这鱼既入御膳珍馐之列,便要保藏,留待明日早午晚三餐之用,当即将大鱼抱入怀里,哈哈笑道:“上苍眷顾,得享美食。今夜当有好眠。”萨魔又痛又恨,居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吃饱便睡,这便是地狱旅程的第一夜,看那萨魔身上伤重,卢云自也不怕他偷袭,当下倒在石头上,大手大脚地横睡着,萨魔几次出手抢夺鱼肉,但他身上伤重,体力逐渐虚弱,每回都给卢云夹头夹脑地打了一顿,看那妖魔一世嚣张,此刻却敢怒不敢言,只能缩在石台上,苦苦支撑。卢云哈哈大笑,一来满心激愤,二来疲累已极,也没心思想什么明日之事,迷迷糊糊间,已然酣眠。

睡至中夜,仿佛返回了京城,正受着心上人的照拂,他嘴角含笑,自是睡得酣快,正要翻身,手指一阵冰冷,泡到了水里,跟着一股旋力拉来,险些把他扯了下去,卢云惊醒过来,再次见到了地狱般的巨瀑。

悬空巨瀑倾泻而下,夜色中水气漫天,映出一片昏黄月影,竟是十分迷蒙。卢云愕然中发出苦笑,他抱头蹲地,撇眼身旁,那萨魔紧挨着自己,也已熟睡,看这人伤势沉重,呼吸间咻咻哮喘,夹在轰然水声中,让人不自觉地烦乱。

卢云捞了一把冰水,抹了抹脸,转头朝岸上看去,只见两岸离此处各有一里,水势倾倒,江面浩大,水流自是湍急无比,此时管他什么帝王将相,王图霸业,只要能去到岸上,倒在草地里睡觉,那便是金榜题名般的喜乐了。卢云忽发奇想:“搞不好可以游过去。”他侧过上身,浸泡水中,猛然间一股强力旋到,险些把自己卷了下去。看这水势如此湍急,数万斤大水从高处冲下,力道之大,远非世间任何高手的掌力可比,卢云惨然摇头,想道:“这儿离岸上这般远,水势又强,我是过不去的。”他呆呆看了良久,想要冒险下水尝试,却又不敢,一时只能远望岸上,心中烦闷异常。

他目望江中,忽见十余丈外另有一处巨石,形若孤岛,约莫二三十尺见方,地势宽敞,更妙的是那儿岩石高耸,尚比此地高了许多。卢云想起昨日大水汹涌冲下的惨状,自知若要活命,定得设法过去那座孤岛。再看两地相距十丈,或有机会可以横渡。

正看间,耳边传来一声牛吼,那萨魔梦得咬牙切齿,八成又在吃人了。卢云摇了摇头,忖道:“这世上坏人何其之多,安道京、罗摩什、卓凌昭都是坏人,却没人坏得过这个家伙。”

人世间,强生弱死,强是弱非,自己不知见证了多少回,这萨魔强奸民女,杀生无数,更是没有半分道理可言的极恶凶徒。孟子称人性本善,荀子说人性本恶,可坏得像这样的人,实在少见。卢云摇头叹息:“世上怎会有这种人呢?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安道京坏,是因为见利忘义,罗摩什坏,是因为贪慕虚名,可这只妖魔毫无人性,却又是什么道理?莫非他是天生的坏人么?”撇眼去看,只见萨魔手捂胸口,虽在睡梦中,兀自身子蜷缩,想来他肺叶破洞,一呼一吸间,必定痛苦异常。想来天道轮回,老天爷正在折磨这个恶人。卢云微微苦笑,抚摸自己疼痛的肋骨,倘若真有什么天道,他卢云又干了什么坏事,却要给这般折腾?没道理,上天根本没道理。卢云苦笑抚面,怔怔望着萨魔,正看间,忽地咦了一声,只见萨魔的内衫上绣着一只小小鸟儿,却是小时候妈妈买过的黄鸟内衫。卢云微微一笑,心道:“这衣衫是穷人家穿的,这妖魔有钱得紧,可太也不讲究衣着了。”他望着那小小鸟儿,耳里听着萨魔痛苦的呼吸声,不知不觉间,想起了妈妈,眼泪竟已盈眶。

天生万物,难道真是要让大家相互残杀?看自己多读圣贤书,方才桥上一场大战,只因给逼急了,竟又走上了卓凌昭的老路,杀了多少人?卢云眼望萨魔,满心茫然中,不由叹了口气。倘若自己仍在尘世,一有机会杀死这人,决计放他不过,可现下两人孤守苦岛,竟然成了天牢难友。他望着那条鱼肉,怔怔不语。

该怎么做?

卢云微微苦笑,当下也不再多想,伸手摇了摇萨魔的手臂,喊道:“喂!给你吃鱼。”

萨魔给摇了半晌,忽地虎吼一声,这才醒了过来,他睁眼望着卢云,眼神兀自凶狠。卢云拿着鱼肉左右晃动,慌道:“给你吃鱼,给你吃鱼。不要再打了。”这萨魔是蒙古人,也不知是否通晓汉话,但鱼肉滋味鲜美,总晓得去吃吧?卢云知道这家伙自私凉薄,倒也不敢整条给他吃,当下站起身来,撕下一块鱼肉,张嘴啊道:“来,先给你吃一块。”

萨魔哼了一声,别开头去,模样很是不屑,想来不食嗟来食。卢云笑道:“你有骨气,那我扔下水了。”萨魔又哼了一声,这回张开血盆大口,蹲坐地下,如恶犬般让自己来喂。

卢云苦中作乐,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拿着鱼肉,送到了萨魔嘴边,道:“来,给你吃,慢慢嚼…”话声未毕,一阵剧痛传入手骨,竟是大声惨叫起来,卢云急着拉出左手,只因那本已受伤的左掌竟给萨魔齐腕咬住!

卢云痛得眼花撩乱,眼泪鼻涕直流,哭道:“放开我!放开我!”那萨魔却满面得意,眼中凶光乍现,看他上下排牙齿发力,竟要把卢云的手齐腕咬断,卢云大怒之下,正要举掌朝萨魔脑门打去,忽然之间,左手摸到了什么,不由自主间,竟是一阵错愕。

难怪…难怪这人只会吼叫,原来如此…

萨魔先前被卢云毒打,早已恨之入骨,好容易得到良机,自要将他的左手咬碎,上下排牙齿待要加力咬下,突听一声叹息,跟着脑门一阵温暖,竟有人抚摸着自己的头顶。

萨魔不知咬过多少人,一咬之下,耳里便听大声哭喊,再不便是咒骂不休,却没听过有人被咬出叹息声,萨魔满心诧异,忍不住仰起头来,凝视眼前的男子。

月光映照,只见那人目光悲悯,正自低头望向自己。

“萨魔,你没有舌头?”

萨魔不会说话,卢云与此人交手无数次,却只听过这人的吼叫,从未听他说过一句人话。原来他根本没有舌头。两人目光相接,萨魔讶异之中,大嘴不由自主地张了开来。卢云把左手抽了出来,蹲在地下,柔声问道:“是谁割掉你的舌头?”眼看卢云的目光带着怜悯。萨魔忽地狂吼一声,只低下头去,并未回话。卢云拿起了鱼肉,送到了萨魔口中,喂着他吃了,左手骨虽然疼痛,但不知为何,他也不再害怕,只是一块又一块喂着。那萨魔茫然间,也只是张口吃着。月光映照巨瀑,湍湍急流中,两人一个喂,一个吃,都是默默无语。

吃过鱼肉,两人敌意减褪不少,卢云便道:“你受伤不轻,让我瞧瞧你的胸膛。”萨魔吐了口脓痰出来,差点射中脸颊。卢云骂道:“嘿嘿嘿,你吃了半条鱼,不过要看看你的伤,却小气什么?”眼看萨魔不理不睬,卢云双手一拍,故做惊喜状:“我晓得了,原来你是个姑娘。所以怕我瞧。”说着眯眼望着萨魔,叹道:“萨魔姑娘。晚生有礼了。”

萨魔大怒欲狂,霎时暴吼一声,自行拉开衣衫,露出雄壮无比的胸膛。卢云哈哈一笑,看来请将不如激将,连对妖怪也是一般。

衣衫拉起,眼里看得明白,只见剑芒刺出的血洞深达数寸,伤势竟是不轻,若非萨魔功力深厚,身体又极为强壮,恐怕早已死了。卢云沉吟不语,自知此地没有药石,伤势若要愈合,恐怕难上加难,他叹了口气,凝目再看,嘴角却是僵住了。只见萨魔背上胸前满布无数细小伤痕,已成淡红之色,想来是幼年时受过的伤,或鞭打,或火烫,却不知是什么人做的。

原来如此…孟子说人性本善,荀子说人性本恶,可一个人若给割去了舌头,毒打得遍体鳞伤,他会变成什么模样?

他一定会仇恨所有的人,举凡两脚走的,一定都要杀死他们、吃掉他们。这就是萨魔。

卢云垂泪不语,只因这世间已然歪了、不正了,不知从哪一刻起,规矩破灭,道理不再,人性仅有的一点良善已被彼此的恨意所淹没,然后彻底歪斜。

※※※

经过此夜无言的对谈,卢云便也不再毒打萨魔,心下时时留意,便是在寻找逃离的道路。岩石便仅几尺见方,两人要不背靠着背,要不紧紧挨着睡觉,只是卢云心里明白,那萨魔绝非一般坏人,要是发起疯来,必会把自己抓来吃掉,倒也不能掉以轻心。

石头上度日如年,不过三日过后,两人便已困顿不堪。阳光曝晒,虽在冬日之中,兀自十分烤面,夜间风寒,更如刀割,不过数日,已感生不如死,天幸自己怀中还带着卓凌昭遗下的剑经,白日里给阳光晒烤,夜间便生磷光,卢云便趁机推敲武学,倒也能自得其乐。

那萨魔却没这般好运了,他胸口重伤,迟迟不能愈合,慢慢便已生了脓疮,卢云知道伤口化脓最是致命,当下大著胆子,几次以尖石替他刮疗,痛得他嘶声惨叫,却仍于事无补。

到得第五日,夜间听那妖魔飕飕喘息,如扯风箱,白日里黝黑大脸逐渐惨白,渐渐连吼声也发不出了,卢云心下明白,萨魔数日内必死无疑。

当日与他激战,恨不得将他砍成两截,如今却要眼睁睁看他一寸寸地苦熬至死,自己却无法相救,等这人死后,这天地间就只剩自己孤身一人了。卢云茫然垂泪,才知眨眼间的义愤填膺是何等的薄弱。那萨魔却蛮不在乎。这狂徒虽然自知将死,仍是十分睥睨神气,望向自己的眼神更满带不屑,想来必在嘲笑自己是个胆怯懦夫。

他大概不怕死吧…那么自己呢?卢云望着天边的乌云,自知这两日大雨将至,他低头苦笑,从腰囊里取出那块手帕,亲吻着里头的发丝。

也好,快下雨了,干脆一起解脱吧,那也是个了局。

第二日正午开始,雨势连绵不绝,接连下了几个时辰,卢云反正要死,也懒得理会,多活一刻算一刻,这日中午抓了一条死鱼吃了,眼看水势越涨越高,自知大水再来,自己必死无疑。刚坠入急流的那一日,靠着萨魔与自己联手,两人才得以撑过难关,现下萨魔重伤垂危,自顾不暇,看那水势涨起,两人都要一起毕命。

大雨哗啦啦地直落,水势越来越高,卢云看了看脚下的巨瀑,不知摔下去是什么滋味,几千万吨的大水压在身上,不知死前会不会很痛?卢云心头发毛,他望向杳无人烟的对岸,张口叫道:“喂!有人吗?”瀑布水声虽响,但他内力深厚,叫声还是远远传了出去,只是良久良久,直到嗓子喊哑,都不见有人过来。看来此地太过荒凉,绝不可能有人过来。

卢云叹息不已,转头再望十丈外的孤岛,看那儿地势高,复又宽敞,若能飞渡过去,当是长久之计。只是瀑布之旁,水势实在惊人,自己绝不能下水,唯一的机会,便是跳过去。

水势越涨,卢云心意已决,便向萨魔道:“老兄,我要赌一把,我如果死了,你自己好自为之。”萨魔虽然伤重无力,听了说话,兀自睁着双眼,一脸惊奇,卢云挥了挥手,道:“再见。那里有鱼,饿了自己吃。”说着说,忍不住哈哈笑了。他眼望雄壮无匹的急流,自知每步都是生死玄关,他提起真气,往后退了三尺,眼看退无可退,猛地狂吼一声,奋力跳出。

一丈、两丈、三丈、四丈、五丈、六丈,不行了,开始下坠,霎时扑通一声,坠入了急流之中,胸口像是被狂牛撞上,大水扑上来了,那不是冲,而是扑、是撞、是顶、是压,那股力道太强太猛…直似一堵墙压上来,让自己全然无法动弹。身子立时被冲了回来。

水力推挤,身子每一寸都在承受万斤之力,卢云自知要死,心有不甘,连连挣扎之中,忽地想到了顾倩兮,霎时血气上涌,双目圆睁,按着剑芒的运气之法,狠狠向前劈出一掌。

猛然间,掌力激起一股水流,面前的大水在这一刹那分开了,居然看到了阳光。卢云大吃一惊,万没料到剑芒神技竟能化于掌力,惊愕之中,还来不及思索,那水波合拢,又把自己冲到瀑布边缘。将死之际,忽然手腕一紧,竟给一只大手牢牢抓住,跟着啪地一声,自己已然破水而出,滚回了石上。却是萨魔把自己拉上来了。

眼看萨魔使力太过,已是气喘不休,无力动弹,卢云心中感激,当下替他点穴按摩,略略消弭痛楚。他一边替萨魔止痛,心中却暗自喜悦,方才那剑芒破水穿出,打开了一条生路。倘若自己能练成卓凌昭那开天辟地般的内力,或能分江裂水,扭转乾坤。

可怜剑芒虽强,但远水救不了近火,午后雨势越大,两人都湿淋淋的,看那河水一寸寸高涨,今晚无论如何都是一场硬仗,要不被淹死,要不被冲到瀑布之下。卢云眼望那万丈深渊也似的巨瀑,自知若要摔将下去,不免给亿万斤水柱压入瀑布底部,永世不见天日,想想还不如活活撞死在这石头上,那还来得干脆。

反正横竖是个死,也不必再想什么,卢云喂过萨魔鱼肉,便也卧倒歇息。傍晚时分,身子一阵冰冷,卢云醒了过来,只见水势已到脚边。石面越小,可供站立之处越少,卢云转头去看萨魔,这妖魔定力十分过人,将死之际,却只盘膝打坐,似在固本培元。卢云却没这般好定力,他满心焦虑,只不住测量水势,只觉每过一刻钟,那水便上涨数寸,料来一个时辰过后,必有大水冲下。

果不其然,未至午夜时分,听得远处轰隆隆地巨响不绝于耳,转瞬间水势暴涨,已至腰间,那大石紧余一小块停脚之处,其余全给急流覆灭,卢云与萨魔各自提起脚跟,背靠着背,情况大为紧迫。卢云咬牙忍泪,心道:“倩兮、倩兮,我要死掉了,你现下在做什么?”

大水越涨越高,已无法两人站立,两人转过身来,面对着面,各以单脚站立。卢云面露苦笑,眼望萨魔,此刻若要多活一时片刻,只有把身旁同伴推入水中,否则万难活命。卢云心道:“我该怎么办?把他推下去么?”心念才动,萨魔已然抢先动手,他一把抓住卢云,将他高举过肩。

卢云叹了口气,他望向万丈深渊,那大水瀑有若鬼门,随时会吃掉自己。心中虽然害怕,但此刻又能如何?就算打死萨魔,顷刻间大水再涨,还不一样要死,又何必争什么?

算了,就这样。仰望夜空,看看这三十二载的总结是什么?

今夜云深雾锁,四下一片迷茫。就这样。

卢云泪水滚落,哈哈大笑起来。

霎时间,身子飞了出去,卢云闭目大笑,飞啊飞啊,身子开始下坠,万斤水力即将压扁自己,把他送入地狱。

砰地一声,背后传来一阵疼痛,身子赫然停下了。卢云大为诧异,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赶忙张开双眼去看。

滚滚急流中,自己倒在一处孤岩上,正是先前竭力过来而不可得的那处岩岛!

他飞过了十丈距离,被扔到这处孤岛了。萨魔把他扔过来了!

卢云啊啊发抖,怔怔望向十丈外的牢友。赫然之间,他尖叫起来,只见狂涛冲来,已将瀑布旁的萨魔包围,巨岩上仅余小小的方寸之地站立。卢云惊慌喊叫:“跳过来!快!快!”他趴在孤岛边缘,拼命伸手向前,就盼奇迹出现,十丈外的萨魔能够一举飞渡滚滚大浪。白浪扑天而来,生死已在一线,卢云哭叫道:“快点来!这里很大啊!晚上睡觉可以翻身啊!”

听着卢云的悲哭,萨魔报以一笑。水势越来越高,连最后一寸立足之地也要被淹没了,萨魔仰望夜空,对这个害人也害己的大尘世,他没有分毫的眷恋。猛然间,大水将至,已在面前,萨魔双手张开,哈哈大笑起来,他双足力蹬,翻空后仰,身子在瀑布上旋过了弧影,霎时直直坠入了巨瀑之下。卢云放声大哭,连连尖叫:“不要死啊!不要扔下我一个人啊!”

萨魔救了他,却也抛弃了他,让他孤孤单单地,一个人奋战下去。

萨魔死掉了,天地之间,只余自己孤身一人。卢云呆呆地坐着,不停地哭泣。四周一片黑暗,剩下来陪伴自己的,只有无尽孤独,以及永无止尽的汹涌怒涛。

一直哭,一直叫…流浪、落寞、孤独、潦倒,全部痛苦加总之后,得回了两个字。

流放…

河水还在高涨,似要淹没世间一切,眼望天边一道道滔天大浪冲来,直达丈许之高,淹到了膝盖,卢云哭叫着:“带我回家,带我回家…”滚滚急流回应着他,似要把他冲下瀑布,把他的尸首带回北京。卢云紧抱尖石,不住发抖哭泣。他仰望夜空,忽然间,他的两眼张得大大的,再也闭不起来。

水雾盘旋,夜空里有很亮的飞影,那显得圣白的影子在头顶飞翔旋绕,像是死去的狱友回来看他,告诉他那独自受苦的难友一句话。

人间的善恶是非,仅在一线间。

懂了…我懂了…卢云泪如雨下,连连颔首。

宽恕、怜悯、慈悲…在这浊浊尘世中,他已经找到了自己追求的道。

慢慢收止了泪水,卢云拿起尖石,神态沉默,静静在孤岛的岩石上划下印记,第一道印记刻画出来,也开始了第一天孤单的旅程。

百丈巨瀑倾泻而下,天地一片黑沉,流放天涯的孤臣孽子双掌向天,深深吸了口气。

“啊呀呀!正道啊!”

万里惊涛中,水浪分开,孤岛里亮起了绝世光华。这也是南瞻部洲里,最光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