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样的热闹若不看,岂不是太可惜?所以这些狐朋狗友商量好了,突然前来,杀世子个凑手不及。

  虽然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虽然韩世子着实可怜,可这样的热闹不看白不看!

  但是原本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前来观礼的人,待看到新娘子挑开挡脸的红珊瑚步摇,与世子互相敬酒成礼时,那等花容月貌一下子就让众人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我的个天!这姑娘也是太好看了吧?京城的小门商户竟然还藏了这等绝色?

  大多新娘子都是厚涂脂粉,抹着红红的腮帮子,抹得若纸扎的童女一般。

  可是这位世子妃倒是标新立异,并没有画新娘妆,只是淡扫峨眉,薄施粉黛,可因为五官明丽,竟然有种出水芙蓉般的清纯之感,更显得红衣似火,妖娆妩媚。

  不请自来的这些人,大多没有见过苏落云,却又都是以貌取人之辈。

  他们冷不丁看到了落云的容貌,顿时看直了眼,想要取笑韩临风的话一时间缩了一半,竟然还带了些艳羡。

  这女子当真是个瞎子?怎么看她一路走来,都毫无障碍的样子,完全不似街上看到的瞎子需要拄着拐棍前行。

  他们当然不知道,世子府的地,无论是屋里屋外,都是重新铺过的。屋外是卵石铺地,而屋内不适合铺卵石,韩临风请人用刻刀在石板山刻凿了线条和花纹。

  不知道的人,只会以为是别致的装饰。不过落云穿着薄底儿绣鞋,轻易能感知到那些记号,自然走得心里有数。

  而随侍她的香草也会时不时查看前方,若有碍事的障碍物,都是径直挪走,要不然及时告知落云避开。

  只是这些在不知道的人看来,便觉得此女如同开了天眼,仿佛跟常人没有什么两样。

  既然捡不到笑话,众人的嬉闹之情大减,剩下的便是啧啧称奇,外带几分羡慕。

  所谓世家女,可并不是全都容月貌,歪瓜裂枣的比比皆是。只不过一个个有着家世支撑,三分颜色便被夸大成了七分。

  他们有些已经成了亲,虽然夫人都是出身不俗,可论起容貌来,跟这女子差远了。

  虽然他们也有妾,可只要上面的父母还在,太过貌美的也入不了府宅子。毕竟狐媚一类,都入不得长辈眼,只能养在外头。

  平日在府宅里,便是那几个熟头熟脸的聊胜于无。

  反倒是韩临风这小子因祸得福,娶了个这般貌美的养在屋里。而且她不但眼盲,出身还低,管不着家里的大爷。

第45章

  这些纨绔子弟没有想到,到头来却是韩临风最逍遥,家里家外的自在。

  可比他们这些受人管,还要看岳丈脸色的强多了。

  一时间,艳羡之心顿起,难免再给韩临风劝酒的时候多劝一些,大有灌醉了新郎,让他荒芜了新婚之夜的意思。

  不过这酒席上也并非都是这类酒肉朋友。

  韩临风虽然没有发多少请帖,却有几个宾客远道而来。

  听香草说,有一桌上的几个人的衣着简朴,乃寻常布衣,并非权贵常穿的绫罗绸缎。

  起先落云疑心这些人是“北边”来的,心里暗道世子怎么敢这般明目张胆?

  不过后来敬酒时,苏落云才知道,这几个人不过是韩临风昔日在梁州书院的少年同窗。

  他们似乎都是寒门子弟,衣着有些简朴,但谈吐文雅,听着言语不俗。

  其中一个叫闻浅的,似乎是因为妻子病重,卖光了家产治病。

  他家里小儿年幼,全家吃不起饭了,就来投奔昔日好友,想要在世子府里做个幕僚门客,让韩临风闲养着。

  至于北镇王府的本家亲戚,就是那个刚刚来京的贵女,韩临风同父异母的妹妹韩瑶了。

  她年方十六,是北镇王府李王妃嫡出的女儿,生得花容月貌。

  这位小郡主已经婚配给了京城峻国公府大爷的三公子,所以北镇王妃便让她先来哥哥的府宅住上几个月,到时可以在京城出嫁。

  只是韩瑶入京后,一直忙着替母亲走动昔日好友人脉,到处投帖送礼,白日几乎不在府中,竟然都没有见过自己的新嫂嫂。

  直到今天这样的正日子,才算是看见了。

  陪着这位小郡主身边的,除了十几个内外丫鬟外,还有个北镇王府里有头脸的嬷嬷。

  这位奚嬷嬷是北镇王府的老资历,先后服侍了两代王妃。

  据香草说这位嬷嬷满头白发,没有一根头发丝是散乱的,堆在褶子里的眼睛放的满是精光,而且老嬷嬷不苟言笑,看上去很不好相处。

  落云听了觉得应该是那韩瑶将要出嫁,所以王妃特意派来个稳重的嬷嬷教她婚前的规矩吧。

  当苏落云跟在韩临风身后,酬谢了一圈宾朋后,那韩瑶笑吟吟地给新入门的嫂子敬酒,略带歉意道:“我其实来了一段日子了,只是忙着将母亲委托的礼给一些京城故人,一时耽搁了去拜见嫂嫂。还请嫂嫂赎罪……”

  她话音刚落,身后那么奚嬷嬷便不轻不重的咳嗽了一声,似乎是提醒着小郡主什么。

  果然那小郡主便转了话题:“对了,母亲收到了兄长的来信,知道陛下赐婚,很是高兴,又特意快马传信,让我将奚嬷嬷舍出来,送到嫂嫂的院子里,免得你刚刚嫁过来,身边少了体贴之人。还望嫂嫂对这位奚嬷嬷礼待一些,她的亡夫对我父王有救命之恩,她也是看着我父王长大的,如同长辈亲人。”

  这话说得看似没毛病,就是远在他乡的婆婆给新媳妇赏个嬷嬷。

  可是赏赐个下人,跟赏赐个老祖宗,完全是两回事!

  苏落云听着小郡主的话,琢磨着这位奚嬷嬷大约是后者。如此打不得骂不得的老婆子,派到自己跟前也不是伺候自己的。

  大约王妃觉得一个商户儿媳妇出身不好,生怕丢了王府的脸面,这才给自己指派个教习嬷嬷。

  她一个新过门的媳妇,又怎好反驳千里之外婆婆的话?只能低头受教。

  不过,这位嬷嬷说话时,传来的味道怎么……这么熟悉?

  落云轻轻吸了吸鼻子,确定之后,便微笑不再言语。

  一旁的韩临风听了,面色不悦:“母亲竟然忘了奚嬷嬷的年岁,怎么再劳烦她好服侍人?再说了,我的屋子里就算婢女也都貌美如花。奚嬷嬷年轻时定然是个美人,但是现在……哎,让我夸哪里好?还是饶了我吧。瑶儿,你且让奚嬷嬷服侍在你的身边,世子妃若有需要,再传她近前。”

  这话一出,除了韩瑶和奚嬷嬷之外,旁边一群酒肉朋友哄堂大笑。

  世子此话不假,他的品味向来挑剔,出入乐坊酒楼,也都要找寻格调高雅的女子,那种言语聒噪张扬,容貌不佳的,一向不能近他的身。

  像奚嬷嬷那般年老的,自然入不得世子的法眼。

  说完这话,韩临风也不看奚嬷嬷骤然紧绷的老脸,不待妹妹说话,拉着苏落云便去下一桌敬酒去了。

  随后,世子府各路的宾客也越聚越多,敬酒敬得没完没了。

  原本就不是两情相悦的婚嫁,弄得阵仗这么大,落云有些觉得心累。

  好不容易敬了酒,落云终于被香草和两三个丫鬟搀扶入了洞房。

  她挨到了床边,也不管身边侍女们的惊呼,只让香草先替她卸了凤冠霞帔,好好轻松一下了。

  这么重的冠,堪比刑具。

  她本以为过礼能很快,早餐吃得不多,现在已经饿得饥肠辘辘。

  可落云有心要些吃的,可是一旁侍女为难地说,奚嬷嬷交待过,新娘子要与世子吃了半生的饺子,再饮交杯酒才可进食。

  落云点了点头,这不是她的苏家小院子里,自然不能随心所以,她不好为难侍女,只能自己随手摸索着找吃的。

  另外她还在想着今晚如何过夜的事情,既然已经跟世子商议好了权益婚姻,那就是走个过场,就是不知道这新屋是留给她住,还是她要搬出去呢?

  到了晚上时,伴着屋外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新郎官被推入了新房。

  不过有些醉意的新郎官进来的一瞬间,突然转身一推,竟然一个巧劲便将身后的几人给推了出去。

  那些人原本是要跟进来闹洞房的。可没想到醉醺醺的世子爷竟然来这么一招。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再去拍门,那上好的雕花木门已经紧紧闭合,里面的人似乎用木桌之类的给顶住了。

  “韩世子,没有你这么不地道的!赶紧开门,我们量过新娘子的绣花鞋就走!”外面的人还在起哄,非要闹一闹洞房。

  就在这时,庆阳笑吟吟地领着人来哄劝这些爷去隔院醒酒。

  他们起初还不愿,直言今日要睡在廊上,听一晚上的墙根。奈何这些侍卫一个个手劲儿甚大,最后挂着笑脸,像拎提鸡仔一般将那几个闹得最凶的给拎提走了。

  待屋外终于安静下来,苏落云才小心翼翼地问坐在她身边的男人,他也要在洞房过夜吗?

  方才韩临风入了新房时,就看见自己费了一番心机娶来的新娘子,正坐在大红婚床上剥花生吃。

  他踱步来到内室,低头看着她。

  她还没有等新郎官入洞房,便自己拔下步摇,卸下了凤花钗冠,连绕着颈的霞帔也放到了一边……

  至于她脸上的新娘嫁妆,看上去也不过薄薄施了一层粉,并没有像寻常的嫁娘一般,施以厚妆。

  看来正如她说的,不过走个过场,全然没有将这婚事放在心底。

  韩临风看看手里撩拨步摇珠帘的秤杆,显然它已无用,便放到桌子上,也坐在了红床上剥花生,还不忘帮着苏落云抖了抖裙摆上的花生皮,淡淡道:“我不住这,要去哪里?”

  苏落云赶紧起身,一边抖了抖身上的花生壳一边道:“那……我是要去哪个屋子,还望世子派人给我领路。”

  他们之前是谈好的,只是做对挂名夫妻,若世子要住新房,她当然得识趣搬出去。

  韩临风自觉是得不到新嫁娘过来替自己宽衣解冠的待遇,便自己解了发冠,扔到一边,慢慢说道:“阿云,你还记得我们是陛下赐婚吧?”

  落云被世子骤然改口的称呼震慑了一下,从没有人这般叫她。看这称呼辈分,似乎排在馋猫阿荣左右,亲昵得有些透着怪异。

  她刻意忽略了一下,接口道:“自然记得……”

  韩临风沉稳接道:“既然是陛下赐婚,我在新婚当夜,扔甩新娘独守空闺,岂不是在给陛下甩脸子?你也听见了,那些人闹得很,大约夜里都会来新屋徘徊,你我今夜要做一做样子了。”

  这……的确有些道理,若是陛下赐婚,就算新娘貌如夜叉,体若肥猪,也得横心闭眼睡一睡。

  何况她在外人眼里,还是被韩临风急色拽到路旁的佳人一个,而且因为肉太烫,貌似还没吃进嘴就被划了一身的伤。

  现在新婚之夜,名正言顺,若世子不吃,被那些浪荡公子发现的话,似乎会崩坏了他维持甚久的风流子形象。

  没等她说什么,韩临风走过去,挪开桌子,推门吩咐外面的侍女端些吃食进来,然后关门道:“入秋太凉,这屋子里又没有软榻,谁睡在地上都不好,阿云若是信任我,便同床一夜,我自当君子守礼,不会冒犯姑娘。”

  落云不敢怀疑世子的操守,算起来,她与他婚前独处的光景,虽然不算太长,但是在落云的认知里,韩临风私下里的确是个正经人。

  当满桌子的菜肴摆上,落云也顾不得跟世子研究这一夜该如何度过,自是先吃饱些再说。

  蒸鱼鲜美,却有些多刺,韩临风便用筷子将鱼肉剥下来,放在小碟子里送到了落云的眼前。

  落云听着没有他咀嚼吞咽的声音,却不断给自己夹菜,便问他怎么不吃。

  韩临风道:“饮了太多的酒,吃不下。”

  那些狐朋狗友都是好玩闹的,岂可放过这等日子,他虽然使了法子将他们拦下,不让他们来闹新娘,可是作罚的酒水却不能免,所以他饮得自然有些多。

  落云闻着他身上的酒味,心知他所言不假。

  只是他现在难道就坐在一旁看着自己吃?

  想到着,苏落云微微侧了身,略垫了垫胃,便也不吃了。

  可是解决了吃,接下来便是睡了。

  韩临风的意思是,二人暂且同睡一床,反正他秉承君子,不越雷池就是了。

  苏落云客气表示不必了,她睡地上就成。

  新屋没有软榻,只有一张宽宽的喜床。这等新婚分床而睡,当然要避人的,也不能叫侍女抬寝具进来。

  韩临风又是喝醉了酒,不甚爱动的样子,她又不好叫丫鬟,只能自己摸索着拽了一床被子,再摸索着来到地上,寻一块空处铺被。

  时值刚刚入秋,白天虽然温热,到了夜晚却有几分凉意。落云就算身上裹了被子,也总觉得是哪里的门窗漏风,呼呼地从地面刮来。

  而且她身下的被子也略薄了些,铺在坚硬的石板地上,稍微躺一会就觉得有些膈人,需要时不时翻转身子,却怎么都不舒服。

  就在她反复烙饼的时候,突然一只大手拉住她的腕子,将她扯了起来。

  落云猝不及防,起来时,散落的发丝垂在脸颊旁,被点点红烛映照,看上去那么楚楚可怜,终于带了几分新嫁娘的娇羞……

  韩临风垂眸看着她白净的脸儿,终于开口道:“你去床上吧,我睡地上。”

  说着也不容她客气推诿,就将她拽起推到了床上,然后他又倒在了落云铺好的被窝里。

  只是这样一来,地上烙的大饼不过换了一张,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好。

  落云躺在绵软喷香的床上也睡不着。

  当她伸手探看床幔之外的时候,感到一阵凉意,觉得入夜之后,似乎更寒凉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地那么硬,还有门缝的漏风,如此睡一宿,万一中风面瘫,口眼歪斜就糟糕了。

  这天地拜也拜了,礼也成了。按道理,他就是自己正经的夫君。自己若一味矫情,赶着东家去睡地上,却视而不见,实在是没有眼色。

  毕竟很长的日子里,她还要在韩临风的眼皮子底下过活。

  这般想着,她撩起了床帐,对地上翻来覆去的大烙饼道:“要不……您还是别睡地上了,回床上睡吧……”

  她并不知,自己探头邀睡时,发髻松散,眼波流转,雪白的脖颈延展在红色的衣领外,唇上还残着胭脂一点。看上去,有种将她推入被浪间的冲动……

  韩临风垂眸不再看,不待她说完,利落爬起来,拽着被子上了床。

  落云其实想说的是——请世子还是回到床上来睡,她并没有饮太多酒,就是在床边闲坐一宿就可以了。

  没想到喝了几两酒的世子不待人将话说完,一个饿虎扑羊,将窜跳上了床,吓得她往后一仰,又倒在了枕头上,而另一只手则惯性地摸向了自己头顶的小发髻。

  那里不知新娘子有意还是无意,竟然还余了一根钗,看样子也是锋利的很。

  韩临风眯眼看着,就不知道这根钗,她是准备用了扎他,还是用来刺自己?

  他轻笑了一声,伸手就将那钗拔了下来,一下子扔得老远,然后胡乱嘟囔了几句,用一只胳膊死死压住了她的腰,便开始酣然入睡了。

  此时红烛应该已经燃尽,新帐之内也应该浓黑一片。

  落云试着起身,可是他的一个手和胳膊正好斜搭过来,似有千钧之力,怎么也起不来。

  苏落云无奈开口唤他,身边的男人身上独有的麝香混杂着酒味,怎么也叫不醒他。

  算一算,落云以前与这个男人最长的相处,也不过是在巷子里散步同行。

  现在,两个人一下子从邻居变成了睡在一处的假夫妻,这样的转变不能不叫人尴尬。

  她今日起了大早,其实也是疲累了。

  她本以为自己如此被困在床内,会一夜无眠。没想到打了两个哈欠后,听着旁边男人匀称而深沉的呼吸声,她竟然也开始困意来袭。

  她努力调整呼吸,想要保持清醒,可是浓重的睡意伴着室内的幽香如浪潮一般,一浪接着一浪翻涌袭来。

  落云抵不住了,就这么尽量缩着身子靠着墙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并不知,待她睡着后,身边的男人却翻转身子睁开了眼,单手撑着头,撩开床幔,任着窗外月光倾洒进来。洒落在他身边酣睡的少女脸上。

  这一株瘦香寒梅,终于被他小心翼翼地移栽进了自己的院中,可是还需小心照料,才不至于枯萎……

  想到这,他慢慢伸出手指,轻轻点点沉睡中女子的鼻尖。

  她微微皱了皱鼻子,似乎不满这突如其来的打扰,然后又歪头睡去。

  这深夜沉沉,红烛燃尽红泪。

  落云睡得竟然意外黑沉甜香,也不知睡了多久,才在隐约中,觉得好像有男子俯身跟自己说话,又好像自己被五指山压住,怎么也翻不了身。

  这么囫囵睡得睁开眼睛时,四周还是漆黑一片,她目不能视,看不清光线变化,每次睡醒都会惯性地问香草是什么时辰了。

  今天也是如此。等她刚刚睡醒,睡眼朦胧地问时,回答她的却不再是香草,而是低沉的男声:“刚入卯时,你还可以再睡一会。”

  苏落云真是费了好大的定力才忍住了尖叫,同时也警觉自己似乎正搂着一只结实的男人胳膊……她连忙撒手,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嫁人了!

  她之前并未对这段姻缘太过憧憬,也决然想不到,自己的新婚第一夜竟然是跟韩临风一起同眠共枕,而且睡得还不错。

  她尽量镇定地抬起手,借着扯被子的光景验看自己的衣领和衣带子可有不妥之处。

  待发觉并无异样后,她便想赶紧起身叫丫鬟进来。

  可是还没等她喊,那温热的大掌便轻轻捂住了她的口。

  “你我新婚燕尔,若是的起得太早,不合常理,所以你还得忍忍,最起码得等天大亮了,才可唤人进来。”

  苏落云知道,嫁给这位爷,家里家外都是戏台子,随时要粉墨登场演戏。

  他说得也有道理,自己不好让人误会了世子的男儿雄风不振,就算醒了也得忍忍。

  不过就算不叫人,也不必一动不动地躺着。她想起身,又被韩临风言语拦住。

  他说王府的下人都是轮流值夜,若是下地走动,稍微出些动静,外面的侍女恐怕是要进来的。

  于是苏落云只能继续镶嵌在男人和那一堵墙之间,尽量缩着不动。

  可两个人这么大眼瞪小眼的,落云实在找不出什么适合躺着聊的话题,谈论天气云朵似乎也不大适宜。

  她不想面冲着他,于是只能转过身子背对着他,祈祷天色赶紧大亮。

  不过韩临风却适时开口了:“今日下午你也要跟我入宫叩谢隆恩,恰好又是皇后娘娘的寿辰,大约还要留下来吃一顿宫宴。”

  落云听了这话,猛然睁开眼,紧张地翻转身子,不甚情愿道:“我也要跟你同去?”

  韩临风看她不再躲着自己,倒是嘴角轻轻勾起,闲适道:“其实这皇宫里的规矩,跟公主府上差不多,都分三六九等,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紧挨着陛下与皇后,我向来是坐在席尾的,待一会起来,我会让府里的俞妈妈教你规矩。入宫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问安之后,我们就可以躲在殿角吃几口,大约也就一个时辰,就能出宫了。”

  他说得轻松,待交待完后,便舒服盖上被子准备继续补觉。

  可是没想到,身后的人却起身,推着他的肩膀道:“今天下午就要面圣,我却一点章程都没有,正好趁着现在,你且先就将规矩跟我说说吧!”

  韩临风却伸手将她拉倒,懒洋洋道:“过来点,省得我说话的音量太大。”

  待落云往他的身边凑了凑,他才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慢悠悠地讲了宫里的人际,以及要紧人物的称呼礼仪。

  落云有听不懂的,便出声问,而韩临风也依次耐心作答。

  因为听得太认真,这生疏的男女同枕一床的尴尬竟然消融了大半。

  如此这般,讲了竟有一个时辰,也不知什么时候,世子也不再说话,不一会的功夫,便呼吸匀称,似乎又睡过去了。

  落云本以为今日下午要入宫,一定会紧张得不行。可是方才她听韩临风讲了大半天,又强记了一会,比弟弟读书都催眠,

  最后她默默背了一会,嗅闻着屋内的沉香味道,不大一会的功夫,眼睛又在开始上下打架,竟然在黎明天际将亮未亮到时候,也跟着睡着了。

  似乎也没睡多大功夫,身边的男人便起身准备漱洗更衣了。

  苏落云费力睁眼起身,想要下地,韩临风却扭头说:“我有晨起练功的习惯,你再睡一会。”

  落云知道自己不熟悉新屋环境,也不必下去丢丑,于是干脆听话躺下,等着一会侍女们进来服侍。

  不一会,她又听见了抽拉匕首的声音,接着便有淡淡的血腥味传来……

  她猛然起身,试探问:“世子……你在干嘛?”

  韩临风将手指的血滴在了雪白的喜帕上,淡淡说道:“你我新婚燕尔,这帕子不见红怎么行?”

  落云听了这话,面上微微泛红,这才知道他在染帕子。

  韩临风做完了这个,就将喜帕搭在了脸盆架上。

  他有晨起练功的习惯,所以也不洗漱,只换了一身练功的衣服,准备一会去练武场打拳。

  落云安静地躺着,嗅闻着床幔间萦绕的淡香,再想想自己这一夜没心没肺的好眠,她的心思突然一动,迟疑问道:“世子,您屋子里的这香,似乎特别安神啊……”

  韩临风嗯了一声,说道:“我父王早年有失眠的毛病,于是特意请了高人调了这个安神凝香,点了一根,便可得一夜好眠,我想着你初来府上,大约要失眠,所以特意命人点了这香。你昨夜睡得可好?”

  苏落云扑棱一下坐起,这个是什么狗香?怨不得她竟然能搂着他的胳膊,酣然大睡一夜。

第46章

  他竟然使了这种下作东西?岂不是跟黑店用药麻翻了人一样,行的都不是什么好路数?

  苏落云一时忍不住有些恼,虽然并没有出声斥责,可是眉眼已经透了几分。

  韩临风却不以为意,坦然道:“今日要面圣,你若睡不好,殿前失仪可就是大过失了。那香不是迷药,只是安神助眠的,对身子没有坏处。”

  苏落云强忍着郁气,尽量平静道:“世子费心了,不过我一向好眠,不必用香助眠。”

  可韩临风听了这话却挑了挑眉,一边扎着练功的宽腰带,一边慢条斯理地问:“既然能好眠,为何当初我院子里有些丝竹声,就能搅得你睡不好觉,还在自家店铺前差点摔跟头?”

  苏落云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她刚搬来甜水巷的时候,的确是被世子府宴会的声音搅得睡不着。

  为此,她还特意劳烦猫儿阿荣捎了封匿名信,借着先皇祭日吓唬过世子呢!这……他怎么也知道了?

  许是苏落云的眼睛瞪得太圆,韩临风觉得自己的新婚妻子也太可人了,最后还是忍不住恶作剧般捏了捏她的脸,便大笑着转身出门去了。

  苏落云被他轻薄也不及反应,只惊讶发觉,原来他竟然比自己以为的更早认出了自己!

  苏落云定下神来时,想起韩临风当初在公主府上,还假惺惺地邀约自己过府听曲儿呢!原来那时他就存着坏,刻意地逗弄自己!

  苏落云懊丧地揉着被那男人掐过的脸,第一次觉得这权益姻缘似乎被疯牛拉车牵引,朝着不受控的方向,一路狂奔。

  等她定下神来,算算时辰还有些富余,毕竟宫里的宴得到临近晚上才开呢。

  现在屋子里总算只剩下她一个人,可她再也不想睡,于是高声喊道:“香草,进屋帮我打开窗,我要透透气!”

  不一会,香草就进来了,不过跟她一同进来的,还有两个世子府的丫鬟。

  这两个是耿管事拨给世子妃的两个侍女,一个叫寄秋,一个叫怀夏。跟着两个侍女的,还有三个小丫鬟,分别端着铜制水盆,还有毛巾皂角,甚至还有花园里新采的花儿用来簪发。

  香草看着双颊泛着红潮,起身无力的大姑娘居然靠在床边,茫然地愣着神,也不知在想什么,眉宇间都是愤懑不平,而那搭脸盆子上的喜帕血迹斑斑……

  小香草鼻翼一酸,哽咽一声哭出来了。

  可怜大姑娘身子如此娇弱,竟然被那风流世子凌辱一宿,以至于现在都回不了神,看上去如此憔悴……

  落云正在出神地想,世子究竟怎么知道她私写了匿名信。直到她听见香草哽咽的哭声,这么一问,才知道她误会了……

  落云无力地揉了揉头穴:得,又给世子拉了几许仇恨!

  她也没法跟香草解释,自己跟世子不过虚凤假凰。于是她干脆起身洗漱,抖擞精神,还是梳头穿戴。

  如今她嫁了人,姑娘的垂挂发髻也要改一改,世子府的侍女倒是手巧,帮着香草给世子妃梳了时兴的朝天鬓,将落云的乌发高高盘起后,便簪上翠玉金钗。

  落云虽然看不见,但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沉,便忍不住道:“不用簪这么多,我不习惯……”

  服侍她梳头的侍女是寄秋,听了世子妃这么吩咐,手上却没有减,嘴里温柔笑道:“您如今可是贵为世子妃,一会还有府里的下人管事们来给您请安,这头上若光秃秃的,便是我们做下人的不懂规矩,我会被世子责骂的。”

  她这话固然在理,但是很明显并没有听进苏落云的话。

  这并非有意,只是这侍女下意识觉得这小门小户的不懂王府规矩,便擅自做主了。

  落云还想说话,可是话到了嘴边,又忍了下来。

  等洗漱完毕,韩临风也练功回来了。落云作为新嫁娘,总要在仆人前做做样子,服侍夫君洗漱更衣。

  只是她的眼睛看不见,穿衣摸着衣带时,难免手指轻薄了一些。

  虽目不能视,但十指丈量也能知道,自己的夫君着实是顶好的身材,窄腰宽肩,跟他的臂膀一样结实……

  韩临风面无表情地盯看着落云动来动去的头顶,那满头的钗,仿若树杈不停地往自己脸上刮。

  他只能微微抬头,任着眼盲的妻子胡乱摸索,最后深吸了几口气。

  也许是嫌落云太慢,突然伸手接过了落云的活计,自己将衣带子系好,然后半开玩笑问:“你戴了这么多钗,是准备再给我的脸划上几道?”

  之前在山上时,他的脸被落云做样子划了伤痕,幸好那伤痕不深,已经愈合了。

  落云方才的确是故意用发钗蹭他的下巴,这时,她才笑着对身旁的侍女说道:“寄秋,把发簪卸下去些吧,世子不喜欢我戴这么多。”

  一旁的寄秋脸色微微一变,才察觉到世子妃的言外之意,强笑着过来给她拆发簪。

  韩临风并不知这之前的主仆的暗流涌动,只以为自己的无心之言阻了女人家的爱美之心,便又道:“解下干嘛?你戴得甚是好看。”

  落云这时摸索着摘下一支金珠流苏的发簪,一边笑着道:“好看却不舒服,而且这叮铃咣当的声音,也碍了我辨别方向。”

  她眼睛看不见,时时要依靠鼻子和耳朵,带着那么多的发簪的确碍事,于是韩临风没有再说什么。

  不过待两个人吃饭的时候,韩临风一边替落云往粥里加鸭蛋黄,一边道:“你身边的侍女都是我入京之后买入府中的,你若觉得用得不顺心,尽可以自己换了,不必跟我言语。”

  落云觉得他话里有话,便歪头道:“世子为何说这样的话?”

  韩临风咬了一口糖饼,看着她故作不知的脸,笑了一声,然后凑近些,挨着她的耳低低道:“昨晚恨不得将身子嵌在墙里,好离我远些。可是今早换衣时,差一点就贴我的身上了,不就是为了显得钗子碍事,借我的嘴教训丫鬟?”

  落云也知道自己的这点心眼瞒不过这贼精的男人。

  她被韩临风说破,却并不困窘,只是搅动着粥,轻声道:“我初来乍到,不懂世子府的人事,更不好立威,难免想要穿穿您的虎皮,震慑一下百兽。我不敢作威作福,只是想过得轻松自在些。就是这点小心思,让世子见笑了。我身边有从娘家带来的香草和田妈妈,世子不必再给我派下人了。这样一来,也少了许多麻烦。”

  韩临风听了一笑,淡淡道:“我跟你说过,成婚之后诸事不会强求你,且让你慢慢适应。可有一样,你我的婚约没有作假,过礼文书一样不缺,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世子妃。现在,我每日需要外出公干,恐怕会忙得很。府里的诸事只怕全要由你撑起,你若做了甩手掌柜,我只怕会后院起火……我这么说,会不会有些过分?”

  苏落云连忙摇了摇头:“不过分,世子外出吃喝是正经事。我如今吃用着世子府的,能替世子做些事应该的,不过……”

  她这么一个出身的女子,如何能调动世子的府的人事?若当真,未免有些拿鸡毛当令箭了!

  吃了早饭,韩临风扬声叫来了耿管事,让他将府里下人们的长短身契通通拿来,然后他略分了分,交给了落云:“你既然嫁给了我,自然统管府里的人事,内院的事情就全都交给你了……”

  说完他将落云的手放在其中一摞上:“这些都是世子府的包衣奴才,你自可随心支用,若是不好,发卖随你自由。”

  然后他又将她的手移到稀薄的一摞上:“这些是跟我比较长的仆人随从,他们若做错了,你也可以打得骂得,教教他们规矩,但最好留几分情面。”

  最后,他将她的手放在一页刚写了几个名字的纸上:“不过我这院子里,也有些通天的神仙,若是无事,不要招惹他们就是了,他们若过分了,你可以说给我听,我来替你想法子。”

  这般三六九等的人事划分,简单明了,倒是很容易让新妇接手,

  待落云回内室换衣服时,让香草单独先念了念王府里的通天神仙。

  这第一个,便是那位差点被派到她身边的奚嬷嬷,余下的则是分管着王府账务采买的几个管事。

  落云默默记下了这几个有头脸的下人名字。

  不过她倒是有些好奇,这些老仙们究竟通的是哪一路的天呢?

  待吃过了早饭,世子府的耿管事的内人俞妈妈受了世子之命,来教导新妇熟识宫廷礼仪,教授新妇入宫的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