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什么?”司徒月波的耳朵一贯灵敏。

“我觉得我今天像一块粘鼠板,你就是那只被我粘得牢靠的大老鼠。”她赖在他怀里嗤嗤地笑着。

“呵呵,天下间上哪里去找我这般玉树临风的老鼠。”司徒月波惩罚似地轻拧着她的脸,而后看看四周,道:“天都黑尽了,我去开灯。”

“哦。”钟旭这才恋恋不舍地直起身子,松开了手。

司徒月波站起来走到开关前,掀亮了头上的吊灯。

钟旭眯了眯眼睛,人造的光亮始终不比自然的舒服,亮晃得刺眼,不带半点热度。

“啊,对了。”司徒月波拍了拍脑袋,走到她面前,“我们买回来的画,你说挂在哪儿好呢?”

“画?”钟旭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

“是啊。”司徒月波伸手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将军射月图啊!”

“啊…那个啊。”钟旭这才回想起在拍卖会上买下的那幅让她很有感觉的古画,事隔一天而已,却如过了几个世纪一样,难免遗忘。

司徒月波牵着她走到客厅,拿起被随意扔在沙发一角的银色长盒,四下打量着房间,自言自语道:“挂客厅…好像不太合适…挂书房…也不好…”

“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怎么乱扔一通的!”钟旭从他手中把盒子抢下来,嗔怪着。

司徒月波耸耸肩:“昨天只顾着你了,哪里还顾得上它?!随手扔在沙发上就出去找你了。不过一幅画而已,没必要大惊小怪吧。”

“好歹也是你们家家传的东西,万一碰坏了什么的多可惜。”钟旭瞪了他一眼,这么值钱又有历史价值的宝贝,放他手里真是遭了大罪。

钟旭移动盒子正中精致的水晶扣,一声清脆的响动,盒盖自动向两旁弹开,设计精巧得很。

带着赞叹,钟旭拆地雷般小心地将安然躺在盒里的画轴取了出来,接圣旨一样放在手心里,下力不敢轻又不敢重。

“咦?这画…不是纸的?!”她打量着手中的宝贝,又轻轻掂了掂,发现这画原来并非是纸质品。

“不错,它以上好的丝帛为‘画纸’。”司徒月波动手抽去了绑在画轴上头的红色丝线。

“难怪有点沉手呢。”钟旭点着头,正要打开画卷,却又突然停了手上的动作,看着司徒月波,非常正经地问道:“可以在这里打开吗?我以前看电视里演的,有些古画一遇到空气就会被损坏,严重的可能会变成一捧灰烬呢!”

“你以为这画是刚从古墓里挖出来的么?!”司徒月波忍住笑回答,“放心吧,这画虽然有些年头,但还不至于脆弱到那种地步,只要你对它温柔些,别撕它别揉它,我想它应该还能存活很多年的。”

“哦,知道了。”钟旭抓了抓头,尴尬地嘟起嘴。

“打开吧。”

司徒月波握住画轴的一头,与钟旭一起,将这张价值不菲的古画缓缓牵开。

画轴展开一分,钟旭心头的惊叹号就多出一个。

这幅画,太漂亮了。

昨天仅仅看过宣传册上的小样,自己就不可遏止地被它所吸引,而今完整版呈现眼前,更是…要怎么说呢,简直就是…惊为天人!

虽然用这个形容词来形容一幅画似乎不太妥当,但是,钟旭实在是搜不出其他的词藻来表达此刻的感受。’一地冰雪,满树红花。战衣将军,弯弓射月。

画中人物以及背景,完全鲜活到似要从画中跳出来般。且不论画技如何,这通卷逼人的灵气就让人不得不叹服。她这辈子见过的画作不少,但是没有哪一幅出色到让她有“震撼”的感觉。

钟旭的手指沿着画中每一根完美的线条,轻缓地滑动于反着柔和银光的画面上。冰天冻地的苍凉,艳烈如火的花朵,还有,所谓将军的那位画中男子,身上的威武与…心上的寂寞,种种奇怪而玄妙的感触从她的指尖传入心底。

从这幅独一无二的画卷于她眼前展开的那刻开始,曾有一瞬间,她竟然有了穿越时空身临其境的错觉。

“也不知是要修到怎样境界,才能拥有此等神来之笔。这将军射月图的作者,想必是位百年难得一见的画坛奇才。”

才说完这番心里话,钟旭的目光便被画卷左下方一处不起眼的小小印章状物所吸引。

“这是作者的落款吗?”她猜测着,细看之下,这的确是一方印鉴,颜色鲜红如画中红花,至于内容,只怪她向来对中国古文字了解甚少,印鉴里的字体弯曲缠绕,她半个也不认识。

司徒月波凑上来,看了看,不确定地回答:“可能是吧,我从没研究过。”

“你不会连这画是谁画的是个什么来历年代有多久都不知吧?”钟旭合上画卷,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好歹也算是他们司徒家的传家之宝呢,不至于被轻视忽略到这种程度吧。

“我还真不知道。”司徒月波很老实地回答,“如果你一定要知道这些细节,我明天叫人去拍卖行那边打听一下,估价验画,都是他们那边在做,还是问他们比较清楚。我们现在还是想想把画挂在哪儿比较好。”

“你当这画是街边唾手可得的报纸么,那么随便就…”钟旭万分同情这个不被主人当宝贝的宝贝,她剜了他一眼:“挂哪儿都不好!这么好的东西,我可舍不得把它暴露在空气里被各种细菌慢慢吞掉!”

“细菌?哈哈,亏你想得出来。”司徒月波乐了,“那随便你吧,反正你是这画的女主人,爱怎么做怎么做。我再也不发表意见。”

“还好遇到我这识宝重宝的女主人,否则这古董迟早毁在你这个粗心大意的男主人手里。”钟旭一边嘟囔着,一边把画重新卷好,原封不动地放回了原处,扣好了盒盖。

“呵呵,难得你们一见投缘啊。”司徒月波看着把画盒像抱孩子一样抱在怀里的钟旭,呵呵直笑。

“嘁!干嘛笑得那么暧昧!这宝贝就是合我眼缘!”钟旭没好气地冲他扮着鬼脸,然后便不再搭理他,抱着画朝卧室走去,她要给这东西找个最合适最安全的存放点。

司徒月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轻快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伴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从口里…从心里…

司徒月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轻快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伴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从口里…从心里…

待到一切收拾妥当,又临夜深之时。

司徒月波没有再去书房挑灯夜战,而是陪着钟旭早早钻进了被窝。

“你的事做完了?”钟旭侧过脸问道。

“没有。不管了,明早回公司再做。”他本想伸手去关台灯,却又改变了主意,不仅没有关掉,还把灯光调得更亮了些。

钟旭支起身子,双手撑着自己的下巴,问:“明天要去上班了?”

“是啊。”他笑笑,轻轻撩开一撮搭在她眼睛前的头发,“已经落下不少事情了,这几天还要处理一个大问题,再拖不得了。”

“哦…”钟旭放下手,一头栽进绵软的枕头里,语气中有掩饰不了的失望。说起来,他们这一对夫妻到现在仍算是新婚燕尔吧,可是除了在国外渡蜜月的时候是朝夕相随外,回国之后他跟自己在一起的时间实在是少得可怜,终日早出晚归忙于公事,若不是自己出了这档梦魇般的“事故”,恐怕他仍是放不下手头工作24小时陪伴她左右的。知道他明天又要恢复往日的忙碌,钟旭虽然理解,但始终是不舍得的。短短几十个钟头,她已经被他宠坏了,疼坏了。这样的非常时刻,如果没有他这个老公陪伴在侧,钟旭完全没有自信把自己撑过那个深不见底的渊洞。

她不想与他分开,哪怕几分钟,几个钟头,比任何时候都强烈的感觉。

“明天你还是好好呆在家里。”借着明亮的灯光,司徒月波仔细端详着钟旭的脸,“我可能要到凌晨才回来。午餐晚餐我会差人送来,你安心休息,知道吗?”

“送饭?”钟旭眉头一皱,“不用了,还没惨到生活不能自理呢,我自己能搞定。而且,明天我想出去一趟。”

“哦?”他好奇地问:“去哪里?”

钟旭叹了口气,迟疑了一下,道:“我想去…去…到处随便看看。”

“刚刚才好一点,还是不要乱跑吧。”司徒月波不太乐意。

“整天留在家里很憋闷的,我要去医院看奶奶他们,奶奶一定还在担心我,还有钟晴那个傻小子,不知道又闯祸没有。啊,对了,你上次让我买的洗面奶,被扔大街上了,我得再去买啊,还有…”钟旭转着眼珠,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陈述自己的理由。

“好好好。”司徒月波掩住了她的嘴,“我投降。你明天爱上哪里就上哪里,不过唯一的要求就是记得带上手机,不准关机,不准不接电话,嗯?”

“收到!”钟旭拍手,呵呵一笑。

“那睡吧。”司徒月波把被子拉高,把她露在外头的手拉进去放好,又用自己的额头“吻”住她的额头,呓语般低喃:“不要想太多,一觉醒来,什么都会好的,什么都会不一样的。”

“嗯…什么都会好的。”钟旭闭上眼,整个人都窝进他的怀里,呢喃着回应。

灯灭了,房间里又是一片黑暗。

然,没有半分让人心悸的恐怖匿藏其中。

有的,只是柔软的暖意,缠缠绵绵,萦绕一室…

翌日清晨,当钟旭睁开眼睛时,第一眼便看到摆在床头的早餐,热气腾腾。一张小纸片被压在牛奶杯的下头。

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她把纸片抽出来,细看着上头的内容——“如果食物凉了,一定要放到微波炉里热过了才能吃!”结尾处还画着一个立着眉毛作警告状的娃娃。

钟旭噗嗤一笑,把纸片放到一旁,打着呵欠下了床。

卫生间里,故意捧起一泼凉水浇在自己脸上,她被冰凉感刺激得精神一振,睡意全无。

抽过毛巾,钟旭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擦着脸上的水渍。

她今天要去的地方,不光是医院和商场,还有他们钟家那四座祖宅。准确地说,那四座宅子才是她今天的目的地。

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只是想在十年之期到来之前去查看一下作战环境,另外也希望能在北边那座宅子里提前发现一点蛛丝马迹,为确保万无一失做些必要的热身准备。至于昨夜对司徒月波有所隐瞒,主要是不想他再平白为自己担心而已。既然他在这件事上不能对自己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那么就对他保持缄默吧。

十年之期,只能由她独自面对,独自解决。

匆匆吃完余温尚在的早餐,钟旭换上衣裳便出了门。

今天的天气比不了昨天,云层很厚,见不到半点阳光,干干的北风呼呼直吹。而大街上的行人不仅没有见少,反而比平时多出了一倍,大街小巷里头外头都热闹得很。

坐在计程车里,钟旭纳闷儿地盯着窗外的景象,半晌才意识到今天是星期六,而且再过几天就是新春佳节,难怪外面如此热火朝天。

计程车在宽敞的大路上飞驰,载着钟旭朝城北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