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这个消息令一直失魂落魄的织莺也站了起来。然而等她走过去的时候,冰锥猛然一沉,已经重新一头扎进了北海,无边无际的蓝色海水覆盖了上来,淹没了窥管,再也看不到头顶的星象。

机舱里瞬间陷入了寂静。外面只是一片深蓝,无穷无尽,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进入大海的那一瞬间,冰锥发出了猛烈的颤抖,聚集成尖利形状的外壳一瞬间展开,变换成了更加适合在水中潜行的模式。仪器开始运转,其中一个机簧开始有节奏的跳跃,接受着从深海里传来的讯息——那些讯息是用一种奇特的波纹发出的,中心位于空明岛,穿行在海洋深处,只有冰锥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笛少将迫不及待的打开仪器,看着从深海里传来的讯息,忽然喊了一声。

“怎么?”织莺吓了一跳,回过神来。

“太好了!我看到元老院传来的消息了——按照我们原来的计划,反攻应该已经在十天前正式发动,我们的军队已经从狷之原登陆,如闪电一样刺入空桑的心脏!”笛少将越说越激动,飞速驾驭冰锥,恨不得立刻回到战场,“现在命轮已经被摧毁,白墨宸也挂冠而去——空桑已经被斩首,还有谁能与我们相抗?”

织莺低低的回答:“可是,我们的军队只有他们的十分之一。”

“但我们的战士个个勇猛,以一当十,岂是那些空桑人可以比的?”笛少将冷笑,“而且,我们还有了神之手!空桑有吗?”

“神之手…”织莺一怔。对,她怎么会忘了留在空明岛的那批孩子呢?

那批具有“风”和“空”力量的孩子,在她走的时候移交给了義铮。虽然不像此行的“水”和“火”两部的孩子一样具有破坏性的杀伤力,那些孩子却天生擅长操纵虚无的东西。即便是风这种精密度极高的机械,他们操控起来也是游刃有余。那些孩子驾驭机械的灵气度,甚至超过了训练有素的鲛人傀儡,能让改装后的风和比翼鸟力量提升接近一倍之多。

经过義铮的训练后,那些孩子掌握了驾驭机械的技能,那些因为没人会开而封在仓库里的风和比翼鸟,如今都可以重返战场了——整个征天军团瞬间复活,展现出当年震动九天的力量,那些空桑军队怎能抵挡?

“那些空桑人措手不及,被杀了个落花流水!听说第一战在迷墙下就斩首了一万空桑人!”笛少将兴奋地说着刚听到的消息,“目下我们已经诛杀了空桑赤王,还灭了四大部落的三个!看起来,马上要剑指瀚海驿了!”

织莺默默听着,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杀戮,有什么可炫耀的?如果以她个人的看法,她觉得居住在西海上也没有什么不好,何必用血流漂杵的代价回到那片土地?但身为帝国的一份子,听从指令几乎是生下来就被教导的准则,她亦无从反抗。

“不知道義铮去了云荒没。”她轻声喃喃。

“没有没有,听说義铮被留下来守卫本岛了。”笛少将回答,“元老院把整个帝国的兵力倾巢派出,也得留一张王牌防守吧?義铮本身就是个一流的军人,这次战役结束后,他身上的荣耀就更多了。巫彭元帅老了,将来帝国的元帅也该是他了吧?”

说到这里,笛少将对她的态度突然变得恭谨起来,“你看,就算看在義铮的份儿上,元老院也不该处罚我们的——现在这里对你说声恭喜了。”

“恭喜?”她低下了头,眼里一点欢喜的神色也没有——她刚刚带领一群孩子屠杀了一座城池,那些孩子死了,而隐居在密林里的那些男女老幼也都无一幸免。已经有那么多人死了…即将有更多人死去。战争,似乎真的永无穷尽。

这,有什么值得喜悦的?

“快到西海了吗?”她忍不住轻声问,心里有一种奇特的复杂感情:似是恐惧和回避,又似在渴盼。然而,笛少将还没回答,一个声音却抢了进来,尖声道:“回西海!织莺一定要回西海!望舒在等着!”

小莺睁大了眼睛,骨碌碌地看着她,眼神宁静又干净。

宛如那个天才少年的眼神。

望舒,你还好吗?你,还在与那些冰冷的机械为伴,等待着我的归来吗?等我归来时,你希望我给你的是什么样的答案呢?

此刻,在遥远的西海上,战云密布。在最后一个辅岛失守之后,沧流帝国的首府空明岛已成绝境,四周都包围着空桑人的军队。木兰巨舰上大炮轰鸣,密集的炮弹射向了冰族人最后的堡垒。

大地在颤抖,无数房屋随之倒塌,空明岛几乎成了焦土。

在地下的密室内,沧流元老院会聚一堂,默默无语地看着居中的首座长老巫咸。头顶不断有炮弹落下,闪出的火光透过天窗,映照得室内一明一灭。水镜里倒映着火光,让潜心与远方对话沟通的巫咸回过神来。

“各位,我们的军队,已经穿越了博古尔大漠!”首座长老抬起头,缓缓吐出了最新的消息,“四大部族已经崩溃,很快,我们就要抵达瀚海驿了。”

如果抵达韩海驿,那么,镜湖和帝都加蓝也都近在咫尺。

然而,这样的喜讯并未让在座的几位长老露出轻松的神色。长老们只是相互看了看,国务大臣巫朗紧皱眉头,低声道,“前线传来的消息固然是好,可是燃眉之急还是要先解…目下空桑的十万大军围困空明岛,日夜猛攻,只怕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说到这里,头顶再度落下一枚炮火,地下密室震颤。

巫咸低下头,看着水镜上映照出的火光,低声道:“放心,他们不会得逞的——我相信,空桑帝都发出的调西海大军回去救急的命令,已经在半路上了。而等到五月二十日,破军就将苏醒,到时候,这天下谁还能与我们匹敌?”

“五月二十日?就先别想那么远了,”旁边的巫姑却尖着嗓子冷笑,“听说空桑主帅骏音已经下令,要在三天内攻入本岛!”

“三天?空桑人也太小看我们沧流战士了!”巫咸冷笑起来,“这是我们的首府,怎么会让那些空桑人在三天之内登上空明岛!”

“你出去看看吧,外面都成什么样了!”巫姑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没有一座房子是好的,包括我们的府邸和元老院都让空桑人的炮火击中了!我的孙子被炸死了,大儿子也战死了——如今我们只剩下不足一万人还能动!你倒是说说看,能不能坚持三天?”

“巫姑!”巫咸在元老院德高望重,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不留情面地驳斥,不由得变了脸色。然而,旁边的几个长老却没有人开口帮他说话,每个人都脸色凝重。

“其实,真应该多留一些兵力在本岛的。”巫抵叹气,“否则也不会弄成现在这样。”

“依我说,当初就不该给那个中州人那么多黄金!把国库都掏空了。”

几巫纷纷低声议论,开口说出的却全是抱怨。这些年来,巫咸大权独揽,做大决断的时候根本不把其余人的意见放在眼里,让元老院的其他几位心里积累了不少意见,此刻形势危急,那些深埋的火药便有被引爆的危险。

“好了,在这种时候,元老院诸位更加不能乱了阵脚。”巫咸看到这样的情况,只能勉强压下了火气,开口问,“義铮呢?他在哪里?”

“義铮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回来了。”巫朗回答,“他带领征天军团留守在本岛的战士抗击空桑人,日夜不眠地巡视着本岛——空桑兵力是我们的十倍,却没有制空权,多亏了義铮带领的十二架风从空中配合,否则空明岛早就沦陷了。”

“召義铮回来。”巫咸低声道,咳嗽着,“紧急部署后面的事情。”

“是。”巫朗低头。

“在空桑人登陆之前,无论怎样的情况,所有人各司其职,不得离开。”巫咸站起身来,手里握着水晶球,虽然脚步有些踉跄,苍老的身形依旧挺得笔直,朝着外面走去,“明天中午,大家再来这里讨论下一步的事情。”

巫姑等人看着他的背影,眼里的不满之色更深,相互交换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眼神。

“首座真的是太老了…”巫朗叹息,“连走路都不稳了。”

巫姑冷笑,“但愿不要空桑人没攻进来,他先倒下了吧!——你猜他这是要去哪里?”

“应该是去地下工坊吧?”巫朗低声道,“如今那个孩子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孩子?”巫姑怪笑起来,“那可不是什么孩子…那是个怪物!”

“这种话别说的那么露骨,毕竟望舒很听话,给沧流帝国造了不少有用的武器。”巫朗皱眉,“何况现在又是这种局面,我们还要指望他呢——听说他正在做一种叫”云之山“的武器,威力巨大,一旦成功,据说靠着个人之力就可以扭转战局。”

“什么东西这么神?肯定是吹嘘的吧?”巫姑并不信,冷笑,“不知怎么的,我觉得那小子坏,整天不说话,装沉默乖巧,心里不知道打什么主意呢…你猜,他是不是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巫朗紧张起来,“别乱说!他怎么可能知道?沧流上下知道这个秘密的就我们元老院几个人,谁会去告诉望舒?”

“织莺那个小妮子说不定会。”巫姑冷笑,“望舒那么喜欢她,她却嫁给了别人,说不定人家上门来一顿追问,她扛不住就会把真相兜出来。”

巫朗摇头,“不,不可能。巫真虽然年轻,但做事有分寸,断然不会违反首座的意思,把如此关系重大的一件事情透露给望舒。”

“好吧。”巫姑索然乏味地转过了头,“既然如此,我倒要看看——”

话音未落,又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整个空明岛似乎都在战栗。巫姑的话顿在了喉咙里,枯瘦的手指飞快地掐算着草,脸色阴晴不定。

隆隆的炮火声从头顶传来,然而,在这个宽阔的地下军工作坊里,每个人都全神贯注地工作着,似乎就算炮火落在了眼前也不会动容分毫。那些都是沧流最好的工匠,他们迅速而严谨地按照各自的职责操作着,锻造钢铁,调配火药,制作机簧,磨合组装…

一切有条不紊,每隔一盏茶时间,就会有崭新的武器出现在面前。

“禀告首座,今天我们造出了一百二十七把射日弩,五百发筒子镖,还有…”负责军工坊的和安校尉向忽然前来的巫咸长老报告进度。然而后者只是皱着眉头看着一堆崭新的机械,摇了摇头,“还只是在造这些?没有更好一些的武器了吗?”

“这…”何安校尉有些为难,“没有其他新武器了。”

巫咸皱眉,低声问:“望舒在哪里?”

“他…在房间里休息。”何安校尉显出犹豫之色,似乎压抑着自己想要抱怨的心,嘴里却还是忍不住一连串说了出来,“这两天他几乎就没有从房间里出来过,连我们遇到制作上的问题,都是隔着门向他请教。首座,你看外面的战局已经这样了,大家都在拼命工作,如果这样下去,属下觉得——”

“我知道了,”然而,巫咸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继续工作吧。”

何安校尉愕然,却看到巫咸将一把射日弩扔回了匣子里,对着身后的随从说了一句“你们在这里等一会儿”,就径直走向了地底更深处那个工坊。

这个工坊,位于地底十丈深之处,已经有了数百年的历史。沧流帝国历史上传奇人物天机公子生前便在这里工作,靠着一人之力,研制出了无数匪夷所思的机械,改进了风和比翼鸟,留下了冰锥草图,将冰族的制造学提升到了新的高度。

而此刻,这里的主人是一个少年,传说中天机公子的“遗腹子”——望舒。

通道并不宽,只堪堪容许两个人并肩,四壁都用精钢制成,坚固无比。任凭空桑军队狂轰滥炸,火炮炸弹如雨而落,这个工坊还是纹丝不动,固若金汤。走完了长长的甬道,巫咸在尽头的那扇门外停下,发现它果然是关上的,便抬起手敲了敲。

没有人开门,也没有丝毫声音。

巫咸皱起了花白的长眉,屈指重新敲了敲,开口:“望舒,开门。”

“别烦我!”里面传来了少年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暴躁,随着一声沉重的金属跌落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了地上,“滚!我说过,没我的吩咐,谁都不许吵我!”

“是我。”巫咸咳嗽了一声。房间里的声音忽然停顿了,似乎望舒听出了是谁,回答了一句“稍等”,随即传来一连串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什么东西被急促地拖动着。过了足足一盏茶时间,脚步声才向着门口走来。

“巫咸大人?”厚重的包着精钢的门被打开,门后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窝深陷,头发蓬乱,整个人连站都站不稳,左右摇晃着,似乎随时随地都会晕过去。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巫咸看到望舒这个样子也吃了一惊,连忙推门而入,“这些天你把自己关在这里都在做些什么?”

“我…在设计一个新东西。”望舒搓着手,神色有些不安,身体也微微左右摇晃——巫咸很熟悉他这种神情,往往预示着这个少年在进行一件非常重要且暂时不能说出来的事情,不由得精神一振,“你研制出新武器了?”

“这…算是吧。”望舒犹豫了一下。

“怎么吞吞吐吐的?”巫咸有些不耐烦起来,皱眉呵斥,“你知道外面的战局已经到了什么程度吗?空明岛已经四面被围,義铮带着人苦苦支撑,眼看空桑人就要登陆了!这个时候你如果设计出了什么,一定要赶快投入制作!否则就来不及了!”

“義铮?”似乎这个名字刺激到了某根神经,望舒苍白的脸上忽然浮起了一丝淡淡的血色,眼神倏地一亮,“对哦…他是军人,应该去和空桑人打仗的。他还没有死吗?”

“什么话?难道你希望他死吗?”巫咸心里一震,似乎从这个少年的眼眸深处看出了一种极大的恶意,一股怒火勃然而起,怒斥道,“望舒,事到如今你也要有自知之明。织莺已经嫁人了,就算是義铮死了,她也是别人的妻子!这辈子,你就别再妄想了!”

这些话锋利如刀,让少年的脸顿时褪尽了血色,望舒双手绞在一起,薄唇颤抖着,似乎要说什么,却终究硬生生咬住了牙,只是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是不是还不服气?”巫咸第一次在少年脸上看到这种神色,忍不住皱眉,叹了口气,道,“等这场仗打完了,我会挑族里的美人给你。”

“我不要。”望舒咬着牙,低声道,“我就要织莺。”

“放肆!”巫咸位高权重,还从未被别人如此当面顶撞,忍不住大怒,“本座说给你娶妻也是为了你好,本来你压根儿不需要娶妻!要不是…”

“要不是此刻国难临头,你连这一句都懒得哄我,是吗?”望舒忽的嗤笑起来,抬头看着巫咸,清秀的眉目之间尽是冷嘲之色,“首座大人,我为沧流帝国日夜辛苦工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为什么我唯一想要的东西,你们就是非要从我手里夺走呢?——如果没有了我,谁来为你们造这些杀人武器?谁来成为你们的武器?”

巫咸震了一下,似乎听出了这话里面的威胁意味,不由得审视了一下面前站着的这个少年——自从织莺离开后,短短数月,这个少年似乎从内而外有了一些深远的改变,连眼神都已经不同,闪烁莫测。

他知道望舒说的没错,叹了口气,放缓了语调,“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望舒。对帝国而言,你也是个不可或缺的宝贵财富——孩子,你配得上拥有任何东西。”

这样的语气让少年的语气也软了下去,望舒绞着双手,有些不好意思的问:“如果…如果我给了你你所需要的一切,你是不是也会把我想要的给我?”

“我要的东西?”巫咸一震,四顾,“你到底做出了什么?”

“首座大人以为我每天关在这屋子里,难道是在无所事事地浪费时间吗?”望舒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味深长,“看吧,我做出了一件可以扭转整个战局…。不,乃至整个天下的东西!是超越天机公子的,空前绝后的杰作!”

巫咸忽的站了起来,用一种既惊疑又狂喜的目光审视着望舒。他知道这个单纯的少年从不曾如此狂妄和夸大过,不由的咳嗽了几声,“让我看看!”

“还是半成品。”望舒摇头,“我还没做完,还缺一些零件。”

“到底是什么?”沉稳老练如巫咸,也终于流露出了沉不住气的急躁,“外面战局已经岌岌可危,你总要让我知道到底是什么新机械,能够扭转局面?”

“这个…”望舒沉吟了一下,眼睛里露出一丝狡黠,“如果我比義铮更有用,如果我能挽救这个帝国的危局——首座大人,您,会答应我的要求吗?”

“…”巫咸知道自己这句话的分量,掂量了下,只道,“先让我看看你做出了什么,如果真的是空前绝后的利器,我可以考虑。”

“真的吗?”他终于松了一丝口风,已然让望舒欣喜若狂。少年从堆满各种机械的仓库内飞快向深处奔跑,顾不得自己一瘸一拐的模样,在工坊的尽端,打开了一个柜子,回过头喊:“看!”

那一瞬,巫咸目瞪口呆。

装在柜子里的,居然是另一个望舒!

然而仔细看去,那分明又是一具模型,四肢和躯干都用金属制成,面具是瓷做的,细密如锁子甲一样的冷冷钢铁覆盖着表面,如同覆盖了金缕玉衣的苍白的人体。看到这个东西,巫咸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难道,这个孩子造出了另一个同类?

“你看,它会动。”望舒伸手进去,不知道在机械的什么地方按了一下机关,只听咔嗒几声,那个金属机械人忽然动了,一抬脚,竟从柜子里稳稳当当地走了出来!

只听轰然一声响,他这一步踏下去,坚硬的地面居然凹了一块!

那个人偶只走了一步就又停住了,再也不动。

“大人,看我给你示范。”望舒走过去,又按下了一个机簧。站立的机械人的身体忽然打开了,两边的肋骨如同一扇小门似的敞开,露出了空空的内部,正好能够装下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