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不出手,出手就重伤人,众女倒被震住了。

脚踝处剧痛,柳梢自知寡不敌众,也没敢妄动。

偏那杜明冲见她势孤,又动了色心,走过来假意安慰:“早就说陆离靠不住,不如跟了我,我也不计较…”

柳梢原就恨他入骨,闻言倏地抬脸啐道:“滚!”

杜明冲碰了钉子,破口骂:“贱货!老子是可怜你,给脸不要脸,摆什么臭架子!叫陆离来杀我啊!他还不是屁都没放一个?你算什么东西,说不定早就被他上过多少次了…”

“你再说一遍。”柳梢直指他。

浓烈的杀气远非寻常修者能有,杜明冲被迫退了步,反应过来,他既尴尬又恼怒:“说又怎么,这么多人捏死你还不容易!”

“好了,同门打斗可是忌讳,侯爷知道了是要重罚的,”白凤突然开口劝止,又关切地问,“柳梢儿,你的伤没事吧?”

经她一提,众女这才想起柳梢脚上也受了伤,行动不便的人有多可怕?顶多是做做样子而已。

“她敢重伤同门,白凤姐你何必为她说话!”

“先拿下她,找侯爷处置!”

失去庇护的生活,原来是这样的吗?

柳梢垂眸。

胸口沉闷,体内血液如在沸腾,奔涌不止,奇异的力量蠢蠢欲动。那绝对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就潜藏在她体内,让她可以在危急关头破阵,免受杜明冲侮辱,至于它的来历,柳梢也弄不明白,她只知道那根本不属于修炼所得,当众贸然使用必会惹人怀疑,但此时她气怒已极,已经顾不上会有什么后果了。

灵气以比平日快十倍的速度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尽数被吸纳,竟隐隐带起了风声!

她厌烦了这种人生,厌烦了命运,大不了同归于尽!欺负她的人也别想有好下场!

察觉凶险,杜明冲和几个靠近这边的男女都停住,惊疑不已,其余人也都不安地扫视四周,他们已经感受到灵气的异常波动。

忽然,庞大的力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掐断,瞬间消散!

四周安静得出奇。

紧张的气氛不复存在,明明柳梢就是要出手的样子,偏在半途戛然而止,众人出乎意料地没有嘲笑,都噤声了。

怎么回事?柳梢如梦初醒,听到有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眼帘中出现了一片黑色袍角,质感厚重,直拖到地上,半掩着里层的金丝银线绣纹。

柳梢坐在地上,单手撑地,盯着那披风下摆。

“柳梢儿。”他叹息,弯腰拉她。

柳梢歪了身子避开。

没有他,她会很凄惨,也许武扬侯早就将她这种花瓶当礼物送人了;可是有他,她的处境更加凄惨,先被捧在手心,骄傲得像个公主,突然间跌落尘埃,却发现自己什么也不是。

陆离不理会她的抗拒,打横抱起她就走。

没有人敢拦阻,白凤面无表情,低头掩去目中恨色。

这是代表,她又离开尘埃重新回到高处了吗?柳梢并无半分得意,相反,她只感到了深深的愤怒,在他怀里挣扎。

陆离顺势将她双手制住,路过杜明冲身边时顿了脚步:“再动我的人,后果自负。”

没有太多警告,更像在说笑。

顶着众人的目光,杜明冲又羞又恼,额头迸出青筋,目光凶狠几乎要吃人,然而他到底不敢动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二人去远。

众女完全没料到这个结果,闹了一场也觉无趣,都惴惴不安地散了。

陆离随便找了个兄弟代柳梢去方卫长处回任务,然后抱着柳梢遁回烟城住处,上次柳梢见到的雨姬也在房里,这次不用她说什么,雨姬便主动退出去了。

柳梢终于开口:“谁稀罕你帮!”

陆离“嗯”了声,扫视四周,没找到合适的椅子,于是将她放到床上。

没了禁锢,柳梢跳起来,接着又吃痛坐回去,她怒不可遏:“叫你别缠着我!你听到没有!”

“知道了,”陆离顺从而敷衍地回应着,抬起她受伤的那只脚,脱掉鞋,“只是扭伤,人的肉体太脆弱,要更加当心。”

修长的手指隔着白袜握住那小小的脚,动作极其轻柔,一丝凉意穿透白袜,刺激着脚上的肌肤,火辣的肿痛逐渐消减。

柳梢默默地看着他动作,背后的手在颤抖。

她都下决心要离开他了,他偏偏还要来招惹她!他把她宠成这个样子,然后又让她看到他的不在意,叫她怎能不恨!

“好了,陆离,”柳梢突然缩回脚,“昨晚任务,谢谢你暗中跟着保护我,我会报答你的。”

“你发现了?”陆离叹气,直起身道,“那现在报答好不好?”

柳梢戒备:“你想做什么?”

陆离咳嗽两声:“我想,你别生气了。”

柳梢愣了下,扭过身去:“我没生气!”

“可你就像在生气啊,”陆离跟着凑到她面前,含笑道,“你说怎样就怎样,我再替你狠狠地教训杜明冲?”

柳梢长睫颤抖。

看吧,他就是这么哄骗着她,让她忍不住想要相信,想要回到他身边。

柳梢紧了紧唇,忽然抬起脸,似笑非笑地道:“谁信你!”

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快,陆离倒是习惯了,像往常一样逗她:“柳梢儿啊,还是不生气的时候最美了。”

“我回去了,明天再找你。”柳梢露出个大大的笑脸,站起来设阵遁走。

半夜,乌云蔽月,怪风夹杂黑气飞来,空空的院子里现出一道瘦瘦高高的人影,他缓慢而无声地逼近那扇紧闭的门。

“你来了。”院子竟还有人。

卢笙倏地转身,盯着背后的黑影。

月笑道:“看来你不喜欢这种迎接方式。”

“凭这份修为,你早该修成天魔了。”

“不相信我没有野心,还是自己不甘放弃野心?看来你并不乐意合作。”

卢笙轻哼:“我答应护她性命,这就是合作。”

“但她被侵犯时,你袖手旁观。”

“我有必要观察她的能力,是否值得我那么做。”

“结果呢?”

卢笙沉默片刻,终于问:“她身上究竟有什么,连妖界都在打主意?”

月没有回答:“她的命运是注定的,留意她的人只会越来越多,除了我们,她还有更好的合作对象。”

卢笙眼神一暗:“何不直接将她带回魔界?”

“有些事必须让她主动去做,”月叹气,“总之,是拉拢还是推开,相信你会作出正确的选择。”

第11章冰释前嫌

晴空少云,阳光暴烈,场内比试极其激烈。侯府杀手每隔半年要重新排位,名次决定了他们在组织中的地位,排位靠前的人不仅更受侯爷看重,说话更有分量,任务获得的奖励也远比别人丰厚,人人都想争先。之前有陆离,柳梢对这个排位并不热心,甘居末位。

场内二人高下已分,杜明冲获胜,看台上的武扬侯点了下头。

所有人都有挑战的权利,柳梢深恨杜明冲,只想当众教训他,然而她也清楚自己的实力,尽管认真练了这两个月,修为进境极快,可要打败杜明冲还是不可能,体内那神秘的力量也再没出现过,无奈之下,柳梢不甘地打消念头,眼睁睁地看着杜明冲趾高气扬地站到前一排。

下一轮上场的是陆离和王简。

陆离今日仍穿着黑长袍,配了条银环锁子腰带,黑发高高束起,又自头顶散垂而下,挂了两串小银环做的饰物,像是墨瀑上的银色水花。

他像往常一样朝柳梢眨了下眼,逗她。

柳梢很不文雅地双手抱胸,浑不在意地笑着。

陆离的对手王简是武道有名的杀手,入侯府比柳梢他们要早十年,而陆离修行进展太快,短短五年竟超越侯府所有高手,将王简生生地从第一拉到了第二的位置,王简自是不甘,可惜两次挑战下来,陆离仍稳稳地保住了第一的位次。

两人就要动手,看台上的方卫长忽然开口:“还有谁要挑战陆离?”

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挑战陆离,场内无人动作。

方卫长扫视几圈,唤道:“杜明冲!”

这语气等于是命令了,杜明冲不敢表现出怯懦,只得硬着头皮走入场中:“属下在。”

方卫长扬手示意开始。

众人明白过来,哗然。

王简排名第二,杜明冲实力也不弱,方卫长要他们以二敌一,陆离天赋再高,取胜的可能性也不大,而且众所周知,两人都与陆离有过结,出手绝对不会留情,方卫长这么安排,分明就是在针对陆离。

毫无疑问,这已经变成了一场不公平的比试,白凤和几个女孩子都气愤地叫起来,受过陆离照顾的少年们也纷纷露出担忧之色。

看台上的武扬侯却无任何表示。

这个组织里本就不存在公平,武扬侯既已默许,众人都不敢反对,只是暗暗意外——陆离不是一向颇受看重么?

“陆离昨日在侯府受了杖责。”

“怎么回事?”

他受过罚?变化超出意料,柳梢情不自禁放开抱着的手臂。

武扬侯不留情面当众施与教训,他所犯过错必定不小。组织里的处罚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杖责,陆离带伤出战,杜明冲必会公报私仇,倘若侯爷真的不再倚重陆离,他今日下场恐怕…

场内,王简与杜明冲互相递了个眼色,都暗暗喜悦,尤其是杜明冲,先前听说陆离受罚尚有几分不信,如今武扬侯与方卫长的表现恰好变相地证实了这个消息,杜明冲便忍不住冷笑。

形势不利,陆离依旧静立原地,左手轻轻拉了下前襟,毫无抢占先机的意思。

杜明冲与王简却等不及,两人一左一右纵身而起,出手便是大招,不含任何花样,存心要与陆离正面交手,在以多敌少的情况下,拼力量都是最大的优势。

二人身在半空,招未送出,迎面忽然出现一个黑色旋涡,犹如倒横的漏斗般径直朝二人卷来!

陆离竟然更快一步出了手,后发先至。

旋涡初看如斗,瞬间便大如丘,他整个人都隐没在旋涡之后,四周气浪翻滚,地面三丈之内的大小石块皆受风旋之术吸引,被卷入旋涡中,急速飞转,又一粒接一粒如暗器般打出,落地火光四溅。

本是要给陆离下马威,却反被挫了锐气,王简与杜明冲两人哪里甘心,翻身扑向旋涡后。

旋涡后面并无陆离身影。

王简心知不妙,忙叫:“留神!”

转眼,陆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杜明冲身后,拍出一掌,杜明冲察觉有异,慌忙回身,好在王简早有防备,扑上来合力接下了这一掌。

没多少工夫,三人已走了数十招,半空沙石飞扬,巨响不绝。

陆离终于使出了最有名的化罪完劫之术,取巧卸力,对手发出两招,唯有一招能真正威胁到他。众人钦佩之余,都已看出他行动间明显带着滞涩感,几乎不能闪避,便猜他伤势极重,筋脉受创,真气溃散。

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只有柳梢心知肚明。

眼见陆离处境越来越凶险,柳梢咬得嘴唇发白,不由自主地摸上腰间染毒的暗器——她恨陆离没错,所以故意与他周旋,趁机在比试前下药。但她只是想报复,想他输,让他尝尝从云端跌下来的滋味,并没料到后果会这么严重,陆离竟然受过杖刑,王简和杜明冲根本不安好心,他们一有机会就要杀他!

无论如何,事实是陆离保护了她整整五年,没有他,她早就死了。

台上武扬侯也察觉陆离状态不对,皱眉看方卫长,却见方卫长也是一脸惊疑。

柳梢留意到两人的交流,悄悄地松了口气,侯爷在怪方卫长下手太重,说明他还是舍不得放弃陆离的。

场中,王简与杜明冲越发急躁,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失败,别说武扬侯态度会怎样,今后就是在同门面前也抬不起头了。杜明冲眼露凶光,趁王简破开术法的空隙逼进内圈,凝气为刃朝陆离后背砍去。不料陆离早有防备,陡然侧身,杜明冲一时收招不及,空门大开。

柳梢大喜,放弃相助的打算。

这对陆离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出手杀他都可以,少了个对手,单独对付王简就容易多了。

不仅她,所有人都认定了这个结果。

然而,陆离仿佛想到什么,居然撤身退避!

时机稍纵即逝,他这一让,对面王简早已等在那里,最强的杀招上手,逼他不得不硬接,杜明冲也反应过来,手中气刃变作七道光刃,分别袭向他肩颈后背等处!

场上受伤难免,陆离这次真挨下来,筋脉必受重创,两人居心实在险恶。

白凤怒喝:“杜明冲你!”

柳梢捂住嘴,脑子里轰轰作响。

陆离不避不闪,左足在地上一划,半圆形银弧如涟漪般荡开,头顶日光顿暗,十丈之内,地面竟如沸水一般起伏震动,气流如墙,压向对面的王简!与此同时,他侧身挥右掌,隔空拍向杜明冲!

大招相会,王简与杜明冲都被震得飞出去,扑地不起。

先前杜明冲所发七道光刃并未全部被掌力震散,陆离后背也中了一记,他整个人踉跄几步,险些跌倒,背上黑袍有湿迹渗开。众人至此方知他修为之深,若非旧伤影响,王简与杜明冲合力也未必能伤他。

武扬侯满意地朝方卫长点头,方卫长立即命侍卫去扶三人。

柳梢便知道陆离彻底安全了,匆匆地跑过去看,却见白凤已经将他扶起,正满脸紧张地询问伤势,柳梢顿时站住。

方卫长亲自下了看台,走到陆离跟前问:“怎么回事?”

知道他是看出了异常,柳梢捏紧手心。

陆离答:“是昨晚修炼岔了真气。”

方卫长倒没怀疑他隐瞒真相,严厉地斥责了两句,就吩咐人带他下去休息。

柳梢垂眸,眼睛有点酸疼。

不管怎样,陆离已重获重视,而且地位更牢固,没人敢去动他。

柳梢紧了紧唇,平静地重新抬起眼帘,就见陆离朝这边望来,视线对上,柳梢默默地不作声。

陆离摇晃了两下,轻轻推开搀扶的人,朝她伸出手:“柳梢儿。”

所有视线都汇集在柳梢身上,柳梢还是迟迟不动。

“陆离!”白凤惊呼。

“快扶住他!”

柳梢一惊,想也不想就跑过去,白凤等人已将陆离重重围住。柳梢怔怔地站在圈外,几个师弟都瞪着她,陆离喜欢柳梢不是秘密了,平日见柳梢任性折腾,众人本就为陆离不值,如今柳梢又这么无情无义,旁观者都气愤了。

武扬侯将一切看在眼里,神情越发惬意。

陆离第一的排名算是定下,三人被侍卫们先行抬走。有这场比试在前,后面的比试都显得不够精彩了,等到新的排位出来,众人便各自散去。

直到天黑,陆离的院子才总算安静下来,白凤等人都回去了。

房门半掩,门缝有灯光泻出。

陆离闭目躺在床上,一名陌生女子坐在床前,颇为细心地拿小扇子对着药碗扇风,好使药汁快些变凉。

柳梢站在门外,手中的药瓶已被捏得温热。

伤在后背,并非要害,可是他向来极能忍耐,从未轻易哼一声,如今却连站都站不稳,肯定也伤得不轻了…他不可能没猜到是她动的手脚,故意向方卫长隐瞒,是傻呢,还是想哄她再次握住他的手?

不,她害怕再次被放弃。

柳梢将头一低,打算离开。

“小窈,你说柳梢儿会不会来看我?”陆离突然开口说话,声音听上去有点虚弱。

柳梢立即站住。

那名叫小窈的女子道:“你别妄想了,她才不会管你的死活,听说她早就找上那个王简了,难怪王简对你下狠手。”

陆离低声:“是吗。”

这女人太可恶了!柳梢听得大怒,一脚踢开门:“谁找王简了,你敢胡说八道,我打烂你的嘴!”

小窈连忙丢了扇子,拿手掩住口,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两只眼珠却骨碌碌地转:“人家就听说而已…”

柳梢啐道:“就是你编的!”

“好了,”陆离侧脸吩咐,“小窈你先走。”

小窈抽抽嘴角,果真飞快地出门跑了,还故意回头冲柳梢眨了下眼睛。

柳梢差点捏碎拳头。

又是袒护!就像袒护白凤那样,他当着别人对她好,实际上从来都不肯信她一句话!亏她白天还在为他担心!

柳梢终于反应过来,无比后悔进这个门,转身就想走。

“柳梢儿,等等。”陆离捂着嘴咳嗽。

“你是谁,我凭什么要听你的!”柳梢憋了满肚子气,却还是跟着站住了,刻薄地讽刺,“急什么,怕我真打你的相好呀!放心,我还怕脏了手!”

陆离扇扇长睫,道:“哪有,你误会了。”

柳梢指着他骂:“最讨厌你这样的人了!装模作样!”

陆离道:“哪有。”

“我管你有没有!”柳梢冷笑,“总之她说得对,我忘恩负义,跟王简串通害你了,所以过来看你死没死!”

陆离“哦”了声,看她手中的药瓶。

“是你妹!”柳梢哼了声,转身就走。

“柳梢儿,”陆离费力地撑起身,“你要是走了,今后我就不再理你了。”

头一次听到这种威胁,柳梢脚步微顿,眼眶当即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