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石无疑是末了的一种。

他却力战齐文六和叶棋五。

不是个想要的。

他是被逼的。

因为青衣文士拨了他的剑。

剑手的剑,便是他的性命。

青衣文士一手拨了他的剑来取他的性命。

王小石不想死。

不想死只有反抗。

青衣文士一拨剑,就出手,边说:“我以写文章来教你剑法!”他一剑就直取王小石咽喉。高冠羽士袖手旁观,却喊了一声:“明月照高楼。”

王小石忽然一反掌、出剑架开来剑。

王小石手中无剑,怎么出剑?

那是他以手作剑,使出“凌空销魂剑”。

青衣文士哦了一声,剑法一振,眼看错了开去,却仍直指王小石的咽喉。

高冠羽士道:“好一个‘明月照高楼’转而为‘明月照积雪’。”

“明月照高楼”原是曹植的“七哀”诗,“明月照积雪”却是谢灵运的“岁暮”诗,青衣文士一招不着,立即变招,使来妙浑天成。一气呵成。

王小石知道对方不但武功高、剑法好,最可怕的是他招式法度森严,但章法又妙造干坤,技法娘迹回寻。他的“隔空相思刀”及时出手,算是架住了这一剑。

青衣文士冷哼一声:“好,你再着这个。”他一面长吟,手底下却没问着:“陶钧文思,贵在虚静;疏瀹五脏,澡雪精神。积学以储实,酌理以富才,研阅以穷照,驯致以绎辞。”

他长吟声中,已攻了六招。

六招,二百一十五式。

王小石完全被招式所笼罩……

他几乎拆解不了。

他知道青衣文士念的,正是刘彦和的“神思篇”。“神思篇”主旨是说明心神的修养。

以及分析神思与外物的交感,从而构成文章意象。可是,这些做文章的道理,在青衣文士手上使来,完全变成了武功招式。

“陶钧文思,贵在虚静”,本来是指培养虚静的心虚,而先要虚才能接受事物,先能静方可明察事物,这是为文者的修养功夫。

“疏瀹五脏、澡雪精神”,即是以疏治洗涤,以达到虚静的境界。

“积学以储实”是指要累积陉验和知识。

“酌理以富才”是指锻 分析事物的能力,用一种合于准则的方式来思考。

“研阅以穷照”是说要发挥及利用生活经验,研究所见未闻来培养观察能力。

“驯教以绎辞”是说应训练文章写作的风格,才能拙文字语言掌握精确。

这写文章的六人诀要,而今却成了天衣无缝、丝丝入扣、无瑕可袭、绵延不绝约六记剑招。

在这种剑光交织的天罗地网 ,王小石闯不过、冲不破、挣扎不出。

他左手剑、右手刀。

他一口气使出“踏、破、贺、兰、山、缺”六刀。

六刀一出,仍冲不开剑网,逃不过剑韧。

他立即又使六剑。

“满、座、衣、冠、似、雪。”

随却,他右手使:“梦、断、故、国、山、川”六刀,左手施:“细、看、涛、生、云、灭”六剑。

廿四式刚刚使过,刀剑合运,运出“今、古、几。人、曾、会”,和“一、时、多、少、豪、杰”这六六三十六剑刀并使,合起来便是:“满座衣冠似雪,踏破贺兰山缺;一时多少豪杰,梦断故国山川,今古几人曾会,细看 生云灭。”这六旬是当朝文韬武略均名传于世的名将所写的名词,在王小石手上使来,以一句涵盖六阙震古铄今的诗词,而又以刀剑合并,逼出六词的意境气势,顿时闲,青衣文士严谨的剑 为之攻破。青衣文士也喊一声“好”,剑不停,又进击,边道:“使剑如同为文,你就看看文章若写得意深辞踬、嬉成流移、文同书钞、拘挛补衲之弊吧。”

言尽时,剑已划出。

剑招已成。

剑路纵横。

死路。

文采风流,但每一招均有败笔。

每一个败笔都是杀人的剑扣:王小石破不了。

如果这匹剑使得完美无缺,他反而能御其强而攻其弱,甚至遇强愈强、奋力破之,但而今这四剑,跟先前六剑完全不一样:这四剑充满了缺陷。

而这些缺失正是要命的地方,不能破的绝妙之处。因为敌手已先破了自己的局。

“破不了。”

“棋下到此处,已是死棋。”

“死棋就得要认输。”

“一生有些局是破不了的。”

“人生到此,不如一死。”

“可是人生在世,有些局是不得不破的,有些棋是输不得的。”

王小石蓦然一醒。

青衣文士使的剑招,正是锺仲伟“诗品”中所云的文章弊病:“章深辞踬”是指文章有深而隐晦的意思,但意义的掌握和表现不够明确。

“嬉成流移”原还有下旬“文无止泊”,意指文章浮散,不够严谨,行文漫,没有主旨之意。“文同书钞”原句是“文章殆同书钞”,意指用与用事太多,以致文章如同钞书一样。

而“拘挛补衲”还有下旬;“蠹文已甚”,挛却拳曲不能伴之意,衲却是补,蠹是食木的虫,即是指用典太过,变成一种束缚、拼凑,成了文章的流弊。

这句批评原在“诗品序”不同的章段 ,青衣文士顺手拈来,把这些句子化做剑招,连横合纵,挥洒自如,足见他对文章剑法已熟能生巧,合为一体,运用得妙到颠毫,驰神入行。

对方正是以文章之因转为剑术之招以因之。

若要不为所困,唯有不为所动~若要不为所动,唯有……

王小石猛然一省,立即弃刀。

刀直冲上天,但要破天而去。

青衣文士乍然抬头,只见刀成了剑,剑成了青龙,飞龙在天。

要是在天的是剑,自己手中的剑呢?

生死关头,存亡呼息间,王小石怎可以就此弃剑。

他急忙看手中的剑。

手中的剑却不知在何时已换成了刀。

青衣文士一惊非同小可,再要变招已迟。

他的颈项一凉。

剑已架在他的脖子上。

这时他感觉得到剑锋的冷凉。

剑的无情。

他不怕。

畏惧还没来得及侵蚀他。但是,惊震已先行击中了他。

还几乎击溃了他。

他还来得及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