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沁:“什么?”

宋焰:“已婚的每晚都能回家。”

“……”许沁将信将疑,“真的假的?”

“真的。”宋焰身子稍稍前倾,隔着一张桌子,许沁都能感受到他的气势,他黑眼睛盯着她,低声诱哄:“你考虑考虑,来解救我?”

许沁脸上一辣。

解救他什么,放他每晚回来折腾她?

她微红着脸迎视着他,正想判断他说这话是调戏还是正经呢,椅子上手机响了起来。

许沁赶紧别开眼神,去摸手机。

宋焰有些好笑地勾勾唇角,筷子夹起煎鸡蛋,放嘴里咬一口。

许沁回身抓起手机,一见屏幕上显示的字,心里就一个咯噔,也不看宋焰,拿起手机就快步走去阳台上接起:“喂?”

“沁沁。”付闻樱声音有些低,听得出心情不太好。

许沁当下就头皮一麻:“诶,妈。”

“这周末有工作?”

“嗯。”

“上周末让你回来你就没回。这孩子长大了,就越来越不听话了。”付闻樱说,“也不想爸爸妈妈了。”

许沁走到阳台角落,低声:“是工作有些忙。”

“看看,我之前是不是说过,你这工作不顾家。相亲没时间,恋爱没时间,以后结婚也没时间。沁沁,你28了,不小了,知道吗?”

许沁回头看一眼室内的宋焰,他在吃饭,没有理会这边。她又回头看向楼下冬日里的五芳街,微一咬唇,说:“妈,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的。”

这话一出口,那边有几秒没有回话。

她极少说这种话。

长时间的沉默让许沁也有些忐忑:“……妈?”

“沁沁,”付闻樱再度开口,“今天晚上回趟家,你已经一个月没回家了。”

许沁抬手摁了一下额头:“明天吧,明天我休息,一早我就回——”

付闻樱打断:“今天晚上回来。如果你实在是忙到了这种程度,一个月都回不了家,我给你领导打个电话,帮你请个假。”

“……”许沁微微皱了眉。

电话两端皆是无声。

沉默良久,许沁说:“知道了。”

付闻樱挂了电话。

许沁站在阳台上,慢慢呼吸着,又松缓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才拉开落地窗走回屋内。

宋焰并没有问她电话内容,只交代她趁热把早餐吃了。

他不多说,她心里却明白得很。她上周就躲着不回去,他是知道的。

进了电梯,许沁问:“你这两天做什么?”

宋焰:“在家休息。”

“哦。”许沁点点头,抠了一下手,说,“我妈又催我回家了。”

“嗯。”宋焰打量她片刻,问,“为难?”

“没有。”许沁立刻否定,要说什么,电梯中途停了一下,有其他住户走进来。

许沁抿紧了嘴,没再继续,一直等出了电梯才再起话题:“差点儿忘了,之前在医院见过翟淼。……你把我们的事跟家里人讲了?”

“他们问起,就答了一句。没多说。”

许沁道:“翟淼对我的态度,转变挺大的,我以为你跟家人说了很多。”

宋焰简短道:“没有。”

又问,“怎么,这事儿让你有压力?”

“没啊。”又是立刻否定。

说话间,两人已走出楼道,宋焰眯眼望了一眼一月份灰蒙蒙的天,再看许沁,说:“上班去吧。路上小心。”

“嗯,你在家也好好休息。”

“好。”

许沁刚要走,又折回一步,说:“对了,我今晚不回来了,要回我妈家里。”

宋焰手在兜里掏着烟盒,点头表示了解。

许沁想想,又加了句:“我明天会回来找你。”

“行。”宋焰说,“我等你。”

……

许沁到达医院停车场时,离换班还有五分钟。

她匆匆赶上楼,换了衣服洗了手,护士们都不在,估计已经到自己岗位上去了。

她迅速收拾好自己,出了房间往诊室走,还没靠近大厅就听见刺耳的吵嚷声:“是你们医生乱开刀,还我老婆,还我儿子!”

就见一群人拉着另一组的李医生又推又搡,

一个约莫五十岁的中年妇女尖声叫嚷:“就生个孩子,怎么可能会死人?当我们没生过?!是你们医术不行,瞎治!”

她身旁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也跟着吼:“我儿子在我老婆肚子里边是活生生的,来你们医院就治死了,你害死了我儿子!”

竟是那天车祸孕妇的丈夫。这会儿纠集了一群家属来闹事,推搡之间冲突升级,开始抓着李医生拳打脚踢,旁边的几个医生护士上前护着李医生,保安也赶过来拉人。

围观人群绕成一群。

外头要去门诊看病的人经过急诊楼,也循声过来,好奇地围观。

闹事的家属见有人当观众,气焰顿涨,愈发凶恶:“都来看啦来看啦,三院的医生害死了孕妇,一尸两命!”

两拨人推搡纠结得更凶。

许沁双手插在兜里,没有靠近闹事的人群,她远远地绕过,回到办公室拿出手机准备打110。

小西道:“我两分钟前打过了,警察马上就来。”

许沁收了手机。

小南皱眉,语气已然不好:“他们闹腾着想要干嘛?”

小西道:“要医院赔两百万。”

小南瞠目:“什么?!”

小北立时就冷哼一声:“呵,现在赚钱这么容易了。那天人送来时,李医生就说了孩子保不住,大人也只能靠尽力。那男的和他妈死活不肯,非扯着医生说要救孩子。李医生当场就说不可能,咱们医院没有这种不抢救大人的先例。他们看李医生要先救大人,就拖着闹啊吵啊,本来就危险还耽误治疗。好了,现在人死了,说李医生治疗失误,要是先抢救孩子或许还能留下个种。我操。”

一贯礼貌的小北也被气得说脏话,

“这种人就是无赖,就想找医院讹钱,讹完转身娶新老婆生新儿子,哪还记得他现在这老婆是怎么死的?”

许沁不言不语,翻看着病例。

“咱们这行,是越干越憋屈了。”小南低头整理着绷带,说,“这医院也是个好地方,人都往这儿送,治好了是应该的,治不好就赔巨款。来都来了,横竖都不能亏。”

小东:“上次疑似感染艾滋,我都没走;但这个真叫人……不过还好,我只是个护士,不是医生,不然出了事首当其冲。”

许沁淡道:“都别瞎想了,会走程序解决的。李医生他没错,就不会有事。”

小北:“许医生啊,你不懂。话是这么说,但架不住人耍无赖地闹,就怕医院为了息事宁人给赔偿,那就真便宜那恶心男了。”

小西:“看到这种男人,对婚姻都不抱希望了,结什么婚呐真是。”

“男人有好有坏。”正在恋爱期的小南还没绝望,“不过说真的,结婚一定要慎重,得选个好男人。不然啊,真不如不结。”

许沁听着,忽而想起了那双漆黑的眼睛。

你考虑考虑,来解救我?

这时,警笛声响,来了警察。不知是调解了还是把人带走了,急诊楼终于恢复了些许安静。

除去这个插曲,这一天接下来的工作也就和平时一样忙忙碌碌,并无二致了。

许沁下班前有个小手术,比平时晚了半小时,路上又遇到堵车,回孟家时天已大黑。

孟怀瑾和付闻樱一直等着她开饭。

孟宴臣不在,她刚在外头就没看见他的车。

“宴臣上周回来,你没回;这周你回了,他又不在。这是约好了还是怎么?”付闻樱说。

许沁拿热毛巾擦着手,没吭声。

“沁沁啊,来,喝碗汤。这一个月不见,爸爸看你啊,怎么看都觉着瘦了。”孟怀瑾舀了碗瑶柱汤给她,“多喝点啊。”

“谢谢爸。”

“你跟你哥也很久没见了吧?”付闻樱问。

许沁喝着汤,含糊地应了一声。

付闻樱叠着餐巾,若有所思:“最近总觉得那孩子有心事,郁郁寡欢的样子。沁沁啊,你有时间也问问他。我问啊,他总闷着不答。”

“嗯。”许沁闷头吃饭。

付闻樱看她半晌,叹一口气:“两个孩子都不爱说话,家里总是冷冷清清的,你们一个个都早些成家吧,都有了小孩家里就热闹了。”

许沁听到这话,脑子里警铃一响,心里斟酌半刻,终于要说什么时,

付闻樱开口:“你下周哪天轮休?上次你葛阿姨来家里玩,说她侄儿和你相当,也正愁找女朋友呢。据说喜欢的就是你这种类型,妈妈看过那孩子的照片,模样挺好。到时约上见一见。”

许沁没做声。

付闻樱正夹菜呢,见无回应,扭头看她:“沁沁?”

许沁缓缓放下筷子:“妈,我有男朋友了。”

父母脸上均闪过一丝讶异。

付闻樱把菜夹进碗里,垂下眼眸,略一沉吟,问:“在一起多久了?”

“十多天。”

“嗯。”付闻樱略微点头,面色平缓,判定了这不过是一件简单而易清除的小花边,不值一提,“那就尽早分开。”

许沁说:“我认识他十多年了。”

这回,付闻樱眼神移过来,多出了一丝警惕。

许沁吸一口气:“就是我高中时候的那个男朋友。”

付闻樱眉梢微挑,似在回忆:“宋……”

“宋焰。”

“嗯,他现在做什么呢?”母亲悠悠地问。

许沁声音略低下去:“消防员。”

付闻樱脸上风波不起,如在意料之中,有心一问只为将她敲醒。

她重新拿起筷子,一锤定音:“那是不可以的,我和你爸都不会同意。”

第46章

“那是不可以的,我和你爸都不会同意。”

许沁当即望向孟怀瑾,目光中有一丝紧张。

孟怀瑾深蹙着眉,极长地叹了口气:“沁沁啊,女孩子陷在爱情里头,容易盲目。爸爸担心你被骗。”

许沁回答:“他没有骗我,我也没什么可让他骗的。”

孟怀瑾极轻地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你这话就盲目了。人心复杂,不是相处几天就能了解透彻的。先不论他有没有哄骗你,就算他没有,你拥有的东西太多,而他有的,不足以与你匹配。你看看你们的家境,学历,生活条件,工作前途,哪一样不是相差巨大?不对等的关系,很难有好结果。恋爱的时候可以不顾一切,可真要结婚了,你们在生活观金钱观上的差异迟早会暴露,大大小小的问题就层出不穷。”

许沁平静半刻,轻声道:“我没看到我和他之间有什么大大小小的问题……除了你们的反对。”

付闻樱眉心一蹙,正欲开口,孟怀瑾眼神制止了,又对许沁道:

“爸爸知道你现在把我和你妈当敌对势力看,但爸爸还是想让你认真想想,你们相处才多久,能说明什么?现在没有问题,不代表以后没有。举个很现实的例子,你喜欢法国菜,你可以吃三四千一餐的法国菜,而他呢,能带你吃的是一两百一顿的烤串儿。当然,你能吃烤串儿,能天天跟着他吃,但他能天天跟着你吃法国菜?他会觉得三四千的法国菜快到他一个月工资,太铺张浪费。衣、食、住、行……这样的矛盾和分歧存在于生活的方方面面。

还不只是消费观金钱观的不同,生活观也不一样,你们的成长环境相差太大,这让你们对生活难易程度的理解也不一样。”

许沁认真看着他,道:“爸,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也想了很久。过去的一个星期,一直在想。”

“结果呢?”

“我想清楚了。”许沁说,“现在,我不想吃法国菜,也不想吃烤串儿,我就想吃他做的饭。这十年我天天都在餐厅吃,什么都吃腻了,我以后就想在自己家吃饭。”

孟怀瑾和付闻樱同时怔住,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这么多年来,她从未表达过自己的意思,也从未忤逆过父母的意思,这是第一次。

仿佛一直坐在壁橱里的俄罗斯套娃忽然有了自己的思想与意志。

付闻樱:“那个人给你灌了什么鸡汤,你连爸爸妈妈的话都不听了?”

孟怀瑾拦住付闻樱,再度叹了口气:“沁沁啊,你看问题还是太浅。情在浓时,饮水都甜。可一旦爱情消磨干净,糖水也苦。等到那时,人性的丑恶会成倍放大,争财产,撕扯……只有你想不到的。说句不中听的,这段关系里,他是坐享其成的那个。认识你,他可以少努力多少年?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没车没房没钱没个体面工作你都不在乎。爸妈养你这么大,宠着你,那么多人伺候你,不是为了送你去别人家里洗碗擦地洗衣做饭的。给你买最好的东西,保你衣食无忧,也不是为了让你把自己有的一切去贴补婆家的。”

饶是许沁,听到这几句话,也不免眼眶泛红。最戳心,不过情。

“父母的阅历比你深,不想你栽跟头后悔。这样的大事,你一定得听父母的意见。”

他言辞恳切,许沁也动容,可……

“爸,我知道你担心,心疼。你们不相信他,但我很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们能不能相信我?而且……这段关系里,我才是坐享其成的那个。而且……”

生平第一次和父母对谈,她想表达的太多,理还乱。说到半路卡了壳,千万条为他准备的理由都消退下去,只剩最本能最原始的一条,刻在心头。

她一瞬间就沉定下去了,手指抠一下桌子,声音也轻了下去,“我真的很喜欢他。”

她的声音很轻,纱一般弱而颤,

“很喜欢,是每天都想见到他的那种喜欢。……见到他就开心,我……我就只是想要开心而已,不行吗?”

“好像,没有遇到他的日子,就没有开心过,怎么办呢?”

她鼻尖些微发红,轻轻吸一下鼻子,又恢复了镇定,看向付闻樱,道:“妈妈,你说,人不能什么都想要。我懂的。”她点点头,“如果,和他在一起,就必须要失去一切东西,让生活没那么简单了;如果,和他在一起,就必须要面对你们说的那些困难。那么……我想选择他,可不可以?……我就想要他,行不行?”

这么多年了,她从来没有说过,爸爸,妈妈,洋娃娃我想要卷头发的,不想要你们选的直头发;房间的颜色我想要浅蓝,不想要你们选的米黄;生日宴我想吃梁市的特色菜,不想吃你们选的本地菜……

从来没有。

她从未表达过她的喜好,一次也没有。

孟怀瑾蹙眉不语了,

付闻樱亦良久不言,她意识到了许沁身上的改变,她不能相信,也不能允许,这样的忤逆和违抗在她眼中如同大罪。

她淡问:“失去父母和亲人,失去整个家族,也要选择他吗?”

许沁一怔,盯着她看;她表情冰封,冷酷回视。

“为什么妈妈一定要这样?”

“不然该怎样?顺着你的心意来?!沁沁,你看看你的几个伯父姑妈,你的堂哥堂姐们。孟家走到今天的地位,不是靠顺着谁的心意来,也不是靠着你嘴里的开心二字。靠的是大局为重,家族为先。如果人人都只是为了开心,孟家早就被对手打压得分崩离析。我没有逼你非嫁给谁,但你至少选一个像样的。”付闻樱彻底表明了态度,“这件事,根本没得商量。”

许沁面色微白,一言不发。

付闻樱看一眼她的脸色,知道自己的意思已传达得足够清楚,重新拿起筷子。

许沁低下头,为什么偏偏是在家里,在她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家里。

她坐的这个位置,桌沿上的刻痕,还是她小时候划的呢。

她眼睛一热,视线有些模糊,但很快就被眨去。

她手伸进兜里,掏出了一串钥匙放在餐桌上。

松手时,金属磕在木桌上,轻轻一声响。

两把钥匙,车的,复式楼的。

“我也没得商量。”许沁说。

“你!——”付闻樱惊怔,脸上一贯的优雅冷静被震怒取代,“你真要为了一个男的跟家人决裂,什么都不要了?”

孟怀瑾拿手撑住额头,痛心而无奈。

许沁摇头:“就算我被赶出家门,你们永远都是我的父母。养育之恩,我会报。我会每周回来看你们,就算你们赶我,骂我,不准我进门,我都会来。……你要不高兴,就每周骂我一次。要是连骂都不想骂,不想跟我讲话,……我也会来看你们。”

付闻樱觉得她简直匪夷所思,气得冷笑:“你以为这样软磨硬泡,终有一天我就会心软?”

“没有。”许沁目光笔直看着她,说,“我没有抱希望,我也知道爸妈不会心软,不会原谅。只是除了这样,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有别的办法。你既然要做,那就做绝。”付闻樱冷道,“现在就从家里出去,什么时候想通什么时候回来。不然,就是不让门卫放行,你也别想再轻易出现在我面前。”

许沁嘴唇轻轻颤了一下,人没动;

今日这一番对话,已经耗尽她的所有。

隔半晌了,她望向孟怀瑾。

孟怀瑾长叹:“沁沁啊,你太让爸爸伤心了。”说完,人起身,离了席。

许沁的心顿时就像被刀捅了一样,再也无法控制,一滴眼泪就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