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舌孽就死在这儿?”洞府里响起了一个声音,阴柔蚀骨,每吐一字,都能叫人心尖儿一颤。方非偷眼望去,洞府正中站了一个黑发男子,浑身惨雾缭绕,不知是人是鬼。

他起初侧脸相对,面容略显苍白,就在说话的当儿,男子转过身来,方非窥见他的全貌,心口好似挨了一拳。

这人没有双手!两只袖管活是一对死蛇,软答答地向下垂落;他也没有鼻子,要说失去,也不确切,那块儿根本光溜溜一无所有,就连鼻孔也不见半个;每股光滑如洗,没有一根眉毛,两道目光时上时下,仿佛永远不会聚在一起。

“禀魔师!”巨石挪开,微生九飞了进来,“我亲眼看到他魔火焚身。”

无手怪人弯下身子,伸出鲜红的长舌,舔过人形的焦痕。突然间,他的嘴里咯咯发笑,笑声中没有喜悦,倒像是充满了愤怒,他一挺身,尖声高叫:“隐书呢?我的隐书呢?”

“在、在姓燕的丫头手里!”

“姓燕的丫头?她在哪儿?”怪人的声音比针还尖,“我一路上使了通天彻地的法力,宫格道者也没看见!”

“她有天地宫府图,也许、也许避得开我们。”

“避得开我们?”怪人呷呷一笑,声音忽转柔和,“这么说,那个丫头的本事胜过我了?”

“不!”微生九心子发颤,“她这么能跟魔师相比,只不过…仗着地图,投机取巧而已…”

“那又怎么样?白天没有无间小道,凭她那点儿本事,逃得过我的眼睛吗?”

微生九想了想说:“属下有个念头,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属下以为…”微生九环顾四周,“姓燕的丫头没有走远…”方非应声一颤,心中怦怦狂跳。

“哦?”怪人拖长腔调,目光落在了微生九脸上。

微生九不堪注视,身子往后一缩,涩声说:“禀魔师!杀死羊舌孽的裸虫骑了一部两轮车,我刚才看过,车辙只到洞口,试想一下,他们如果出洞飞行,一定逃不过您的法眼。可是,魔师偏偏没有看见,这么说来,他们也许还在洞里,那个丫头会'七虹隐身术',也许…”魔徒一边说,一边东张西望,“也许就在我们附近!”

他这一番话好似亲眼目睹,藏身的两人无不恐惧,怪人却唔了一声,点头说:“魔师偏偏没有看见…”

微生九的脸上失去血色,忙说:“属下就事论事,绝对没有诋毁魔师的意思!”

“就事论事?”怪人又说一句,声调更加绵软。微生九知道这人的声音越柔,胸中杀气越浓,刹那间,迸出看一身冷汗。

“微生九!”怪人说得慢条斯理,“你的确没有诋毁我的意思…”

微生九忙说:“魔师英明。”

“你的意思是说,这丫头毁我灵坛,杀我仙虫,不但不望风逃走,反而留在洞里等我过来!呵,艺高人胆大啊,根本不把我鬼八方放在眼里!”

鬼八方一向自大,这两天一再受挫,却连对头的样子也没见到,心中愤激莫名,属下的措辞稍有不当,他就当做讥讽自己。

微生九百口莫辩,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鬼八方又说:“微生九,你这意思好得很啊,我真是喜欢极了…”他的声音越来越柔,说到后来,居然不胜和气。

微生九步子后退,声音阵阵发抖:“魔师,属下绝对…”话没说完,他倒退两步,站定时,左眼血肉模糊,流出了一股血水。

方非转眼一看,身心同时一颤,鬼八方的舌头吐了出来,又锐又薄,足有半米多长,舌头尖上挑了一颗血淋淋的眼珠。

他卷起舌头,把眼珠送到眼前,仔细打量一下,发出一串串咔咔的笑声,他的嘴里发笑,肚子却在说话,声音暗哑沉闷,就像一个躯壳,藏了两个灵魂--

“微生九,你看守黑坛不力,本就该死。念你跟我多年,今天只取你一颗珠子,如果再错一次,哼,当心你的魂儿…”

微生九的脖子上青筋凸起,从始至终一声不吭。

“你不服气?”鬼八方长舌一卷,将眼球吞了下去,声音一扬,又变得尖锐有力,“你说他们在洞里?好,我用金水灭顶大法试一试…”

方非只觉燕眉颤抖了一下,紧跟着,鬼八方张开嘴巴,吐出了一道惨白的浓涎,涎水顺着下巴越躺越低,一旦触及地面,啾地沸腾起来,形如一片怒潮,汹涌奔向四周。

咻,一声锐啸,似有子弹飞过洞外。鬼八方脸色一变,尽力一吸,满洞的白光无影无踪,他一跺脚,忽然凭空消失了。

微生九的独眼扫过洞府,稍一迟疑,绿袍掩住身子,滚地化为绿烟,冲开石门,跟了上去。

透过巨石的间隙,可见一道红光冲天飞去,后面紧跟两道绿芒,三道光芒闪了一闪,就不见了。

方非喜出望外,赶忙低头看图。地图上,两个小绿人一前一后,追赶另一个绿色小人,不多一会儿,别的小绿人也受了召唤,五个人你追我赶,眨眼飞出了五十里外。

“好险!”燕眉舒了一口气,“鬼八方妖法使全,二里内的生灵都完了。”

方非在鬼门关前走了好几遭,听了这话,也不觉十分害怕,低声问道:“燕眉,光鼻子老鬼追的是谁?”

“光鼻子老鬼?鬼八方最恨别人说他的鼻子。哼,被他听见,你死一百次也不够。”

“人死一次也够了,哪儿能死一百次呢?”

“他自有办法叫你死一百次,一千次。到那时,你才知道,只死一次,真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事。”

“鬼八方到底追的是谁?”方非忍不住又问。

燕眉仿佛没有听见,笑嘻嘻答非所问:“小裸虫,趁着鬼八方走远了,我们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方非愣了一下,低头再看地图,这一瞧,他心头一沉,啊地叫了起来。

“怎么?”燕眉忙问。

“绿人儿又回来了!”方非的声音微微发抖。

“几个?”燕眉神色沉着。

“一个!”

燕眉注视地图,微微皱眉,图上的小绿人来势惊人,两人一问一答,他已到了三十里以内。

“左手给我!”燕眉弹开右手,方非一愣,下意识伸出左手。少女深深看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她翻过手掌,盖住方非的手心,小手光嫩柔软,方非只觉心跳加快,一时满面通红。

“别走神!”燕眉左手执笔,在他的手背上写起字来。

“做什么…”方非叫了一声,想要抽回手去,却被少女牢牢握住。

燕眉笔走如飞,笔锋经过的地方,显露出了火红的字迹,她的口中念念有词,好似梦中发出的呓语--

“乌有浩川,舍我精魂,天渊咫尺,度此凡人…”

毛笔一路挥洒,从少年的手背写到了少女嫩白的手腕。字如行云流水,写过以后立刻消失,方非凝目看去,也只看见了“度、凡”两个字。等到燕眉一收笔锋,两人紧握的双手好似着了火,一瞬间,迸射出了耀眼的红光。

红光好似一道火流,涌向两人的全身。燕眉紧皱眉头,眼角闪过一丝痛苦。方非吃惊地发现,伴随红光流转,她的身体越来越亮,低头再看,自己的身子也是一样。

他的耳边传来奇怪的声响,仿佛有人凑到近前,对他禺禺细语,可是仔细去听,却又听不明白。说话的人起初约有十个八个,渐渐的越来越少,到后来只剩下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燕眉,声音中藏有魔力,催得他昏昏欲睡--

“啊!”方非忽又清醒过来!他的神志急速回流,眼前的红光消失了,手背传来一阵灼痛。他低头看去,上面多了一道火红的印痕,形状酷似一个女子。燕眉的手背也有一道红痕,可是形状模糊不清。

印痕幽幽淡去,手背恢复如常。燕眉轻轻抽回右手,转过头去,方非循她目光一看,险些儿叫出了声。

洞府的中央,占了一个黑衣长发的男子,身子瘦削挺拔,手持一杆乌黑的长矛,头戴一张铁打的面具。面具的后方,两粒眼珠十分灵动,偶尔一闪,流露出两道奇异的光彩。

“我知道你在这儿!”铁面人的声音柔和动听,“出来吧,燕眉!”少女咬了咬嘴唇,可是没有作声。

“你中了含沙毒吧?”铁面人似乎叹了口气,“要不早点儿医治,将来后患无穷!”

气氛异常沉重,方非的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忽觉少女动了一下,掉头一看,燕眉直起身子,大声说:“我的死活,不要你管!”

她自行暴露,方非十分意外,以为燕眉中了法术。他来不及思索对策,铁面人的目光投了过来,面具后面哧哧发笑,紧跟着,七支虹箭跳了起来。隐身的彩光消失了,两个少年男女,暴露在了来人的眼前。

“鬼八方呢?”燕眉盯着铁面人,冷冷站起身来。

“你问那条大笨蛇!”铁面人似乎漫不经心,“他该在五百里之外吧!”

“你就是影魔吧?”燕眉脸色苍白,声音微微发抖,“你的分身术也很厉害!”铁面人默不作声,目光闪动了一下。

“好吧!”燕眉直起身子,声音冰冰冷冷,“你来做什么?要我的命吗?”

那人还是沉默,面具后目光冷淡,向两人转了两下,停在了少女的身上。燕眉也死死盯着他,她的目光十分奇特,似仇似怨,又似怜悯。

“不!”铁面人轻轻摇头,“隐书不在你身上!”他的目光一转,又落在了方非的脸上,神色困惑起来,“奇怪,你怎么跟一个裸虫在一起,难道说隐书在他身上?”

“不!”燕眉嘴上否认,眼里却有一丝惊慌。

“我猜对了!”铁面人眨了眨眼,“有意思,隐书选了一只裸虫!”

“你大错特错!”燕眉大声说,“影魔,你一辈子都在犯错!”

“要看对错,其实也简单!”铁面人哧哧一笑,话语中带着讥讽,“如果隐书在他身上,我杀了他,隐书就会自行出现!”他一抖手,指间多了一支毛笔,笔管透明如水,笔锋像是蘸过血水。

方非心往下沉,铁面人似有一种魔力,面对这个人,他连逃避的勇气也失去了。

“你休想!”燕眉也抽出毛笔,还没举起,红光一闪,她指尖剧痛,毛笔化作一道火光,跳进铁面人的手里。

“丹离!”少女一指飞剑,丹离剑跳了两下,忽又沉寂下去。

“燕眉!你赢不了我!”铁面人拈起夺来的毛笔,凑在眼前冷冷打量,“别说你中了毒,就算没有受伤,你也赢不了我!别逼我杀了你啊,朱雀燕眉!”

“好吧!”燕眉沉默一下,右手抓住方非的左手,高高举了起来。方非又觉手背传来灼痛,抬头一看,两人的手背上,再次出现了之前的火痕。少女的声音十分冷淡,“影魔,你认得这个吗?”

铁面人身子一僵,眼里闪过一抹奇特的光亮,紧跟着,他的笔垂了下来,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为什么这样做?”过了好一会儿,铁面人悠悠开口,嗓音里夹杂一丝异样。

“你明知故问!”燕眉冷冷地说。

影魔哼了一声:“你怕我杀了他?”燕眉咬了咬牙,并不作声。

“你知道后果吗?”影魔声音一扬,洞府里起了一阵回声。

“知道又怎样?”

“这是九幽之火,必定一直燃烧!”铁面人的声音冷锐刻骨,“你的余生将焚烧殆尽,你的命运会不由自主。任何疏忽,都能让你道基坍塌;一步踏错,你就注定万劫不复。这些后果,你也知道吗?”

“我知道!”燕眉扬起下颚,眉宇间闪过一抹冷傲。

铁面人瞳仁收缩。两人四目相接,像是乌云里交缠的电光,影魔忽地抬头,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声如雷如霆,震得四壁簌簌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