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映容忙站起来:“我是水云村的白虎道者林映蓉,跟白王见过一面,白王答应过我,如果有难办的事,可以来这儿找他!”

那两人对视一眼,司辰说:“钟离霆,你向白王问问!”

另一个人点点头,符笔朝天一指,一点白光飞入宫殿,过了一会,又有一点白光从宫里射来,钟离霆伸手接过,点头说:“白王答应见她!”

两个人一左一右,搀扶老妇,晃眼跨过火海,进入了一座冷清清的大殿。殿里站了了不少人。皇师利高高在上,冷冷俯瞰下方,林映容忍不住伏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明来历。

皇师利静静听完,笑着说:“老人家,你知道斗廷为什么不肯受理此案吗?”

“他们都是煳涂蛋!”林映容恨从中来。

“煳涂?不!”皇师利摇了摇头,“他们清醒得很呢!眼下的斗廷是伏太因的傀儡,伏太因又和狐红衣的大哥狐青衣有交情,如今魔徒猖狂,妖怪倒向那边,都能动摇均势。所以说,魔道也好,斗廷也好,两方面都想讨好妖怪。这个节骨眼儿上,伏太因不好得罪狐族,只好煳涂官断煳涂案,把这案子草草了结!”

林映容听得心中发冷,比起道者战争的大事,她一个小老太婆的恩怨悲喜又算得了什么?想到这儿,不由绝望起来,颤声说:“还请白王替我主持公道!”

“你放心!”皇师利挺身站起,“老人家,我答应过你,就不会食言。你是白虎人,我是你的天道者,白虎人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他的眼里寒光—闪,“我也决不准许,狐狸的妖血沾染白虎的神血!”

林映容高兴得快要昏了,嗓子说不出话,只有死命磕头。

“巫史!”皇师利扬声高叫。

一个高高瘦瘦、脸色灰白的男子应声出列。

“把狐红衣找出来!”

“可是!”巫史放低嗓音,“如果狐族反抗呢?”

“谁也不能违反《道与妖的扎尔唿》。狐族反抗,就是毁约。白虎人将与狐族开战,我的飞轮会从首阳山顶碾过去!”

“伏太因那边呢?”

“不必理他!”皇师利徐徐坐下,眉宇间透出一丝冷傲,“这是白虎人的事,我,才是白虎人的天道者,我,才是白王皇师利!”

玲珑城小巧玲珑,坐落在无情海中。小岛横直百里,浓荫包围城郭,房屋就地取材,砗磲水晶,珊瑚龙骨堆砌得光彩夺目。路过的道者从天下望,这座小岛躺在无量的碧波中间,就如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城里居民不过万人,民风淳朴富足,事务稀少散淡,城中的官吏走在街上,就和平常的百姓没有两样。

吕书维与狐红衣,来到城中快有一年了。

二人买下一幢白楼,上下两层,开窗见海。忙时,吕书维也和他人一样乘车出海、采珠捕鱼;闲时,夫妻徜徉海边的长堤,坐看水云飞逝,鱼龙起舞。

人要是悠闲欢喜,光阴就过得很快。一眨眼,狐红衣身怀六甲,生下了一个儿子。吕书维给他取名“吕品”,天天抱在怀里,片刻不肯离手,惹得妻子半嗔半喜,埋怨儿子夺走了丈夫的宠爱。

一家三口走在街上,惹得人人侧目。男子俊秀,女子冶艳,就是怀中的婴儿,也是粉妆玉琢,机灵可爱。

人生到了这儿,似乎圆满无缺,只是凭海临风,偶尔想起大陆上的父母,吕书维的心里才会感到惆怅。可是人妖相恋,不为世人所容,当年离开故土,也是迫不得已,只盼再过若干年,儿子长大以后,一家返回大陆,时过境迁,光阴磨去了恩仇,一家五口,又可以平和相处了。

这个小小的愿望藏在心里,吕书维从没说出口。可是狐红衣灵慧过人,早就看得清清楚楚。儿子满月的时候,她对丈夫说:“那天离开水云村是负气,父母的情分,又怎么割舍得下呢?你不如纸剑传书,道一声平安,也免得他们牵挂!”

吕书维一听正合心意,于是写下书信,先说成婚生子,—切安好,又说这里尽管临海,可是悠闲富足,不劳父母挂念。

传书发出以后,过了一个多月,这天下午,吕书维携妻抱子,一如平时走在城中的大街上。

他们来了一年有余,城中的居民早已熟悉,夫妇俩沿路招唿,十分怡然自得。

走到长街的尽头,路边闪出一人,向着两人慢慢走来。吕书维看见那人,整个人似被闪电击中,狐红衣正埋头挑选活鱼,忽觉丈夫有异,也直起身来,掉头一看,微微皱眉。

来的是林映容,她消瘦得可怕,头发稀稀疏疏,走路抖抖索索,六十出头的妇人,看上去像是活过了百岁,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仿佛两块火炭,死死盯着狐红衣。

三人对峙了一会儿,吕书维忍不住叫了声:“妈…”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他望着母亲的模样,心中涌出深深的愧疚。

本以为老妇人一定会嚎啕大哭、又跳又骂,怎料林映容不急不恼,盯了婴儿一眼,冷冷问:“你们的孩子?”夫妻俩对望一眼,默默点头。

“长得挺伶俐!”林映容若有所思,目光移开,落在儿子身上,“书维,我不跟你哭,也不跟你闹,只有两句话跟你说说!”

“什么话?”

“跟我来!”林映容转身就走。

吕书维无奈,把孩子交给妻子,跟母亲走到远处街角。两人凑在一起,时而低语,时而争执。过了一会儿,吕书维愁眉苦脸地回来,轻声说:“红衣,妈说我爹自从去年摔伤,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这个月怕是挨不过去了,他临终以前,想要见我一面!”

“我也去!”狐红衣说。

“不好!”吕书维摇头说,“他不愿见你!”

“她是怎么找来玲珑城的?”狐红衣忍不住问。

“她收到了我的传书,我在信里提到了这里的风光人物,她求教别人,有来过这里的人告诉她,兴许就是玲珑岛!”

狐红衣心中疑惑,一抬眼,林映容也正注目望来。两人四目交锋,老的目光好似毒箭,一支支狠狠地射来。狐红衣知道宿怨难解,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红衣!”吕书维还在一边唠叨,“他再不好也是我爸,我怎么也该见他最后一面。等他死了,我安顿了母亲,就回玲珑城来!”

“你真的回来?”狐红衣幽幽看了他一眼。

“一定会!”吕书维将她紧紧抱入怀里,“有你和品儿,我无论如何也会回来!”

狐红衣的眼泪流了下来。三千年的直觉,让她感到了不祥,她心中不愿丈夫离开,可又找不到任何阻拦的理由。吕书维放开她的时候,她的眼前阵阵发黑,心里涌出一股绝望,她似乎看见林映容嘴角的狠笑,尽管一闪即逝,可也明明白白。

狐女失魂落魄地返回住所。数千年中,她经历过无数的凶险,灵觉敏锐,过于常人,走在大街上,她感觉前后左右都有人窥视,可当她凝目望去,那陌生的气息又消失了。

换在以往,她一定掉头就走,可是,如果她离开这里,吕书维又上哪儿去找她呢?

狐红衣定不下心。在以往,她是灵动的红狐,无牵无挂;现如今,她却是为人妻母,心里添了许多顾虑。

她走入家门,感觉对手不住逼近。狐红衣的心里激起一股勇气,她走入卧室,将孩子放进摇篮,小小的婴孩一无所知,望着母亲痴痴地发笑。狐红衣鼻酸眼热,先画了一道“黑甜符”,催眠了孩子,又使了个障眼法,将摇篮隐藏起来。

海风灌入屋里,窗户吱呀吱呀地作响,狐红衣抖擞精神,来到大厅,扬声说:“来者是客,也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吧!”

刹那间,大厅里无中生有,跳出三个人来。接下来符光乱闪,只一瞬,倒下了两名虎探,另一个虎探也挂了彩,口鼻淌血,小腹见红,左腿一瘸一跛,和狐红衣相对绕圈。

客厅死寂可怕,连唿吸都没有一丝。如果有人从门前经过,绝料不到屋里正在生死相搏。

虎探露出了破绽,狐红衣笔尖一抖,还没出手,说时迟,那时快,卧室里响起了一声响亮的儿啼。

孩子醒了?不可能!她明明用了催眠符。狐红衣心中一乱,抛下对手,一阵风冲进卧室,刹那间,她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一个灰衣人好整以暇地坐在床边,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障眼法破了,灰衣人抬头一笑,冷冰冰的眸子里,透出一丝阴惨惨的诡笑。

“你是谁?”狐红衣想要举笔,手指却颤抖得厉害。

“白虎巫史!”灰衣人站起身来,食指塞进婴儿口中,孩子想必饥饿,贪婪地吮吸这那根手指。

啪,狐红衣的笔掉在地上,跟着脑后挨了一记重击,两眼发黑,失去知觉。

湖水平静无波,升起袅袅的云气,湖边的声浪,却一阵高过一阵。

血淋淋的锁链,穿过狐女的双肩,数不清的石块秽物向她狠狠掷来。谩骂声此起彼伏,村民们带着恶毒的快意,尽情发泄心中的残忍。

一块尖石击中额头,殷红的鲜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了下来。狐红衣的腰背挺得笔直,嘴角挂者一丝淡淡的讥笑——这个个狐国的公主,还是那么骄傲,这孤独的傲气,惹来了更多的羞辱。

她穿过喧嚣的入群,笔直地走向前方,道路的尽头,是一座高高的法台——那是炼妖台,死亡的祭坛、妖族的末路,炼妖之火一旦燃起,她的肉身与魂魄,都将统统化为乌有。

这短短的一程,又似无比的漫长。数千年的往事掠过心头,相比起来,村民们的喧嚣,就如蚊蚋的低吟,何等可笑,何等渺小?

思绪停在了最后,锒湖御魔,鱼口逃生,还有玲珑城中,那一段羡煞神仙的日子。

纵使经历千万年,这也是她最快乐的日子!

狐红衣又欢喜,又凄凉。她极力扭头望去,越过虎探的肩膀,极力捜寻丈夫的影子。可是,自从离开了玲珑城,吕书维就消失了,狐红衣从头至尾再也没有见过过他一次。

虎探粗暴地推搡着她,狐红衣不甘地收回目光,接着走向惨烈的结局。

赤裸的双脚踩上阶梯,冷冰冰的感觉好似锐利的钢刺,刺穿她的魂,她的心。她又一次回头,望着巫史怀中的婴儿,孩子皱着眉头,扬着无知小脸,咿呀呀地哭着,双手向天,乱抓乱舞。

“他一定饿了吧!”狐红衣的心也碎了,她痴痴望着儿子,魂魄与心血全都倾注在他身上,就算化为一缕青烟,她也情愿绕着他,护着他,不让他受一点委屈,陪着他慢慢地长大!

双手套上了铁环,吊在了法台的中央,双脚钉上了铁钉,剧痛使她一阵痉挛。

台下响起激烈的叫好声。狐红衣游目望去,目光猛然定住——人群的中央,林映容微微佝偻、冷冷伫立。她的目光又欣喜、又阴狠,喷射着心中的毒汁,有着不 同常人的癫狂。

“林映容!”狐红衣忍不住叫出了声,“书维在哪儿?”

“你管不着!呵…”老妇人笑着笑着,咳嗽起来,热辣辣的气流,在她胸口蹿来蹿去。她实在太高兴了,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一切的苦难都值得,一切的怨恨都有了结果。

狐红衣呆了呆,又叫:“品儿是你孙子!”

“呸!”老妇人唾了一口浓痰,“那个该死的杂种!我才不稀罕!”

狐红衣的心冻成了冰块,再也无缘化开,她的眼里透出深深的绝望,这眼神更叫林映容满心欢喜——这可恶的妖怪,谁叫你夺走我的儿子?你越痛苦,我就越高兴,太妙了,太好了,你活该,你临死以前,也见不到我的儿子。

法台上的符文转动起来,一股烈火冲天升起,那火焰苍白可怕,像是无奈的倾诉,又似凄凉的叹息。狐女的身子在火中痛苦地扭动,台下一片沉寂,死亡真的来临,所有人只觉恐惧。

“呀!”人群里响起一声悲苦的叫喊,就像落入波心的石子。一个人半身是血,风也似的向炼妖台奔来。

虎探根本不及阻拦,那人一头冲进了炼妖之火。

一刹那,林映容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她惊骇欲绝,腔子发出一声绝望的悲叫。

她无法明白,儿子明明喝了符水,躺在地窖的深处,为什么又会在这里出现?为什么他的额头在流血,为什么他的半个身子,尽被鲜血染红了?

吕书维的确服了符水,也的确沉睡了许久,可是不知怎的,一个声音始终叫唤着他,噩梦一个接着一个,终于将他唤醒。他挣扎起来,发现自己躺在地窖,最近的记忆,就是母亲给他喝了一杯茶水。

周围黑洞洞的,他摸索到门口,想要抽出符笔,打开铁门,可是符笔没有了,一同失去的,还有他的飞轮。

喧嚣声阵阵传来,尽管声音模模煳煳,吕书维还是听出了其中的不详。他俨然听见了红衣的叫声,可仔细去听,却又只剩下微弱的声浪。他联想前后,心生恐惧,**浑身的元气,狠狠撞击那道铁门,头破了也不管,骨折了也不顾。

哐啷,窟门终于开了。吕书维冲出地窖,来到地面,强烈的阳光,刺得他两眼流泪,他朝着喧哗处跑去,当先投入眼帘的就是那座高台。

髙台上的女子多么熟悉!他还记得她柔软的唇,温暖的身,还记得她的撒娇弄痴,低吟浅笑,过往的一切,都那么的鲜活。

当他跑近时,火焰已经腾了起来,他没有笔,也没有轮,除了流血的身子,可说是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