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女仵作》作者:饭团桃子控

  内容简介:

  女法医池时一朝穿越,成了仵作世家的九娘子。

  池时很满意,管你哪一世,姑娘我只想搞事业。

  小王爷周羡:我财貌双全,你怎地不看我?

  女仵作池时:我只听亡者之苦,还冤者清白。想要眼神,公子何不先死上一死?

  面柔心黑小王爷vs铁血无情女仵作。

第一章 女仵作

  大梁长和八年,永州祐海县。

  北风呼呼的吹着,天看上去沉闷得很,眼瞅着今日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就要下下来了。

  屋子里的炭盆子,烧得红彤彤的,偶有那碳突然断裂,发出了清脆的咔嚓声。

  池时拿着帕子,擦了擦她窗边立着的木雕骷髅人,皱了皱眉头。尽管已经用了上好的炭了,但只要有那烟火,屋子里便多多少少会沾上灰。

  “我的儿,头回裳娘来你屋子里头给你送冬靴,好家伙,被这玩意……被你这小兄弟虚目吓病了去,躺在榻上半月未起……”

  那裳娘乃是池时的庶姐,而虚目,则是池时给这木头骷髅人取的名字。

  这祐海县池家,在大梁也算得上是小有名气。

  池时的曾祖父池丞,乃是名噪一时的仵作,深得太宗赏识。

  这仵作同尸体打交道,本乃三教九流之末,非官只为小役,子孙后代不得科举,非那走投无路了的,谁想做这等摸尸拆骨之事?

  偏生那池丞是个惊艳绝伦的,硬生生的从刀山火海中劈出一条路,被封为一品仵作,且特许了仵作后代科举,也算得功德一桩。

  池丞去后,池家一路衰败,从那京师之地,退回了老家祐海,在这弹丸之地,勉强算了个有底蕴的大户人家。

  “池家乃是仵作世家,旁人家玩的是那核桃,菩提串子,咱们盘的,那是骷髅脑袋。”

  池时的母亲姚氏听此言喉头一梗,抬眼一看,又是一阵心悸。

  且不说那床边站着个吓死人的玩意儿了,就说那床帐,旁的人,雅致的绣上那梅兰竹菊,俗气的也绣个百子千孙。

  池时倒好,那帐顶简直就是百鬼夜行。

  待他日寻了姑爷,搁榻上一躺,眼睛那么一睁,还不吓得魂飞魄散!

  “我的儿,阿娘特意寻了匹好料子。日后你便要去衙门里做仵作了,我……都怪阿娘不好。你将这布条缠着,休要叫人看出了破绽来。”

  姚氏说着,四下里看了看,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早在她进屋的时候,便已经将池时身边伺候的,全都撵下去了。

  眼前的池时,身穿宝蓝色长衫,凤眼上挑,抿着薄唇,看上去格外的英气。

  两相对比,不知道何时,池时竟是比她高出了大半个头来,谁见了不夸上一句,好一个俊俏的小郎君!

  池时看了那白布一眼,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惊讶的看向了姚氏。

  “阿娘,我这前胸贴后背的,不晓得的,当我上辈子是个饿死鬼。我面朝北边站着,您不瞧我的脸,那都分不清,何处是前何处是后。何处是南何处是北!”

  “二房的哥哥们,只到我耳垂,隔房的表妹们,见到我娇羞的流泪……阿娘,我搁这池家十六载,又有几人想过,池时并非池九郎,而是那女娇娘?”

  姚氏顿时愣住了,一肚子的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照这么说来,她该夸她生的姑娘,威武雄壮?

  “阿娘休要担心,旁人便是疑心那城门口的石狮子能下崽,也不会怀疑到我头上的。七堂兄明日里便要离开祐海县,今儿个中午,约了我去杏花楼说案。我便先去了。”

  池时说着,擦掉了骷髅人身上最后一点灰,恋恋不舍的站直了身子。

  姚氏瞧着,在心中叹了口气,又有些郁结起来。

  若不是……池时好好的一个女儿家,应该生在那香的美的堆里,何至于现如今,偏生往那臭的死的中间去?

  风停了,那阴蒙蒙的天,好似更高远了一些,池时仰了仰头,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在了她的鼻尖上,她一个翻身,坐上了小毛驴儿。

  永州这等穷乡僻壤之地,骑马之人甚少,多半都是骑驴的。

  门房一瞧,忙拿了把油纸伞来,恭敬的递了过来,“九公子,下雪了。怎么不见久乐跟着?”久乐是池时的小厮,平日里很是机灵。

  池时接过了油纸伞,“今儿个是他祖母生辰,我叫他家去了。七哥可出门了?”

  “一早便出去了,现在也还没有回来。”

  池时没有多问,怕了拍驴屁股,慢悠悠的朝着杏花楼行去,她的脸被油纸伞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叫人看不见她的表情。

  事实上,池时这个人,惯常都是没有太多表情的。

  就连上辈子,在犯罪现场,被人戳了个透心凉,她依旧是毫无波澜,只想着凶手一刀毙命,绝非是寻常之辈,应该是受训之人,当时他们侦查的方向,完全错误了。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鼎鼎大名的女法医,成了为祐海县池家新出生的小娘子,一个被当做小郎君养的女仵作。

  她正想着,一阵喧哗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快点去快点去,东山的大虫,叫过路的英雄抓住了,郭屠夫要将那畜生宰了,剥皮去骨呢!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戏,去迟了,就瞧不见了!”

  “跑反了跑反了,杏花楼张掌勺,要将这虎烹了,咱们喝不到汤,闻个味儿,也算是强身健体了。”

  周遭的人说着,都朝着杏花楼涌去。

  祐海县城并不大,你便是个喷嚏打得响了,指不定都能传染隔壁邻居。

  池时瞧着,也忍不住拍了拍驴屁股,加快了步伐。

  杏花楼前的青石板地上,躺着一只大虫,它嘴角流着鲜血,身上的皮毛,却是没有半点损毁,可见这打虎英雄,是个厉害的角儿,不用刀不用剑,光是拳头,便震死了老虎。

  这城中之人,池时认了个十有八九。

  离那老虎最近的男子,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北风灌进他的袖袍里,鼓鼓地,像是要将他吹飞了去。

  他的脸白得像是一张纸一般,感受到了池时的视线,他看将过来,微微一笑。明明还下着雪,池时却莫名的觉得,好似周遭的花,都要开了。

  这个人,她不认得,应该就是乡亲们口中的“过路的打虎英雄”了。

  虽然这个英雄看上去,老虎吹口气,他就能升天了。

  池时想着,视线一挪,这才发现,在这英雄旁边,还站着一个黑衣护卫。

  就在这眼神交汇之间,郭屠夫已经毫不犹豫的一刀下去,将那大虫开了膛破了肚,那腹中之物,哗啦啦的流了出去。

  “啊啊!手!手!大虫吃人啦!吃人啦!快报官!”

  池时皱了皱眉头,在地上的一滩血中,竟是多出了一截人手来。

  大虫死了,不归她管,但是人死了,她就要管。

  池时袍子一撩,“让让,池九在此。”

第二章 东山猛虎

  池时在这祐海,素有狂名。

  她的话音刚落,那人群立马分出了一条路来,整整齐齐地,像是河神用了那分水诀一般。

  她迈开步子,面无表情的走了过去,蹲在了地上,皱着眉头瞅了瞅了那大虫肚子里冲出来的一截骸骨,这是一个完整的手掌,连带着一小截小臂。

  五指长短分明,皮肉尚算完整,只是沾满了那虎肚中的污秽之物,气味有些难闻,从那拇指所在的方位可以看出来,应该是右手。

  “是人骨没有错。”

  同时轻叹一声,小声喃语道:“在下池时,来听你今世之苦。”

  “东山大虫扰人,有村民来县衙报过官。说是东山村有一妇人,名叫麻姑。麻姑外出归来,见母虎惨死,便救了幼虎养着。大虫顿顿吃肉,如何养得起?”

  “她便将这猛虎赶入东山中了。先前还好,山林之中,多肉可食。可眼瞅着入了冬,人都恨不得撅了那树皮来食,何况老虎呢?”

  “近来这虎,便频频在山脚出没。东山村不堪其扰,便来县衙,请人过去打虎。祐海县衙人少,县令大人派了李捕快,去永州府请人了,这还没有回来。”

  “不料这畜生竟然开始食人了。多亏得这位过路的英雄将这害虫打死,要不然的话,不知道还有多少村民被害!池冕代表我们祐海的百姓,感谢英雄。”

  说话的人,穿着一身绿油油的袍子,对着那瞧着眼生的打虎英雄,鞠起躬来。

  “七哥,你口水喷在我头上了。”

  蹲在地上看骨头的池时,冷冷地说道。

  池冕身子一僵。

  “你若是口水多的话,不如将这骨头上的血迹冲冲,好让我看清楚些。”

  池冕捂了捂胸口。

  池家人跟池时同在一个屋檐下十六载,尚未满门气绝,多亏得曾祖父池丞功德无量!

  不等池冕有反应,池时已经自顾自的站了起身,唤了杏花楼的小伙计来,将那虎肚子里刨出来的手,用木盒子装好了。

  “郭屠夫,这老虎肚子里的东西,请帮我全部掏出来,送到祐海县衙里去。等公务了了,张掌勺再炖汤不迟。”池时说着,看了一眼池冕,“现在我们去东山。”

  池冕这才回过神来,炖汤?没瞧见就罢了,都瞧见这老虎肚子里有人爪子了,谁还喝得下汤!池时这脑袋瓜子,简直就不是人该长的!

  “为什么要去东山呢?老虎伤人乃是常有之事,如今虎患已除,算是结案了。还是说,池仵作觉得,这事儿另有隐情?”

  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个打虎英雄,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十分的温柔,说的是那京师的官话,衬托得大嗓门子的祐海人,都显得有些咋咋呼呼了。

  围在这里的人,都忍不住抬头朝着他看去。

  先前他们只顾着看老虎,想着那打虎的人,定是生得膀大腰圆,宛若门神。这会儿方才发觉,这打虎的小哥儿,简直比祐海城中最俊俏的小郎君池九,还要好看三分。

  池时抬起头来,淡淡地看向了打虎英雄。

  那英雄猛的咳嗽了几下,拿帕子捂住了嘴,随即又不着痕迹的将帕子,揣回了袖袋之中。

  “在下周羡。”

  “这人的手,并非是被老虎咬断之后,吞入腹中的,而是被人用利器……初步推断,是用斧头砍断之后,然后才被老虎吞食的。”

  “是以,这不是一桩大虫伤人案,而是谋杀案。”

  池时说着,伸出手来,接住了一朵小雪花。

  祐海的初雪,向来是来得快也去得快,落地成水,像是下过一场雨一样。

  别说现如今,就是她上辈子,要在雨后的凶案现场采集证据,都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更何况,山中老虎被打死了,先前凶手忌惮猛虎,现如今可是随时能够上山清理现场。

  这东山她必须立即就去。

  池时语出惊人,周围的人都议论纷纷起来。

  “你怎么知晓,不是老虎咬的,而是被人砍断的呢?”

  池时听着那周羡的问话,皱了皱眉头,“用牙咬碎骨头,和屠夫用杀猪刀斩断骨头,是截然不同的。以利器砍断,截面相对来说,整齐一些,在骨头上,会有一字痕迹。”

  池时说着,打开了装着一截手的木匣子,指着那断面说道,“而且,这手掌上尚存有肉,从色泽和腐烂程度来看,这人应该是刚刚被人杀死,然后就喂了老虎。”

  “老虎吃饱了之后,来不及消化,便被这位给打死了,是以你们方才能够辨认得出,这是人手。”

  池时说着,啪的一声关上了那木头盒子,分开人群,翻身便上了小毛驴,对着大树底下的一个少年招了招手,“陆锦,走了,去东山。”

  那个叫陆锦的家伙,穿着捕快的衣衫,解下了拴在树上的一匹老马,跟了上来,两人径直的朝着城门口行去。

  站在人群中的打虎英雄周羡,担忧地看向了待在原地的池冕,“那池时,是你堂弟吧?我听说,这祐海县的仵作,是你池冕才对,那陆捕头,却好似更听池时的话。”

  这个人,用着最真诚的表情,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挑拨离间的话。

  池冕看着池时远去的背影,对着周羡,皱眉一皱,“我是瞧着你们主仆二人穿着不一般,是打京师来的贵人,有心结交一二。”

  “但你想要我嫉妒池时?这怕是要让你失望了,你搁咱们祐海住上几日,打听打听,就知晓谁才是这地界一等一的爷了!”

  池冕说着,抖了抖袍子角上沾的血,再也不看周羡,同那郭屠夫说道,“仔细些仔细些,若是漏掉了一点骨头渣子,池时能打爆我的脑壳。”

  那郭屠夫胡子一瞪,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了,那杀猪的大刀,在地上刮得咣咣响,“你小瞧哪个?当我不晓得,这祐海已经是九爷管了,你不是要去零陵了么?

  到时候你落跑了,仔细的是我的皮!”

  周羡听着,若有所思起来,他拿出帕子捂住嘴,又咳了咳。

  跟在他身边,先是影子一般的小厮,压低声音说道,“公子,咱们不跟上去么,他们是去东山村。”

  周羡眯了眯眼睛,对着他点了点头,“走。”

  东山村,本来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而池时,是他们来祐海,要看的人。

第三章 一日三葬

  东山之所以叫东山,只不过因为它在祐海的东面。

  祐海人每日瞧见的太阳,都是从东山的半腰升起的。这地方人不杰,地不灵的,往上数个几代,也寻不出一个喜欢给崇山峻岭取名的大文豪。

  是以这东山周遭的村落,离那东山最近的,抢占了东山村的名头,再远些的,只得管自己个叫东山南,东山北了。

  周羡骑在高头大马上,收敛了周身的气息,目不转睛的看着前头的骑着毛驴的小郎君,那雪花不知道何时,已经变成了雨夹雪,淅沥沥的落下来,一地泥泞。

  骑了这么远一段路,池时他连姿势都没有变换过,甚至未同身边的陆锦,说过一句话。

  “公子,这池仵作瞧着不过是徒有虚名。那人手,咱们习武之人都能够看出来,是被人砍断的。世人多喜夸夸其词,池家早已不似从前。咱们这趟,怕是要虚走一遭了。”

  周羡轻轻的蹙了蹙眉,勒住了马,前头的池时,早已经停下来。

  “常康,这是我们一路上第几次遇见送葬的了?”

  护卫常康忍不住往后看了看,祐海穷山恶水,这道上满是泥泞,回头望去,那来路竟然已经铺满了黄白的纸钱。

  烟雨蒙蒙,仰头一看,那东山从半山腰起,竟像是被雾气笼住了似的,四周静寂得很,连一只鸟儿的声响,都听不到。

  只影影约约的,能够听到一丝虚无缥缈的悲歌。

  “第三回了。”常康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发干。

  他顺着周羡的视线,朝前看去。

  只见那仵作池时,不知道何时已经跳下了青驴,站到了棺材前。

  “九爷这是作何?上山虽然没有吉时之说,但断没有过了午时之理。我爹若是再不下葬,便又要再停灵三日,从头来过。”

  “如今时辰快到了,还请九爷同陆捕头,将这道儿让开,叫小的过去,以全孝子之心。”

  池时撑着伞,盯着那群披麻戴孝的人看了又看,“你爹又不在棺材里头,你们陈家是要给谁当孝子?”

  那陈家领头的人眼神一慌,复又认真起来,“我阿爹明明就在,九爷是高人,但不是仙人,还能透过这棺材盖儿,看到里头的人不成。”

  他说着,朝着池时冲了过来。

  “公子,这池仵作虽然生得高,但很单薄,怕是要跟纸人儿似的,一下子就被撞飞了。咱们要不要出手?”常康说着,有些担忧起来。

  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地界民风彪悍,动不动就打起来了,一路上他们已经见识过很多回了。

  周羡一脸担忧,柔声说道,“再看看。”

  池时淡淡的看了冲过来的那人一眼,一只手撑着伞,另外一只手轻轻一拨,那姓陈的孝子,便被甩飞了出去,趴在了泥地里。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雨水淅沥沥的下着。

  周羡瞳孔猛的一缩,随即眼中升起了一丝兴味。他算是有一点儿明白,为何祐海人对池冕不见得有多恭敬,可管池时,却叫九爷了。

  “从县城来,有一路马蹄印,直奔东山村。三脚重一脚轻,是匹跛脚马。马蹄间隔甚远,说明那马乃是一路狂奔。这马,是东山村刘钊家的那匹拉车的马。”

  “我出城时,雪变成了雨,路才刚刚湿。可那湿泥地里的马蹄印,一出城就有。这说明,那人出发的时间,同我差不离。只不过,我骑的驴,有人骑的马。”

  “东山村一日三人下葬,实属不寻常。咱们祐海,停灵三日,天尚未亮,孝子贤孙便开始转棺,上山之时,恰好东方日出。”

  “而你们三家,却都在快要中午了,方才急吼吼的葬人……”

  池时说着,看了一眼陆锦,陆锦点了点头,朝着来路追去,先前从这里,过了两拨送葬的队伍。

  池时面色不改,低下头去,指了指陈家几个站在前头的男丁的脚,“你们的脚上,沾了厚厚的泥,裤脚也有。鞋底沾了许多松叶。”

  她说着,手指一抬,又指向了另外一群人,“同样从村里出来,他们同你们可是天壤之别。若是我现在上东山,拿着你们的鞋比对,一定能够找到同样的脚印吧。”

  站在不远处的周羡,听着池时波澜不惊的话,倒是对他有几分刮目相看。

  他先前就奇怪,为何池时不直接上东山,却是要往东山村来。显然他一出城门,看到那马蹄印儿,心中便有了盘算。

  这雪变成了雨,山上有很多细微的痕迹,都已经被冲刷掉了,那些冲不走的,池时早去晚去,都没有什么差别。

  有人报信,报给谁知?就算不是凶手,那也是同凶手有关之人。有人要趁着他来之前,去山上处理掉杀人的痕迹。他不上东山,就是循着马蹄印,来寻报信之人。

  “你们只有一个爹,一个爹,可上不了两次山”,池时说着,看向了那口木头棺材。

  “你爹腹大膀圆,远重于寻常男子。这棺材的分量,可不像。”

  陈家人听着,统统变了脸色,那被摔在地上的领头人,艰难的擦了擦脸上的泥,“九爷说什么,我们不知道。刘钊的老子娘病了,他兴许是抓了药,急急忙忙的往回赶呢。”

  “这每年冬天,村子里都要走不少老人。天寒地冻,缺衣少食。年轻的抗得住,年纪大的受不了,也是寻常之事。”

  “九爷有阵子没有来,我爹病重,人都瘦脱相了,这可不是棺材里只剩下两把骨头了么?”

  他说着,抹起泪来。

  池时摇了摇头,先前经过的两支送葬队伍,她仔细看过前头端的灵牌了。三个人中间有一个,可不是老人。

  “旁人都以为那人是叫老虎吃了,可我知道,她是被人害死了。你以为你阿爹是叫老虎吃了,可谁又知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池时说着,目光灼灼的看向陈家的送葬人。

  “死者的未尽遗言,你们听不见;可是我能听见,这就是仵作的意义。”

  池时说着,上前一步,将手搭在那棺材盖上,“在下池时,来听你今世之苦。”

  “所以,你们想要你阿爹,不明不白的死去吗?”

第四章 针锋相对

  陈家并未有人搭话,双方就在那雨中对峙起来。

  明明没有一个人动,可周羡却忍不住摸了摸腰间悬着的长剑,不出一盏茶的功夫,这群人怕不就要你死我亡了。

  池时却是脚步一动,毫不留恋的转了身,走到小毛驴跟前,翻身骑了上去。

  “东山还有你们的脚印,刘钊回来得及,你们未必就能收干净了杀人现场,铁证如山的事实摆着,还能清清白白的脱身?

  替凶手掩盖犯罪现场的,不是凶手,就是帮凶。杀人者偿命便是。”

  先前她走开了,小毛驴淋了雨,有些湿漉漉的。

  池时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捋了捋毛驴头顶上的那撮耷拉了下去的呆毛。

  “葬也无妨,一会儿我再挖出来。这样也好,省得陈老太太一趟送夫又送子,太过劳累。”

  那陈家领头人双目圆睁,眼瞅着就要喷出火来!

  他是陈老爷子的长子,名叫陈山。

  他往前一步,想要再挥拳,可看到自己一身泥,又硬生生的住了脚。

  “阿娘?”陈山扭过头去,询问地看向了站在棺材旁边的陈老太太。

  陈老太太半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吊梢三角眼炯炯有神,一看就知道,她才是陈家的话事人。

  “回去!九爷刚来东山,尚未开棺,便知晓你爹是被那大虫害的。三人上山,九爷独拦了你阿爹,那就是你爹有未尽之言要说。”

  “九爷想做的事,祐海没有人拦得住。”

  老太太拐杖一跺,转身就朝着村中行去。

  抬棺的轿夫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声不吭的调转了头去。

  池时拍了拍小毛驴,跟着那送葬队伍,朝着东山村行去。直到他们进了村子口,周羡的手方才从那剑柄上放了下来,“我们在京师,可没有听说过,池九是这祐海的土皇帝。”

  在他身后的常康一个激灵,池九虽然嚣张跋扈得过分,但是公子你何必开口就诛人九族!土皇帝?他瞧这池九,不像是土皇帝,倒像是那活阎王。

  东山村颇大,环绕东山半周。这其中并无什么强势宗族,各姓杂居着。村长姓刘,是个老秀才。先前说的那个骑跛脚马的刘钊,便是村长的次子。

  这陈家在村中,算得上是富户,子嗣繁盛。

  堂屋里的灵堂尚未来得及拆,架着棺材的木板凳还在。轿夫们轻车熟路的将那棺材搁了回来。

  池时没有言语,收了纸伞,将它靠着墙角搁好了,径直的走了进去,对着牌位恭敬的上了三支香。一个转身,看向了棺材。

  只见她白润修长的手,轻轻地往那棺材盖上一拍,九根长钉像是长了眼睛似的,斜飞出来,对着刚要跨进门的周羡面门飞去。

  这触不及防的一幕,让屋子里的人都惊呼出声,跟在周羡身后的常康脸色大变伸手想拦,却见周羡伸手一薅,那九根铁钉便被他揽进了袖子中。

  他对着池时轻轻一笑,手往下一垂,铁钉顺着袖口滑落在石板地上,放出了清脆的响声。

  池时头也没有抬,小手一推,那棺材盖子便打了开来。

  屋里的人,立马错开了视线,不敢看那棺中诡异的画面。

  这陈老爷子为虎所害,竟是被咬得只剩下半截儿,从腰腹开始往下,都是纸糊的。想来陈家人不能他残破下葬,特意请那扎纸人的,给补齐全了。

  池时,从袖中掏出一副薄如蝉翼的手套来,戴好了,俯身下去……

  “九爷要看,老妇人也不拦着。但是我这苦命的老头子,的的确确就是被大虫给害了。我那儿子陈山,亲眼瞧见的。”

  “老头子好喝酒,这入冬农闲,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他便约了曹老儿一道上东山,想要挖些草药,来配他那蛇酒。岂料一去不返,到了用晚食的时候,都未回来。”

  “我突然想起,前些日子,村中有传闻,说东山有大虫出没,便着急了起来。让陈山同曹老儿的小儿子曹田,一起去寻人,他们两个亲眼瞧见……”

  陈老太太说着,哽咽起来,“许那大虫是吃饱了,见有人来了,扭头就跑了。他们二人,这才得以带着老头子们回来。我家老头子少了下半边,那曹老儿,少了右半边。”

  池时听着,摇了摇头,她眉头轻皱,伸出手来,拨开了尸体的头,“头部肿胀严重,根据伤口来看,后脑勺遭遇了两次重击,应该是致命伤。伤口里头,尚存有碎石。”

  “凶器应该是石头。”

  她说着,不管众人的惊讶,自顾自的解开了陈老爷子的衣襟,接着说道,“面部有擦伤。胸前有明显的被石头硌到留下的淤青,后背亦有,但十分轻微。”

  “凶手从背后袭击死者,死者迎面倒地身亡,随即凶手将死者翻转了过来,一般人穿着冬天的袄子,谁在石头上,并不会出现明显的淤青。”

  “但是死者体重远超常人。且死者表情安详,这不符合见到猛兽时的反应。”

  山中见老虎,没有吓破胆,已经算是个硬汉了。

  “同虎肚中的那个死者一样,陈老爷子也是被人杀之后,才被老虎啃咬的。”

  池时说着,站起身来,看向了陈山,“你去的时候,你阿爹可是一动不一动?在那日下午,你们可有听见人的尖叫声,或者老虎的咆哮声?”

  陈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有听到,若是听到了,我们早就冲上山了,何至于叫那畜生,将我阿爹……是我婆娘做好了晚食,我们才想到,阿爹没有回来。”

  “麻姑死了,与你们有什么关系?与刘钊有什么关系?他为何在城中听了我的话,便骑马回来报信,然后你们上东山处理了现场。”

  “虎口中的那只断手,是麻姑的吧?”

  池时又问道。

  陈山脸上顿时没有了血色,他艰难的回过头去,看向了陈老太太,陈老太太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不等他说话,站在那里一只没有言语的打虎英雄周羡,突然开了口,“早就听闻池仵作断案如神,光看一只手,你便知晓那是麻姑。”

  “陈山还什么都没有说,我倒是觉得,池仵作已经把这个案子,弄明白了呢。”

  他说着,指了指地上的九根钉子,“池仵作见识了我的本事,确认了我没有冒充那打虎英雄,现在是不是轮到我来见识你的本事,看看你到底配不配得上仵作世家的威风。”

第五章 杀人凶手

  “我很威风?”

  池时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虽然她依旧是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但莫名的,就让人听出了疑惑。

  陈山莫名其妙的看了一眼周羡,“九爷平易近人。”

  池时重重的点了点头,深表赞同。

  周羡听着,眉头忍不住跳了跳,的确是平易近人,刚都把人打到泥里去了呢!

  “我从永州府回来之后,陆锦有同我提过。东山村村长的次子刘钰去过祐海县衙,说东山有大虫伤人,那大虫为麻姑所养。老虎年幼之时,麻姑曾经靠着驭虎,为家中挣过田地。”

  “后来老虎日渐长大,所食甚多,且野性难驯,在今年春日的时候,将其放归山林,在此前,东山并未有过老虎伤人的传闻。”

  池时的外祖母前些日子生辰,她替母亲去了一趟永州城。

  因为原本在祐海做仵作的七哥池冕,要调去零陵,她这才回转,昨日夜里方才回到祐海。不然的话,就凭借她这一身本事。

  县令也不至于派人前去永州府求助,直接她上阵,也能一拳打死虎。

  她同周羡都又高又瘦,搁一块儿站着,那就是活生生的一双筷子,没有道理,快要咳出血来的周羡能做打虎英雄,她却是做不得。

  她想着,心头一动,这老虎还会审时度势不成,见她不在这地界,就出来伤人了?

  “先前来的路上,一共有三家送葬。这头一位,是曹老爷子;第二位是来报案的刘钰……”至于第三家,不用说,就是陈家了。

  “你们以为父亲被大虫所害,觉得是麻姑御虎伤人,便怪罪于她,将她赶到山上去,要她杀虎偿命。后来过路的这位……”

  池时说着,皱了皱眉头,询问的看向了周羡。

  周羡心头一梗,脸上却是笑意不减,“在下周羡。”

  他在城中已经说过一次了,池时脑力惊人,连这山野匹夫的名字,都记得一清二楚的,没有道理,偏生记不得他。

  分明就是有意为之!

  “过路的这位打了虎,要抬去城中。村中只有刘钊有马,于是你们便让他跟着去看。刘钊听了我的话,急吼吼的回来告诉你们,麻姑不是被老虎咬死的,是被人杀死的。”

  池时看了看陈山,见他虽然惊讶却不慌乱,心中有了推断,“三家人,你们并不知道谁是凶手,想着一来麻姑是你们赶上山去的,多少脱不了干系。”

  “二来,若是其他两家杀的,那也算是为了家人报了仇。去帮着隐瞒一二,也算是同仇敌忾了。”

  陈山震惊的看向了池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九爷就像亲眼瞧见了一般!村中的人,都亲眼瞧见过麻姑驭虎,这东山以前并没有这等凶兽了,这一只,就是麻姑放的那一只!”

  “那日上山,除了找到我阿爹,同曹叔之外,还找回了刘钰的衣服,可怜他连根手指头都没有剩下。我们抬了人回来,方才发现,三人身上的贵重之物都不见了。”

  “我阿爹实在是太惨了,我们这些做儿子的,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这老虎吃人,可他不吃铜臭之物。

  在我阿爹身上,有一块我们刘家祖辈传下来的银锁牌,上头刻着每一代长子的名字。他一直挂在脖子上,从来都不离身。可那银锁牌不见了。”

  陈望书皱了皱眉头,“你们在麻姑家中找到了吗?你爹的锁牌。”

  陈山摇了摇头,“刘钰是村长的儿子,村长领着我们,搜了麻姑家。虽然没有搜出锁牌来,但却是搜出了一个宝箱,里头放着好些首饰。那麻姑同她夫君王麻子,好吃懒做,连田都不怎么会种,哪里来这么些钱?”

  “我们当时气晕了头,想着这恶妇不知道带着她那老虎,做了多少杀人越货的勾当。原本按照我们祐海的规矩,这等毒妇沉塘了事。”

  陈山说到这里,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池时,“九爷以前说过,不许我们沉塘,我们就没干,只要那麻姑去县衙自首。”

  “那麻姑却是死不认罪,还说她那大虫,从不吃活人!又推说现在大虫也不听她使唤了。我们怒极,就将她赶上了东山。若是那老虎不吃她,那就是听她话,认得她。”

  “她就是害死我爹的人。若是那老虎吃她,那畜生也是她放的,活该!也算是为了我爹报仇了!”

  陈山说着,对着池时磕了个头,“九爷,后头的事情,就是你说的那样。我们陈家可没有去杀麻姑,我以为其他两家做的……”

  “九爷,先前是我对九爷不敬,陈山自罚大嘴瓜子。可是九爷,若是我阿爹不是那畜生害得,那又是哪个畜生不如的,杀了我阿爹啊?”

  池时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站在门口一直笑吟吟的周羡,从她见到这个人开始,他就从来没有换过任何表情,已经以同样的弧度,笑了一天了!

  极有可能,面部神经有问题!

  池时想着,眼神中多了几分同情。

  周羡被她看得心中发毛……不是,他凶猛得能一拳捶死老虎,权势滔天,天生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不说万岁万岁万万岁,那起码也是千岁千岁千千岁。

  可在这个人眼中,他觉得自己下一口吸进的气,就是最后一口。

  “池九,都抬回来了”,池时听着这声音,朝着门口看过去。

  去追人的捕快陆锦,领着曹刘两家人,抬着棺材,走了进来。

  好在陈家的堂屋够大,三口棺材并列排开,竟然也放得下。院子里,挤满了披麻戴孝的亲眷,看上去好不凄凉。

  池时点了点头,手过去,手轻轻的拍了拍,这回棺材钉并没有朝着周羡飞去,而是乖巧的落在了地上。

  池时首先看的,乃是放在右手边的刘钰的棺材,这里头空空如也,只有一套衣衫。

  “这是刘钰当日在东山上,被老虎吃后,留下的衣服么?被发现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吗?”

  陈山闻言,站了起身,凑过去一看,“是我同曹田一起发现的,就在我阿爹他们旁边,上头全都是血。老虎八成是先吃的他!”

  池时摇了摇头,“刘钰长得很好看?”

  刘家人一听,齐刷刷的摇了摇头,他们老刘家,祖宗八代,都没有出现过配得上好看这个词的人。

  池时点了点头,“刘钰并没有被老虎吃掉,相反,他就是最有可能的杀人凶手。”

第六章 天生克星

  刘家人大骇,长得丑,就是凶手?

  “池仵作,这般断案不妥当吧?若以容貌论罪,那在下家中,岂不是永远都不会出现犯人?”

  刘家人尚未说话,周羡便微微蹙着眉头问道。

  好不要脸的存在!刘家人愤愤地看了过去,却听见池时疑惑地问道:“您是哪位?”

  周羡脸上的笑容差点儿没有绷住,池时绝对是故意的!

  “老虎吃人,并不会先好好褪人衣衫,便是那杨玉环来了,也是直接啃咬”,池时说着,扫了一下周羡的脸,伸手掏出那棺材中的衣衫。

  “这衣衫上头虽然都是血迹,但是,却没有一个破口,甚至都没有怎么弄脏。再看这左手袖口,有明显的喷溅型血迹。”

  “刘钰好赌,前年的时候,因为欠了赌债,硬生生的被赌坊的人,砍掉了右手三根手指。当时闹得人尽皆知,县衙里去了人,他方才捡了一条命,后来便改用左手了。”

  池时说着,目光锐利的看向了刘家人,“刘钰可是又赌钱了?”

  那刘村长脸色煞白,跺了跺脚,“这个不孝子,他若是真的被老虎给咬死了,该有多好啊!他赌性不改,讨债的最近又上门来了。”

  “两年前,家中为他还了债,他当时发下毒誓,说再也不赌了。可没有想到,那说出的话,就像是放的屁一样,不作数的。

  他这回欠了一百两啊,一百两!便是把我们全家卖了,那我也还不起!那要债的凶得很,把他娘都给吓病了,我气得要命,要将那孽子赶出去。”

  池时摇了摇头,“赌坊的人,不拿到利钱,不会走的,你给了钱?”

  刘村长像是想到了什么事似的,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捶胸顿足的大哭起来,“造孽啊,造孽啊,是我害了两位老哥哥啊!”

  “我当天夜里,去两位老哥哥家,找他们每人拿了五两银子,这才打发了走了那些财狼,都是那孽子跟着我一道儿去的。”

  ……

  池时听着,看向了周羡,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刘钰欠了一屁股债,企图脱身,但是没有钱,寸步难行。升米恩,斗米仇,陈曹两家露了财,便叫他给盯上了。

  他先是趁着池时不在,报了假案,说东山有虎伤人。然后藏在东山上,等待时机,杀了那陈老头跟曹老头,拿了他们身上的银钱,再脱下衣服,死遁脱身。

  那老虎虽然被人驯养过,不吃人,可到底是兽类,闻到血腥味,不可能还无动于衷。刘钰的衣服同那二人的在一起,于是去收尸的人,便下意识的以为,刘钰也是同样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