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巫真说服了巫即大大,匠作监立刻适时地走过来,陪笑着指了指冰锥尾部,弯下腰请示:“巫即大人,您看,方才冰锥的船桨忽然不动了,不知道是被什么卡住了,大家弄了半天都没修好,您看看是不是…”

“怎么我才睡了一觉就又坏了?”望舒不耐烦地走过去,在舱室尾部侧耳听了听,又敲了敲金属外壳,转过头来,“应该是里面的机簧断裂了,你们得找人拆开盒子把它重新焊接上才行——在这里。”

说到这里,少年从怀里掏出一枚炭笔,在银色的外壁上平平划了一条一尺长的线:“从这里切开,最里面的一排机簧至少断了三根。”

匠作监却有些犹豫:“切开?一旦切开,这块板就整个报废了——大人是怎么确定这里面一定有问题的呢?”

“温度。”望舒有些不耐烦,用手按了一下冰锥尾部的外壳,“这个地方的温度比别的地方高出了不少,肯定是里面在运转的机簧出现了问题。”

少年按在冰锥的手指白皙而修长,肌肤白得透明,骨节匀称,仿佛一件完美的工艺品。匠作监也把手放上去试了试,然而在他的触觉里,这块地方的温度却和周围几乎一模一样,根本感觉不到有什么异常。

他有些犹豫地抬起头,却看到了少年冰蓝色的眼睛——望舒的眼睛和别的冰族人有些微的不同,蓝得更深邃,瞳仁居然接近于黑色。虹膜上有一层奇特的折射光,仿佛蓝紫色交融的幻影,有一种非人的光芒。

那一瞬间,匠作监倒抽了一口冷气。

“是。”匠作监一挥手,“快,按大人说的切开!”

切割坚硬的金属需要一些时间,望舒百无聊赖地在一边等着,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银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查看。不一时,银色的金属板被切开了一个口子,里面的设置赫然在目——果然不出所料,在二十根控制着冰锥螺旋桨的机簧里居然断裂了十二根!剩下的八根不足以拉动桨继续转,只发出空空的声音。

“一群蠢才!”望舒将那个小银球放回怀里,看着里面断裂的机簧,脸色很不好,“没下水就坏了,是谁做的焊接和安装?匠作监,你给我好好的处罚经手人!我不需要靠一群猪来制作我的机械!”

“是!”匠作监冷汗满头。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声音,金属摩擦着金属,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响声。

“这块板怎么还吊在那里?!”望舒抬起头,看着船坞顶上那块晃动的银白色金属板,“不是跟你说过了那是龙骨的第九十二节么?”

然而,就在他抬起头的一瞬间,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望舒!”忽然间有人在身后对他惊呼,“小心!”

“织莺?”他听出了是谁的声音,惊喜万分——然而还没来得及转身,他就听到了头顶的风声。悬吊的铁索发出了刺耳的松脱声,迅速滑落,那一块巨大的龙骨当头砸下来,以雷霆万均之势跌落。

望舒张口结舌地看着黑影笼罩了下来,微跛的脚却不听使唤。

“嚓!”忽然间,凭空出现了一道闪电,击中那一块即将砸落在他头上的巨大龙骨。那一瞬空气里回响着激烈的气流,整个船坞都被放射出的光芒照亮,那一块龙骨居然在半空里被莫名的力量炸开,瞬间化成了粉末!

片刻之前,她已经走出了船坞,一边擦拭着泪痕,一边用簪子重新挽起头发。然而刚走出不到三丈,却听到了身后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仿佛心灵感应般地预感到了这边的危机,白袍女子闪电般地折身返回,一手挥出了法杖,正击中了那一片坠落的金属。

少年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她硬生生扯开几丈远,一直退到了屋角。织莺几乎是半拉半抱着将他推开,按在墙角,用身体覆盖住了他,气息平甫地举起手迅速结印,一圈半透明的光立刻笼罩了两人。

那是…结界?她在防御什么?

“织莺…”望舒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子的侧脸。她脸色苍白,凝望着空中化为粉末的龙骨,手在微微颤抖。

“保护巫即大人!”织莺厉声,“来人,清场!”

一直守在一旁的战士听到指令,立刻冲入了船坞,将那些工匠迅速带离现场,然后开始细细地检查每一寸土地。匠作监也是吓得脸色苍白,连忙后退,却听得织莺道:“去,给我看看舱室的机簧是怎么坏的!”

“是…是。”匠作监颤抖着爬入了那个切开的缺口,将那些断裂的机簧都查看了一遍,忽然脸色大变,喃喃:“禀巫真大人,这些…这些机簧,都是被割断的!”

望舒倒抽了一口冷气,侧过头看着织莺。

“果然。”年轻的女长老咬紧了嘴唇——看来,上次潜入茧室的那些空桑密探还没有死绝,还有残党留在空明岛上!白墨宸派来的那些人是孤注一掷,想要在最后关头破坏冰锥、杀死沧流的总机械师吧?望舒对帝国是何等重要,怎能被那些空桑人暗算!

她的手还是有点战栗,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下令:“听着!从今天起,若有任何人擅自走入船坞一步,试图接近巫即大人,一律杀无赦!”

“是!”冰族战士齐齐跪倒。

织莺还是不放心,亲自在船坞里绕场走了一圈,细细检查过每一寸土地。“织莺…”耳边却听到望舒的低呼,她回过头去,看到了少年的眼神,忽然一震。

望舒在看着她,眼神却有点奇怪。

“怎么?”她问。

少年怔怔看了她半晌,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摇了摇头——她头上的那支发簪是如此陌生,祥云龙凤,特定的款式似乎暗藏着某种宿命似的答案。织莺平日都是素衣白袍,从不佩戴首饰,这一支簪子,是谁送的?

他甚至不敢开口问,生怕会知道什么不能接受的回答。

第九章重来回首已三生

云荒上风云变幻,暗流涌动,然而这一切却未曾传递到琉璃心里半分。她从海皇祭后就乖乖的待在了房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变成了十足的乖乖女。

她一直在看着那个水里的鲛人。

在海水里沉睡了那么久,他的伤势逐渐有了明显的好转,有时候会动上一动,或者把眼睛睁开细细的一条线,隔着水看着前方,然而眼神涣散而遥远,不知道似在看着哪里,一瞬不瞬,嘴唇歙合着,似乎微弱地唤着一个人的名字。

有一次琉璃实在忍不住,便将头凑到了他的位置上,从那个视角顺着看了过去,顿时霍然明白了——原来,这个人一直在看的,是挂在侧面壁上的那把辟天剑。

有时候,她似乎在房间里听到细细的歌声,每次歌声响起的时候他就会有苏醒的反应,然而等吃惊地转头看过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那个旋律无比熟悉,激起了她脑海中的隐约的回忆碎片…那是《仲夏之雪》的旋律,她故乡也有的歌谣。

然而,谁在那里唱歌呢?难道是自己的幻觉?

琉璃叹了口气,回过头去敲了敲梳妆台:“金鳞,出来!”

一道细细的金线从她的袖子里探出来,正是她饲养的宠物蛇。琉璃没好气地道:“张开嘴,让我看看你的牙。”那条蛇仿佛听得懂主人的话,立刻乖乖地爬上了梳妆台,把身体盘成一团,上半身高高昂起,对着琉璃张开了嘴巴。

“真是笨,都不知道你是在哪里弄丢了你的牙,”琉璃弯下腰去,细心地看着蛇张开的嘴,金鳞不安地扭动着身体,红色的小眼滴溜溜地转。

“算了,你和比翼鸟都是姑姑出山前交给我的东西,如果弄坏了,回去我没办法交代啊。”琉璃叹了口气,检查着。两颗剧毒的蛇牙明显有折断过的痕迹,短了一小截。这个大大咧咧的少女指尖触摸着剧毒的蛇牙,气定神凝,仿佛忽然间变了一个人似的。

金鳞张大着嘴巴,期待地看着自己的主人。

琉璃伸出手指尖,轻轻敲了敲蛇牙,她闭上了眼睛,似乎将全身的灵力都凝聚到了手指上,唇中吐出一种奇特的歌咏——奇迹在一瞬间出现了,她的指尖上忽然冒出了一种光,在手上缓缓凝聚。那种光,居然是青碧色的。

绿色的光从她体内凝结而出,刹那间消融在蛇口。光华里,可以清晰地看到断裂的蛇牙在一种奇特的力量下重新生长,就如嫩笋抽尖,缓缓恢复。

琉璃轻抚着脖子上的古玉,叹了口气——被这个东西束缚着,自己的力量果然减弱了。否则修复那一点蛇牙,还不是一瞬间的事情?

“够牢不?”等牙齿长得差不多,琉璃敲击了一下蛇牙。她敲得重了一点,牙齿显然还没有完全长好,金鳞吃痛,却又不敢闭上嘴咬到自己主人,只能摇晃着身体,把尾巴剧烈地来回甩,嘴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好啦,没问题了。”琉璃检查完了牙齿,看了一眼旁边水里沉睡的鲛人,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淡绿色的光,透明晶莹如朝露。她伸过手,将手指悬在鲛人的头顶上,然而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指尖的光芒渐渐收敛。

不…她还是宁可就这样看着他,也不希望他在醒来后立刻离开自己远去。

她正准备把金鳞重新塞回袖子里,忽然那条小蛇闪电般地一动,上半截身体呈现出水平前倾的攻击姿势,对着她的身后某处虎视眈眈,嘶嘶吐着信子。

“怎么?”琉璃惊诧地问,忽然间耳边又听到了缥缈细微的歌声——这一次她听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清丽凄婉,正在唱着那一首《仲夏之雪》!

仲夏之雪,云上之光。

悉簌飘零,积于北窗。

中夜思君,辗转彷徨。

涕泣如雨,湿我裙裳。

如彼天阙,峨峨千年。

如彼青水,缱绻缠绵。

山穷水尽,地老天荒。

唯君与我,永隔一方!

蹇裳涉江,水深且广。

脉脉不语,露凝为霜。

长种迢迢,沧浪滔滔。

吾生吾爱,永葬云荒!

“谁?”她顺着金鳞的目光转过了视线。然而,背后空无一人,壁间只悬挂着那一把黑色的长剑——那个歌声,居然是从辟天剑里传出来的!

“咦?”琉璃倒吸了一品冷气,“见鬼了!”

她站起身来,小心地走到墙壁前,仰头看着那把挂着的剑——那把上古神兵被她从海底带回来后,就一直悬挂在壁间,漆黑的剑鞘封印着纸世的利剑,剑柄上镶着一颗淡紫色的珠子,发出柔和和淡然的光。

当她靠近的时候,那个歌声忽然中断了。

琉璃怔在了那里,半晌喃喃:“会唱歌的剑?”

忽然间,听到背后传来微微一声动静。一只苍白的手从水里探出,摸索着,抓住了水缸的边缘。哗啦一声,水波涌动,那个昏迷的人居然从水底坐了起来!

“啊?”她惊喜地回身,“你…醒了么?”

然而那个人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也没有看到近在咫尺的她,虽然睁开了眼睛,然而眼神还是茫然而涣散的。仿佛听到了什么召唤,他用尽全力从水里挣扎坐起,直直地看着四周,似乎在看着虚无中的某个幻影,嘴唇微微翕动。

“紫…紫烟。”她听到他失血的唇中吐出微弱的呼吸。

那一瞬,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紫烟,别走…”那个人对着那把剑伸出手,喃喃,“我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我马上就去…”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用力抓着水缸的边缘,想要站起身来。然而刚一起身,身上那个贯穿的伤口顿时裂开,血如箭一样喷出,整个人往后倒去。

“喂!”琉璃大吃一惊,连忙扶住他。

他倒在她的臂弯里,重新陷入了昏迷,整个人冷得如同一块冰。她就这样抱着这个人,半俯在水面上,心里吃惊莫名。

他伤成了这样,还在惦记着离开?到底是什么在支撑着他?

沉思中,她看到了那个人身上的伤口却在不断地加速痊愈——肌肉生长的速度是如此惊人,以至于肉眼可见。琉璃小心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和手指:他的周身还是那样的冰冷,仿佛置身于冰窟,只有伤口附近却灼热一片。

她心里微微一惊:照这样的速度,根本用不了原先预料的一年半载,最多不过一个月,他就会恢复如初了吧?等他好了,到时候,还有什么可以拦阻他的离开?

少女明亮的眼眸里露出了一丝忧虑,犹豫了一下,她轻轻咬了咬嘴角,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探入水下,按在那个鲛人伤口上——她的手指似乎有一种奇特的力量,在指尖所到之处,伤口附近的温度急速下降,愈合的速度也随之缓慢。

水下昏迷的人忽然动了一动,琉璃吃了一惊,仿佛做贼被抓住一样,立刻从水下收回了手,脸颊泛起了一丝红晕,看了一下左右——幸亏,没有任何人看到。

“神啊,饶了我这一次吧。”琉璃合起手,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