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江少辞单挑桓曼荼都要掂量,但现在的他反制容玠也不在话下。容玠修为虽然比目前的江少辞高,但江少辞又不怕打,他防护高攻击也高,耗死容玠只是时间问题。

  幸而江少辞并没有打算这样做,容玠着实松了口气。殷城沉没前,容玠怀疑那些灵药有问题,便暗暗探访仙界大陆。桓家毕竟是桓致远的本家,近水楼台先得月,这样一查,还真让容玠查到不少秘密。

  最震撼他的莫过于被桓家奉为楷模的桓致远。江子谕的死因一直是个谜,凌虚剑诀的来路同样是谜。容玠开始也和众多桓家人一样,以为桓致远在某个古洞府探险时得到了机缘,容玠还曾羡慕过桓致远运气好。谁知道,所谓好运气,其实是踩在好友的鲜血上。

  是啊,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桓致远练剑,就正好有一本绝妙剑法掉到他手里。容玠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凌虚剑诀极尽玄妙,之前却从未在大陆上听说过它。按理这种级别的剑法,怎么都该掀起腥风血雨的。

  原来,并非它的主人籍籍无名,而是太过有名,以致于没人会往他的方向想。凌虚剑法的主人,竟是江子谕。

  容玠得知后非常震惊,那和凌虚剑法一同出现,据说得之可以天下无敌的涅槃剑骨属于谁也呼之欲出。挖好友的骨头供自己家族修炼,容玠无法接受这种事情,然而他得知的太晚了,他们已经在尸山血海上踩了四千年。

  桓致远是元凶,他们亦是帮手。容玠惊骇之下,猛然意识到天下第一宗门昆仑宗能对自己的弟子做这种事情,那桓雪堇得到的仙药种子,岂不是也很危险?但容玠来不及示警,殷城下方的魔植就骤然爆发,殷城随着整片大陆沉入海底。

  容玠无比明白,浩劫将至,殷城是如此,仙界大陆上的人百无忌惮,下场不会比殷城更好。容玠没有尝试离开,就算离开了又如何,谁知是不是从一个地狱进入另一个地狱。桓家前辈做错了事,容玠无力纠正,只能用自己的力量,做他最后能做的事。

  他留在海底,一留就是六千年。他日日受剑气凌迟,最开始修为还能上涨,后来身体衰退的速度赶上了修为提高的速度,他日复一日衰弱下去。如果江少辞再不来,容玠就没有力气坚持下去了。

  容玠坚守这么多年,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只是觉得事情不该就此结束,总该有一个交代。近几年,容玠越发感觉到大限将近,或许他该趁着最后这段日子,给凌虚剑法和涅槃剑骨找一个传承人,也算圆了他和江子谕半师之谊。

  容玠无论如何没想到,他会在海底看到江子谕本人。一万年过去了,所有经历过当年的人都面目全非,而江子谕依然意气风发,眼眸明亮。沧海桑田巨变,唯独他历经沉浮,仍是少年。

  容玠心结解开,就算江子谕要找他们报仇,他也心甘情愿。别说当年的事情和桓家无关,桓家拥有剑诀剑骨这么多年,哪一样特权不是踩在江子谕的鲜血上,如今要算账了就说自己无辜,未免太孬。

  虽然容玠做好心理准备,但江子谕愿意一笔勾销,还是皆大欢喜。不过,容玠心里略有些微妙,他以为江子谕放过一马是因为他这六千年镇守剑气,但江子谕竟然说,“看在你护住她的份上”?

  容玠心绪复杂,说道:“谢仙尊高抬贵手。桓家做错事,后面也举家倾覆,已然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望仙尊看在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勿要为难桓曼荼。”

  江少辞说:“她已经变成剑灵,只要她不背主,我自然不会为难她。”

  容玠松了口气,脸上露出释然的笑。纠缠多年,如今终于到了了结的时候。容玠再次对江少辞行礼,说:“早年感谢仙尊指点,如今亲眼见到凌虚剑法,我此生已无憾。剑骨离地,恐怕压在地下的魔物很快就会冲出来,仙尊带着牧姑娘先走,我为二位断后。”

  当年殷城坠落是因为地下被魔植的根茎蚀空,容玠借着剑骨,勉勉强强镇压了千年。如今剑骨归位,剑气消散,那些沉睡的魔物也该苏醒了。

  它们六千年前就能将一片大陆掏空,经过这些年修生养息,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怪物。容玠说是断后,其实,他就没打算离开。

  江少辞瞥了他一眼,嗤道:“桓致远都只能成为我的陪练,你们只是他的侄子辈,哪来的胆子站在我前面?”

  容玠一怔:“仙尊?”

  江少辞捏了捏手指,从容摊开掌心。那柄铁剑在刚才彻底碎成粉末了,但江少辞已经拿回剑骨,有没有武器对他来说差别不大。

  黑色的魔气在他掌心凝聚,最后,化成一柄利刃模样。与此同时,湍流卷着泡沫旋转,尘沙在水中沉浮,章鱼砰的被冲到前面,触手胡乱拧成一团。

  江少辞斩断身边的一根水草,一纵身朝外跃去:“自谋生路,别指望我会救你。”

  牧云归眨了下眼,仿佛刚才静止是错觉,世界又恢复运行。前方浩浩荡荡的水龙卷霎间消散,江少辞倏忽从漩涡中心落到她身边。牧云归奇怪地问:“你方才在和谁说话?”

  “没有人。”江少辞握住牧云归的手,说,“准备好,开始了。”

  牧云归最开始还疑惑什么开始了,这时候脚下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她低头望了一眼,二话不说将身法运行到极致。

  大海磅礴,江少辞和牧云归像深海里的一芥粟,逆流朝上方光带游去。他们身后跟着一团白光,再往下,古老沉寂的殷城寸寸开裂,土地下探出粗壮的藏蓝色根茎,张牙舞爪向四周扩张。

  无极派弟子正在剑冢中探索,突然地面剧烈震动起来,连水流都变得浑浊。众弟子勉力维持着身形,皱眉问:“怎么回事?”

  “好像是海震了。”

  “海震?”领头弟子皱眉,海底发生地震非常危险,他们不光要面对地震和海水的双重冲击,还要躲避被惊动的鱼群魔兽。万一撞到魔兽堆里,那就死定了。

  领头弟子在任务和撤退中犹豫,然而其他人根本不等他发号施令,立马各展神通跑了。他们在海底待了这么久,哪能不明白这里处处杀机,掌门奖励虽好,但也要有命拿才是。

  领头弟子一看,没办法了,也只能跟着逃跑。东方漓混在人群中,第一反应就是去看南宫玄,果然,他不在了。东方漓扼腕,可恶,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又被他得到了机缘,他拿到金手指,回去后岂会善待东方漓?

  而此刻,走到半路的南宫玄同样很吃惊。怎么回事,他还没有到剑骨藏宝之地,这么大的动静是谁引发的?电光火石间,南宫玄想到东方漓。

  南宫玄默默骂了句贱人,她拿到了玉佩,必然是她将剑诀和剑骨卷走了。前世南宫玄明明花了很久才彻底收服剑骨,为何这一世东方漓这么快?

  南宫玄想不通,但现在来不及让他思考了,殷城坍塌,紧接着下方的魔植就会冲出来,留在海底只有给魔物当养料的份。南宫玄再不甘心,也得赶紧往上浮。

  无极派弟子狼狈地冲向云舟,饶是他们用尽最快的速度逃命,还是有三分之二的人丧生藤蔓。弟子们一个接一个爬上云舟,一接触到实地,立马瘫在地上喘息。

  东方漓耗空法宝,好歹活着进入云舟。她靠在墙壁上缓神,目光一遍又一遍扫过门口。等她看到南宫玄最后一个从海底跑出来,心底猜测落实,内心一时五味杂陈。

  果然,机缘只属于男主,其他人花再多心思也没用。以南宫玄多疑狭隘的心性,将来一定会怀疑她,东方漓不断转眼睛,思索自己要怎么办。

  领队看到下方的藤蔓翻滚,不敢大意,高声道:“后面没人了,关舱门。”

  裘虎正靠在墙上发呆,听到这话,他猛地抬头:“江师兄和牧师姐还没有出来!”

  “他们落入缝隙,多半活不成了。”其他弟子看着下方肆意绞杀的藤蔓心惊胆战,连声催促道,“快走,魔物要追上来了!”

  裘虎回头,冲着说话的人大吼:“你闭嘴,你在殷城中差点被尸魃咬中,还是牧师姐救了你!”

  说话的弟子缩了缩脖子,依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我是为了大家好。两个人和一船人,当然要选人多的那一方。总不能为了他们两人,就害了全船人的性命吧。”

  双方各执一词,领队用眼睛估量了一下距离,很快做出决定:“关门,启航。”

  弟子立刻露出得胜的姿态,轻蔑朝裘虎扫了一眼。裘虎既失望又愤怒,赵绪林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冲动。

  云州开足马力,飞快拔高,马上消失成黑点。容玠隐约听到前方有动静,他抬头,问:“那是送你们下来的云舟吗?”

  牧云归瞧了瞧前方那串泡沫,叹气道:“是的。”

  牧云归能理解人在危险关头选择自保,但这种事降临在自己身上,总归不太愉快。牧云归疲惫地问:“接应飞舟走了,我们要如何离开?”

  两句话的功夫,藤蔓又缠上来了。江少辞挥剑逼退一截藤蔓,但那些东西像有神志一样,摇了摇头,换另一个方向围上来。

  江少辞被纠缠烦了,干脆主动握住藤蔓枝,猛地吸收魔气。藏蓝色的藤蔓迅速干瘪下去,枝茎仿佛尖叫了一声,立即断开这一只手,快速缩到后面。

  江少辞甩了甩手,一脸嫌恶地将那节藤蔓扔开:“都说了我最讨厌这种软趴趴的东西。”

  藤蔓靠近江少辞时容玠本来想提醒,结果他还没出声就看到江少辞主动握住魔植,将那株怪物吓跑了。容玠嘴半张着,又默默闭上。

  是他冒昧了。之前他为什么会觉得魔物危险呢,分明是天衍仙尊更危险一点。

  如此,接应的飞舟自行离开,手无寸铁被扔在茫茫大海里,仿佛也不是什么事了。容玠停住,对着江少辞和牧云归端正一拜:“在下替容、桓两家谢过二位。恕我冒失,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刚才多亏了容玠护着她,牧云归对容玠很客气,道:“请说。”

  微弱的阳光映射在容玠眉眼,波光粼粼晃过,越发显得他脸色素净,身姿清怆,如仙又如鬼。容玠拱手,说:“曼荼已成为剑灵,我尊重她的意愿,但是在下恳请二位,将来见到曼荼时,不要告诉她神医是我。”

  牧云归一怔,明白了他的意思。桓曼荼得知容玠为了替她还债而和桓雪堇交换经脉,气得自掘双目。但桓曼荼仅是知道容玠为什么虚弱,消失那两年去了哪里,并不知道他就是神医。

  牧云归隐约察觉到什么,果然,下一步容玠就说:“我已至灯枯油尽,不想再去面对外界纷争,不如一了百了。曼荼是死灵,祭剑后剑魂只有一半,我愿补足另一半。望二位满足我的心愿。”

  江少辞挑眉,不是很懂为什么这些人一个个抢着祭剑,但他出于道义,还是提醒了一句:“每副躯体只能有一个灵魂,同理,器灵一次也只能出现一个。你就算祭剑,以后也见不着她。”

  “我知道。”容玠说着求死的话,眉目却是一片安定从容,“见不着对她而言才是好事。我只要能默默陪着她,就已足矣。”

  牧云归叹息,问:“你真的想好了?”

  容玠点头,说:“请二位不要告诉她。”

  不要告诉桓曼荼他是神医,还是不要告诉桓曼荼他也在剑内?牧云归没有问,沉重点头:“好。”

  “多谢。”容玠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他身形化作光点,慢慢没入银剑中。接连得到两个强者祭剑后,银剑的气息明显不一样了。牧云归拔开剑柄,静静望着雪片般的利刃,问:“他最后和你说什么了?”

  江少辞意外:“你竟然感觉到了?”

  牧云归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当然。”

  刚才她感觉到气息又停滞了一下,看来之前时间静止并非错觉。江少辞朝着日光的方向浮去,含糊道:“没什么。”

  牧云归才不相信没什么,她合上剑,立马追上江少辞:“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我不是,别乱说。”江少辞接连否认,煞有其事地说道,“一点小事,等出去了我再告诉你。”

  方才,容玠用最后的灵力凝聚成结界,对江少辞说:“尘归尘,土归土,我尘缘已了,再无牵挂。但我此生唯一遗憾的,就是在该主动的时候沉默,该坚持的时候犹豫。”

  “我后来一直在想,若我能早一点明白自己的心意,早一点告诉曼荼,一切会不会不一样?然而我已没有机会验证了,望仙尊能勘破虚妄,得见本心,勿蹈我之覆辙。”

  江少辞听到那句“勘破虚妄、得见本心”,微微有些恍然。他的本心是什么?自从他醒来后,他从未忘记自己要做什么,为何会迷失?

  这些,江少辞自然不会告诉牧云归。牧云归见追问没结果,就不再理他,自己去整理从海底得来的东西。他们这一趟虽然凶险,但收获不小,其中最值钱的就是银剑和破妄瞳。至于凌虚剑诀和剑骨在哪儿,牧云归懒得问。

  牧云归看到那颗破妄瞳,说:“破妄瞳可以预见未来,桓曼荼到底在预言中看到了什么,为什么宁愿自己不入轮回,也要让我们杀了容玠?”

  破妄瞳是言家的不传之秘,就算外人将破妄瞳偷出来,没有血脉驱使,也只能施展十分之一的威力。修炼到这种程度的破妄瞳按理早就可以预言了,但放在桓雪堇眼睛里,也只能破一破幻境。

  唯独人一生最大的高潮——死亡,才能刺激破妄瞳,让桓曼荼一个外人得以窥见未来。她在未来里,看到了什么?

  牧云归想起她曾经看到的幻相。她现在还活着,想来已渡过死劫,但如果没有江少辞,等待她的,本该是什么?

  在原本的故事里,她会和南宫玄一起掉入缝隙。容玠本来只想带走南宫玄,牧云归会掉进去纯属意外,但最后牧云归也发挥了作用。南宫玄对战剑气,想来不会像江少辞这样轻松,牧云归多半死在乱流中。

  有牧云归血祭,戾气平息,南宫玄得以顺利收服凌虚剑诀和剑骨。看南宫玄的样子,他并不知道秘境中有另一个人存在,可见容玠并没有现身。后续魔植爆发时,容玠留在后面,用性命给南宫玄争取了逃跑时间。

  南宫玄前世能走到巅峰,真是步步都踩着鲜血。牧云归,江子谕,容玠,东方漓,每个人都是他脚下枯骨。

  容玠身体被魔植撕碎,魂魄却被大海和魔气束缚,久久不得解脱。他被困在魔植根部,身体已经化为养料,灵魂却被魔物侵噬得千疮百孔,不见过去,未有来生。

  桓曼荼极可能看到了这一幕。容玠以身祭道,桓曼荼尊重他的选择,但至少,他应该死的体面一些。

  但这只是牧云归的猜测,具体事实如何就只有桓曼荼知道了。就像桓曼荼为何要自毁双目,她陷入半疯半傻是否是知道了什么,和前面的问题一样,注定要成为未解之谜。

  江少辞没有说话,牧云归问出来也不是为了回答。她拿起那柄银剑,它的历代主人都已魂归大地,唯独它依然流光溢彩,美丽非凡。牧云归问:“我们还不知道它的名字,该叫它什么好?”

  天下灵剑独一无二,每一柄都有自己的名字。江少辞对起名字不热衷,说:“只是个代号而已,你来取吧。”

  “我听说世间有曼珠沙华,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开叶落,永不相见。和这柄剑多么像,一剑双魂,却永远见不到彼此。”牧云归收起剑,说,“就叫你照影吧。”

  临水照影,咫尺即天涯。阴与阳,光与影,日与月,花与叶。相生相伴,永不相见。

  水光粼粼,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拢着披风,百无聊赖从湖边走过。她看到前面有一个花园,看起来还算安静,便转了方向,朝那里走去。

  她的影子从水中一掠而过,一粒雪落在湖面,霎间惊扰了平静。水波摇摇晃晃,过了许久才平息。等湖面再度安静下来,一行女弟子的倒影飞快从湖心穿过,疾步走向上方殿阁。

  詹倩兮坐在梳妆台前,正拿着一柄镜子,仔细观察自己眼角的纹路。一万年了,即便她精心保养,百般忌口,不要钱一般砸下各种灵药,她还是老了。她原本不觉得自己老,这次在无极派看到了慕思瑶,才惊觉青春不在。

  她容貌体态保持的很好,看起来和慕思瑶没多少差别,但是岁月的痕迹是掩不住的,即便遮住了脸和脖子,也会从眼睛中透露出来。

  慕思瑶正值锦瑟年华,不施粉黛也灵气逼人,不像詹倩兮,已经离不开华服盛妆。尤其詹倩兮最近寿元将至,脱了妆越发没法看了。

  詹倩兮眼角似乎瞅到一根白发,她吓了一跳,连忙细看,幸而只是幻觉。詹倩兮放下镜子,正在和自己生闷气,外面传来弟子的声音:“阁主,徒儿有事禀报。”

  是她首席大弟子的声音,詹倩兮怕老,甚至不许别人叫她师父,一概称呼她为阁主。詹倩兮心情不善,不耐烦道:“有什么事?”

  大弟子也听出阁主心情不好,但事情重大,她要是不及时禀报,将来走漏了功法,那就是她这个大师姐失职了。于是大弟子硬着头皮,说:“阁主,我门亲传功法揽月步似乎泄露了。五师妹去指点无极派外门弟子时,偶然发现有一个女子会揽月步。”

  詹倩兮一听,表情也郑重起来:“这么大的事,你们为什么不早报?”

  大弟子有口难言。之前阁主在无极派参加庆典,吃住都在人家的地盘上,弟子们如何敢说?这还是回来了,五师妹左思右想生怕出事,才悄悄透露给大师姐。

  大弟子一听,赶紧前来禀报詹倩兮。大弟子垂头不言,詹倩兮也能明白为什么。她叹了口气,说:“行了,进来禀报吧。”

  大弟子应诺,她进来后,拿出一枚留影石说:“五师妹多有怀疑,悄悄录下了影像。阁主,您看……”

  精致的绣楼中凭空出现一群年轻弟子,身上穿着无极派外门服饰。詹倩兮倚靠在扶手上,漫不经心地看着。

  幻影快结束时,后方传来躁动声,似乎发生了什么冲突。留影石晃了一下,重新对准人群,看得出来弟子都打算收起来了,因为一些事情才临时拿出来。

  留影石从人群中一扫而过,詹倩兮本来随便看看,但幻影扫到一个人时,她完全愣住。

  詹倩兮猛地坐起来,大弟子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大弟子惊诧抬头,看到平素最重视仪容的阁主脸色煞白,嘴角紧绷,脸上甚至显出些许狰狞来。詹倩兮死死盯着画面,说:“倒回去,把刚才那个人放大。”

  ——《照影记》

第72章 流沙 江子谕便是江少辞?

  詹倩兮看到半空中的浮影,手指攥紧,指甲深深刺入扶手里。

  人影摇晃,到处都是说话声,年轻人独有的朝气扑面而来。人群的议论中心是一个高挑少年,他单手将剑掷到旁边人的剑鞘里,拉着身边的少女转身就走。后面人忽然拔剑偷袭,人群惊呼,他却不慌不忙转身,两根手指精准接住了剑。

  整个过程中,少女始终被他牢牢护在身后。他连动都懒得动,挡剑的动作漫不经心,却透着一股难言的潇洒意气。

  詹倩兮死死盯着那张侧脸,嘴唇颤抖,浑身不可自控地战栗起来。这个名字深入她的骨髓,年少时午夜梦回,无论美梦噩梦都是他,詹倩兮化成灰都不会忘记,但现在,她却不敢说出来。

  江子谕。

  像是悬在头顶的剑终于落下,詹倩兮甚至生出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终于来了,果然,他没死,他又回来了。

  詹倩兮想到这段时间他们一个个惶惶不可终日,不由觉得可笑。去天绝岛的船扑空了,岛下面什么都没有,本该封印在寒冰里的江子谕不知生死,不知去向。若说江子谕就这样死了,无论桓致远还是詹倩兮都不能信,但若江子谕活着,他在哪里,想做什么?

  无极派、云水阁乃至归元宗为此如临大敌,詹倩兮连食物都不敢碰了。结果,江子谕压根理都没理他们,依然和以往一样桀骜不驯,目中无人,还有心思替女人出头。

  哪一个逃亡之人不是隐姓埋名,小心翼翼,只有他,光明正大走在敌人的门派里,为了一个女人和人单挑,空手敢接白刃,狂妄的不加掩饰。

  詹倩兮刚才看得很清楚,是江子谕主动拉人,将女子护到自己后方。詹倩兮苦笑,也不是完全没有改变,至少一万年前,他可从不会管女人死活。

  詹倩兮和他订婚多年,为了他从云梦泽远赴昆仑宗,她堂堂一个仙门大小姐,像普通弟子一样住在涿山,起早贪黑练剑。她做了这么多,但从来没被他正眼看过。

  詹倩兮至今记得,订婚后,父亲想和江子谕拉近关系,盛情邀请江子谕来云梦泽做客。詹家为迎接他大动干戈,云梦泽提前半个月清场,父亲怕云霞不够好看,特意清理了水泽,连夜在湖边移植繁花。詹倩兮大概准备了三十多套不重样的衣服,大家心照不宣,云梦泽闻名遐迩,号称天下第一水,江子谕第一次来云梦泽游玩,自然需要人陪着游湖。詹倩兮是云水阁大小姐,又是江子谕的未婚妻,舍她其谁。

  结果呢,江子谕压根没露脸,接风宴是他的好友桓致远出面应酬的。桓致远说,江子谕路过云梦泽时看到一只灵兽,觉得很有意思,就跑去打灵兽了。

  真是一个可笑的借口,但詹倩兮又知道,这多半是真的。别人若是撂下主人家不管,自己跑去打猎,必是存心挑衅,但江子谕真的能干出这种事。詹倩兮的父亲有些尴尬,但很快调整过来,笑呵呵地和桓致远推杯换盏。

  之后几天,江子谕也神龙见首不见尾,要不是云水阁弟子确实在湖边见到过他,詹倩兮都以为江子谕压根没来。最后一天,詹倩兮的父亲没办法了,亲自下帖子邀请江子谕赴宴。好在江子谕不给詹倩兮面子,长辈的面子还是顾忌的。

  晚宴当天,詹倩兮没有出席。但她换了一下午衣服,终于在三十套衣裙中挑到一套合心意的,悄悄跑去宴会厅偷听。她躲在屏风后面,听到父亲问:“江道尊,小女被家里宠坏了,脾气颇有些骄纵。不知她在昆仑宗,有没有给道尊添麻烦?”

  过了一会,一个清朗慵懒、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她不住在青云峰,除了练剑我很少见她,有没有闯祸我也不清楚。桓致远和她住得近,有什么事问他吧。”

  詹倩兮脸上的笑容僵住,屏风后气息也凝滞了一瞬。很快,詹父像没事人一般,继续笑着问:“没麻烦道尊就好。小女天赋尚可,修道以来家里没怎么管过她,没想到这次回家后她却时常摆弄剑法。不怕几位笑话,我作为父亲,还从未见她如此勤勉过。江道尊,不知小女在剑道一途上可有进益?”

  詹倩兮透过屏风上织金点翠的山水花纹,悄悄看向厅内。父亲背对她坐着,背影高大雄伟,右边第一席坐着一个少年,他身着墨紫色衣袍,肩宽背直,侧脸英挺,手指随意搭在膝上,姿态潇洒恣意:“詹阁主,若你诚心想问,我不妨和你直说。令千金有云水阁的资源供着,走法修这条路,堆到四星不成问题,如有机缘,五星或许也可一试。但要想修剑,她资质有限,偏偏还从不肯承认自己的短处,一昧愚笨自大,恐怕这辈子就是这样了。”

  詹倩兮来宴客厅本是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女心意,结果却听到这么一番话。她怔住,脸上从红转白,霎间觉得她可笑透了。她,詹家,都像是台上的跳梁小丑,巴巴凑上去,人家还嘲笑她愚笨。

  当时的詹倩兮十六七岁,她容貌美丽又出身尊贵,一路被人捧着长大,怎么能听这种话?如果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这些话是从江子谕口中说出来的。江子谕可是她的未婚夫啊,当着詹家众人、满堂宾客的面这样说,置她的脸面于何地?

  其实詹倩兮后来想想,江子谕说的都是对的。她天资不错,但也只是富贵堆出来的不错,若生在平民家,不见得比那些外门弟子强多少。她要是按部就班练习詹家本门功法,在丹药灵石支持下,修到四星不成问题,但也仅是如此。如果弃而修剑,是练不出门道的。

  江子谕甚至连她的变数都猜中了,他说如果遇到机缘,或可尝试玉衡星。江子谕说这些话的时候恐怕并不会料到,詹倩兮后来确实修到了五星,只不过,机缘是他的入星脉。

  现在詹倩兮已经能坦然面对江子谕的评价,但当年那个十六七的少女如何听得?心高气傲的詹大小姐容不得丁点质疑,她恨上了江子谕,也为后续埋下了导火索。

  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物是人非。她再未议亲,桓致远无心娶妻,他们的家族在短暂的兴盛后各自衰退。詹倩兮耿耿于怀很多年,后来她想通了,可能江子谕就是天生薄情,一心大道,脑子里没有情爱这根筋。不只是她,他对任何女人都这样。

  但现在,詹倩兮心态再次失衡了。她已垂垂老矣,寿元将尽,江子谕依然年轻气盛,甚至会为了一个女子出头。凭什么?他当年但凡表示出些上心,詹倩兮根本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詹倩兮的表情飞快变幻,时喜时怒时嗔,大弟子吓了一跳,忙问:“阁主,您怎么了?这段留影有什么问题吗?”

  詹倩兮回过神来,摆摆手,说:“没事。你出去吧。”

  詹倩兮最重视仪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可不像没事。大弟子不敢言说,行礼后缓步退下。

  大弟子退到门口,正要转身出门时,忽然被后面的声音叫住:“等等。”

  大弟子回头,看到詹倩兮猛地站起来,本着脸,一迭声道:“备车,去无极派。”

  ·

  无极派,桓致远得知詹倩兮去而复返,很是吃了一惊。他意识到事情有异,沉着脸道:“快请。”

  詹倩兮进入掌门宫殿,都没有寒暄,兜头说道:“江子谕还活着。”

  桓致远一愣,缠绕他多日的那股不祥感又浮上来了。桓致远面色不变给周围下了禁制,确保一只苍蝇都不会飞进来后,才问:“怎么回事?”

  詹倩兮拿出留影石,给桓致远看了那段投影。

  桓致远很快认出来这是赤霄峰,看场景正是前段日子云水阁传授摘星步的时候。紧接着,桓致远同样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那个侧影。

  大殿中死一般的寂静。詹倩兮收起留影石,不必多说,桓致远便站起身,寒着脸给弟子传讯:“拿外门弟子名册上来。”

  很快,外门弟子所有资料就摆在桓致远和詹倩兮面前。桓致远翻过其中一份时,顿了顿,手指一抬将那份资料转给詹倩兮:“找到了。”

  詹倩兮沉着脸抬手,由灵力化成的字迹在接触到詹倩兮手指时迅速变成真实纸张。她看到上面的名字,深深颦眉:“江少辞?”

  “是啊。”桓致远沉声应道,说完,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他甚至连姓氏都不屑于改。”

  桓致远见过许多化名,但像江子谕这样敷衍的还是少数。詹倩兮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想到什么:“我记得他是昆仑宗收徒时从凡间接引来的。莫非,这是他凡间的名字?”

  桓致远一怔,虽然无法证实,但他立刻就觉得这是真的。桓致远长叹一声,莫名感怀:“一万年了,他还是这样,一点都没变。”

  桓致远既是最了解他的朋友,又是害他身败名裂的仇敌。江子谕好不容易活着从封印中逃出来,任谁想他都该是一副阴鸷仇世的模样,躲在阴影里不修边幅,整日疯疯癫癫念叨着复仇。结果所有猜测里,唯有复仇这一点押中了。

  他回来了,但不阴暗也不偏激,而是给自己报了个名,以弟子的名义大张旗鼓走入少华山,他甚至连容貌名字都没变。桓致远都不知道该说他狂妄还是幸运,一万年前他那么大的名气,连黄口小儿都能说出江子谕的事迹,他竟然还敢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更讽刺的是,桓致远还真没有发现。

  短短片刻,江子谕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都呈现在桓致远面前。桓致远一项项划过:“阵法概述,魔物志,启元通史……他还真把自己当弟子了?”

  桓致远一一浏览过江子谕的课表,他甚至在其中看到了“剑法基础”。看玉牌中的记录,江子谕去上过这门课,甚至还有几次随堂测试的成绩。

  桓致远忍无可忍,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名贵的灵木桌瞬间碎成齑粉:“欺人太甚。”

  比仇敌活着更气人的事情是什么?那就是他们严阵以待,而对方压根没放在眼里,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招摇过市,寻衅滋事、逃课打架一样没少。他们到处寻找江子谕的时候,江子谕本尊就待在大本营里,好整以暇看他们乱转。

  桓致远不想看下去了,再看一会,他非得气死。桓致远挥袖将东西收起,一瞬间恢复成威严深重的掌门模样。他叫弟子上来,问:“江少辞现在在何处?”

  弟子不知道掌门为什么突然问起一个外门弟子,他下去查了查,回来禀报:“他前段时间去殷城了。”

  桓致远一怔,飞快和詹倩兮对视一眼:“殷城?”

  “是啊。”弟子回道,“他们早就出发了,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已经下海了。”

  桓致远和詹倩兮的脸色都变了,江子谕是跟着无极派的飞舟来到大陆的,按理,他不该知道剑骨的埋藏之地。江子谕去殷城,到底是巧合还是故意?

  桓致远不敢想下去,他立刻下令,说:“召集云舟立刻返回,中途不要停歇,一个人都不许放下去!”

  云舟去时欢声笑语,等回来的时候,百人中活下来的不足五分之一。云州上气氛沉闷,大家都想着心事,没人注意云州行进快得反常。好容易到了少华山,然而迎接他们的并不是鲜花掌声,而是一排排冰冷的刀剑。

  外门弟子愣住,诧异问:“怎么了?”

  可惜根本没人回答他们,弟子飞快把云舟上下检查了一遍,下来后在桓致远耳边低语:“掌门,并没有画像上的人。”

  桓致远怕惊动江子谕,并没有给云舟上的人透露消息,结果扑了个空。桓致远厉声质问领队之人:“其他人呢?”

  领队人见掌门脸色这么难看,吓得瑟瑟发抖:“掌门恕罪。我们刚下海没两天就遇到海底地震,外门弟子损伤惨重,我怕出事,只能提前返程。活着出来的弟子都在这里了,其他人我们即便想救,也有心无力。”

  桓致远想听的并不是这个答案,他并不关心外门弟子死了多少,他只想知道,江子谕现在在哪里。

  桓致远暗暗调息,尽量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同行中可有一个姓江的男子?”

  领队人想了想,回道:“有。但他们遭遇裂缝,没有出来。”

  桓致远心猛地凉了。江子谕会死在海底地震中吗?其他人或许,但江子谕一定不会。

  桓致远手都止不住颤,他不断告诉自己这不算什么,连他都不知道剑骨埋在哪里,江子谕怎么会那么巧碰到?但另一个声音却告诉桓致远,他该做出最坏的打算了。

  江子谕没死,并且拿到了剑骨,恢复了一半实力。

  桓致远面无表情,声音寒若坚冰:“快去给归元宗传信。”

  桓致远一边派人联络宁清离,一边暗暗派人去海边蹲守。江子谕只要登岸,必会经过这里,但离奇的是,桓致远一连等了三个月,都不见任何活人从海里出来。

  桓致远深感邪门,这么大一个人,还能人间蒸发了不成?江子谕到底去哪儿了?

  在大陆上最有名的三大仙门都在寻找他的时候,江少辞自己也想知道,他在哪儿。

  一只巨大的魔鲸游到浅海,它似乎不太舒服,没一会,它的肚皮被一阵利光划破,身下海水霎间染成鲜红。江少辞艰难地从鱼肚子里爬出来,他刚站稳,就立刻回去接牧云归。

  人在大自然面前还是太渺小了。接应云舟走后,江少辞本打算游回海岸,但他们在途中受到鲛人攻击。那些鲛人已经完全魔化了,凶残嗜血,能用声音攻击,音波中居然还有毒。江少辞毕竟拥有着六星修士的神识,他没事,但牧云归却被暗算中了。

  鲛人类最擅长精神控制,别看只是被他们的音波击中,时间久了他们的声音会慢慢渗入识海,左右宿主意志,甚至能操纵宿主窃密、寻死。江少辞不敢大意,他们必须赶紧上岸,给牧云归治疗。

  江少辞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找了条魔鲸,故意被对方吸入腹内,搭鱼车靠近海岸。魔鲸游动无论如何都比人快,但这样做的后果就是上岸地点完全不可预料。

  江少辞把牧云归抱出来,左右看了看,咬着牙喃喃:“这又是什么鬼地方?”

  牧云归被鲛人魔音攻击,神志非常脆弱。她费力地睁开眼,问:“怎么了?”

  江少辞不言语,抱着牧云归往海岸边淌去:“没事。你安心休息吧,我认得这个地方。”

  音波攻击的后遗症之一就是越来越嗜睡,牧云归努力想要清醒,还是慢慢昏过去。等她再度恢复意识,发现他们行进在沙漠中,入眼俱是漫漫黄沙。

  从海边到沙漠跳跃太大,牧云归一时没反应过来:“我睡了很久吗?”

  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江少辞流畅精致的下颌线。江少辞遥遥头,将她往上抱了抱,说:“没有,这片沙漠就在海岸不远处。我知道这是哪里了。”

  牧云归额头抵在江少辞臂膀上,眼前一阵阵发昏。她脖颈纤细,乌发如云,此刻脖颈无力垂着,如同纤弱的虞美人花,不堪一折。

  牧云归积攒了一些力气,就说:“我现在清醒多了,你放我下来吧。”

  她昏睡时断时续,江少辞一直抱着她在沙漠里跋涉,累是一方面,遇到危险时还不方便拔剑。但江少辞手指收紧,箍住她的动作,说:“不要紧,你安心休息。”

  牧云归这点重量对江少辞来说毫无影响,他抱着她这么久,手臂都不见晃一下。牧云归挣不开,只能无奈地靠在他身上。滚滚黄沙从四周穿过,风又疾又烈,打在脸上像细细的刀子。

  这是和牧云归往常截然不同的恶劣环境,她不由侧过脸,入目是江少辞白色的劲装,上面带着某种凛冽的味道,像雪后的寒夜。黄沙从四面八方吹来,但都被他挡住,仿佛他臂弯这方天地无坚不摧,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动摇。

  牧云归忽然觉得无比安心,似乎在这种环境中睡过去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她半睡半醒间,感觉到江少辞停了。

  牧云归睁开眼睛,睡眼朦胧道:“怎么了?”

  “流沙城到了。”

  牧云归听到那个名字,怔了下,费力回头。前方,一座黑压压的城池坐落在黄沙中,城墙低矮厚重,瞭望台上旌旗飘飘,但上面画着的却是骇人的尸骨图案。

  流沙城,一座由魔头、盗贼、暴徒聚集起来的城市,三道九流,藏污纳垢,号称钱不入西疆,法不入流沙。故而,它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

  犯罪之城。

第73章 调戏 敢调戏她,你怕是活腻了。……

  江少辞和牧云归身上还穿着无极派外门服饰,明显带着仙道风格的衣服和流沙城格格不入,一路上引来不少注视。

  城门不远处有一个酒肆,江少辞停在门前,问:“哪里有抓药的地方?”

  牧云归站在江少辞身后,默默打量这个地方。这个酒肆小而老旧,屋顶很低,桌子和桌子间距离极近,通过时稍不注意就会碰到旁边人。现在并不是饭点,酒肆里只有两桌客人,一张桌子坐着一个戴斗笠的剑客,他背后背着剑,正沉默独酌。另外一边坐满了一桌,他们吵吵嚷嚷,座位旁边堆着好几个麻袋。麻袋底部被浸湿,正缓慢往外渗液体,看那个粘稠程度,牧云归不觉得是水。

  一身红衣、身段妖娆的老板娘走到桌边送菜,一个客人用力在老板娘臀上拧了一把,老板娘也不恼,回头对他妩媚一笑,像是不敢反抗的样子。但牧云归却看出来,她腿上绑着短刀。

  按理牧云归和江少辞一袭白衣,在黑漆漆的流沙城中足够显眼,但直到江少辞说话,里面的人才像刚发现他们一般,转头看过来。老板娘瞧见来了一个俊俏少年,娇笑着迎上来:“呦,来新客人了。郎君想抓什么药,杀人的药,救人的药,还是相思药?”

  说着,老板娘目光划过江少辞下巴,暧昧不清地笑了:“若是后一种,妾身这里也有。”

  那一桌食客不悦地大声嚷嚷:“芸娘,酒空了,来加酒!”

  “不就是一个小白脸,恐怕毛都没长齐,你急吼吼贴上去,能顶事吗?”

  那人说着荤话,话毕桌边所有人哄笑。江少辞脸上表情没变,酒肆另一头独饮剑客后背的剑忽然飞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酒桌,刺穿木板,剑尖将将停在刚才开玩笑那人的裤裆前。

  桌上酒杯、酒壶一起炸裂,水花四溅,但菜却一丁点没碎。众人脸色变了,尤其是说话那人,脸色铁青,但一动都不敢动,隐隐可见嘴唇颤抖。

  酒肆内外一齐安静,一直闷不做声喝酒的剑客也放下杯子,终于抬起斗笠,看向门口。

  江少辞漫不经心说:“酒量不好就少喝点,管不住自己的嘴,下次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江少辞一语双关,酒桌上的人一脸怒气,但俱不敢妄动。他们在流沙城做着刀口舔血的生意,出门前谁都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反应不可谓不快。但刚才那个少年从酒肆另一端夺剑,凌空掷到他们这里,竟然没一个人反应得过来。

  要知道,后面那桌,坐着的可是流沙城排名第三的杀手。

  流沙城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号人物?

  众人忌惮地盯着门口,酒肆老板娘瞬间恭敬起来,也不做那些妖妖娆娆的作态了,端正福了一身,说:“顺着这条街往西拐,倒数第二条巷子里是卖药的堂口。左面是杀人的,右面是救人的。”

  江少辞一言未发,转身看到牧云归时,声音自然放低:“走吧。”

  牧云归默默扫了里面一眼,点头,和江少辞走了。

  江少辞在酒肆砸了场子后,牧云归明显感觉到路上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变少了。酒肆老板娘没敢说谎,他们很快到达卖药的地方。然而流沙城杀人的地方有很多,救人的地方却十分稀少。

  右面半条街只有三家药店,江少辞一一问过去,对方一听魔鲛,都不等说完就摇头说不能治。最后一家郎中干脆合住箱子,不耐烦地对他们摆手:“中了鲛人的音波无解,等死吧。”

  江少辞看着那个形容猥琐、獐头鼠目的郎中,眼睛眯了眯。他回头,对牧云归说:“你出去等我吧。”

  牧云归明白,江少辞又要用一些非自然手段了。她轻轻点头,默不作声走到外面,远远停在路口,不去看店面方向。

  牧云归等人时,双眼也在打量这座城池。流沙城生意虽然不太正派,但一路走来屋舍鳞次栉比,街道横平竖直,比不上姑胥城、扶玉城这种仙门属地,和它的环境比起来也算得上治安良好。街上所有人都带着武器,一大半人遮着脸,连路边瘦弱的流浪老汉看起来都不怀好意。但至少,没有人在流沙城里明着烧杀劫掠。

  一群亡命之徒是不会有秩序这种概念的,只能说明这里有一个更凶悍、更强大的存在,给流沙城定了规矩。

  就比方牧云归所站的地方,明显做了功能分区。一条街专门卖药,就是他们所在的这条道;一条街不断有遮着面的黑衣人进进出出,看起来像是杀人生意;还有一条街歌舞声不断,到处飘着劣质的脂粉香,衣着暴露的女人扭来扭去……

  牧云归虽然没见过,但她大概猜出来那是什么地方了。她有些尴尬,默默调转眼睛,看向另一边。

  她站在路口,一袭白衣和周围景象格格不入。这个地方连阳光都是肮脏的,但她站在那里,硬是和周围隔出一道屏障,仿佛连她踩着的那块地都干净了。

  来往的人没一个不看她,有人暗暗瞥一眼就收回眼睛,反常即是妖,美好的花朵在流沙城留不长,除非花朵有毒,或者背后有人;但也有些人色胆包天,光明正大打量,甚至还要上来采撷一二。

  何魏从二楼走下来,途中有衣不蔽体的女子伸手搂他,都被他厌烦地推开了。他早就注意到这个女子了,每次有新人入流沙城都是件大事,如果是女子,那就更值得说道说道了。这样的女子一看就不属于流沙城,何魏猜测,在她踏入西流沙之前,可能连青楼楚坊都没有见过。

  一朵盛开在阳光里的花,被人用手小心捧着,所见皆是美好。世上那些贪婪的、丑陋的、不那么美丽的东西,早早就被人剔除,根本不配进入她的眼睛。

  何魏讨厌这种干净的东西,有些人见到美好心生怜惜,而何魏看到,却只想将其掐断、碾碎、踩在脚下。无论是多么高贵美丽的女人,在他这里,只能像最低贱的妓子一样,摇着身体垂尾乞怜。

  太子爷不肯杀了那个女人,还像宝贝一样笼络起来,何魏早就气不过了。如今看到一个气质一模一样,容貌甚至比那个女人还精致的女子,可不正撞在何魏气头上。何魏不敢违逆太子爷,但一个新入城的羔羊他还收拾不了吗?

  何魏径直朝牧云归走去,街上的人看清何魏的动作,俱静默垂头,远远避开。他们都认出来了,这位是城主府三爷身边的得力臂膀,行事最是凶悍,得罪了他,连死都死不痛快。

  牧云归感受到有人来,琉璃一样的眸子转过来,静静望着何魏。

  楼上看到的是侧脸,如今站近了看正脸,果然比想象中还要美貌。这种美不是青楼头牌那种娇媚甜腻的美,而是冰冷精致的美,仿佛一颗华丽的蓝宝石,生来高高在上,贵不可攀,至于讨不讨男人喜欢,从不在她们的考虑之列。

  何魏单边嘴唇勾起,邪笑着对牧云归说:“小美人,今日刚进城?”

  这么出挑的模样,要是住在流沙城里,三爷跟前必然有备案了。既然他们不知道,那么,便是今日新来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