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表情奇怪,似乎不懂詹倩兮亲眼看到的事情,为什么还要问:“天衍仙尊刚刚走了呀。我们走得好好的,天衍仙尊突然说有异常,然后就朝那个方向追过去了。詹师姐,怎么办,我们要追吗?”

  詹倩兮慢慢整理现在的信息,首先江子谕还活着,还是那个未曾被打落神坛的天之骄子,其次他们本来在秘境中探险,刚才江子谕不知道感受到什么,抛下队伍自己走了。

  詹倩兮心里有数,多半是他们从未来穿越过来,被他感觉到了。三生镜可以映照出一个人的前世今生,在这里一切都是真的,如果在三生镜中遭遇了某些事情导致后续人生变化,那把变量搬到现实世界,之后的事情会和三生镜中一模一样。

  因为这个独特功效,三生镜是修炼心境的绝佳之所,但同样因为太真了,入镜之人容易分不清虚实。所以詹倩兮必须服药才能进入三生镜,这样一来修炼效果近乎于无,但好歹能保证她平安出去。

  一万年前的现在江子谕修为已是六星,察觉到时空波动并不是难事,扔开所有人自己去追,也完全是他的性格。詹倩兮苦笑一声,她调整好心态,就带着众弟子追过来。

  一万年了,这是她第一次面对他。其实之前詹倩兮在留影石中见过江子谕,那时候他只留一道侧影,替一个女弟子出头。画面摇摇晃晃,不似真实,因此詹倩兮并没有什么实际感,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意识到,江子谕回来了。

  詹倩兮做了许多心理准备,但看到江子谕的那一瞬间还是愣住了。紧接着她看到下一幕,那个女子不小心踩空,江子谕都没有犹豫便伸手拉住她。这么快的速度,要么是一直留意着,要么是十分信任,完全不担心被对方暗算。

  詹倩兮如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要不是她活了一万年,表面功夫已长在脸上,她险些连笑容都维持不住。

  詹倩兮看向他身边那个少女。是留影中那个女子,五年过去,她比当初更清丽柔美了。清冷又貌美,眼睛清澈无畏,是詹倩兮最羡慕的年轻模样。

  詹倩兮身上冰冷,脸上却火辣辣的。她不由苦笑,原来,并非江子谕不解风情,他只是不想理解她。当出现另一个女子时,他也会观察入微,细心备至。

  詹倩兮和牧云归的对视一闪而过,除了两个当事人,其他人并没有察觉。江少辞漫不经心解释道:“刚才我感觉到一股法力,明明也有灵能,运行方法却和灵气完全不同。我觉得稀奇,便过来看看。”

  詹倩兮微笑着,端着雍容强大的高门小姐范,从容问:“找到了吗?”

  “没找到,不过发现一只被吓傻了的鹿。”江少辞握着牧云归的手臂,拉着她远远离开悬崖,冷不丁开口,“你们认识?”

  牧云归和詹倩兮异口同声:“不认识。”

  江少辞哦了一声,淡淡道:“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呢。她是牧云归,这个是詹倩兮,那些是我不成器的师弟师妹们。”

  随着江少辞介绍,被提到的人给牧云归点头问好。“不成器”的师弟师妹们略有些尴尬,一个师弟问:“牧姑娘的长相和万年祭上的北境人颇为相似,莫非,牧姑娘和北境慕家有什么关系?”

  牧云归还没说话,江少辞便扫了过去,不冷不淡道:“有没有关系,关你什么事?”

  师弟连忙道了声失礼,垂下头,一脸悻悻然。他们原本是同门师兄弟,但江子谕修行快的突破常理,一转眼江子谕已成了修仙界天花板,而曾经的同期却还停留在原位。江子谕顾念旧情,可以对他们平辈相称,但他们却要恭称江子谕为仙尊。这里面唯有詹倩兮和江子谕亲厚,又有婚约在身,才能叫他一句师兄。

  其他人,莫说被江子谕警告一句,便是被江子谕打骂甚至打死,也无人敢出头。修仙界以强为尊,强者可以称帝,弱者只能为奴,这就是生存法则。

  师弟道歉后,场上气氛略有些凝滞。牧云归发现她误会江少辞了,她刚遇到江少辞时一直觉得他不成熟,现在才知,江少辞被封印后已经收敛很多了。他未出事之前,才是真嚣张。

  这股肆无忌惮的劲儿,一看就没有经历过任何挫折。

  真好啊。少年意气,神采飞扬,不曾沾染丝毫成人世界里的庸俗圆滑。

  牧云归又朝詹倩兮望去一眼,很明显,詹倩兮那双眼睛就不属于少年人,太多沧桑算计了。牧云归心里慢慢盘算,詹倩兮也在神器里,那她是不是可以假设宁清离、桓致远乃至不知道多少个跟班,都在这个世界里?

  所以牧云归的猜测并没有错,上一个世界江少辞频频遭遇不公,就是有人蓄意安排,想诱导江少辞作恶。如今他们回到一切灾难未开始前,这些人会做什么呢?

  牧云归正在沉思,脚下忽然震了震。众人齐刷刷抬头,朝天边望去,江少辞看了会,说:“结界不稳定,灵霄秘境应当很快就要关闭了。无论有什么天材地宝都不要摘了,立刻出去。”

  江少辞是在场修为最高的人,他的话没人异议,昆仑宗的弟子们立即各展神通,各拿各的飞行法器,一时间宝光闪烁,灵气翻涌。詹倩兮熟悉了一小会,很快就上手低阶时的法器,她踩上华贵美丽的莲花台,启动前怔了下,和善地对牧云归伸出手。

  “牧姑娘,灵霄秘境外有不少不法之徒,遁出时一定要快。姑娘修为似乎不太好,不如搭乘我的法器吧?”

  牧云归扫了眼那座观音菩萨般的莲花台,淡淡道:“多谢詹道友,我自有办法,不必道友操心。”

  詹倩兮在昆仑宗可是女神一般的存在,她主动邀约,牧云归竟然还拒绝了。周围许多视线朝这里瞥来,詹倩兮笑了笑,落落大方收回手:“好,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走了。牧姑娘保重。”

  秘境越来越不稳定,灵霄秘境极大,赶路就需要不少功夫。热闹再好看也没有自己的命重要,昆仑宗弟子们即便好奇,也纷纷驾驭法器,接二连三往天边驰去。

  等遁光都走得差不多了,江少辞才看向牧云归,好整以暇问:“你的办法是什么?”

  牧云归脸色不变,坦然道:“你带我出去。”

  江少辞轻轻笑了声,听不出情绪:“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带你?我最烦别人拖后腿,我长这么大,身边从未站过别人。”

  “你若是永远不想知道那阵魔气为何出现,我和詹倩兮为何认识,我为什么知道你的未来,那你就尽管自己走。”

  牧云归说着似乎还有些生气了,江少辞简直莫名其妙,有气冲着他干什么?但他破天荒般没有逆反,反而握住牧云归的手腕,轻轻踏了一步,一瞬间出现在灵霄秘境入口。

  江少辞回头望了眼不断收缩的结界,叹道:“那群废物,还没出来。”

  詹倩兮说的不错,灵霄秘境外守着不少想杀人夺宝的修士,但他们看到江少辞,远远就避开,牧云归隐约听到他们边跑边推搡:“快走,是昆仑宗那位。”

  江少辞在修仙界已无需说名字,仅凭语气就能让所有人心领神会。牧云归左右看了看,悄悄凑近了,压低声音问:“你会结界术吗?”

  江少辞默然看着她,目光宛如再看一个傻子。牧云归怕詹倩兮出来,赶紧说:“你快掐一个结界,我有话和你说。”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快点!”

  江少辞冷哼一声,心想哪里跑出来的丫头,不讲礼貌,竟敢对他指手画脚?可是他的手指却捏了一个诀,一点时间都没耽误。

  以江少辞如今的修为,还不至于谈话内容被人偷听了去。他冷着脸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詹倩兮随时可能出来,事不宜迟,牧云归没有耽误,开门见山问:“你今年多大?”

  江少辞挑眉,微微偏头,眼神莫可名状:“十八。”

  十八岁,距离他被暗算还有一年。牧云归又问:“现在是什么月份?”

  “十二月。”

  牧云归刚刚放松些的心立马一咯噔,她记得江少辞说过,他在十九岁那一年早春,从北境取了霜玉堇回来。而北境的记录中,霜玉堇一月失窃。

  也就是说,他很快就要去作死了。按照路程推断,他应当是先从灵霄秘境中出来,护送同门回昆仑宗,然后就北上前往北海。明年一月他拿到霜玉堇,于三月赶回昆仑宗,被诬陷勾结魔道。

  昆仑宗的人很快就要出来,现在是改变悲剧的最后机会。如今江少辞是所有人中修为最高的,甚至比幕后主使宁清离都高一阶,要不然宁清离、詹倩兮等人也不至于用感情牌暗算。只要江少辞提前防备,没人能害得了他。

  牧云归不敢再耽误,忙道:“江少辞你听我说,你接下来会很危险,你千万不要去昆仑宗……”

  牧云归才说了一半,灵霄秘境入口闪烁起灵光,詹倩兮等人次第从秘境中出来。詹倩兮收了莲台法器,往他们这里看了一眼,笑道:“江师兄,你出来的好快。”

  牧云归要说的话顿时卡在嗓子眼。江少辞不动声色弹了下手指,结界消除,压根没人发现这里曾有过一个静音结界。江少辞随意扫了眼人数,道:“既然都出来了,那就回宗吧……”

  江少辞话没说完,牧云归猛地打断:“不行!”

  所有人都看向她,詹倩兮的视线沉甸甸落在牧云归身上。牧云归捏了捏指节,抬头看向江少辞,深深望入他的眼睛:“我想回家,但是我一个人不敢上路。你能不能送我一程?”

  弟子们听到都露出一副嗤笑的表情,江子谕是什么人,连未婚妻詹倩兮都没有护送过,会送一个不认识的女子回家?

  牧云归波光盈盈的眼睛一直望着他,江少辞如同看到了天光乍破,山色空濛,第一缕月光穿过云层,照在落满雪的湖泊上,潋滟不可方物。江少辞被这种似哀求似悲伤的目光蛊惑,等再反应过来时,就看到其他人一脸震惊,而詹倩兮站在最前面,脸色十分不好看。

  江少辞慢慢回过味来,才意识到他答应了。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只听别人说过色令智昏,这种人一般都是凡人皇帝或者低阶修士,稍微高明些的修仙者都一个赛一个精明,绝不会有怜香惜玉这种情绪。江少辞曾经最不屑相思,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也会因为不忍心而无法拒绝一个女子。

  詹倩兮深吸一口气,她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不在意这些情情爱爱了,少年人所谓意气之争,在她看来唯有可笑。可是,当事情发生在她身上,詹倩兮才发现她完全无法置之度外。

  江子谕既然无情,那就无情到底,既然有情,为何独独看不到她?那她追在他身后十年的付出,之后虚度的万年青春,到底算什么?

  詹倩兮情绪剧烈起伏,明明是年轻的身体,她却感觉到皮囊在老化,仿佛连皱纹都藏不住了。詹倩兮用力掐了下手心,说:“我们修仙者不重视男女之分,即便女子照样走夜路。不过既然牧姑娘不敢,那就我来送你吧。我们同为女子,毕竟方便些。”

  詹倩兮和东方漓都是大小姐,但两人的身份不同,经历不同,东方漓会明装暗婊,但詹倩兮一开口就是强势压迫。牧云归虽然没有修为,但并不退让,说:“既然没有男女之分,便让江仙尊送我吧。毕竟他修为高,安全。”

  昆仑宗其余弟子默默看着这一幕,彼此使眼色,都觉得刺激极了。这疑似是,新欢战旧爱?

  詹倩兮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挑衅过,她是云水阁阁主,修仙界唯一的高阶女修士,牧云归不过无极派一个外门弟子,焉敢挑衅她?詹倩兮冷笑一声,道:“我是江师兄未过门的妻子,他去送另外一个女子回家,我觉得不妥。”

  牧云归静静看着她,问:“你是吗?”

  她们两人都知道彼此身份,如今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牧云归这一句话无异于挑穿窗户纸,詹倩兮像是受到极大冒犯,登时大怒:“你……”

  詹倩兮抬手,习惯性想用法力教训人,但她才刚起了动作,就被另一股更凌厉更强大的法力击溃,接连退了好几步。詹倩兮抿唇,用力忍住胸腔中翻滚的腥味,江少辞淡然抻了抻袖子,说:“送她回家是我的主意,我正好有事要见她的长辈,顺路而已。詹师妹,你修为才三星,便养成动手打人的习惯,恐怕不太好。”

  说完,他低头,对牧云归说:“走吧。”

第128章 人间 我们回江府看看吧。

  在三生镜中不屏蔽记忆有好有坏,好处是可以及时抽离,坏处同样明显,那就是会做一些不符合身份的事情。比如詹倩兮,她就忘了此刻她仅是一个修炼刚起步的弟子,下意识用后世的态度对待一切。

  詹倩兮十八岁,修为三星,放在普通弟子中这个修为惊天动地,但结合她的家世、资源,这个进度只能说不拖后腿。放在英才辈出的昆仑宗,她只属于中等偏上。

  和江子谕不能比,便是桓致远今年也打通四星脉了,远远甩开詹倩兮。万年前的修仙界卧虎藏龙,看的是修为而不是身份,仗着自己是大小姐就敢对普通弟子动辄打骂,无异于找死。

  詹倩兮咬紧后槽牙,她独断专行多年,又是从末法时代回来的,性格越发骄纵跋扈,让她给一个平民女子道歉绝无可能。但现在江子谕和昆仑宗众多弟子都在,詹倩兮不能不管不顾。按照三生镜中的设定,现在江子谕是天下现存唯一一个六星修士,碾死詹倩兮像碾死只蚂蚁一样简单,便是宁清离都不敢硬来。詹倩兮逞一时意气容易,若是因此引起江子谕怀疑,导致三生镜全盘皆输,那就亏大了。

  詹倩兮再不情愿,也只能僵着脸,硬邦邦说:“抱歉,江师兄,刚才我着急了。”

  “修行最忌讳急躁,詹师妹回去要注意修心了。”江少辞淡淡瞥了詹倩兮一眼,扫向其他弟子。正看热闹的弟子立刻收心垂头,一个赛一个乖巧,江少辞不紧不慢开口道:“灵霄秘境已经关闭,你们也该回宗了。我还有事,要出去一趟。你们便是再废物,也不至于无法自保吧?”

  弟子们连忙摇头称不敢,江少辞抬手,修长的手指随便画了一道符,打到各个弟子身上,说:“这张灵符可保你们半个月内安全无虞。回宗后,若长老问起,你们就说我过几日回去。”

  昆仑宗弟子看到护身符纷纷大喜,江子谕亲笔画的符纸可难得一见,有这张灵符在完全不用担心安全,说不定还有其他收获。着急的弟子已经拿出空白符纸拓印了,江少辞一眼都没有看詹倩兮,一阵灵光闪过,他们便消失在原地。

  江子谕竟真的带着那个陌生女子走了。弟子试探地看向詹倩兮:“詹师姐……”

  詹倩兮脸色铁青,近乎是磨着牙道:“天衍仙尊的事便是昆仑宗的事,我等晚辈不好定夺,回宗,去见太虚道尊。”

  在灵气世界,江少辞赶路要肆无忌惮的多,一转眼,他们就已经飞出千里。

  牧云归心想在一个世界里当力量巅峰真爽,说话从来不用讲道理。她微叹一声,道:“你看,我没说错吧。”

  詹倩兮的表现确实很不对劲,她之前虽然也骄纵,但那是一种少女式的心高气傲,和现在动不动就打人的跋扈全然不同。江少辞问:“你怎么知道?”

  “我都说了,我是从未来回来的。”牧云归说,“我在未来遇到了你,那个时候世界已经不是如今的模样,你遭遇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所以,我来到这里,想要提醒你。”

  江少辞问:“所以,秘境里那阵奇怪的波动,是另一个我发出的?”

  “不是另一个你。”牧云归叹道,“不知道你信不信,其实现在的你,在一个幻境,或者说回忆中。”

  江少辞默默看着她,牧云归抬手,止住他的话:“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但是你先听我说完。这种事情很难理解,一个不认识的人突然冒出来,告诉你现在的生活是假的,任谁都不会相信。但你也看到了,詹倩兮不对劲,如果你回昆仑宗,可能会发现你的师父、好友,都不对劲。”

  牧云归说完,紧张地盯着他。如今的江少辞和未来不一样,后世他经历了背叛,对那些人只有恨,但现在他却什么都没有经历,宁清离是他最尊敬的师尊,桓致远是他最亲近的朋友,而牧云归呢,只是一个认识一天的陌生人。她忽然跑过来说那些人的坏话,可能会起反作用。

  牧云归预料江少辞可能会生气或不屑,但他只是点点头,平静问:“你如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牧云归惊讶,自己都觉得不可置信:“你相信我?”

  “不相信。”江少辞说,“但我会听你说完,然后自己判断。”

  牧云归着实松了口气,连忙说:“你愿意听就好。我是真的知道你未来的事情,不信的话……你接下来是不是打算去北海偷霜玉堇?”

  江少辞之前一直很从容,听到这里,他眉尖用力跳了跳,眼神变得不善:“偷?”

  “不问自取,难道还是北境送你的吗?”牧云归虽然站在江少辞这一边,但这件事真的是他手欠,牧云归认真劝道,“少做些缺德事,以后会有报应的。”

  提起北境,江少辞表情显而易见变差了。他冷哼一声,道:“霜玉堇本无主之物,能者得之,守不住,是他们废物。再说,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瞧瞧这个嚣张的样子,牧云归深吸一口气,说:“因为我父亲姓慕,就是你以为的那个慕。”

  这个理由很不着边际,但江少辞静默片刻,莫名被说服了。他叹了一声,说:“行吧。本来打算去北海的,听说那里的极光很有意思。现在又没地方去了,无趣。”

  牧云归顿了一会,问:“你回过人间吗?”

  江少辞很明显愣了一下,惊讶地看向她。牧云归静静注视着他,说:“我们回你家看看吧。”

  刚才他一直游刃有余,连听到自己未来可能遭遇不测也不慌不忙,然而现在,他像是一只炸毛的刺猬,声音变得格外冷漠:“仙凡殊途,我和他们尘缘已了,两不相欠,回去做什么?”

  牧云归轻轻叹了一声,握住江少辞的手,说:“未来的你虽然从没说过,但我知道,你一直很遗憾。我们回去看看吧,就算不露面,好歹和他们道个别。”

  修道之人戒心都重,被人近身乃是大忌,但牧云归的手伸过来时,江少辞却没有躲。他发现他的身体并不排斥这个女子,他之所以这么快就接受她,甚至愿意听她污蔑师父,可能因为,他的内心深处是信任她的吧。

  连她自作主张替他决定回家,他也不舍得反对。

  修仙者和凡人共居在大陆上,修仙门派和家族占据了最好的山川河流和大量资源,但凡人才是世界上的主流。天下大概有百分之一的人有修仙资质,这些人中只有万分之一能在长生路上闯出些名堂,剩下绝大多数人,都要经历生老病死,过着最寻常的生活。

  江少辞出生的地方叫金庚城,是周国的国都。周国位于长留山东南平原上,这里河道众多,小国林立,周国占据两河交界,是商贾南来北往必经之地,国土虽不算大,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日子还算富庶。

  早上金庚城刚下了一场雪,百姓踏着雪挂灯笼、贴对联,十分热闹。街边一个男子揭开笼屉,白雾蒸腾而出,谷物的清香顿时盈满街道。男子一边张罗摊子,一边高声吆喝:“馒头,新鲜出炉的热馒头,两文钱一个……”

  他余光扫到路边,着实愣了一下。一对男女踏着雪光而来,他们年纪不大,容貌俱十分出色,看着像哪户公侯人家跑出来玩的公子小姐,但身上的衣服却很奇怪。他们的衣裳看不出料子,仅凭光泽就知上乘,裁剪却又很修身,袖口、腰身都紧紧束着,从头到脚一身素白,除了佩剑再无修饰。

  大户人家讲究的是舒展贵气,衣服放量往往都很大,只有需要讨生活的人才会穿贴身衣衫。这对少年少女无论如何不像普通人,但衣服却和贵族格格不入,不似皇子王孙,倒像是江湖人士。

  不对,男子紧接着就推翻自己的猜测,这两人的样貌便是放在皇子公主中都过分出众,江湖人怎么能养出这份从容气度呢?事实上,男子看到这双璧人第一眼,脑子里便冒出仙人也不过如此。

  两人都很白,少年的相貌优越到有攻击性,少女精致而柔和,气度清冷无争。两人气质迥异,站在一起却说不出的美好,当真是冰雪为皮玉为骨,仿佛造化之灵秀全集中在他们两人身上。

  天色尚早,街上没多少人,但来往的人都在看他们。男子看着都有些愣了,完全忘了叫卖,这时候街边响起马蹄声,一匹骏马飞驰着穿过街道,一边疾驰一边大喊:“让开,都让开。”

  男子听到这个声音惊醒,连忙推着摊子避让。骏马挟着劲风一闪而过,马蹄声哒哒远去,徒留一阵雪屑和人仰马翻的街道。男子正在整理摊子,忽然听到一道声音,如泉水相击,动听至极:“请问,江府在哪里?”

  男子抬头,看到那对神仙般的少年少女已停到自己摊子前。他呼吸一滞,紧张的舌头都不利索了:“姑娘是问威武大将军江萧的府邸吗?威武将军府在这条街前面,最靠近皇宫的那座宅子便是了。刚才那位官爷便是将军府的,二位若不清楚方位,跟着官爷走就是。”

  男子说完,没忍住,问:“姑娘和郎君是来金庚城探亲的吗?”

  牧云归没回答,而是问:“店家为何这么说?”

  男子见牧云归和善好说话,胆子不知不觉大了起来,笑道:“两位这般人才,我只能想到是威武将军府的亲戚了。听说早年威武大将军有一个儿子,被仙门选中,去天上做神仙去了。江家出过神仙,有两位这样的亲故也不奇怪。”

  江少辞听到男子的话,极轻地笑了声。男子敢和牧云归说笑,但对江少辞却莫名害怕。他小心翼翼看着江少辞,问:“这位郎君怎么了?莫非我说错话了?”

  “没有。”牧云归代替江少辞回答,她对男子笑了笑,道,“他就是如此,见了生人就不太爱说话。多谢店家指路。”

  江少辞瞥向牧云归,她倒是会大包大揽。牧云归暗暗撞了江少辞一下,示意他闭嘴,然后又笑着问:“店家,我看这一路上所有人都在装饰屋宅,最近有什么大事吗?”

  男子被这个问法绕住了,他愣了一会,奇怪道:“马上就是过年了,换红灯笼不是常理吗?莫非外地发生什么了?”

  江少辞在旁边悠悠补充:“过年也叫除夕,是人间最大的节日,除旧迎新,所以每家都会张贴新符。”

  牧云归这才知道她误会了,连忙对男子说:“没什么,是我记差了时间。多谢店家,我们先走了。”

  男子诧异地看着这两人,他本能觉得刚才那位漂亮锋锐的少年说出来的话很奇怪,却又想不通哪里奇怪。他眼睁睁看着那两人走远,两人一边走一边说,隐隐还能听到争论声。

  “你既然知道是过节,为何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呐。”

  “听说人间除夕是团圆的日子,你要去将军府吗?”

  “我不去,要去你去。”

  最后,因为牧云归想要见识人间过年的模样,他们两人还是在金庚城住下了。以修仙者的能耐,得到人间钱币并不是难事,他们两人在寸土寸金的京城租了一个院子,前庭后院,景致清雅,花园里落了雪,一派银装素裹,漂亮极了。

  他们到来的时间巧,第二天便是年三十了。牧云归得知人间过年要包饺子,兴冲冲拉着江少辞去买。

  江少辞修炼多年,连食物都不用吃了,别说做饭。偏偏牧云归不愿意买现成的饺子,一定要采购原材料,自己动手做。江少辞无奈极了,问:“慕家已经落魄到让你自己做饭了吗?凡人的食物又没有灵气,何必麻烦。”

  牧云归一边揉面一边说:“不一样。凡人的人生之所以热闹,就在于他们会一起做些浪费时间的事情。现成的吃食什么时候都能买,但一家人动手做,才叫团圆啊。”

  牧云归说着,不悦地瞪了江少辞一眼:“你就站在这里看着?”

  江少辞挑眉,觉得这个女子不可理喻:“那我还躺着看?”

  牧云归用力瞪他,毛茸茸的眼睛瞪得滚圆:“来帮忙。”

  江少辞无法理解凡人为什么要浪费时间,更无法理解用法术就能催熟的东西,牧云归为什么要用水煮。他站在锅边,盯着热腾腾的白雾,说:“我许久没有感受过等待的感觉了。有这些时间,至少一套新法诀学完了。”

  江少辞的脑子被誉为造物主的杰作,以前谁敢让江少辞浪费时间?可牧云归却不管,毫不客气地支使他。牧云归才不管他嘀咕什么,她把包好的饺子放好,对江少辞说:“这两笼分开煮。”

  江少辞扫过两笼饺子,其中有些丑的很有个性,正出自江少辞之手。江少辞抬眸,盯着牧云归问:“为什么?”

  牧云归抿了抿唇,没直接说嫌弃,而是委婉说:“分开煮更健康。”

  江少辞听到这个说辞,轻轻眯了眯眼。牧云归出去了一小会,回来后,发现江少辞用法力控制着两笼饺子,一边一个入水,混合的十分均匀。牧云归怔了片刻,忍无可忍道:“你有毛病吗,非要和我对着来?”

  江少辞嗤了声,煞有其事说:“谁知道你会不会给我下毒,当然要一起煮。”

  饺子很快就做好了,牧云归看着入水后白花花胖乎乎的饺子,内心十分麻木。她汲取上次和江少辞做元宵的教训,坚决分两锅煮,没想到,还是功亏一篑。

  江少辞见牧云归良久不动,怀疑地挑了一个出来,喃喃道:“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他咬了一口,神情愣住。牧云归问:“甜吗?”

  江少辞飞快瞥了牧云归一眼,眼神中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却淡淡道:“我觉得正常。”

  “那就是很甜了。”牧云归叹气,她举着筷子,无法下箸。江少辞觉得正常,那就是甜到令人发慌。牧云归包饺子时,特意准备了两种馅料,一种是正常口味,另一种,是江少辞喜欢的齁甜版。

  牧云归谨慎地挑了一个模样周正的饺子,她低头咬东西,江少辞就在对面看着她。她吃相很秀气,唇红齿白,即便吃饭也不失美丽。饺子里的热气挂在她睫毛上,细小的水雾将落未落,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朦胧了。

  江少辞问:“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牧云归不幸挑中了,食物一入口她就绝望地皱起脸。她忍耐地咽下去,赶紧去旁边找水喝,眉心还可怜兮兮拧着:“我说过你是我身边很重要的人,怎么会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江少辞沉默。牧云归说她从未来而来,还和那个时候的他很亲厚,江少辞信前一句,却不信后一句。

  并非他怀疑牧云归,而是他了解自己。他看似认识很多人,其实能走到他身边的唯有两个,一个是师父,一个是桓致远。其中他对于师父的感情是尊敬,并非亲近,他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仅有桓致远。

  现在的他都无法相信人,未来的他若真如牧云归所说,遭遇了很多变故,那怎么可能对人敞开心扉呢?别说,那还是个女子。

  但现在,江少辞忽然有些信了。昆仑宗无人知道他偏好甜食,恐怕连他母亲都不记得了,她却知道。他敢肯定,未来的他若遇到这个女子,一定会喜欢上她。

  因为自己最了解自己,他现在的心情便是如此。

  牧云归终于将那股甜意冲散,她看着面前的饺子,表情略有犹豫。江少辞伸筷,给她夹出一个。

  牧云归看了江少辞一眼,低头,果然是正常的。牧云归没有修为,不好辨认馅料,对江少辞来说却轻松无比。他单手撑着下巴,靠在桌案边缘,他夹一个,牧云归吃一个,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江少辞突然喜欢上这种投喂的感觉。

  但他才喂了没几个,牧云归就放下筷子。江少辞不高兴地皱眉:“你就吃这么点?”

  牧云归点头,她也不清楚在神器中吃的食物会不会进入她身体,但她素来自律,吃六分饱就够了。

  江少辞表情非常遗憾,此刻,他倒也不觉得浪费时间了。牧云归放下碗筷,有那么一瞬间思念长福。如果长福在,洗碗、收拾厨房等事都是长福在做的。

  但再想也无用,牧云归正打算起身,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什么东西爆炸的声音。牧云归吓了一跳,表情霎间严肃起来:“怎么了?”

  “没事。”江少辞依然懒懒散散倚在桌子边,说,“过年放烟花爆竹,也是凡人庆祝节日的方式之一。”

  牧云归推开半扇窗户,朝外看去,果然,天空中升起五颜六色的烟花,此起彼伏,美不胜收。牧云归眼眸望着上空,一朵朵烟花在她眸中升腾、绽放,刹那定格后又坠落,街道外传来小孩子的欢呼声,大人们的叫喝声,牧云归长叹,说:“原来,这才是人间的团圆夜。”

  牧云归看外面的烟火,江少辞坐在对面看她。烟火将她的眼睛映亮,她眼中光影变幻,似乎有如歌岁月、漫天星河。

  江少辞问:“你没见过这些吗?”

  牧云归轻轻摇头,她在孤岛上长大,连四季都没有,谈何过节?江少辞看着那双澄净又无辜的眼睛,忽然道:“屋里看不到什么,论起烟火,还是皇宫的更好看一些。我们出去看吧。”

  牧云归惊讶了一瞬,连忙应下。她去换了出门的斗篷,兴高采烈说:“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些,不耐烦出门呢。”

  他确实不耐烦,但如果是她,他更不忍心让她失望。除夕夜街上的人并不少,大街小巷叫卖声不断,十分热闹。牧云归顺着主街往皇宫走去,一路上目不暇接,频频被路人撞到。她抬头,环顾熙熙攘攘的人群,由衷叹道:“这么多人,真好。”

  江少辞正烦着拦人呢,听到这话,稀奇地扫了牧云归一眼:“你竟然喜欢人多?”

  大家只会觉得人挤人烦,谁会喜欢人多呢?牧云归却面含微笑,认真说:“当然喜欢。人多,才代表安居乐业、欣欣向荣。后世,再没法见到这么多人了。”

  江少辞默然,这段时间牧云归陆陆续续和他说了未来的事情,他私心里其实不太信世界会变成那个模样,就算是真的,人性这般贪婪丑恶,死了也不可惜。然而此刻,他看着牧云归对司空见惯的事情这样欣喜,心里泛上股酥酥麻麻的感觉。

  他也抬头望向黑影攒动的人群,他一直坚信,如果有一天人族灭亡,必是咎由自取,没什么好惋惜的。但如果牧云归不喜欢,他却想做些什么。

  江少辞愣神间,手臂被人拽了下。他低头,牧云归握在他的手腕上,一点都不顾修士不能碰别人身体的禁忌。她回头对他笑着,说:“快走,前面好像有舞狮队伍。”

  江少辞被牧云归拉着往前跑,他们一路看灯、看烟火、看杂耍,不知不觉就靠近皇城。江少辞一抬眸望到前方的府邸,脸上的笑凝固,嘴唇微微抿起。

  牧云归见他发现了,也不再掩饰,直接说道:“你就当为我介绍一下你们家,好不好?”

  “这不是我家。”

  “好,那就是你父母的家。”牧云归握着他手腕,轻轻摇了摇,“走吧。”

  江少辞最终被牧云归拽走了。江少辞是修仙界巅峰,而牧云归没有修为,若他真不愿意,怎么会挣不脱呢?他能被拉走,想来他内心,也不是完全没念想吧。

  江萧作为周朝最有权势的大将军,府邸外围了重重守卫,但这些在修仙者眼里如同虚设。江少辞不费吹灰之力就带着牧云归入府,将军府的人都围在前庭看烟花,他们走在府邸里,竟然没遇到任何阻拦。

  江少辞看着周围一草一木,许多他以为他忘了的事情,此刻争先恐后跳出来。他记得这条回廊外种着玉兰花,门窗刷的是红漆,拐角的栏杆上雕着如意纹。他记得江萧喜欢名贵的东西,江夫人喜欢鲜亮的花,将军府常年飘着各种香气。

  原来,他都记得。

  牧云归轻声问他四周是什么地方,江少辞一一回答。他们俩不知不觉走到人声最鼎沸的地方,除夕辞旧迎新,将军府无论主仆,所有人都聚在主院里热闹。小厮们流水一样从库府里搬出烟花爆竹,院子里这边放花筒,另一个地方放烟花架,砰砰声不绝于耳,连彼此的说话声都听不到。

  回廊上站着许多衣着华丽的女眷,她们手上套着暖手,各个美丽精致,围着一个中年男子说笑。男子英武伟岸,脸庞棱角分明,岁月并没有让他苍老,反而更助长了他的威武。他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美妇人,她衣冠最为华丽,眼角已经爬上细纹,但是能看出来,她年轻时是个大美人。

  这对夫妻被众人簇拥,矜贵地看着下方。地上还站着许多孩子,有男有女,大的有成年人身量,小的还被人抱着。有一个男孩极为淘气,看年纪十二三岁,在地上跑来跑去,大家都不敢喧哗,唯独他敢去点小厮手里的爆竹。

  牧云归悄悄看向江少辞,他今年十九,六岁被昆仑宗带走,离家十三年。而这个男孩十二三岁,如此受宠,多半是江夫人的嫡出儿子。

  这是在江少辞被人带走后,江将军和江夫人又生出来的孩子。一出生就享受了父亲的看重,母亲的溺爱,家族蒸蒸日上的荣光。不知他是否知道,他还有一个兄长?

  牧云归轻轻覆上江少辞的手,江少辞回神,对着她淡淡摇头。其实四年前他回来过,他早就知道父母有新孩子了。他被选入仙门,断绝尘缘,不能为父母养老,母亲生一个弟弟环绕膝下,其实很好。

  该见的人都见了,江少辞长呼一口郁气,那股若有若无的牵绊终于放下了。他回头,对牧云归说:“我们走吧。”

  牧云归用力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跟着江少辞离开。

  就在他们转身时,江夫人似有所感,朝旁边看去。正好一树喷花燃烧到尽头,爆发出最后一阵光,连角落也被照亮。江夫人在快速变化的光影中,看到一对少年少女转身离开。

  仅有一瞬,火树银花熄灭,角落重归于黑暗。江夫人不可置信地喃喃:“少辞?”

  一个侍女隐约听到江夫人说话,忙问:“夫人,您说什么?”

  江夫人愣愣看着回廊,那个地方静悄悄的,哪有什么人影?想来,是她看错了。

  牧云归和江少辞走出前庭,耳边迅速清净下来。牧云归走在弥漫着硝烟味的湿冷空气中,问:“现在你遗憾了结了吗?”

  江少辞侧脸素白,冷冷道:“我本就没有遗憾。”

  又嘴硬,牧云归不管他,正要说什么,天边忽然划过一道亮光,直直朝着他们飞来,最后化作一道灵符停在江少辞面前。幸好此刻到处都放烟花爆竹,这道灵光才不算明显。

  江少辞打开,随便扫了眼,不在意合上。牧云归仔细盯着他的表情,问:“是谁发来的?”

  江少辞表情毫无波澜,淡淡说:“我师父。”

  牧云归心中一窒,忙问:“什么事?”

  “能有什么。”他拍了拍一尘不染的衣袖,说,“师父说我目无纪法,召我回去。”

  牧云归心脏紧紧一缩,当即脱口而出:“不要去!”

  江少辞察觉到牧云归的紧张,回头,对着她笑了笑:“迟早都是要回去的,无妨。”

第129章 退婚 能让他和詹倩兮退婚的女子,到底……

  启元五千年,冷月生霜,寒风瑟瑟。两个侍卫站在门后挡风,一边搓手一边说:“夜里越来越冷了,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是啊。原本以为杀了魔头,我们的日子就能好过,可是三天前仙门联合杀魔,之后众门派首领和魔头都下落不明,明明魔头都没了,魔气却不见衰退,天气还一天赛一天恶劣。照这样下去,恐怕要不了多久,就算没有魔兽,人也活不下去了吧。”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除魔成功就是成功,失败就是失败,为什么会落得失踪这个下场?”

  “谁知道呢,只知道仙门即将胜利时,戈壁上忽然起了一阵大风,等风散了,魔头和几位仙道砥柱都不见了。几大门派私底下都在找,但至今没有说法。”

  “幸好归元宗派人过来的时候皇上没有答应。要不然皇上失踪,我们可怎么办?”

  两个侍卫一边取暖一边闲聊,他们听到脚步声,猛地警惕起来:“是谁?”

  一道纤弱身影从阴影处走出来,她放下兜帽,脸庞在灯光下照的明明白白:“是我。”

  侍卫一见她,都松了口气。这群人说是御前侍卫,其实不过是投奔南宫玄的地痞散修,没多少素质,一见着女人浑身都垮了下来:“原来是楚美人。这么深的夜,楚美人怎么自己出门?”

  东方漓顶着楚美人的皮,她在流沙城见惯了这种男人,表情纹丝不动,说:“我住的地方偏,丫鬟都去夫人那边伺候了。我不欲为难她们,便自己出来了。陛下在里面吗?”

  “在。皇上好像有什么烦心事,刚才还发脾气,让我们不要进去打扰他呢。”

  东方漓朝里面扫了一眼,递给侍卫两块碎灵石,说:“我想找陛下说说话,劳烦两位将军通融一二。”

  南宫玄发达后,对身边人大肆封赏,人人皆称将军。侍卫感受到里面的灵气,顿生贪婪,立即笑着道:“我明白,美人里面请。美人日后发达,可不要忘了提携我们兄弟。”

  东方漓抿嘴笑了笑,随后就拢紧披风,朝里面走去。东方漓迈过门槛时,听到那两个散修插科打诨:“木犀夫人不让人打扰皇上,我们放她进去,木犀夫人知道要怪罪的吧?”

  “嗨,美人深夜来找,还能有什么事?木犀夫人管得再宽,还能伸手到男人床上去?”

  两人越说越下流,后面的声音逐渐不可闻。男人都是如此,东方漓在流沙城见多了,她没有理会那两个混混,快步往里面走去。

  他们只说对一半,女子深夜造访,除了自荐枕席,也有可能是想杀人。

  三日前的事情东方漓也听说了,她被困在内宅,对外界一无所知,只知道修仙界发生了大地震。如今高阶修士本就寥寥无几,上次围剿魔头时还失踪了许多,整个修仙界大洗牌。魔头下落不明,詹倩兮等人失踪,南宫玄作为唯一的六星修士,接下来势力必然会大扩张。东方漓不能等了,她必须趁南宫玄还没有壮大起来,杀了对方。

  她的身体是一具凡人,南宫玄却是六星修士,手里机缘法宝无数,她想杀南宫玄无异于痴人做梦。但幸而她是女人,而南宫玄是一个好色的男人,只要他上钩,东方漓就有机会把自己体内的蛊虫渡过去。

  屋子里没有点灯,东方漓的脚步声落在地上,阴森森的。她缓慢朝寝殿方向靠近,装作娇弱地喊道:“皇上,您在哪里,妾身好害怕。”

  最里面一盏灯亮了,南宫玄赤着脚出现在门口,头发披散,衣襟半开,看起来很阴沉。他定定看着楚美人,东方漓手指不觉缩紧,就在她以为她的伪装被看破的时候,南宫玄忽然走过来,目光迷离:“云儿……”

  东方漓心中一凛,几乎控制不住冷笑。差点忘了,这具皮囊身形很像牧云归,难怪他对那个草包美人那么纵容。南宫玄走近后,看清了楚美人的脸,混乱的思绪一瞬间清醒:“是你。”

  东方漓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茫然看向南宫玄:“皇上,您在说什么?”

  刚才南宫玄神志不清,楚美人又站在黑暗中,轮廓模模糊糊,南宫玄一刹那以为看到了牧云归。但等他回过神来,一切都清晰地提醒着他,她不是。

  南宫玄觉得意兴阑珊,对楚美人根本没有丝毫兴致,挥挥手道:“没你的事,下去吧。”

  东方漓今日过来可不是为了看南宫玄装情圣,她忽然抱住南宫玄的手臂,说:“皇上如果喜欢,妾身也可以装作云姐姐。”

  女人柔软的胸膛裹在南宫玄胳膊上,他却毫无动容,反而勃然大怒:“住口,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东方漓嘴上娇媚地应了一声,一转身却吹熄灯烛,再一次缠上来。可能是楚美人的身形真的很像,可能是夜晚太冷需要取暖,南宫玄没有再拒绝,默默允许了这种替身行为。

  他在脑海里催眠自己这是牧云归,他尽量不去看楚美人的脸,手游移在楚美人身上,仅靠想象,他就激动起来。东方漓当然感觉到他把她当做另一个女人,她心里讽笑,强撑着恶心,一层层剥去她本就不多的衣服。

  两人很快赤诚相见,南宫玄当真没有丝毫怜惜,竟直接把她抵在地上。东方漓脊背撞在地上,凉意和痛意一阵阵袭来,东方漓气喘吁吁忍着,终究是不痛快,没忍住刺了一句:“皇上真是急切,您对着牧云归,也是这般吗?”

  南宫玄正大开大合中,听到这话,情潮一瞬间消退。东方漓感觉到他的冷淡,心道不好,立刻将蛊虫从那个地方渡过去。但她终究晚了一步,南宫玄先行一步撤出来,裹住衣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朕说过,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他站在东方漓身边,明明不久前两人还是最亲密的状态,此刻他就抽身而出,高高站着,用看蝼蚁一样的眼神看她。东方漓苍白的身体大开在空气中,浑身都忍不住发颤。

  她不惜出卖身体,却受到此等侮辱。南宫玄到底是开阳境修士,他很快察觉东方漓的态度不对,再用神识一扫,竟发现这副皮囊是死的。

  南宫玄大惊,立即俯身,用力钳住东方漓的下巴,将她高高提起来:“你是谁?”

  东方漓用力瞪着他,恨不得用眼神杀人。南宫玄一想到刚才他和不知道什么女人发生了关系,顿时恶心得不行。他随手一甩将东方漓扔在地上,避之不及地擦手:“来人。”

  门口的侍卫听到声响,连忙跑进来,他们看到里面的场景,都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