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的一声响,身体似乎砸到了某个软软的东西,与此同时,月的声音响起——

“你真是太不小心了,蓝叱。”

柳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掀翻,有个小人从她身下爬起来,赫然是蓝叱。他的模样颇为狼狈,斗篷帽被砸掉了,露出小小圆脸,满是尘土,额头上有个黑色的花纹印记。

想不到他会突然冒出来当自己的肉垫,柳梢爬起来闷闷地问:“你还好吧?”

蓝叱低哼,看样子伤得并不严重。

“原来你还有救人的习惯,”月抬起手,拍拍他的脑袋,“真是值得嘉赏。”

蓝叱拉下斗篷帽盖住小脸,跳上半空消失。

柳梢表情复杂地瞟了瞟月,很快又将视线移开,再次仰望登天道,心有余悸——那层气流实在太强悍,自己这点力量在它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你太性急了。”月显然看出了她的灰心。

柳梢摇头道:“这种地方,根本没人能上去。”

“登天之道,岂会容易,”月停了停,“造化之气,可生万物,也可毁灭一切,关键只在你如何疏导。”

“疏导?”柳梢疑惑地望着他。

他含笑站在石梯旁,也不说话。

杏眼渐渐明亮起来,柳梢突然伸手攀着石梯开始往上爬。刚爬出第一步,便有细细的气流向足下流窜。柳梢大喜,看来自己没猜错,这些石梯就有导气的用途,将造化之气导向大地。

果不其然,柳梢再次试探着进入强气流时,气流团的威力明显变弱了许多,尽管过程还是艰险,但柳梢已经能勉强应付了,撑了大约半个时辰,她终于找到时机冲出气流团。

上方还是气流!

万万没料到会遭遇双层气流,柳梢乍脱身又陷险境,登时骇然,慌忙运起全身魔力与那股撕扯之力对抗。然而这样一来,她根本没有余力再顶风上行,身体眼看着就要往下坠!

视野中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他上来了!柳梢此刻哪里顾得许多,急中生智,索性往他肩头踩了一脚,借力而上,直冲峰顶!

峰顶没有想象中那么险恶,景色居然还不错,简直是别有天地。平坦的草地上长满了野草小花,颜色各异,崖边还有几棵高大翠绿的怪树,几根藤条从树上垂下,十分幽静。

双足落到实地,柳梢长长地吐出口气,等到僵硬的身体完全放松,她才回头察看,发现月也站在旁边。

肩头脚印明显,月微微勾唇:“我顺便上来走走,能帮到你真是不稀罕。”

柳梢被噎得无言以对,惊疑地打量他:“你很容易就能上来?”

他抬手拂去脚印:“谁说我容易了,我魔力不继真气不足,需要调息好几天。”

柳梢低哼,不理他了。

有登天道这样险恶的地势保护,六界没几个人够能力上来,难怪那只百年草灵能幸存至今。确定四周无人,柳梢就动手在草地上设阵,阵图完成,她便取出宝瓶莲插到阵中央,顺手打开塞子,登时酒香四溢。

陷阱和诱饵都准备好了,为防止意外,柳梢仔细地检查了两遍,又在外面加设一层地魔浑天禁阵,然后才飞身掠上远处的大树,收敛气息,隐藏在枝叶间。

“做的很好。”他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

柳梢差点掉下树。

“真是太冒失了,”他顺手捞回她,又故意凑近,“咦,你在躲什么?”

“谁说我躲了!”柳梢大怒,立刻跳到旁边树杈上,“我用的着躲?别忘了我是你唯一的希望,我有什么好怕的!”

他笑起来:“小心了,我的希望。”

这种地方格外寂寞,鸟鸣声也听不到,浓郁的酒香在草地上浮动,十分诱人,然而两人在树上等了整整一日,也没见下面有任何动静。

柳梢惦记着洛宁的伤,心浮气躁,渐渐地有些坐不住:“你是不是骗我的?”

月答道:“怎么会。”

柳梢冷笑:“没人骗我,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骗我的都是无耻的王八蛋!”

她开始翻老账,月果然无法反驳,咳嗽了声:“好了柳梢儿,骂人可不好。”

“我骂的又不是人。”

“女孩儿要斯文。”

柳梢“呸”了声:“我就不斯文怎么!”

月似乎也有些头疼,只好叹气,眨眼便站到了树下,俯身从草地上折了两片草叶,略作修裁之后,他将草叶放到薄唇边。

奇妙的乐声自唇间流淌出来,反复的几句,调子极其简单。

可惜柳梢实在没多少音乐天赋,之前学琴都是为了压制魔性,哪里懂得欣赏,她耐着性子听了半晌,除了比较动听,也没什么特别感受,于是她跳下树大声问:“喂,草灵呢!”

月仿若未闻,似乎很入神。

柳梢直接抢过他的草叶丢掉:“吹什么!我问你话呢!”

“柳梢儿,”月沉沉地道,“你懂不懂什么叫知音?”

“谁要当你的知音!”

“来了。”

柳梢莫名地扭头看,发现草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娃娃,两三岁左右,浑身发绿,头顶一片绿叶帽子,正抱着宝瓶莲贪婪地吸鼻子呢。

小娃娃显然对柳梢打断乐曲很不满,气呼呼地将她推开,然后笑嘻嘻地拉着月的斗篷,竟是一副认识他的模样。

感应到那独特的灵气,柳梢惊喜万分,毫不迟疑地使了个地缚术。

发现上当,小草灵尖叫着跳起来,消失了!

这小东西法力不高,却能摆脱地缚术!柳梢早就防备着意外,挥手隔空一划,隐藏的的法阵运转起来,草灵再次被迫现形,滚回草地中央,望着月的眼睛里满是委屈。

做出类似背叛的行为,月并无半分愧疚:“草灵之心是固魂良药,能彻底治好魂伤。”

洛宁有希望彻底痊愈?这的确是好消息。柳梢迟疑了下,问:“你们认识?”

月答道:“见过一面。”

柳梢闻言放心了,走过去。

小草灵毕竟是天地灵物,感应到杀气,只会瑟瑟发抖,眼眶里竟流出两滴绿色的液体。

“咦,它会哭呢。”月在旁边说道。

柳梢也愣了下,之前知道它是草木,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如今它化了婴儿的身形,还做出这般可怜状,的确有些怪怪的。

“它又不是人。”柳梢低哼。

“取走草心,它将枯萎而亡。”

“关我什么事!”

“草灵常被捕杀炼药,难得它存活至今。”

“关我什么事!”柳梢大声道,“我也是为了救洛宁!”

“你会杀了它。”

柳梢将心一横,伸手抓向草灵:“随便你怎么看!”

三个月时间已过半,草灵之心是洛宁的生机。每个人都有必须守护的东西,有时候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又哪管得了别人呢?

柳梢硬起心肠说服自己,可是面对草灵悲伤的眼睛,那手就犹如被固定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眼角余光里,紫水精光芒闪烁,犹如带着笑意的视线。

“看什么,我又不怕!”柳梢莫名地恼怒,同时将手往下压了压。

“那多残忍啊,”月摸摸小草灵头顶的叶子,“它很可怜不是吗?”

可怜?柳梢像是被点燃的爆竹,火气完全喷发,“哈”地笑了声:“它可怜,谁来可怜我呢?你当初骗我的时候,有没有可怜过我?”

经历这么多,看多了求饶,能剩多少同情?至少这只草灵快活地生活了几百年,她柳梢却生活在别人的设计里,不断失去,在仙门、魔宫和食心魔的追杀下过着逃亡的日子,她想要留住最后一个对自己好的人,别人口中的对错,有洛宁的命重要吗?

“真可怜它,就别引它出来啊,”柳梢一把抓起哭泣的草灵,语气因为激动而发抖,“你用它讨好我,现在又想我放过它,谁才是残忍?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残忍!”

偏激,固执,残忍…高高在上的人只会站在旁边指点评判,又怎能理解局中人的挣扎?

月沉默了。

柳梢愤然将草灵丢到他怀里,转身跳下登天道。

上去困难,下来倒是顺利。大荒天气变幻无常,短短一天功夫,登天道下竟发起了洪水,想是附近刚下过暴雨,周围山谷野地尽成泽国,只露出几块高地。

柳梢坐在树上,看浑黄的水卷起白沫和漩涡。

还是有点后悔的,自己又不是没杀过人,有什么不忍心?那可关系到洛宁的性命!只是,仙者为救无辜的自己,甚至可以放过食心魔,他又怎会同意用别人的性命救妹妹?何况洛宁那么善良,他们会赞同自己的选择吧。

至黄昏,洪水开始下落,月光也跟着撒下来,水光月光皆茫茫。

远处弯弯的月,像极了笑眼。

柳梢艰涩地开口:“还有什么药可以救洛宁?”

等了很久,背后才传来他的回答:“抱歉了,柳梢儿。”

这类治疗魂伤的灵药极为稀少难寻,三个月时间快到了,根本就来不及。柳梢低头:“你知道,就算这次你帮我,我也不会答应你。”

“魔性不除,你迟早会毁灭。”

“因为魔神誓言?”

“洛歌告诉你不少事情,”月果然没有否认,“你的魔性只是暂时被压制,就算不为魔族,你也应该救你自己。”

“你是魔,害怕毁灭吗?”柳梢侧身看他。

他的答案出乎意料:“毁灭,是重生的开始。正如神族的毁灭促成了仙门的强盛,这就是守护之道的重生。”

“但你不喜欢毁灭,”柳梢突然道,“无论是魔道,还是人间仙门,所以你从没劝我去摧毁六界碑。”

相比寻找不属于天地间的清阳之气,攻入仙门,毁灭六界碑,破除魔神誓言,反而更加现实。

他不想摧毁六界。

柳梢凝视着他,语气也有点复杂:“其实…你是个不坏的魔。”

“多谢夸奖。”他微微倾身,薄唇再次划开迷人的弧度。

柳梢却问道:“你要我做的事很危险吧?”

四周再次陷入沉寂。

柳梢道:“洛歌曾经提醒我,说你可能有所隐瞒,我现在才想到,你想让我帮你,为什么不肯直接说出来,非要骗我呢?因为这件事一定很危险。”

他开口道:“有点。”

只是“有点”?柳梢又忍不住冷笑了,一字字地道:“你是个不坏的魔,可你对我很不好。”

“有些事需要牺牲。”

“我凭什么就要被牺牲?你都要牺牲我,我为什么让你如意!命运是我的!”柳梢跳起来狠狠地瞪着他。

沉默。

怒意渐渐地消退,柳梢感到无力,重新坐回去:“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不可能冒险帮你,你别跟着我,我也不想看到你。”

对她而言,救洛宁,杀食心魔,抓尸魔石兰,这些事都比什么拯救魔族重要得多。

月显然习惯了她的坏脾气,和往常一样转身隐去了。

草灵之心是指望不上,洛宁的续命之药还没有着落,柳梢心急如焚,打算去抓几个邪仙打听,或者运气好还能搜刮到灵丹妙药,谁知洪水刚退就起了飓风,大荒的风不比外面,草木砂石被卷上半空,遮天蔽月,柳梢不敢硬闯,只好回到登天道下躲避。

至半夜,风力渐弱,头顶似乎有动静。

柳梢立即收功仰头看,发现那只胖乎乎的小草灵顺着石梯跳了下来。

它下来做什么?柳梢不由惊讶万分,站起身。

之前吃过大亏,小草灵还是有些怕她,远远地瞧她半晌,不太情愿地嘟了嘟嘴,伸手摘下头顶那片草叶丢过来。

草叶碧绿沁凉,散发着浓浓的药味,柳梢接在手里便知是好东西,看来饶它一命,小东西还知道感恩,这草叶虽然比不上草心,但肯定也对洛宁有好处。柳梢不由欢喜地道:“谢谢你。”

小草灵闻言,这才咧嘴笑了。

柳梢望望头顶气流:“要送你回去吗?”

小草灵不答,飞快地跳上石梯。

它自有上登天道的办法?柳梢放了心,正欲挥手道别,却感觉四周空气波动有些特别,她连忙转脸看。

小草灵也停下来,满脸好奇之色。

远处的狂风中出现了许多人影,有大有小,有男有女,他们正朝这边走来,动作缓慢而僵硬,很远就能感觉到那特殊的死气。

鬼尸!柳梢认出来,惊疑不已。这事也太凑巧了,尸魔石兰怎么会跑来这里?

猛然间,头顶传来稚嫩的惊叫!

一道红光自眼前遁走,石梯上的小草灵已经不见了。

尸魔石兰始终是食心魔的帮凶,食心魔灵体受洛歌重创,他也需要治疗魂伤!草灵之心就是他的良药!小草灵危险!

“站住!”柳梢变色,御风直追过去。

月匆匆自风中走出来,朝那个方向前行两步,又停住。

蓝叱的小身影出现在他身后:“失去预知能力,你也不能避免意外。”

“一个意外,可能会引来更大的圈套。”他回答。

“这是来自天地的警告,”蓝叱指着虚空,“整个契机是你亲手制造,而她是最重要的部分,迄今为止,你过多插手了自己的计划。”

“如果她死了,就意味着我的计划彻底失败。”

“何况她还是你的妻子,你怎么忍心。”

“蓝叱,你想的太多了。”

“是你受他的影响太深,我感到很可笑,”蓝叱嘲讽,“聪明的主人,你这么熟悉规则的漏洞,肯定不会亲自出手,打算找谁来救呢?卢笙?”

“聪明主人的想法,愚蠢的你怎么知道。”

数十剑影带着清风从黑沼泽上掠过,离去没多久,又有几阵黑风穿过黑沼泽,落地化为人形,正是魔宫卢笙未旭等人。

“大荒果然名不虚传,寻常人寸步难行,”一名魔将看看身后那片寻常的沼泽,边拭汗,边怀疑地道,“她受了重伤还进来,岂不等于自寻死路?”

未旭倒是神色轻松,看着远处漫不经心地道:“会不会消息有误?”

笈中道开口:“她跟洛歌来过,熟悉地势,这种地方对她来说反而安全。”

未旭不赞同:“我看,她更可能躲在妖界…”

“白衣忙着跟百妖陵打,自顾不暇,这种时候收留她等于惹麻烦,”卢笙冷笑,截口道,“何况,你们都看到那些人是谁了,仙门赶来大荒,除了为她,没有其他理由。”

“说的也是。”未旭没再反驳,又看了远处的仙云一眼。

尖锐眉眼迸发冷芒,卢笙道:“必须抢在食心魔之前找到她。”

王者之战,寸土必争,妖界龙血河周围已经是遍地疮痍,青烟处处,焦尸残肢都无人收拾了。然而就在这片气候炎热的土地上,却出现了一座寒冰凝成的行宫。行宫由上百朵斗大的冰莲托起,熏风吹过雕花的冰壁,还会掀起阵阵雪片。

行宫内的高阶上,有人站在王座之后,手扶莲花椅背。

淡蓝色的战袍闪着寒光,身后雪白的披风与长长的雪发融为一体,为柔美的脸添了许多英气。

面前王座象征着妖界至高君权,还有,寄水妙音族的荣耀。

然而这个虚假的荣耀光环,又能为寄水族带来什么?永远的禁锢,不灭的诅咒,寄水族的未来只能靠荣耀来支撑?

那人的话是否真的可信?

腕间淡蓝色的链子发出清脆动听的声响,他断然收回手,转身走下冰阶。

“主君要去哪里?”清冷的声音。

他停住:“阿浮。”

阿浮君踏冰上前:“主君想去哪里?”

白衣亦皱眉:“你瞒着我与她见面。”

阿浮君道:“主君不也派人监视我?”

“我并没有怀疑你的意思,”白衣叹了口气,美眸却光华闪闪,“你知道我在关心什么,她敢发魔誓,会不会…”

“魔誓不代表什么,不怕死的人仙门多的是,”阿浮君打断他,“此战绝不能退,主君就算不为寄水族,也要为跟着你征战的这些部下着想,他们都十分敬重主君。”

白衣沉默片刻,道:“稍后我会外出巡视,安抚军心,你去准备吧。”

阿浮君半跪领命,退下。

白衣慢步踱回高阶,在王座上坐了会儿,突然抬手召来只寄水妖,交给他一个玉盒:“尽快交到阿浮君手上。”

深沉的妖王了解兄长,也同样被兄长所了解。

眼看寄水妖领命而去,白衣起身,化为一阵风雪消失在空中。

王座后出现两个身影。

“你利用了他的心理。”

“我并没有说假话,她的确可以帮寄水族。”

“但你故意让她看出他的欺骗,她会愤怒,你真卑鄙。”

“比起他那个卑鄙的弟弟,我对自己的品格已经很满意,”他阻止话题继续,“够了蓝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