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声一出,院外便传出喝骂声,也是靠着正统军英勇,已将汗国武士团团围起,双方相互推挤,各自叫骂,却听帖木儿灭里道:“大家都站好,给天朝将军一个面子。”众武士乖乖低头,游天定则是大步而出,来到灭里面前,冷笑道:“钧座!可知窝藏钦犯是何罪名?”

灭里淡然道:“窝藏钦犯?敢问谁是钦犯?”游天定冷笑道:“还装傻?适才有个刺客逃入西院,你见到了么?”灭里摇头道:“没见到。”游天定扯住他的衣领,森然道:“小子,劝你识相点,这歹人行刺圣上,意图不轨,别让我发觉是你指派的,那两国间可是一场大战。”

灭里道:“统领明鉴,下官是汗国使臣,为求敦睦邦谊,不惜跋涉千里,只求朝拜天朝皇帝,又怎会窝藏什么要犯?更何况厢房已让您派兵搜了,却不知统领还有什么不满?”

游天定哼了一声:“多说无益,钧座有无窝藏人犯,待本官搜过便知。”把手一挥,暴吼道:“把这些番使都带上来,本官要一一问话!”白衣武士群情耸动,满口的加里拉歪歪儿,灭里把眼色一使,众人只能勉强忍耐下来,便让兵卒押着,一个个带到跟前。

游天定生平受了无数闲气,如今总算威震中外了,一时歪嘴吼骂,连审数十名武士,奈何番人不解汉语,无论问什么,都只答一句“加里拉歪歪儿”,再看人人大胡子、个个大肚子,头上也没刺着“刺客”二字,谁知有何古怪?也是不明所以,只能找来了灭里,冷冷地道:“使臣名册呢?本官要核对姓名。”

灭里从怀里取出册本,双手奉上,道:“名册在此,奉呈将军鉴核。”

游天定哼了一声,把名册夺过了,细细点了点,见是六十五人,计算白衣武士人头,却也是六十五,一个不多、半个不少。待要一一唱名,却见番文弯弯曲曲,谁知道写了些什么?灭里双手交叉胸前,欠身道:“将军还有什么指示?末将伏乞旨喻,俾便遵行。”

游天定又恼又恨,看这番人居然还跟自己打起了官腔,正光火间,忽然衣袖让人拉住了,听得一名兵卒道:“将军,那儿还有一个。”游天定回头一看,只见一名白衣大汉背对自己,低头疾走,不是刺客是谁?霎时飞奔上前,吼道:“抓住他!”

养家糊口靠自己,升官发财由天定,众兵卒见老天赐下了大礼,一时飞奔吼叫,便将刺客扑倒在地,游天定更是一马当先,举脚踩住了歹徒,随即将之揪了起来。

“吼!”面前现出一名大胡子,七窍生火,张口怪叫,宛然便是杀猪的活张飞。游天定吓了一跳,颤声道:“好家伙,长得这般凶狠?”捏住那人的嘴,大吼道:“快说!你叫什么名字?”正逼问间,忽听背后有人颤声道:“太子千岁!”游天定冷笑道:“太子千岁?太子还没立哪!”

“汗国太子千岁、喀啦嗤亲王在上!”回首去看,背后不知何时来了大批文员,为首之人正是宰辅阁揆何大人,另一个年岁较轻,却是礼部侍郎胡志廉,二人直向番狗拜倒,神色惊惶。

游天定吞了口唾沫,眼看自己还揪着番狗的胡子,便偷偷放开了手,顺便替人家清了清衣衫,正想悄悄溜走,眼前却来了两个白衣武士,持刀冷笑,待要后转逃跑,番狗太子却又瞪在那里,至于自己的下属,却已逃得一个不剩。正害怕间,何大人已然沉声喝道:“来人!将这狂犬拿下!移送大理寺候审!”

“救命啊!不要抓我啊!”游天定歪嘴大哭,便让人拖走了。

养家糊口靠自己,升官发财由天定,金吾卫又出事了,自前任都统巩正仪打扫大街后,游天定也被捕了,罪名是冒犯友邦、唐突使臣,料来性命不久长了。眼看场面清静了,何大人赶忙召来乐舞生,自向太子请罪,灭里则行到角落,朝一名白衣武士道:“卢参谋,没事了。”

白衣武士松了口气,解下乔装的大胡子,顿成了英俊小生,正是卢云。他举袖擦了擦面汗,欠身道:“多承将军援手,感激不尽。”

却说卢云怎能逃过一劫?原来是灭里助其一臂之力了。先前卢云与众高手互击一掌,那力道如排山倒海,以“正十七”运力之巧,也无法尽数消解,这便坠到了西院里,恰好喀啦嗤亲王行驾在此,灭里便为卢云换了件白袍,易容乔装,果然便蒙过了追兵。

灭里道:“卢参谋,你怎会到了红螺寺?”想到方才那份奏章,卢云不由苦笑摇头:“不好说,也不能说。”灭里明白他有些难言之隐,便也不追问了,径道:“你没受伤吧?”卢云叹了口气,活动了筋骨,正要说话,忽听院里传来结结巴巴的话声:“伍…伍侯爷…”

卢云心下一凛,立时背转身去。灭里回头张望,只见大批兵卒开入西院,正中一条天塔般的大汉,五十岁不到,额发稀疏,腰系红带,右手一只斑驳铁套,却是“龙手大都督”大驾光临。

“威武侯”亲临西院,三名参谋陪同在旁,一是“掌旗”燕烽、一是“掌粮”岑焱、一是“掌令”高炯,却没见到“掌印官”巩志。胡志廉忙迎上前去,引荐道:“太子爷,这位便是我朝第一武人,伍定远伍大都督,您俩多亲近亲近…”

在场都是尊贵要员,一是阁揆首辅,朝中极品;一是汗国储君,喀拉嗤亲王。各有大批随从,把院子里都站满了。那亲王想必也听说过伍定远,一经通译,便“啊”了一声,忙依了中原礼数,拱手说了几句话,伍定远虽然听不懂,也知是“久仰山斗”、“闻名不如见面”一类客套话,当下也不找通译了,提起官袍,按晚辈之礼拜了下来。

那汗国太子大惊失色,忙“嘎呜呜”的回拜,何大人、胡志廉等自也倒了一排,相互跪拜不休,却于此时,大批随扈行入院来,又是“太仆”、“太常”两寺卿到了,诸人见得此地有头可磕,那还不赶紧跪下?一时院子里占满了地方,便跪到了门外,转看伍定远,却早已起身走开了。

伍定远无意应酬,反正早磕头、早了事,把脑袋向地下一碰,也省得满嘴废话、说不尽说,何大人见他走开了,忙追了过去,道:“伍侯爷,等等老夫啊!”

伍定远东张西望,似在寻找什么人,何大人拉住了他,喘道:“定远、定远,皇上召见你了么?”伍定远置若罔闻,待他问了两遍,忽道:“何大人,方才刺客骚乱,可曾抓到了?”

“刺客?什么刺客?”何大人呆了半晌,想他是一品阁臣,胸前补子上绣了一只仙鹤,号曰宰辅,正所谓“处大官者,不欲小察”,听得问话,仍是一脸茫然,只能大喊大叫:“来人!”

一名部员慌忙来迎:“阁老,卑职在此。”何大人傲然道:“方才有个歹徒,已经抓到了吗?”

来人身穿四品云雁袍,也是个在空中飞的,便转头大喝:“来人!”话声一毕,奔来一只八品黄鹂小吏人,慌道:“大人何事召唤?”那部员沉声道:“歹徒现在何处?说!”小小黄鹂鸟受了惊吓,急忙飞出西院,一个追问一个,问到了后来,远方终于传来说话声:“回大人的话,歹徒姓游,已经移送大理寺了。”

何大人俨然而笑:“定远,见识了吧?咱们六部办事何等利落,可不像外传那般无能吧?”

云从龙、风从虎,伍定远乃是武将,胸前绣狮,当属猛兽一类,自然咬不到这些天上飞的。听得刺客被捕,便也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只是眼光仍在院里察看,似仍在找着什么人。

都说礼尚往来,先前伍定远问过了话,这会儿便该何大人问了,忙将伍定远架到了一旁,细声道:“定远,皇上到底见了你没?”

伍定远满面疲惫,无言以对,何大人惊道:“什么,你…你还没见到皇上?他晓得西郊的事了吧?”高炯陪在一旁,忙道:“回何老的话,西郊之事,兵部马大人清早便上疏了,只是御批始终没下来,咱们也不知皇上心意如何。”

何大人松了口气:“不怕,不怕,至少奏章进去了。”他取出手帕,擦了擦汗,低声又道:“定远,不是老夫说你,你方才在殿上胡闹什么?还把罗汉像都砸了?害得老夫到处替你赔罪,一会儿快去向陈二辅、牟大人请个罪,别把大臣都开罪完了。”

伍定远嗯嗯应了几声,不置可否,何大人低声道:“好了好了,国事谈完了,也该谈谈咱们两家的家事了。”拉住了铁手,又道:“定远啊,你见过我女儿凝香么?”

伍定远还在院中左顾右盼,便只嗯了一声,又听何大人叹息道:“说来难为情哪,小女凝香,年方十七,正值情窦初开的时候。这几日不知犯了什么怪病,居然落得茶不思、饭不想,至今已有两天两夜不吃饭了…老夫实在没法子,当此国难之时,也只能厚着脸皮求你帮忙了…”

伍定远本在发呆,此刻总算有了知觉,忙道:“阁老…要我做些什么?”何大人笑道:“听说令郎崇卿英雄少年,大有父风,咱俩这做爹的,是不是该替儿女打算啦?”

众人大吃一惊,没料到何大人起意安排女儿的婚事,竟是要招伍崇卿为婿了?伍定远咳嗽频仍:“何老,犬子的性情有些…有些刚烈,恐怕…”何大人笑道:“性情刚烈,那好啊,那不跟老夫的脾气一模一样?来来来,老夫跟你说说…”

正要过来咬耳,伍定远却溜得快了,赶忙行到院中,左右张望间,忽地咳嗽一声,道:“这位将军是…”众人闻言转头,霎时便见了一条大汉,长发及肩,正是“帖木儿灭里”。

自古英雄惜英雄,这帖木儿灭里高大魁梧,昂然有好汉之风,果然便把同类引来了。他明白伍定远比自己长了十二三岁,便依着中原习俗,按年甲下拜叙礼,朗声道:“卑职帖木儿汗国金帐武将,帖木儿灭里,拜见天朝大都督。”

伍定远点了点头,正要伸手扶起,一旁何大人却又附耳过来,补充道:“侯爷,听说此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煞金汗’。”高炯、岑焱、燕烽大感惊奇,纷纷围拢上前,都在打量灭里。

这帖木儿灭里虽说出身西域,却与汉人一样的发直色黑,颇有神似之处,只是鼻梁极高,眼眶深陷,依稀又与西域人有几分相近。两边见过了礼,听得伍定远道:“将军是第一次来朝?”

灭里道:“卑职此行陪同亲王来华,一来是向天朝大皇帝问安,二来与天朝臣民互通贸易,顺道采买些丝绸,运回西域。”伍定远点了点头,回头去看,果见那汗国太子已被缠得分不开身,“太仆寺”欲买马,“织造局”欲卖丝,那胡志廉领着乐舞生通译,不免忙得舌头都打结了。

这西域自古便是人文荟萃之地,中原丝绸、大食香料、波斯织物,彼此互通有无,只是怒苍盘据西北之后,来往商旅莫不受害,商人们为求自保,往往绕道嘉峪关、雁门关,绝不敢擅入西北,说来这回两国官员洽商,还是正统朝的头一遭。

众人说了一阵话,帖木儿灭里也在打量这位“一代真龙”,看他好大的个头,胸膛厚实,比自己还高了数寸。再看高炯、岑焱、燕烽等人也是身形高大,可怜何大人挤在中间,彷佛小鸡闯鹤群,不见天日,只能大喊道:“退开些!老夫要说话!”

众鹤向后退开,露出一只鸡,何大人咳了咳,捋须微笑:“灭里将军,听说你是西域第一勇士,咱们伍侯爷却也是打遍中原无敌手,你俩比比功夫,却是谁高谁低啊?”

灭里拱手道:“威武侯胸襟广阔,以德服人,末将自叹弗如。”何大人笑道:“好个以德服人,老弟的德行不如伍侯爷,武功便强过他啦?”伍定远微微一笑,想他身分已高,自不会和后进争强夺胜,便拍了拍灭里的臂膀,正要嘉勉几句,忽然微微一愣,目望院中,道:“将军,那人是你的手下么?”

众人撇眼去看,却见院里角落站了名武士,身穿白袍,背对众人,不言也不语,模样甚是突兀。何大人皱眉道:“这人是干什么的?怎么见了咱们来,连个招呼也省了?”

灭里道:“此人是我的马夫,不暗汉语,也没见过世面,怕他唐突几位大人,没敢让他过来拜见。”说了几句番话,却是要那人退下,那武士低着头,正要离开,却听伍定远道:“且慢。”灭里忙道:“侯爷有何指示?”伍定远道:“你这属下可是汉人?”

伍定远是捕快出身,目光何其厉害,虽没见到那人的脸面,但单凭背影来瞧,已见那人发直色黑,背影瘦高,全不似色目人的蜷发黄毛,这便动上了疑心。灭里怕说漏了嘴,只能咳嗽几声:“侯爷果然眼光不凡,我这手下确实不是色目人,不过他也不是汉人。他其实是个契丹人。”

听得此言,众人都是大感惊奇,要知契丹覆灭已久,数百年前便已亡国灭种,没想还留了这么一个在世上?何大人笑道:“原来是契丹人,那可真稀奇啦。”正瞧间,忽又见到了灭里的长相,忍不住又愣了:“将军,你…你自己是哪里人?样貌也很不同啊。”

灭里道:“家父鞑靼,家母康里,末将乃是两族混血。”何大人惊道:“原来是杂…杂那个许多种啊,失敬、失敬。”灭里听他自承失敬,却不知想“敬”些什么,忍不住哼了一声。便朝那手下喝道:“还不快退下!”

那武士应了一声,正要离去,却听伍定远道:“将军,我生平没见过契丹英雄,不知是否有缘,能为我引荐一番?”伍定远何等身分,居然用了引荐二字,真算给足了面子,果然灭里难以回绝,只能咳嗽道:“你…你等等,我这就过去问问。”

何大人惊道:“什么?还要过去请示?到底你是马夫,还是他是马夫啊?”

那白衣武士自是卢云了,先前伍定远一来,他早已起意走避,只是高炯等人来个太快,脱身不及,只能勉强留了下来。岂料伍定远一眼望来,便已看出破绽。灭里行了过去,低声道:“卢参谋,你要见他么?”卢云低头默然,轻轻地道:“还是不要吧。”

正统朝已经复辟了,什么都算了。两人勉强见了面,却该说些什么?是要问他柳昂天的葬礼是否风光?杨顾两人的喜酒是否盛大?还是要与“伍大都督”联袂出城,把灾民杀个一乾二净,再一起向正统皇帝三呼万岁?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卢云叹了口气,正要踏步离开,突听伍定远喊道:“且慢!”正要追上,灭里却挡了过来:“侯爷,我这手下天性怕生,就让他退下吧。”何大人也生气了:“天性怕生?那还让他出使异邦、晋见天子?快叫他过来磕头!你们汗国是怎么挑选使臣的?”

灭里无法自圆其说,索性也不说了,只管双手抱胸,霸住了道路。伍定远嘿地一声,绕过了灭里,正要挡住卢云,灭里却伸长了右手,拦住了路。伍定远沉声道:“将军,伍某并无恶意。”灭里道:“我晓得。”伍定远有些急了:“那你何不让开?”

灭里淡淡地道:“我说过了,我这属下害羞,见不得外人。”伍定远不再理他,左手向前一推,欲将灭里架开,哪知这番人武功着实不弱,一推之力,居然耐此人不得?

伍定远沉下脸去,道:“将军,请退开。”说话之间,手中多加了一成力。

伍定远是天山传人,真龙之体,这一成力便是数百斤,果然灭里承受不起,上身斜弯,脚下跌跌撞撞,正要退让一旁,突听灭里道:“爵爷,得罪了。”

灭里左臂扬起,竟然出手反击了。伍定远哼了一声,上身后仰,轻而易举便让了开来,正要将此人一举推开,忽觉拳头刮出了一道烈风,脸上火辣辣的甚是疼痛,不觉脚下微一挫跌,向后退开了小半步。

众人吃了一惊,没料到灭里居然逼开了“一代真龙”?伍定远深深吸了口气,道:“也好,咱俩较量较量。”提起右臂,慢慢亮出了那只“铁手”。

伍定远要真打了,岑焱、高炯全呆了,看双方没来没由的打杀起来,却是想干些什么?纷纷上前劝道:“都督,咱们军务在身,也该走了吧?”何大人却是幸灾乐祸,吟道:“蝉鸣空桑林,八月萧关道,莫学游侠儿…矜夸紫骝好。”却是劝灭里莫要恃强,以免成了一具死尸。

双方各自僵持,那背影却越走越远,慢慢离开了西院,伍定远咬住了牙,铁手一挥,便朝灭里狠狠推去。灭里左拳陡然紧握,刚力所过之处,血脉贲张,筋肉暴涨,众人眼皮还不曾眨动,一股烈风便已席卷而来。

高炯、岑焱等人莫不大惊失色:“这…这番人的拳怎能这般快法?”

伍定远向以身手利落见长,出手总比敌人快些,下手亦比别人重些,可灭里的拳头却是神佛所赐、先天成就,伍定远自知这人拳力有异,索性也不躲了,哼地一声,身影化为灰蒙蒙的一片,便朝灭里欺了过去。却于此时,听得一人道:“爵爷。”脚步声响,伸手便朝伍定远背后拍去,

众人全神贯注,谁也没发觉院里多了一名文官,看他身穿大红朝袍,行色匆匆,却是大理寺卿胡志孝,高炯心下大骇,张口欲叫,燕烽也是伸长了手,便想去拉,但这电光雷闪的一瞬,谁能来得及救人?

伍定远的身影灰蒙蒙的,胡志孝、何大人等文臣看到眼里,还以为自己犯了老花,其实伍定远看似未动,实则浑身上下无处不动,正因身法快得超乎眼力所能及,身上便像笼了一层雾,此刻胡志孝伸手来拍,便似将手探入狂涛漩涡之中,运气好些,整个人滚跌飞出,运气差些,手臂立时绞断,端看他触到了什么地方。

此刻欲要救胡志孝,方法无他,便是伍定远得停下不动。

灭里的拳很重,彷佛一柄八十斤重的铁斧,破石穿山;灭里的拳又快,如四两飞镖般一闪即逝,足以削肉裂皮,现下朝身上打来,伍定远若是凝身不动,这一拳挨下,纵有“真龙之体”护身,怕也要身受重伤,看眼前多少军国大事等着他,一旦受了内伤,谁来为百姓抵挡怒苍?

高炯、燕烽张大了嘴,连声音也发不出了,灭里虽想撤拳,可臂力已发,这雷轰电闪间的事,谁还能救?一片惨然间,忽听“啊呀”一声,胡志孝两脚朝天,摔到了地下,转看伍定远,却已移形换位,站到了灭里背后。

何大人咦了一声,先是揉了揉眼,觉得伍定远跳跃了,正眨眼间,突然又见到了胡志孝,不由笑了起来:“老胡啊,什么时候来的?怎还躺在地下啊?”胡志孝坐了起来,提起脚来一看,不由咦了一声,只见靴底不见了,露出了一只臭袜子。

伍定远心下一凛,已知有人出手相助,左右张望间,只见院中一角钉着一枚铜钱,钱铢上还冒着丝丝热烟,原来是这枚铜钱削去了胡志孝的靴垫,让他仰天摔了个大跤,这才保住了上下人等无伤。岑焱行上前去,扶起了胡志孝,道:“大人没跌伤吧?”胡志孝摔了一大跤,全身无处不疼,却也只能自认倒霉,叹道:“唉…没事,死不了、活不久哪…”

北京胡家近年交了霉运,胡正堂、胡志廉、胡志孝,各有倒霉事,堪称一门三杰,眼看胡志孝长吁短叹,何大人却捡起了破鞋垫,笑骂道:“瞧你胡大人,平日省吃俭用,这可连鞋儿也掉啦?”伸手朝他背后一推:“去去去、你弟弟人在外头,还在陪太子说话,快去打个招呼吧。”

胡志孝叹道:“免了,下官不暗番语,去了也是哑巴神像一尊,摆着好看,还是别碍着人家议事了。”行上前去,拍了拍伍定远,道:“爵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伍定远若有所思,直待胡志孝把话说了两遍,方才醒觉过来,忙道:“大人…大人有事找我?”胡志孝低声道:“鄙人是为徽王爷而来。”这话一说,众参谋莫不心下一凛,伍定远也深深吸了口气,念及徽王已死,别说此刻心烦意乱,便算亲爹复活、亲娘再生,也得望后延个半晌,便道:“岑焱、燕烽,去找住持借间厢房。我与胡大人喝茶。”

二将连忙答诺,正要离开,却听何大人笑道:“借什么厢房?老夫就住在菊院里,那儿就有间现成的。走、难得二胡皆在,老夫那儿又有新采的茶青,刚巧泡来喝!”

胡志孝忙道:“何老别忙了,我和侯爷谈的是去岁的开支用度,怕要耐心对账,一会儿忙完后,再找您说说话吧。”

何大人冷笑道:“怎么,定远老弟也学着打算盘了?岁支对账,人家自有岑焱代劳,还犯得着他费神?”推开了胡志孝,笑道:“亲家公啊,方才我不是和你提凝香的事儿么?来,我跟你说啊…”说着猛拉铁手,咬耳不停,想来在说女儿的好处,一旁胡志孝自是苦笑不已,却也不知该如何脱身了。

好容易众人都走了,灭里也总算没了事,这便走出院门,正要寻人喊叫,树林里已传来说话声:“将军,我在这儿。”回头一望,果然见到了卢云,忙道:“卢参谋,方才多亏你了。”

卢云嗯了一声,却是若有所思,灭里回思方才的场面,低声便问:“卢参谋,你为何不肯见伍都督?你俩以前不是好友么?”

卢云叹了口气,灭里当然不会明白,他不是柳门中人,自不知“观海云远”彼此的往事。两人沉默下来,卢云不愿多言,只拱了拱手,说道:“此番多蒙兄台照护,咱们就此别过。”正欲离开,灭里却拉住了他,道:“卢参谋,你现下要去何处?”

乍听此问,卢云心里竟是茫茫然的,看此行本是为顾倩兮而来,可适才见琼芳洒泪,却又险些惹出了灾殃,一时之间,竟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他眺望漫天雪花,轻声道:“我还是回去山门吧。”灭里道:“你在等人?”卢云并未回话,别开头去,正要迈步离去,忽听灭里道:“卢参谋,你这几日若无处可去,何妨与我一道?”

卢云道:“不了,这几日我得弄明白一些事,一个人自在些。”灭里道:“如此也好。那让在下送你到山门吧。有我汗国庇护,至少保你一路平安,省得被那帮天兵天将追着跑。”

雪势实在大,两人不过说了一会儿话,身上便积满了白雪,宛如雪人也似。灭里抖落了身上雪块,搭着卢云的肩,便已离开。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避开了大雄宝殿,只捡小径来走。忽听灭里道:“卢参谋,你见过林先生了吧?”卢云道:“见了,他扮成了茶博士,倒是吓了我一跳。”灭里微微一笑:“林先生很看重你的。昨晚说了好多你的事。让在下好生佩服。”

卢云叹道:“他怎么说卢某?”灭里道:“他说观海云远之中,惟有卢先生是仁人君子,智勇兼备,时时以天下苍生为念。”卢云微微叹气:“他是过奖了。卢某的仁,实乃妇人之仁,卢某的勇,是匹夫之勇,实非做大事的料子。”

灭里微笑道:“大人怎么突然消沉了?可是遇上了什么事?”卢云叹了口气,想到先前那份奏章,看那“余愚山”貌似忠臣,肚里却怀鬼胎,自己险些做了他的杀人之刀。一时之间,只觉得人生什么都是索然无味,反倒不如回去大水瀑,钓钓鱼、睡睡觉,还落得清闲。

放眼望去,满山的枯枝白雪,见不到一分春意,眼看卢云满心喟然,灭里又道:“卢参谋,我一直没问你,等此间事情一了,你有什么打算?”卢云淡淡地道:“此间事情?将军的意思是…”灭里道:“我是说朝廷怒苍之战。等这场仗打完了,你想去哪儿?”

卢云摇了摇头,道:“有朝廷,就有怒苍,只怕他们永远也打不完。”灭里笑道:“卢大人太过灰心了。来,你看那儿。”两人居高临下,卢云顺着他的指端去看,却又见到了大雄宝殿,听得灭里道:“看看殿前,看到了么?那片大树棚?”

卢云凝目远看,只见宝殿前生了几株大树,虽在大寒冬日,枝叶仍见茂密,便如一座大棚子,遮蔽了殿前广场。那树棚之下,正是立储大会的场子。灭里道:“参谋可知这大树棚的来历?”卢云颔首道:“那叫紫藤寄松。是红螺三景之一。”

灭里点了点头,道:“正是‘紫藤寄松’。我来寺时听僧人说了,这世间松树只消让藤蔓缠绕,必定枯死,从无例外,可你看看这株大树,纵然藤蔓寄生,却依旧枝叶旺盛,活得越发精神,你说这是什么道理?”卢云沉吟道:“将军是说…朝廷怒苍或能共存?”

灭里微笑道:“这我也不敢说,可若真有那么一天,你我的身心都能重得自由,您说是吧?”卢云低低叹了一声,道:“将军,方才你问卢某欲往何处,你自己呢?日后有何打算?”灭里道:“我想回家。”

卢云颔首道:“是了,此间事情一了,你也该回汗国去了。”灭里摇头道:“大人误会了。我这趟东来,一是为护送公主,二是为了找到自己的故乡。”

“故乡?”卢云茫然道:“你…你的故乡不是在西域么?”灭里道:“不瞒你说,我的身世有些不同,打我出生的那天起,我就没有了国,这辈子所存的一点心愿,便是希望找到自己的家乡。我口中的回家,亦即在此。”

卢云微微一奇:“你…你这话是…”灭里道:“我是契丹人,故而生来无国。可我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同伴,所以也没有家。”

这话打动了卢云,他仰眺灰蒙蒙的雪花,咀嚼灭里的话中三味,不由怔怔出神。

自赴省城赶考以来,离乡已有二十余载,漂泊四海,茫茫以天地为家,期间不只一次动念返乡,却又屡次打消了念头,毕竟家里已无亲人,便算回去了,又有什么滋味?

漫漫人世间,无以寄怀,谁还能是自己的牵挂?眼看卢云眼眶微红,灭里忽道:“卢参谋,你想不想见银川公主?”卢云醒觉过来,愕然道:“你…你找到公主了?”灭里微笑道:“这你不必多问,你先跟我说,你想不想见见她?”这话一问,反倒让卢云踌躇起来,灭里笑道:“别怕,阁下与公主之间的事情,在下早有耳闻。”

卢云吃了一惊,忙道:“将军,我…我与公主之间天地可表,不染纤尘,便如眼前这片白雪…”正想来个有诗为证,却听灭里微微一笑:“大人,其实这正是我佩服你的地方,你我若是易地而处,只怕我早已…”听得灭里似有所指,卢云不由咦了一声,转头打量着他,沉吟道:“将军…您说这话是…”灭里不愿多谈,径道:“别说了,要见公主,便随我来吧。”

两人踏雪寻路,转朝寺西而去。来到了一处山道,凝目远眺,眼前却是一片白雪山峦,远方依稀可见几处楼阁,蒙蒙的藏在雪雾里,望来便似仙乡画境一般。

灭里忽然停步下来,指着路边大石,道:“卢大人,我看这儿风景不错,咱们先坐坐吧。”卢云道:“也好,歇歇脚吧。”山道上站了个小沙弥,手提扫帚,自在那儿扫雪,见了两人坐下,便只合十欠身,宛然便是个小小高僧。灭里向他笑了笑,便又眺望远山,道:“卢大人,在你的心里头,什么样的女人最美?”卢云不假思索,径道:“别人的老婆最美。”

小沙弥愣住了,转头打量卢云,好似见到了西门庆,灭里也笑了出来,摇头道:“江湖传言,山东卢云天性笃实,不苟言笑,原来传闻有误。”卢云淡然道:“这不是玩笑,在我心里头,是别人的老婆最美。”灭里恍然而悟,颔首道:“是了,在你而言,这确是实情。”

顾倩兮是别人的老婆,住在别人的家里,睡在别人的床上,相夫教子,洗手作羹汤,这看在卢云眼里,自是有苦难言。只是事已至此,夫复何言?他叹了口气,不愿再谈此事,便道:“将军自己呢?你心目中最美的女人,却该是什么模样?”

听得这两个男子言语无聊,小沙弥又起疑了,只在偷偷察看,不知是否采花大盗在此聚头。却见灭里笑了笑,把手向西一指,道:“参谋请看。”

卢云站起身来,眺望群山万壑,忽见远方依偎着一对巍峨宝塔,雪里蒙蒙隆隆的,正是大名鼎鼎的“红螺塔”。不由疑惑道:“这…这是…”

灭里笑道:“知道了么?宝塔里住了谁?”眼看卢云还在沉吟,小沙弥不由白了他一眼,道:“红螺天女。”卢云“啊”了一声,失声道:“公主…公主在塔里?”灭里拍了拍小沙弥的肩头,示意嘉勉,笑道:“走,咱们过去瞧瞧。”

下了坡来,眼前已是一片松林,远远望去,已能见到宝塔顶端,卢云正要过去,却见灭里含笑不动,不由茫然道:“怎么不走了?”灭里微笑道:“参谋先请,一会儿便知。”

卢云沉吟半晌,不知他有何诡计,反正自己早已是瘟神一个,谁见他、谁倒霉,自也不必害怕什么,便举起脚来,直朝松林里走去。

行不数步,卢云忽然停步下来,沉吟不前,灭里微笑道:“怎么不走了?”卢云道:“这儿…有些不对…”灭里道:“哪儿不对?”卢云答不上来,只能再次向前走了几步,这回脚步才一踏入松林,心头立时怦地一跳,好似前方有张大网子,只等着将自己收进去。

练武人修炼元神,五感远较常人灵敏,卢云收足回来,慢慢闭上了眼,踌躇半晌,把眼一睁,瞧向了西北处一株大树,已然见到黑衫一角。霎时点了点头,道:“是了,这儿有埋伏。”

灭里笑道:“了不起,卢参谋不愧是武学宗匠,洞察细微。”拉过了卢云,指着林间树干根茎,道:“瞧瞧这儿。”

卢云低头一望,立时见到一只小小雄鹰,双翼全展,红漆所绘,正是“镇国铁卫”的符记。

卢云点了点头,看这红螺寺乃是皇帝行驾所在,满山遍野都是兵马,又是“御林军”、又是“正统军”,这红螺塔下便有高手驻派,那也不足为奇。他行到树林边上,侧耳倾听,但觉树上那人呼吸浊重,不一会儿便是一吸一吐,相隔甚短,依此功力观之,甭说不能与灵定、严松等高手相比,便与帅金藤相较,武功也是大有不及。

眼看守卫本事不过尔尔,卢云自又放下心来,道:“将军,咱们过去吧。这样的布置,咱俩应付得了。”灭里微笑道:“还是老规矩,参谋先请。”

卢云笑了起来,也不知这人是客套、是游戏,袍袖一拂,便又朝深林里行去。

看林中守卫伏于东首,卢云便远远避开了,转朝西面绕行,行不数步,却又听到了呼吸声,离自己约莫十来尺。不过这人呼吸依然粗重,谅非高手,不足为介,便也不加理会,只管向前行去。

约莫又走十来尺,突然之间,卢云却又咦了一声,再次停步下来。

前方又有呼吸声,离自己约莫也是十尺,这回却是在东北一角,卢云心里隐感不对,便又退回了一步,霎时又听得先前那人的呼吸声。说来也怪,这人的呼吸声虽也是粗急浊重,却与东北角那人合节合拍,一收一放间,几无先后之分,若不细加分辨,只怕要以为此地仅有一人。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眼看灭里始终守在原地,卢云忙退了出来,灭里微笑道:“察觉了吗?林子里有什么?”卢云道:“有套阵法。”话到口边,猛地醒悟过来,忙道:“是六道阵?”灭里笑道:“比那个大些。”卢云皱眉道:“什么意思?”

灭里笑了笑,眼看不远处有株参天古树,高达十数丈,便道:“走,咱们上去。”

二人攀援而上,来到树顶,俯身鸟瞰,先见了一名黑衣人,隐身于松树之后,右手背后约莫十尺处,又有一人,顺延而去,又是一人,布列了一个又一个蜂巢,放眼望去,足有百来个阵式之多。

卢云看得头皮发麻,道:“这…这是…”灭里道:“这就是杨大人的布置,要见到公主,便得闯过这一关。”二人立于树梢,卢云慢慢蹲下,一五一十的数着人头,道:“这…这怕有百来人吧?”灭里道:“由内而外,共计一百另八人。”卢云低声道:“这阵法究竟有何奥妙?”

灭里道:“据林先生说,这便是统御万物之法,世称‘天诀’。”卢云微微一惊:“天诀?这便是天绝神僧的…”灭里道:“没错,这阵法便是杨大人的师父传下的。林先生说此阵乃是天数,无法破解,所以我也不敢硬闯。”

卢云道:“为何说不能破解?”灭里道:“林先生说过,六是世间最大的数儿,只因上合天道,故能无尽相加。阵式越大,威力越强,到得百人以上,便可达兵法里的‘以一围一’,足使天下一切高人束手。”

今日上午卢云去了杨家,曾在废院里遇上六名好手,当时六人结阵、联手发招,招式居然精巧难言,互补有无。自己若非仗着内力深厚,怕已大败亏输,如今树林里并非只是一个阵式,而是连绵不尽、无止无尽的蜂巢,宛然便是一个“大六道阵”。

卢云心下多少明白了,看红螺寺高手云集,却原来守卫最森严的处所,并非是正统皇帝的祖师禅房,而是眼前这两座宝塔,凭着这套大阵,无论来者人数多少、武功多强,也无法穿越层层阵式,帖木儿灭里便算调集数百名高手,怕也无法救出公主。

两人高坐枝头,远望浮屠宝塔,卢云默然半晌,忽道:“将军,你专程带我来此地,想必有什么话要说吧?”灭里微微一笑:“参谋所言不错,有些话不能早说,也不能晚说。只能选在这儿说。那才能说动你。”

卢云听他打起了禅机,便笑了笑:“将军也想劝我赶紧刺杀杨大人,对吗?”灭里摇头道:“参谋误会了,刺杨一事,那是琦小姐、林先生的主意,我带你过来此地,是希望你能承诺一件事。”卢云哦了一声:“什么事?”

灭里道:“你别急,我先问你,你可知公主此番为何归国?”卢云凝望宝塔,想起昨夜义勇人首领所言,便道:“公主想找出父皇,让他重登三宝,是么?”

灭里道:“卢大人,你被骗了。”卢云大吃一惊:“什…什么?”灭里道:“我今早找到了一位姓樊的老宫女,从她口里问出了一些事情。”卢云茫然道:“老宫女?她又是…”

灭里道:“她便是景泰皇爷临终之时,随侍身旁的宫人。”卢云张大了嘴,呼吸加促,又听灭里道:“据这老宫女说,当年复辟之后,景泰皇爷立时被幽禁起来,之后便一病不起,没多久便死了。据说他死时很是凄凉,皇后、公主、亲信都不在身边,只有这姓樊的老宫女独自伺候着他,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卢云呆住了,昨夜义勇人的“琦小姐”亲口所言,这景泰皇帝便藏在杨家后院的那口井中,杨肃观、银川公主,乃至于琦小姐自己,莫不以此为注,全力以赴,也才有了“刺杨”之请,孰料此刻听灭里这么一说,景泰皇帝早就不在人世了?

卢云怔怔坐着,突然之间,心里什么杂念都消褪了,只剩下了一件事:景泰皇帝死了。

繁华热闹的景泰朝,相争相扶的江刘柳三大派,如今随着景泰的死,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念及景泰皇帝对自己的恩情,卢云以手掩面,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灭里也不说话,只任凭卢云低头饮泣。过了良久,方才道:“昨夜义勇人与你会面时,我心里便觉得奇怪,想这天无二日,两皇相争,景泰皇爷是死是活,那可是正统朝廷第一等紧要的大事,要说杨肃观有胆子将景泰藏在家里,那可真是匪夷所思了。后来我听这老宫女说了,才知景泰死时,正统皇帝曾亲自到场入殓,眼睁睁看着他入了陵寝,这才放下心来。”

卢云深深叹了口气,低声道:“这事何等要紧,你昨晚怎么不说?”

灭里道:“一来我对天朝的事情一知半解,二来碍在林先生的面子上,这便隐忍不发,直到今早见了这位老宫女,心里才有了底。”卢云默然半晌,仰起头来,轻声道:“既然景泰皇爷不在了,那照阁下说来,那口井里藏的又是谁?”

灭里道:“井中人的身分,我并不清楚,不过我敢断言,此人绝非景泰皇帝,而是一位‘琦小姐’想要营救的人。”卢云深深吸了口气:“这么说来…这琦小姐打一开始便想骗咱们了?”

灭里道:“没错。我猜井中人对她意义十分重大,可凭她一己之力,却又救不出此人,只好放出景泰皇爷还在人世的风声,也好引来外援。”

卢云沉吟道:“这个外援,便是公主殿下?”灭里道:“不单是公主殿下,还有皇帝陛下。我猜琦小姐不断放出风声,必是想引来正统皇帝,以天子之力开启这口井,可惜当今天子早已见了景泰下葬,自然不会上这个当。”

自始至终,卢云就没信任过这位琦小姐,只觉得她事事透着算计阴谋,绝非豪杰一类,若非灵智方丈居中斡旋,又有韦子壮担保,卢云压根儿不愿与之为伍。如今听灭里一说,自己恐怕真是被设计了,他叹了口气,又道:“那林先生呢?他也被蒙骗了吗?”

灭里道:“那倒没有。我猜这林先生也和公主一样,早就知道景泰皇帝不在了。”卢云愕然道:“什么?公主…公主早就知道父皇不在了?那…那她为何还回来?”灭里笑了笑:“卢大人,在你眼里,公主是什么样的女人?”卢云低声道:“坚忍沉毅,目光远大。”

灭里道:“说得贴切。正因她的坚忍沉毅,她把许多事情都埋在心里,并未告诉我,甚且也未曾告诉林先生,打一开始,她就把底牌藏了起来,谁也没露口风。”

卢云静默下来,只是望着灭里,听他道:“这趟公主归国,大家各有算计。林先生有自己的打算,所以才私下与琦小姐接头,公主亦然。她也有自己的安排。实不相瞒,在下手里还握有一道密令,事先连林先生也不知情。”卢云双眉一轩:“什么密令?”

灭里道:“公主要我去找一位唐王爷,请他重启仁智殿的密道,查一查这密道究竟通往何方。”卢云低声道:“仁智殿的密道?莫非便是…当年刘敬掘出来的政变密道?”

灭里道:“你说对了一半。这条密道,确是刘敬当年举兵之地,可这条密道却不是他掘出来的。”卢云茫茫然地:“不是刘敬?那…那又是谁…”灭里道:“是隆庆帝。”

卢云闻言一怔,看这隆庆帝便是武英、景泰之父,岂料他身后不单留下了两个儿子,还遗下了一条密道,却是想干些什么?

卢云低头忖量半晌,又道:“后来呢?你们…你们进去密道了?”灭里道:“进去了。公主挑选的这个唐王爷,真是个厉害角色,他请东厂的房总管相助,这便潜入了进宫,也在仁智殿找出了密道。其后我暗中尾随,却去到了一处地方,人称‘杨家村’。”

卢云吃了一惊:“什么?杨家村?”灭里道:“当地居民全姓杨,故以此名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卢云呼吸不由微微加快:“这村子…可与杨肃观一家有关?”

灭里道:“这就不清楚了。当时唐王爷一进村里,听得自己到了杨家村,也是大感意外,这便找了当地许多老来问,却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上访祖庙,不意竟遭了大批高手拦截,打了个天翻地覆。”卢云点了点头:“是镇国铁卫的人出手了。”

灭里道:“没错。当时我看情势不妙,只能现身一战,也好让唐王一行人从容逃离。其后我返回京城,便将祖庙里的事情一一回报给公主。”卢云低声道:“你…你在祖庙里查到了什么?”灭里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卢云蹙眉不解:“天知地知?什么意思?”灭里道:“到了此处,线索便断了。不过我已用蜂鸟传书,将这八个字回秉了公主。”说着从腰间取出一只远筒,交到卢云手中。

这株大树与红螺塔相隔里许,卢云提起远筒,凝目远眺,只见两座宝塔幽幽暗暗,虽在雪雾里,兀自透散红光,他慢慢移转远筒,突见右方塔顶窗儿点了灯光,依稀坐得有人。

卢云“啊”了一声,已知银川公主便坐在窗边,却让自己瞧到了。他凝视良久,始终不见窗儿开启,自也见不到公主的身影,只能放开远筒,低声道:“将军,你看杨肃观为何要囚禁公主?可是要逼胁什么?”灭里摇了摇头:“我猜杨大人也和咱们一样,都想弄明白公主此行的打算。”

卢云心下一凛:“你…你是说,即使杨肃观…也不明白她要做些什么?”

灭里道:“没错,我猜公主定然知道些什么,却是连杨大人、林先生都不晓得的,所以她才会瞒着我,一面私下密会杨大人,一面给我一道密令,要我去寻唐王。”

卢云沉思半晌,又道:“将军,你护送公主东渡归来,路上也相处了几个月,她可曾向你透露过什么?”灭里道:“公主口风很紧,什么都没透。反倒是林先生告诉了我,他说公主此番返国,当是为破解一个诅咒而来。”

“诅…诅咒?”卢云首次听说此事,不免满面诧异,灭里又道:“参谋也当知晓,在下本是契丹人,并非回民,对鬼神之事向来半信半疑,不过我听林先生说了,方知这诅咒真有其事,只怕涉及天朝的一个秘密,足以上震龙庭。”

卢云掌心出汗,低声道:“什么秘密?”灭里道:“潜龙。”卢云闻言悚然,饶他武功深湛,身子仍是一晃,险些从树上坠落下去,灭里眼疾手快,便一把将他拉住了。

潜龙,这名字确实如同诅咒一般,每回卢云只消听说了,天下必有大祸降临。他脑中微起晕眩,低声道:“除了…除了这个诅咒…公主还有什么指示?”灭里道:“她命我寻访彼者,将一幅图画交给他。”卢云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幅图,道:“就是你给我的这幅图,是吧?”

灭里道:“是。”卢云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将军,这幅图有些…有些玄。”灭里道:“我晓得。这画已有百年之久,可画中之人却是杨肃观。为此我汗国武士大惊小怪,便称杨肃观为‘易卜劣斯’。把他当成了古兰经里的妖魔。”

雪花一片一片飘降下来,两人也不约而同静下,卢云遥望宝塔,只不住推敲银川公主的用心。

现今朝廷波谲云诡,内有八王争立,外有怒苍之乱,正统皇帝却又与杨肃观互不对盘,此时京城便似一桶火药般,随时会炸开来。当此一刻,各方上下焦头烂额,都是朝不保夕,却只有银川公主一人还未出手,如今看她直捣黄龙,莫非手上真还握了什么天牌?

女人心、海底针,想当年银川还只是个待嫁公主,少女情怀,却已能提得起、放得下,种种坚忍卓绝之处,尽显无遗,如今多年历练,城府谋略,只怕不容小觑。

卢云望着山林宝塔,不由又想到了顾倩兮。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将军,先别说这些了,现下汗国太子已经来了,公主却让人扣了起来,这事你打算如何应付?”

灭里道:“我没打算应付。在下这趟东渡中土,本就没打算再回去。”卢云吃了一惊:“你…你不想回汗国了?”灭里道:“我是契丹人,从白山黑水而来,西域非吾故土,什么‘煞金汗’、什么‘汗国第一勇士’,在我都只是一纸虚名,随时可以放下。”

卢云低声道:“既是如此,你…你又为何留在汗国?”灭里轻声道:“你应该知道理由的。”听得此言,卢云越发感到不对劲了,低声道:“将军…你和我说这些事,究竟是想…”

灭里道:“参谋记得么?我方才要你答应过一件事,那是什么?”卢云低声道:“你…你要我做个承诺…”灭里面露欣慰之色,道:“很好,你还记得。卢云,为了公主日后的幸福,我希望此间事情一了,你能带走她。”

卢云大吃一惊,颤声道:“你…你说什么?”灭里道:“你别慌,先听我把话说完。”拉住卢云的手,示意安抚,又道:“公主利用了我,也利用了你,把我们都当成了棋子,可我全不在乎,在我的心里面,只记了一件事。”卢云低声道:“什…什么事?”

灭里轻轻地道:“我希望她能快活。”卢云“啊”了一声,刹那间好似大梦初醒,心道:“他…他爱着银川公主啊…”

其实自己早该看出来了,这帖木儿灭里不过三十来岁,正值春秋鼎盛、大开大阖的时候,岂料他面少欢容、语多落寞,追根究底,原来他也爱上了别人的老婆。

灭里很苦,因为银川不只是别人的老婆,还是皇家的媳妇,这段情已经注定了结果。

灭里低声道:“卢大人,公主是个大人物,她之所以大,不是因为身分大,而是她的志向大。一生所系、心心念念,全以天下大局为重,故能动心忍性,忍人所不能忍。可我必须问你一句,当年她抛下自己一生幸福,嫁入汗国的那一刻,她对你说了什么?”

当年银川西嫁离国,最后话别之人,正是卢云,如何不知她临别的言语?一时低下头去,不愿回话。灭里柔声道:“她在你面前哭了,是吗?”

卢云叹了口气,总算点了点头,灭里轻轻地道:“卢大人,告诉我吧,公主既已放弃了一生,那天她为什么还哭了?”眼看卢云默不作声,只在那儿装聋作哑,灭里便道:“因为她是女人,她爱你,她却不得不离开你,所以她哭了,您说对吗?”卢云喉头干涩,把头垂得更低了。

灭里又道:“卢参谋啊…她再怎么精明强干、再怎么高高在上,其实也不过就是个女人。人生就此一回、贞洁就此一身,却要全数献给一头猪,落得与他共度一生。人生到此一步,只一句话差堪可比。哪句话,你知道吗?”

眼看卢云又哑巴了,灭里径道:“麻木不仁。”

眼看卢云面露剧痛之色,好似被刺了一刀,灭里却还不放过他,又道:“卢云,我常在想,是什么样的男人会眼睁睁看着女人踏入火坑,无所作为?”卢云低声道:“像我这样的人。”灭里道:“你知道就好。”

两人盘膝仰头,各自眺望雾里的红螺塔,谁也没说话。灭里道:“卢大人,说正格的,北京政局如何演变,朝廷怒苍是胜是败,都与我无关,我心里在乎的,只有公主一人…”卢云打断了说话,道:“将军,既是如此,你为何不自己带走她?”

灭里低声道:“有些事情,勉强不来。”卢云道:“什么意思?”灭里霍地抬起头来,怒道:“听不懂么?她不会跟我走!这世上能带走她的,只有你卢大人!”

卢云脑中“嗡”地一声,好似让人打了一拳。灭里道:“卢云,我实话告诉你,今日我若不出面求你,公主今生的命数就注定了。她当年嫁入汗国,就不会背反汗国,哪怕再恨再怨,她也会乖乖回去守着那头猪,到得那一刻,她…她再次受了禁锢,我的心也…也永远得不到自由…”拱了拱手,道:“在下言尽于此,剩下的事,你自己琢磨着办吧。”言迄,纵身下树,大踏步走了。

四下空荡荡的,又剩下自己一人,卢云手上拿着远筒,彷佛傻了一般。

带走银川…卢云怔怔仰头,望着那两座红螺塔,心里竟是茫茫然的,说不出是何滋味。

灭里责备的是,自己确是铁石心肠,居然坐视一个女人埋葬一生。然而当年自己没带公主离去,这并非是没心肝,而是因为没本事,他心里明白,自己一定逃不过朝廷的追捕。可如今事过境迁,卢云的武功直追“剑神”,凭着卓凌昭也似的武功,他带得走银川。

卢云很久没见到银川了,依稀记得她貌美娇小,背在身上挺轻,很是爱哭。至于她现今是胖是瘦,是否生了孩子,日子是否安乐,自己没一件事知道。可灭里偏要自已带走她,这又是什么道理?难道这真是公主的本心?

回想公主的为人处世,卢云不由叹了口气。他所认得的银川,真乃是端庄智慧,母仪天下,似她这般庄严之人,真能抛下子民的付托,随自己这个浪子远走天涯么?想那余愚山的字条不过是绘声绘影,便足以为琼家带来满门浩劫,倘使公主贸然随一个男人走了,汗国岂不发兵百万,誓报此仇?到时兵祸连天,人人怨恨咒骂,以公主的性子,岂能无动于衷?

心念于此,卢云自是大摇其头:“是了,灭里这番话,绝非公主的意思。她真要走,当年早该走了,怎会拖到今日?再说她金枝玉叶的,临到老来,把宫里的锦衣玉食全抛了,随我这穷汉吃粥熬米、赊钱借粮,这又是何苦来哉?”

无稽之谈,不可理喻,卢云不免仰天喟然:“难怪契丹人要亡国了。我看这压根儿是灭里自己的一厢情愿,他想带走公主,却怕公主不肯,这便推到我这儿来。没错,当年公主是吻了卢某一记,可这亲嘴又不是镇国铁卫的烙印,就朝脑门正中这么一吻,便要情定终身了?都十年了,她非疯非傻的,干啥非得死死认定我不可?”

心念于此,便有了结论:“没错,这一切都是灭里自己搞出来的。他苦恋公主未果,这便来吃我的飞醋,非逼我表示不可。我若误信他的鬼话,真把公主强押掳走,岂不吓死她了?”

想起汗国还有百万兵马,卢云自是冷汗满身,忙定了定神:“行了,都什么时候了,大战将即、百姓即将流离失所,倩兮又要来寺,我怎好在这儿胡思乱想?”想到此处,心情已然转为平静,正要纵身下树,忽然眼角一转,却又瞧见那两座红螺塔。

朦朦胧胧的红螺塔,远望而去,幽暗迷茫,卢云忍不住又驻足下来,怔怔思量。

不知不觉间,想到银川离别时的泪水,卢云自又叹了口气,眼看自己还拿着灭里送来的远筒,便又怔怔举起,默默远眺。

天边飘着雪,雪云厚实,两边相距又远,什么都是若隐若现,灰蒙蒙、雾茫茫,瞧不怎么真切。卢云心里闷闷的,正要放下远筒,忽然风势加大,雪飞雾散,只见宝塔顶端坐了一名女子,凌窗斜倚,手持远筒,若有所思,不正是银川公主是谁?

“殿下!”卢云大惊失色,纵声大喊,听得声响,那女子身子剧震,手中远筒一松,便从窗边直落而下。卢云张大了嘴,一颗心好似停了下来,霎时之间,双脚贯力,身子飞离了大树,便望树林里纵去。

卢云又冲动了,先前死也不肯动上一步,现今一见公主的面,什么汗国百万军、什么疯汉吃飞醋,全抛到了九霄云外。当此一刻,公主又成了当年那楚楚可怜的姑娘,自己则是那刚毅果敢的“卢参谋”,就等着再把她救离苦海。

卢云飞奔入树林,直朝红螺塔而去,正激动间,忽听“砰”地一声,背心吃痛,竟然挨了一记,他急急转身,正要守御,猛然又是“砰”地一响,背后同一部位再次受击。

卢云痛得眼冒金星,双掌对开,赶忙布下一个正圆,正是“正十七”。只听“嗡”、“嗡”几声,数条黑索袭来,却被他的正圆挡了开来。眼看机不可失,正要朝宝塔奔去,脚下一痛,已被黑索缠绕,卢云急忙向前一扑,趴倒在地,甩开了绊马索,却于此时,地下窜出三条黑索,状如毒蛇吐信,便朝自己蜿蜒而来。

卢云心下骇然,连忙飞身起跳,这下可惨了,但听砰碰连声,密如暴雨,卢云痛入骨髓,背心、小腿、腰腋无一不中,便又摔回了地下。

直至此时,卢云才知灭里在怕些什么,原来这“六道”是守不住的。两人一线、三人一面,到了六人连手时,那就是“上下”、“左右”、“前后”、六道同时来袭,倘使陷于阵中的是伍定远、秦仲海,以他俩身手之快、招式之凶,怕也走脱不出。

啪啪数声,敌方攻势如狂风骤雨、卢云接连挨打,饶他内力深厚,这几十鞭抽下,却也渐渐支撑不住。心道:“不行,这样下去,真会死在这儿…卢云,你快想个法子啊…”

天下万物都该有其弱点,“六道”纵然真是“天之道”、“佛之道”,也一定有迹可循。眼见一道黑索扑面而来,卢云喝喝喘息,猛地探出手去,牢牢抓到了手里,大怒道:“出来!”

“啊”地一声苦喊,树林里枝摇叶动,一人脚步跌跌撞撞,已被卢云硬扯了出来。

那人翻着白眼,面容僵硬,宛然便是个瞎子,卢云无暇思索,只管死命拖拉,但听啪啪连声,卢云全身上下无处不挨打,可他就是抵死不放这条黑索,心里一个念头,他纵然破不了阵法,至少也得抓到一个人,霎时奋起生平气力,这水瀑里十年勤修苦练的内力发出,却要那瞎子如何承受得住?脚步蹒跚,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卢云深深吸了口气,正要将他擒下,突然间树海摇荡,入眼所及,林间黑衫黑影,满场黑衣人居然都被迫现身了。

阵法开始转动,卢云也是心下一醒,当此一刻,他总算看出了端倪,知道该如何破解这个“六道大阵”了。

这六道阵彷佛便是天下国家,之所以能互为奥援,万众一心,其实所仗便在各人的方位,阵中人都得各司其职,各尽本分,上下左右,任一人的方位都不能动,一旦动了,便是牵一发动全身,人人都得随之而动。

越是精密的东西,越禁不起拆解。卢云明白了,正因这“六道”精微巧妙,存乎一心,要使这庞然大物倒塌,便得使其自乱阵脚,唯有使阵中人各存异心,各作打算,这“六道大阵”便要轰然坍塌,再也凝合不起。

一尺、两尺、三尺,那瞎子离自己越发近了,一众同伴拼命来救,狂抽狠打,阵法反而越见散乱,卢云吐纳丹田,搬运内力,正要一股作气抓住那人,突然间满场黑衣人奔回了原位,不再朝自己出招,卢云微感诧异,暗道:“他们…他们认输了?”

轰地一声,眼前那瞎子突然把手一抽,卢云不由“啊”地一声,竟被对方硬生生拖了过去。

卢云大惊失色,不知对方哪来这等巨大气力?放眼望去,却见林里的黑衣人再次坐定,诸人黑索相连,结成一个又一个大蜂巢,已将数百人的力道灌注于那瞎子一人身上。卢云啊了一声,暗道:“对了…这就是天诀…”

团结天下的心念,便是“天诀”,树林里的黑衣人众不再彷徨,不再叫嚷,他们各守本分,团结出一股丰沛雄伟的神力,便如一只神佛大手,将小小的卢云捏于掌中。

六道阵再次发动,此时此刻,“六”即天数,“六”即天道,当年秦始皇登基之日,便以“六”为纪,符法冠皆六寸,舆六尺,以六尺为步,乘六马,故说“六”就是王者之道,引领天下的不贰大法。在这股大力之前,伍定远的真龙体、卢云的正十七,俱都渺小无用,毕竟区区一个生灵,要如何与整个天下国家相抗?

卢云害怕惶恐,好似来到了咸阳城、见到了始皇帝,突然之间,两道黑索缠来,锁住了他的喉咙,已使他舌头外吐,转眼之间,卢云已是吸不进气、说不出话,胸腔彷佛要炸裂开来,脚下更是渐渐发软,已要跪倒下来。

眼前情势,彷佛是重回白水大瀑一般,水瀑滔滔,灭我顶兮、绝我魂兮,想要向苍生哭喊呼救,却见不到一个人。卢云眼前一黑,正要俯身跪倒,蓦地想到了生平志向,霎时伸出手来,搭住了黑索,胸腔一个鼓气,嘶声怒吼。

“我不服!”卢云仰天哭叫,那嗓声好似忠臣哭嚎,声闻数里,别说伍定远、灭里、银川公主,说不定连正统皇帝都听到了哭声。但见他须发俱张,左右两手各抓了一条黑索,猛力所过之处,整片树林如海涛摇晃,“六道大阵”受力剧荡,已近崩坍。

千锤百炼出深山,卢云开始反击了,神志不清间,他彷佛回到了白水大瀑,手上内力一波接一波、如排山倒海,就是要死守住瀑布上的这座小小孤岛,留得清白在人间。

彷佛真是与天下国家相抗,卢云一直哭、一直叫,他就是不服,他就是不要屈从于六道之力,那挣扎之力好生凄厉,一点一滴,看似微弱渺小,却又如此激愤顽强,

卢云武功所强在于两者,一是“正十七”,可卸一切临身外力,再一个就是水瀑里练就的内力,他曾以此抗击过白水大瀑,从神佛手里捡回了一命,现今身临死境,尽抛所有,卢云要以平生之修为,迎击杨肃观亲手布置的六道大阵。

卢云手上气力加大,六道阵式已被迫缩小,只是黑衣人众却不畏惧,哪怕阵里来了个妖魔,他们仍是咬紧牙关,不怕死、不畏难,须臾之间,索上传来的力道竟更大了十倍不止。

卢云错了,“六道阵”不会倒,也不能倒,此阵相互统御、彼此共济,一旦想凭外力推倒它,以一己信念横加其上,便犯了它的大忌。外力屈辱,只会使它更加坚毅团结,绝不退让。

两边气力越发惊人,在场黑衣人万众一心,共抗外侮,毕生荣辱都放到了阵上,卢云也是疯狂嚎叫,生死许之,猛听“嘎”地一声,那黑索已然裂了。

这黑索不知什么质料所就,坚韧牢固,始终不破,如今却让两边扯裂了,又听“绷”地一声,清脆响亮,黑索断成两截,卢云也是啊呀一声大叫,身子扑天而起,从树林里飞了出去。

砰地一声,卢云由高处坠落,这回摔了个四脚朝天,大批黑索正要包抄而来,却见卢云衣襟敞开,露出怀里一块金牌,上书:“镇国铁卫之令”。“咻”地一声,六道黑索同刻回缩,回入了树林。卢云也倒在地下,力尽难动。

卢云内力枯竭,倒地喘歇,只听不知名处传来古琴声,却也没人再来压迫自己,他想爬起身来,手脚却没了气力,撑了几撑,跌回地下,慢慢眼皮渐重,睡意渐浓,眼看便要昏睡过去,忽听一名女子道:“夫人留步,我自己出去可以了。”

这女人咬字带了扬昆腔,却是南方口音,卢云听在耳里,自是双眼大睁,暗道:“是…是倩兮?”此刻虽已近昏晕,但心上人就在身边,怎能躺着不动?霎时双腿灌力,奋然站起,正要过去察看,突然间脚下一滑,好似踩到了什么陡坡,便一路滚了下去。

此时百哀齐至,不单筋疲力竭,脑袋偏又插到了雪堆里,正悲鸣间,树林里又传来了叹息声,听得一人道:“其实你也别自责了,当年我把阿秀托付给你,现下又怎会怪你什么…我看他要不多久,便会乖乖回家了…唉,倒是害得你两夫妻争执…我真是过意不去…”这嗓音带了一抹妩媚,字正腔圆,说不出的好听,卢云听着说话,一时心下震动,暗道:“这…这是七夫人?”

阿秀的生母,此刻便在林中说话?心念于此,卢云满腔热血,不知多少话想问她,几番想撑起身子,偏又爬不起来,待想张嘴呐喊,满嘴都是雪块,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又听七夫人叹了口气:“杨大人现下就在塔里,你真不去见他?”

顾倩兮的嗓音平平淡淡,道:“他真想见我,自会过来找我。不是吗?”七夫人道:“你俩是夫妻啊,你都不问问他在塔里做什么?”顾倩兮道:“他在和一位公主说话,对吗?”

闻得此言,卢云双眼圆睁,方知银川真在左近,眼看天下美女都到齐了,霎时奋起生平余勇,一个运劲吐纳,昂然起身,果见树林里站了两个女人,一个身穿道袍,未施脂粉,另一个容貌清丽,神情隐带憔悴,不是顾倩兮,却又是谁?

一直以来,卢云都没打算现身,此刻却是拔腿直奔,只想用力抱住她,突然间脚下再次踏空,便又咚隆隆地滚下了土坡,随即扑通一声,摔到了一处池塘里。

水花四溅,轰然巨响,顾倩兮微微一惊:“这…这是什么声响?”脚步微动,正要靠近察看,七夫人却拉住了她,低声道:“别过去,方才林子里嚷得响,说是有刺客。”

脚步声一顿,顾倩兮没作声了,可怜卢云泡在水塘里,神智渐失,身子怕都快结冰了,又听七夫人叹了口气,道:“你别嫌我多嘴,其实有些事情…你不能全怪杨大人,他也是身不由己的,就好比那位公主吧,她执意要见杨大人,说是要讲个故事给他听…却要他怎么推托…”

顾倩兮淡然道:“还有这等事?她想说什么故事?”七夫人道:“说是叫小泥鳅。”

“小泥鳅…”卢云疲惫之至,话到口边,身上再无一分气力,便慢慢闭上了眼,好似化为一具冻泥鳅,顺流而下,却不知要飘向何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