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素与青穹两个收拣了碗筷,一块儿在灶房里洗。

  “倪姑娘,我真的可以跟你们去吗?”

  青穹一边将碗碟摆到柜子里,一边问。

  “为什么不能?”

  倪素抬起脸,“你不是想学医吗?我们家的医馆有很多老医工,我有些教不好你的,他们也可以将你教得很好。”

  “你家里的医馆,还是你二叔占着的吧?”

  青穹又走回她身边。

  倪素点点头,“我二叔就不是个经营医馆的材料,我回去,定是要将医馆从他手里拿回来的。”

  “所以啊青穹,你得跟我去,我们三个人在一块儿,我才不怕他啊。”

  “你说得是。”

  青穹应了一声,“我和徐将军两个,怎么也不能让他欺负你!”

  “那我先多谢你,”

  倪素朝他笑,“到时我都买给你吃。”

  青穹知道,她说这些话,都是想让他不要一个人孤独地走,他有点忍不住眼眶里的热意,“倪姑娘,我会给你和徐将军添麻烦的。”

  “你从来没有给我们添麻烦,我们要谢谢你,一直在我们身边帮我们。”

  倪素洗净了手,认真道:“青穹,我答应过你阿爹,我和徐子凌,会一直照顾你,就像你这一路,对我们的照顾。”

  忙完灶房里的琐事,倪素回到房中沐浴,热水洗去她白日里的疲乏,一头湿润的长发披散在身后。

  她眉眼舒展,却忽然发觉,地上添了一道莹白的影子。

  那道一直跟随她的淡雾不见了。

  她回过头,身穿淡青衣袍的年轻男人就站在屏风后面,动也不动,她不由轻唤:“徐子凌?”

  “嗯?”

  他有点慢吞吞的,隔了会儿才应。

  “你帮我拿一条干的帕子。”

  倪素说。

  他没说话,还站在那儿。

  “你去啊。”

  倪素觉得他有点怪。

  他似乎忘了帕子放在哪儿,在房中走来走去,倪素提醒了他,他才知道将架子上的帕子拿来。

  倪素看着他那一截冷白的腕骨,上面再也没有什么伤口了。

  她接了帕子,点了点他的手背。

  却不料他竟一下握住了她的手。

  倪素着实一惊,素纱帘子外,他的身影模糊,冰凉的手指勾着她的手指,就那么站在那儿,又不动了。

  他黏人竟也不动声色。

  倪素觉得新奇,她干脆一个用力,人就这么被她拽进了帘内,他似乎没有防备,一下到了她的面前。

  他整张脸还是苍白的,可是倪素看着他那双眼,剔透如露,又有些氤氲水意,她明白过来,“鬼魅也会喝醉啊?”

  他今晚在席上,是多喝了些。

  热雾里有她用的刨花水的味道,徐鹤雪眼帘低垂,视线里,是她湿润白皙的面容,无衣物遮掩的双肩。

  她忽然吻上来,他睫毛一颤,下意识地衔住她的唇瓣,抵入。

  徐鹤雪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身为鬼魅,喝多了阳世的酒也还是会醉,他用衣物将倪素裹起来,将她抱到床上,用帕子给她擦头发。

  “天一亮,你就要跟我回雀县了,你高不高兴?”

  倪素抱着双膝,仰头望着他的下颌。

  “嗯,高兴。”

  他身上带着一分酒意,是很清冽的味道。

  “我今早醒来,发现我给土伯大人的供果少了好些个,可我近来也没求他什么事,是不是你求了?”

  倪素又问他。

  即便她每日供奉,土伯一般也不肯轻易用她的供果。

  “是,我求了他。”

  徐鹤雪说道,“我将这身星宿的能力借给他。”

  “那他给你什么?”

  “给我幻术,”徐鹤雪的手指穿过她湿润乌黑的长发,“让我可以随着你的变化而变化。”

  他轻柔的吻落在她的发上,“阿喜,如此,我也算陪你白首了,对吗?”

  倪素心中一颤,她回过头,望向他,半晌,她伸手抱住他,脑袋抵在他怀中,“这样也很好,反正星宿的能力你在阳世里用,就会受惩罚,我不想你再疼,如此,我也算能够看到你老去的样子了。”

  “徐子凌,你看,我们既然能够一起变老,那么,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徐鹤雪捧起她的脸,四目相视的刹那,他不自禁地俯身吻她。

  然而情浓,他却仍要自抑。

  倪素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身上裹着的被子,而他什么也不盖,与她躺在一处,中间却还有些距离。

  “已经要入夏了,徐子凌。”

  她皱起眉。

  “你热吗?”

  徐鹤雪才将掖好的被角松开,她一下子就钻进他的怀里,他脊背一僵,有些推拒,“阿喜……”

  “既然都入夏了,我为何不能抱着你睡?”

  倪素抬起脸。

  徐鹤雪没答。

  “你在怕什么?怕我与你生出一个小星星来,怕他也像青穹一样,无法选择自己的一生,对不对?”

  倪素伸手,触摸他冰凉的面颊。

  “阿喜,我不能这样待你,也不能……”

  也不能让他们的孩子,来到这个世上受苦。

  倪素却神情轻松,“你好像真的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们天上的星宿,是不能孕育后代的。”

  乍听此话,徐鹤雪一怔,“你……”

  “我与你成亲那日,就已经问过土伯大人了。”

  她说。

  听见这番话,徐鹤雪本来应该松一口气,可他垂下眼帘,半晌才道,“对不起,阿喜。”

  “又对不起我什么?”

  倪素抱住他的手臂,“徐子凌,你不要这样,作为女子,我不一定要生下一个孩子人生才算完整,若你还是血肉之躯,我们之间能够有一个亲生骨肉,这固然好,但那是因为我们相爱,所以才好。”

  “但若只是为了一个孩子,我却觉得全无意义。”

  “我如今有你,心中已然觉得很好,即便我们不能有孩子,我们也可以收养一些孤儿。”

  她笑着问他,“你会介意我多收养一些女孩儿吗?我也想办学,女医的学堂,这样一来,花销会很多,那可能就要动用官家还给你家的钱了。”

  “我不介意。”

  徐鹤雪立时道,“阿喜,我的钱都给你管,也都给你用,你想如何,我都由你。”

  “那就很好了。”

  倪素往他怀里一靠,“徐子凌,你在我身边,陪我办学,看我写医书,帮我写病案,我们就这样一辈子。”

  “说不定,我救治的人多了,天道觉得我还算不错,那我百年之后,还能与你再去天上做几百年的星星。”

  她开着玩笑。

  “徐子凌,我们就如此一生吧。”

  即便人鬼殊途,我们亦相识,相敬,相爱,殊途同归。

  我永远庆幸,

  那年大钟寺外,柏子林中,

  寒衣招魂,共我一生。

第133章 番外一 一个日常。

  熙佑二年七月底,忽来的一场细雨沙沙。

  “倪小娘子,你们家的医馆不忙么?怎么还自个儿上山来捡蝉蜕?”

  没带伞,也懒得躲雨的药农在山道上与一年轻女子相遇,一见她的样貌,两鬓斑白的老妇便笑得弯起眼睛。

  “有医工们在帮衬,我偷闲一日,来山上捡着玩儿。”倪素背着一只药篓,里面也没有多少蝉蜕壳。

  “这雨也不大,细丝儿似的,倒也不碍事。”药农不是第一回 见她,从前倪素常在这片跟着他们识百草,也算是他们这些乡里人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会儿待她也自然很是热忱,与她一道走,又将自己带的干粮分给她吃。

  倪素不好推拒,要了小半块饼子,就着酱菜,在一片树荫底下,与老药农一块儿吃。

  “从前你父亲在时,他常来咱们乡下义诊,是个活菩萨啊,我们这些药农也都愿意将药材都交给你们家的药铺,但你那二叔可不是个东西,不义诊也就算了,诊金还收得高,药铺里收药的价钱也压得低,若不是你回来, 他非将你们家的招牌给败了不可……”老妇絮絮叨叨的,说得起兴,还啐了口,“如今在牢里待着,真是他的报应!”

  倪素一年前重回雀县之时,圣人亲赐的“妙手仁心”的牌匾没隔几日便也紧随而来,倪素重提旧事,与二叔倪宗对簿公堂,最终,县太爷以倪宗买通山匪加害亲侄女未遂的事实为由,判倪宗徒三年。

  “还请您放心,我们家得药铺,从前我父亲在时是什么价,如今还是什么价,收你们的药材,绝不压价。”

  倪素笑着说。

  老妇拉着她的手,“如今谁不知道倪小娘子的好?我们村里那些生产之后落了症又不好意思说的,我也知道几个,不知你……”

  倪素用衣袖给她挡雨,听见这话便正色道,“您只管问问她们,若是银钱上有困难也不必担心,你们村里大多都是采药的,用采来的药材也可以抵诊金,还请您千万劝她们来医治,千万不要忍着,病只会越拖越重,是不能好的。”

  老妇笑眯眯的,“我晓得了,我回去就与她们说。”

  倪素怕雨若再下,老妇稍不注意便要滑倒,所以便与她结伴,两人一同在林子里捡了一会儿蝉蜕壳,背篓没有满,但她们也不打算在山上逗留。

  倪素扶着老妇顺着山道往底下走,她用衣袖给老妇挡雨,让老妇有些不好意思,“倪小娘子,我是山里人,粗惯了的,你不用这样照管我。”

  “我还年轻,您再是山里人,也要顾惜身子,不要生病。”

  倪素说道。

  细雨绵绵,落在道旁的草木丛中偶尔发出脆声,天色青灰,雾色在远处连绵,如山水墨画。

  行走间,她稍稍一顿。

  “倪小娘子,怎么了?”

  老妇转过脸来问她。

  “没什么。”

  倪素摇头,“我们走吧。”

  老妇不疑有他,一手撑着竹杖,一手挽着倪素往前走,她并未发觉在倪素身侧有一道淡如雾的颀长身影。

  淡青的圆领袍,发髻梳理得很整齐,簪一支白玉竹节,一张面容苍白,眉目清冷。

  他骨节分明的手捏着衣袖,无声地挡在倪素的头顶。

  倪素悄悄转过脸,与他四目相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翘起唇角。

  下了山,倪素与老妇分道,将暂时安置在农户家的霜戈牵出,倪素拉下身边人的手,“今日原本是想与你在山上玩儿的,下雨就不能了。”

  “下回再来也是一样。”

  在空无人烟的宽阔山道上,徐鹤雪将倪素扶上马背,自己一踩马镫,翻身上去,拉住缰绳。

  “别遮了,只是小雨,我不会生病。”

  看他在解马鞍旁的斗笠,倪素一下握住他的手腕,“我们就这样回家吧。”

  徐鹤雪只好收回手,一夹马腹,霜戈立时迈着轻快的步伐往前走。

  “霜戈好像要洗澡了。”

  倪素摸了摸霜戈沾了些泥点子的鬃毛,她抬起脸,不远处有一片荻花丛,荻花丛尽处是一片湖。

  细雨在湖面轻点,打旋儿。

  “徐子凌,我们就在那儿给它洗洗吧?”倪素一时兴起,指着那片湖水。

  徐鹤雪“嗯”了一声,拉着缰绳令霜戈跑起来,雨丝在这样凉爽的风里斜斜拂来满脸,倪素仰起头,望见他的下颌。

  霜戈的马蹄声止,徐鹤雪开口:“阿喜……”

  冷不防,她忽然亲了一下他的下巴,徐鹤雪眼睫轻动,一时间话音戛然而止,他低头,对上她湿润的,白皙的笑脸。

  徐鹤雪禁不住随着她的笑容而微弯眼睛。

  他真的很喜欢她的亲近。

  “下来。”

  他轻吻了一下她微湿的鬓发,下了马背,在底下朝她伸出双臂。

  倪素扑进他怀里,被他稳稳地抱下去,两个人将霜戈牵到水浅一些的湖畔,霜戈的马蹄踩着水,发出泠泠的声响。

  倪素也不顾惜鞋袜,就踩在水中,掬起水就往霜戈身上泼,又很认真地洗它银灰色的鬃毛。

  霜戈大抵是高兴的,嘴里吐息声不断,倪素听见徐鹤雪道:“阿喜,往后站些。”

  但已来不及,霜戈抖着湿润的鬃毛,水珠一颗颗砸来,扑了她满脸满身。

  倪素抹了一把脸,抬起头,徐鹤雪踩着水来到她面前,他用衣袖擦了擦她的脸,“它跟悬星一样,洗澡的时候喜欢捉弄人。”

  这是倪素第一回 给霜戈洗澡,她自然不知道这些。

  霜戈在徐鹤雪身后摇晃着湿漉漉的马尾,水波粼粼间,它身上湿润,正歪着脑袋在看着他们。

  倪素立时又捧了水泼向霜戈。

  霜戈晃了晃湿润的脑袋,发出欢快的叫声。

  倪素笑起来,忘了自己身上的狼狈,又拉着徐鹤雪一块儿给它洗掉身上的泥点子。

  霜戈一身毛发变得雪白干净,银灰的鬃毛也在天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徐鹤雪与倪素的衣裳都湿透了,他一手牵马,一手拉着倪素到岸边。

  雨雾弥漫,荻花丛中沙沙而响。

  两人一马,在丛中观雨。

  “今日下雨,在建的学堂怕是要停工。”

  倪素说道。

  “青穹还在那边看着,我们回去便趁着这雨,夜里请工匠们用饭。”徐鹤雪侧过脸来看她。

  倪素摸着霜戈的脑袋,闻声对上他的视线,“你做啊?”

  “嗯,我做。”

  他说。

  “好,我和青穹都帮你的忙。”

  倪素拉着他的手摇摇晃晃。

  “快些回去吧,湿衣裳再不换,你一定生病。”

  说着,徐鹤雪将她扶上马背,却不防她居高临下,一双手忽然捧起来他的脸,“到底你是医工还是我是医工?”

  风拂荻花,窸窣而动,徐鹤雪一双眸子清透:“你是。”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冰凉的温度裹附而来,倪素只稍稍晃神,他便已经在她身后握住了缰绳,他仍没放开她,“但你一向不够顾惜自己。”

  “回家你什么也不要做,沐浴换衣,然后在房中睡一会儿也好。”

  他温声交代。

  “那你呢?你做什么?”

  倪素靠在他怀里。

  “你昨日义诊的病案我还未及整理,我夜里想到一个阵图,回去也要记下。”徐鹤雪嗓音冽冽。

  行医不易,女子行医更不易,倪素早已做好准备用一生来践行此志,一辈子写一部女科医书,而陪伴在她身边的这道孤魂,因三万英魂的事已了,他即便只用武力,幽都也不许他在阳世杀人。

  他回不去战场,无法亲手收复一十三州。

  但放下剑,他又重新握起笔。

  她写医书,他写兵书,这便是他们之间约定好的后半生。

  她治病救人,他致太平。

  她添一道皱纹,他便也添一道。

  “我当初为从二叔手里顺利夺回医馆,在公堂上立誓死守倪家家业,终生不嫁,”倪素仰起脸,“但我只说不嫁出去,却没说不招赘,再有一年,等我为倪公子守节的期限过去,我就在人前招你来我家。”

  “徐子凌,你愿不愿意入赘我家啊?”

  “嗯,愿意。”

  “给我做饭,写病案,一辈子也不觉得我烦吗?”

  “不会。”

  “宣纸够用吗?我们回家时,要不要再买些?”

  “昨日我已出门买过了。”

  雨声沙沙,山野雾浓。

  倪素窝在他怀中,忽然低声说,“真好啊徐子凌。”

  他没听清,低首靠近她,“什么?”

  “我说,你可以自己出门,可以想去任何地方,不受禁制所扰,我再也不是禁锢你的枷锁。”

  世上所有听过“青崖有雪,而我负之”这句话的人,都是他的招魂者。

  有人在的地方,他都可得自在。

  “你从来不是枷锁,与你寸步不离,我心中欢喜。”

  徐鹤雪仰头,天色青青,“阿喜,天晴若有风,我们再放纸鸢吧。”

第134章 番外二 又一个日常。

  雀县的茶棚很热闹,近来都在议论一个人,一个外乡人,听说模样生得极好,看起来很是清隽斯文,一手丹青绝妙。

  他有时会在望江亭内作画,有时会在南巷的食摊子上挑糖果糕饼,但他去的最多的地方则是倪家。

  因为他是前些日子入赘倪家的那位,倪家素娘的郎君。

  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只晓得他很凑巧的与那位已逝多年的玉节将军同名同姓,他入赘倪家之时,圣人的赏赐从云京送到小小雀县,宝马香车,长街十里。

  “莫不是什么世家公子吧?否则怎么能得圣人如此丰厚的赏赐?”

  茶棚里从不缺聚在一块儿闲谈的人。

  “依我看,那位徐郎君指不定是圣人母家的什么人……”有人摸着下巴分析了一下,随即又“嘶”了一声,皱起眉,“可是圣人姓李,也不姓徐啊。”

  “虽说圣人不姓徐,但也说不定是圣人母家的什么娘子嫁了出去,便有了这位徐郎君。”

  有人接过话道。

  一时间,大家都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倏尔有人“哎”了一声,“那不是徐郎君么?”

  众人的视线随之落到茶棚外。

  今日九月九,正是重阳。

  那永序堂是专卖些宣纸画轴,青石颜料的地方,那位徐郎君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一身霜白的圆领袍,一手环着画轴,另一只手则提着些颜料毛笔之类的文房用物。

  他不是个爱笑的人,即便是在艳阳天里,人们见他,也总觉得他带着些清冷的雪意,可没人会觉得他不好相与,因为他性子其实很好,无论与谁说话都很温和。

  “徐郎君,要新鲜的瓜果么?”

  卖菜摊子上的大娘瞧见他,眯起眼睛笑。

  “要一些,只是我手上不空,要劳烦您送一趟。”徐鹤雪说着,多放了几枚铁钱在菜摊上。

  “好,我给您挑最新鲜的,一会儿就送去!”

  大娘笑着说。

  如今没有什么人再议论这位徐郎君操持这些家务有什么不妥,谁都晓得,他那一手丹青多的是名士以千金相求,前些日子倪家的女医学堂将将建成,好些人赶着去讨彩头,看热闹,那时有工匠在房檐上滑了脚,无数人瞧见徐郎君借力一跃,不过几息,便带着那工匠稳稳地落下来。

  既不是个吃软饭的主,又不单纯只是表面看上去那样的君子温文,他身怀武艺,又肯为妻洗手作羹汤。

  谁也不知道,那位倪家医馆的女东家倪素,到底是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位好郎君。

  “今日徐郎君好像有些不大高兴。”

  卖菜的大娘后知后觉。

  “……有吗?”

  旁边摊上的人转过头来,瞧了一眼走远的那道颀长背影,“徐郎君不一直都如此么?”

  “官家要打仗了!好些人都在拜玉节大将军!”

  徐鹤雪往家里的方向去,路遇几个小童在街上来回地跑,他们追着一个小孩儿手里握着的皮影,那皮影朱红衣袍,银白鳞甲,策马持枪。

  “哥哥,给我看看嘛……”

  小女孩儿撇着嘴,“我阿娘今日做红烧肉,你给我玩儿一会儿,我请你去我家吃肉!”

  另一个男孩儿立时抢过话去,“我请你吃糖葫芦!给我玩儿吧!”

  那小孩儿一手叉腰,抬着下巴晃了晃手里的皮影,“不行不行,我阿爹就给我做了这么一个,给你们弄坏了怎么办?”

  几个小孩儿追着他,他举着皮影往前跑,险些迎面撞上一位年轻娘子,他抬起头,只见面前的女子身着水绿衫裙,臂上披帛如云,乌发挽髻,斜戴一支极亮眼的珍珠花鸟金簪。

  “你的皮影可以卖给我吗?”

  年轻娘子温柔低首,耳畔嵌着珍珠的金鸟羽耳坠微晃。

  “不,不可以。”

  小孩儿很快拒绝。

  “那我用饼子和糖跟你换?”

  说着,年轻娘子朝他递去手中油纸包裹的饼子和糖块,“饼子有肉馅的,也有奶酥馅,这糖我也经常买,很甜很好吃。”

  只听她这么一形容,其他的小孩儿都不由吞咽了一口唾沫,他们似乎都闻到了饼子的香味。

  拿着皮影的小孩儿也闻到了,看了看她满满一包的饼子和糖,他又看自己手中色彩鲜亮的皮影,他使劲摇头,“不行,不换!”

  他抵住了饼子糖块的诱惑。

  “阿喜。”

  这一声唤,年轻娘子立时抬起头,街上人来人往,那个人穿着她做的衣裳,站在不远处,双手都不空。

  清风吹得他宽袖微荡,里面朱红的袖边露出,更衬他腕骨冷白。

  倪素将饼子和糖分了些给小孩儿们,见他走过来,便顺势挽住他的手,“我真想要他的皮影,可惜他不要钱,饼子和糖都不要。”

  徐鹤雪却在看她的脸,她双颊微红,那是不太正常的红晕,“发了热,怎么还出来?”

  “我郎君在生我的气,我一个人在家如何安心休息?”倪素注意着他的神情,故意叹了一口气,“我得出来接他,还要哄他。”

  “我没有生你的气。”

  徐鹤雪想牵她,可是手中又不空,只好道:“你染上风寒,本是因为我……”

  “怎么就是因为你?”

  倪素一边跟着他走,一边说,“你知道我这几日在乡下为女子义诊,昨日吹风,我衣裳穿得不够,再说了,”

  她顿了一下,哼道,“昨夜你不情不愿的,要真是你的缘故,不就是我自找的?”

  “……倪阿喜。”

  莹尘毫无征兆地飞浮,在黄昏的光线里,徐鹤雪与她进了家门,才轻声道,“我没有不情愿。”

  “什么不情愿?”

  一道女声忽然落来。

  倪素与徐鹤雪同时抬头,只见倪觅枝正从月洞门那边过来。

  “没什么……”

  倪素一下红了脸,见倪觅枝风尘仆仆,便揭过前头的话,问,“你刚从栾镇回来?”

  “是啊。”

  倪觅枝精神看着倒也还好,“你那个女使星珠和她那郎君硬要我给你带些栾镇的果子,这不,我一回来就到你们家了。”

  熙佑元年倪素才回到雀县时,倪觅枝正因小产而受夫家苛待,她父亲倪宗因为惦记着她夫家给的聘礼解了他布庄生意上的燃眉之急,也不管她在夫家过得如何。

  倪素与倪宗对簿公堂,倪宗被判徒三年,到了牢里去,倪觅枝的兄长倪青文又因赌债而被人打断了腿,她嫂子田氏见着家要散,便带着孩子与倪青文和离归了娘家去,倪家二房一夕之间,什么理事的人也不剩下。

  倪觅枝听倪素的话与那陈家的郎君和离后,回家便也学着倪素,照管起了家里的布庄生意,与母亲柳氏两个在一块儿过日子,竟也有了从前想也没想过的安稳闲适。

  这几日,她正在栾镇选合适的铺面,预备将生意也做到那边去。

  “那你何必急着回去?今日是重阳,叫你的人回去请二婶婶也过来吧,在我们这儿吃夜饭。”

  倪素笑着说。

  徐鹤雪朝倪觅枝轻轻颔首,便去放手中的东西,倪觅枝回过头瞧他的背影,又瞧着倪素,“我一直都很想问你,你到底从哪里招来这样好的郎君?看着是个极通文墨的君子,我回来的路上还听说他救了在女医学堂做工的工匠?他还会武啊?”

  “如此文武双全,在你家里也没吃过闲饭,可这样的人,怎么就甘心入赘呢?”

  倪觅枝至今仍觉费解。

  倪素只是笑,“我们快走吧。”

  青穹在医馆里跟着老医工学医术,每日早出晚归,今日也一样,天见黑了才回来,在灶房门外猫着脑袋瞧了一眼,那年轻公子挽着衣袖,手上沾着水泽,回过头来:“家里有客,快来帮忙。”

  “这就来!”

  青穹立刻跑进去。

  今晚这顿饭,不但有倪觅枝与柳氏在,还有那个在学堂房檐上被徐鹤雪救下的工匠夫妇,他们提着酒米上门来致谢,倪素便也留下他们一块儿来吃饭。

  “要没有徐郎君,我郎君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指定要落个残疾,”中年工匠不太会说话,但他有个极善言谈的妻子,妇人热热情情地端起酒碗,“我们两个,敬徐郎君和倪小娘子!”

  今日是重阳,除了一桌好菜,还摆着一碟重阳糕,一壶菊花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