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逢破军出,帝都血流红!”帐下,青衣幕僚也怔住了,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脱口念出了那句谚语,“天啊!三百年了…难道要成真了?”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

穆星北回过头,看到了从虎帐深处走出来的白墨宸,忽的震了一下:白帅的眼眸深处透出璀璨的金色,隐约令人感到畏惧。那一刻,他心里一跳,明白眼前站着的人已经不再是平日所见的那个白帅。

“果然。破军要苏醒了吧?”白墨宸和他一起抬头,看着飞翔月下的迦楼罗,然而眼神却是奇特的——没有惊惶,更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迫不及待的兴奋,似乎他所期待的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提前了三天啊…三天。呵…。”白墨宸冷笑了一声,眼里不知是什么样的神情,冷然道,“看起来,事情和所有人料想的都不一样…真是令人期待。”

“期待什么?”白墨宸愕然,“白帅在期待破军复苏吗?”

“破军复苏?”白墨宸淡淡重复了一遍,低下头笑了一笑,“当然。”

穆星北一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却听到白帅摸了摸自己的左臂,继续道:“他若不复苏,这数百年的帐又如何了结?——也该结束了。云荒已经换了人间,昔年一切都早已化为灰烬,所有人也该各自散场。”

冷月照耀着虎帐,空桑的主帅抬头凝望着苍穹,眼里掠过暗金色的光芒。

“轮回永在,唯神魔不灭。”

十六、缘起缘灭

来自大地的拉力瞬间消失,迦楼罗金翅鸟呼啸着飞向九天。

“停下!”星圣女厉声道,手中绽放出闪电般的光,连续刺向了金座上控制着迦楼罗的潇。潇一边操控迦楼罗升起,一边还要应对袭击,未免有些应接不暇。忽然,她轻轻响了一声,手一颤,有一道血从手臂上缓缓流下。

然而,她还是咬着牙,迅速地将所有机簧推到了位置,咔嚓一声锁定。

仿佛筋疲力尽,那些环绕着金座的光芒倏地消失了。星圣女一个箭步上前,对准了她的咽喉,厉声道:“快停下迦楼罗,回到地面上去!”

“呵…不可能了。”潇淡淡笑了一声,眼神讥诮,“我锁定了迦楼罗…它只会一直往高处飞,连飞三天三夜,直到耗尽所有力量,坠毁。”

“什么?!”星圣女失声,脸色倏地苍白,“你要做什么?”

“我只是…想让我的主人…离开那些心怀叵测的人。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潇筋疲力尽地靠在座位上,一头雪白的长发瀑布一样落下,语气低微,“现在好了…迦楼罗已经启动,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拦…”

说完,她缓缓闭上双眼,似乎毫不在意对方会不会取走自己的姓命,只是陷入了疲倦的休息中。

星圣女惊怒交加,扣在对方咽喉上的手几乎锁紧,然而最终还是颓然放开。她退了一步,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垂死鲛人,眼神复杂——这就是陪伴了破军千年的女子,直到最后一刻,还在不顾一切地战斗!

“你何必如此,这么做有何意义?”星圣女长叹一口气,“等破军醒来后,我自然会和他相见,无论是在大地还是天上。”

“你?”潇微微笑了一笑,没有说话,似是极疲倦。

“你是鲛人傀儡,所以不喜欢我们冰族人,是吗?”星圣女低声问,神色严肃,“可是,破军对我们很重要——你知道吗?我们一族的复兴,就靠破军大人了!你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把破军和我们隔开?”

“不,不为你。”潇摇了摇头,还是没有睁开眼睛,“我只想…让主人更自由。当那一刻到来的时候…没有人可以影响他的决定。”

迦楼罗扶摇而上,转眼呼啸几万里,舱室外面唯有皓月的光。星圣女扑到了窗口,看着脚下越来越远的大地和大地上的同族,心中焦急,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她回头看了一眼金座,破军还在沉睡,似乎并没有感知到这个巨变。

是否,真的要到那一刻来临,他才会睁开眼睛?

“破军大人!”她忍不住回到了金座前,低声祈祷,“请您早日睁开眼,看看这个世间和您的子民吧!我们已经等了您九百年,成败就在这几天了。”

“我就是…不希望你们这些人的欲望和祈求…。影响到我的主人。”潇喃喃,疲倦的坚持着,“他应该自己作决定。”

“你…你要把迦楼罗带到哪里?”星圣女惊怒交加地问。潇微微笑了一笑,抬起眼睛,似乎是看了一眼天宇,“它原本该去的地方。”

星圣女不由自主的随着她抬起头。然而,就在这一瞥之间,她失声惊呼起来——星空!她的头顶上,忽然出现了一片星空!

舱室顶部忽然打开,有人影从天而降,如同三道闪电落在了破军座前!

那一刻,她认出了对方,失声惊呼。

——那是命轮中的人!可是,元老院不是说命轮组织已经被他们在南迦密林中彻底击溃了吗?为何会忽然出现在此处?

三个人从天而降,呈鼎足之势围住了破军的金座。

“还来得及。”溯光看着金座上的破军,“他还没苏醒。”

“杀哪个?”旁边的清欢迫不及待地拔剑在手,剑气凌厉,审视着舱室里的所有人,“是破军,还是这个女人?”

溯光眉梢一挑,刚要回答,然而眼前白影一闪,星圣女已经拦在了座前!

她手里凝聚起了透明的剑,看着面前从天而降的三个男人,毫无畏惧地怒叱:“混账!你们这些空桑人,休想在破军面前放肆!”

“冰族?看来没什么问题了,”清欢耸了耸肩,“先杀你。”

他再不多话,手中光剑剑芒暴涨,呼啸着斩了过来,空桑剑圣的剑术凌厉无比,剑芒还没有触及女子便发出了耀眼的光。

星圣女并指点去,半空中只听到一声裂帛似的声音,无形的交锋一瞬即收,两人都退了一步。清欢脱口“啊”了一声,刮目相看,“不错!十巫的真传?”

不等回答,星圣女一眼看到溯光和孔雀正从左右两侧逼近破军,连忙侧身抢过,手臂一扬,两道白光如匹练展开,竟然是用出了咒术。瞬间,她的白衣如同烟雾一样弥漫,围绕着破军,如同筑起了一道屏障。

溯光反手拔剑,唰唰两剑左右截断——辟天剑碎裂后,他手中的兵器不过是普通青钢剑,然而因为灌注了力量,一样亮如秋水。当这一剑迎面而来时,星圣女只觉得寒光凛冽,逼人而来,脸上、发上居然瞬间结了一层严霜,似乎坠入了从极冰渊。

她不得不瞬间屏住了呼吸,全力反击。

这时,清欢并没有上前相助,反而抱剑在一边闲看。

“我们剑圣一门,从来不以多欺少。”他这样解释,似乎想作壁上观。然而,孔雀的怒叱扑面而来:“别闲着,来对付破军!”

“啊?”清欢看了一眼金座上的人,犹豫了一下——要联手对付这么一个被捆住的人,似乎有点儿违背剑圣一门的训导。可是…不等他想完,只见孔雀双手合十,短促的念了一句什么,手中的念珠忽然裂开!

噼啪声里,一颗颗念珠爆裂,里面浮出了一团团白光,在空中倏地散开,然后重新聚合,那汹涌的光瞬间朝着破军方向扑去,如同一条蛟龙——然而,当白光靠近破军时,一股暗金色的亮光忽然从破军左臂处升起,化为另一条黑龙迎空而上!

一明一暗,舱室内就像忽然腾空而起两条蛟龙,呼啸旋转!

“这…”清欢看着舱室内盘旋而斗的两道光,不由的愕然。

“看到了吗?这就是魔的力量!”孔雀短促地低喝,“我把它从破军身体里引出来了。去,快用剑封住破军!”

孔雀竭尽全力驾驭着那道白色的蛟龙,和那股魔的力量当空恶斗——很是奇怪,在过去的数百年中,他曾经几度闯入过迦楼罗和魔一较高下,然而每一次都支撑不了多久,立刻溃败。可是这一次,他居然感觉到了势均力敌。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九百年以后魔的力量减弱了?

“怎…怎么封?”清欢看着金座上那个沉睡的戎装军人,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喂,我…我还是第一次参加命轮的行动!怎么封?”

“看到破军心口上的五芒星痕迹了吗?”孔雀一边动手,一边断断续续地大喝,“用‘九问’,重新顺着剑痕,再封一遍!”

“什么?!”清欢愕然,看着金座上破军心口的伤痕,忽然明白了。

——是的,这个伤,据说是当年慕湮剑圣用尽最后力气在破军身上结下的封印。五剑剑剑穿心而过、首尾相连,结成五芒星的印记,将入魔的破军钉死在了金座上!

“是要我用剑圣门下的剑法重新封一遍吗?”他大声问,握紧了光剑,跃跃欲试,“能管用吗?不是说上面用的是什么云浮禁咒吗?”

“废话!当然…当然管用!否则命轮每一任里都保留剑圣门人,又…又是为了什么!”孔雀的目光不能离开空中盘旋恶斗的光,见缝插针的回答,终于忍不住大喝一声,“快点儿!我要撑不住了!”

“好!”清欢手里的光剑顿时剑芒暴涨。他大喝一声,长剑居中斜斜而起,一招“问天何寿”的起手式,迅疾如电,便往破军的心口刺入!

眼看剑芒已经抵达破军的盔甲,而破军依旧闭着眼睛毫无知觉,如同俎上之肉,清欢心里正暗喜,耳边忽然听到咔嚓一声,整个金座竟然突然动了起来——只是一个旋转,居中而坐的破军便已经不见!

迦楼罗在保护着主人!

清欢反应迅捷,一剑去势未尽,半途立刻变招,如同游龙一样追着破军而去。然而头顶忽然传来咔嚓嚓的连续响声,耳畔只听溯光大喝一声“小心”,劲风扑面,似有无数的劲弩激射而至,密集如雨。

清欢毕竟艺高人胆大,在这样千钧一发之际,折身闪电般退回,剑芒忽然收敛,绕体而过,只听叮叮之声连续不绝,数十支当头射落的劲弩被削断在地。然而,他的虎口却也已经被震破,鲜血直流。

“他妈的,谁偷袭老子?”他放声大骂,然而抬起头来,眼前金座上已经换了一个人。

“啊?”清欢忍不住吃了一惊——这个满头白发的枯槁女人看起来已经死了,双眼紧闭,双手却紧紧地握着金座两侧的扶手,指尖不停微微移动。随着她手指的动作,头顶的咔咔声又密集起来,无数的机关重新对准了他们。

“杀了她!”旁边的溯光一声断喝,“她在控制迦楼罗!”

话音未落,只听和溯光缠斗的星圣女一声低斥,不顾一切地折身而返,手心忽然出现了一把算用的草。这些青青的柔弱的草叶在剑气下居然一支支挺得笔直,如同箭一样激射而出,一根根钉在了破军座前,瞬间围绕成一圈,将星圣女和破军包围在了其中!

“结阵!”她双手尾指上挑,迅速划过。

草之间顿时交织出纵横的光,将金座和自己围在了中心。她一手按住阵中心的草,用身体挡在了潇的面前,不让他们靠近。

“保护…。保护我的主人。”潇微弱的喃喃,双手痉挛地抓着扶手,急促的呼吸,“不能让这些人…这些人…”

“放心,我一定会保护破军!”星圣女断然回答,同时提出要求,“不过,你能不能把迦楼罗落回地上去?这样的话,我们的战士就可以把这些空桑人拿下了!”

潇嘴角浮起了一丝苦笑,微微摇了摇头,“已经…已经锁死了…”潇喃喃,“只能一直往上飞,飞…”

“飞到哪儿?”星圣女吃了一惊,“万一飞不动了,怎么办?”

“呵…那就只能…只能坠毁了。”潇低低笑了一声,“我的主人如果醒来…天上地下…。何处不能去?迦楼罗坠毁…又有什么关系?”

星圣女看着被钉在金座上的鲛人,顿足失声,“你真是个疯子!迦楼罗坠毁的话,你不也完了吗?你——”

“我?”潇淡淡地道,“我本来也没想过还能活到现在。”

“…”星圣女说不出话来,只是神色复杂的看了这个头发雪白的鲛人一眼——这么多年了,这个鲛人陪伴着孤独的破军,并不惜在生命最后一刻拼尽全力。

在这一刻,原本还敌我两立的两个女人之间,忽然又建立起了奇特的同盟。

在他们两人谈话时,攻击又一次发动。

星圣女倏地将手压在了眉心,低声迅速念起了咒语。只听唰的一声,地上的一根根草转眼挺立起来,发出了刺眼的亮光,如同剑一样彼此交错——那些草长不过三寸,柔弱无骨,然而却在咒术之下结出了极其强大的结界,一时间居然也无法冲破。

星圣女的手按着最中心的那颗草,全身灵力和它交融,编织出绵密的结界,不让外来者冲入。每当清欢的剑锋指向其中一处时,其他所有草尖端便瞬间一起转向,用所有力量迎接。这是来自于十巫的术法,力量和空桑迥异。

可能是因为凝聚了所有的力量,星圣女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唯有眉心那颗红痣越发殷红,似乎要滴出血来。

这样的僵持,一时间让整个迦楼罗内部都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飞了多高,窗外转眼已经是黎明,云雾缭绕,天风呼啸,阳光从云层间折射而入,给整个舱室内都涂上了刺眼的金黄。

“快一些!”一直盘膝而坐的孔雀忽然爆发出了一句,脸色发青——他双手合十,竭力与那股魔的力量抗衡,然而一夜过去,终究渐渐不支。半空里那道黑气渐渐压住了白光,兜头慢慢探下,如同一条张开口的巨蟒,狰狞可怖。

“奶奶的,这个阵很邪门!”清欢几次冲不进去,不由得怒了,“老子和她拼了!”

“这是冰族十巫的术法,单纯以力相抗是不行的,要智取。”溯光看了片刻,忽的动了起来。他的身形极轻灵,如同一道电光一样从阵上掠过,只是刹那间便出了十二剑——这瞬间,他在剑术之上又叠加了幻术。这十二剑几乎是同时发出的,不分先后到达,如同幻影。所有的草都来不及做出反应,剑锋便已经点到。

只听嗤的一声响,草居中折断——然而令人震惊的是,折断的草里流出的不是青碧色的汁,而是殷红的血!

与此同时,阵中的星圣女身体猛然一震,脸色同样煞白。她用手死死按住居中的草,不移动分毫,嘴角有血慢慢沁出,全身都在微微颤抖,显然刚才那一击已经令她元神受损。

溯光一剑之后,身形折返,对清欢低喝,“快!取她左侧!”

两人一左一右分掠而上,剑光如匹练,从左右两侧破阵而入!

那一刻,整个迦楼罗忽然发出一阵震动,舱室迅速旋转,金座上方忽然射下无数白光,如同雨点一样密集,将两个人的攻势阻拦。那是潇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启动了迦楼罗的所有机关,来保护星圣女。

“小心!”溯光曾经进入过迦楼罗内部,知道里面精密而庞大的防御设置曾经射杀过多位闯入者,便立刻提醒。清欢的足尖刚落地,只听咔嚓一声,舱室的地板居然塌陷下去一块。溯光来不及多想,立刻伸出手将清欢拉住,然而只听耳边一声低吼,半空中盘旋相持的黑白两道气终于分出了胜负,黑气如同巨蟒一样下探,倏地将孔雀吞噬!

他们两人根本来不及搭救,眼睁睁的看着孔雀被吞了进去。然而,转眼却听到黑气里发出一声吼声,如雷贯耳——孔雀居然用了佛门狮子吼,在黑气中张开嘴猛然一吸,将那些黑气全数吸入体内!

那些黑气倏地消失在他身体里,如同从未出现过。跌坐的孔雀露出了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伤痕,但表情却痛苦万分,似乎四肢百骸都剧烈颤抖着。

溯光知道不对,立刻问:“怎么了?”

孔雀没有说话,双手合十,一动不动,低低祝颂。那些散开的佛珠在指尖上一颗接着一颗出现,环绕着他的双手。然而那些佛珠是半透明的,如同雾气一样稀薄,无法凝聚。孔雀祝颂的声音越来越快,身体一震,那串佛珠仿佛动了起来,瞬间绕住了他的颈部!

黑气在孔雀身体里翻涌,而佛珠死死勒住他的咽喉,不让其散失。到最后,孔雀连打坐都无法支撑,整个人倒在了地上,痛苦的颤抖着,但双手依旧死死的合十,保持着最后的坚持,结印不放。

“怎么了?”溯光和清欢失声惊呼。

溯光抢身上前,一把抓住了那串佛珠,想要把它扯断。然而掌心忽然传来剧烈的灼热,就像是握住了一团火。

“…。”孔雀说不出话,摇了摇头,定定地看着金座上的破军,“去…去。。。。。”

那个沉睡了九百年的戎装军人还是闭着眼,只是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左手上的后土神戒还在,但左臂上金色的火焰不知何时已经熄灭——是的,一直寄居在破军体内的魔之力量,已经被孔雀给引了出来,暂时离开了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