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夏明拉开窗帘,落地窗的玻璃上映出了整个脸庞。不知何时起,眼角多了几缕细纹,一晃已经三十多岁了。

窗户对面是一片低矮的老城区,此刻,朝阳初升,晨曦洒满大地,一片街景尽收眼底。

其实只隔了一条马路,新旧两片区域就对立得如此分明。

他所在的这一边,几年前还是农田,现在都成了新开发的楼盘,漂亮的房子,新鲜的绿化,规范的管理。

马路的另一边是老城区,从他所站的位置望过去,最近的是一家两层楼的工商银行,平日总是聚满了许多老头老太;走过去是两排的商店,服装店、电器修理店、五金耗材店、水果店、保健品公司,等等,在老城区里,这些毫不搭界的商店总能协调地开在一起;远处,是菜市场,门口的马路永远潮湿、肮脏、拥挤,卖菜的小货轮占了一条道,面包车、私家车、黑出租又占了一条道,中间混杂着各式吆喝声,构成了清晨忙碌的一景;再过去是镇上的小学,此刻虽然还没到点,操场上已然有三三两两起得比赶集的还早的小朋友,团团玩耍着;再往远处看,是混杂在电线杆里的居民楼,参差错落,许多人都拼命往自家楼上加盖房屋,为了多出租几间,或是为了将来拆迁能多分得一些钱;这些居民楼的后面,是一块待开发的闲置空地,上面停满了老城区装不下的汽车,夏明依稀能辨认出其中的一辆棕色奔驰,那是他的车。

他在自己小区买了车位,不过他总习惯把车停到那片离此步行七八分钟的空地上。

这时,他身后转角的卫生间里,冲出一个年约十岁的干瘦小男孩。男孩一把抓起餐桌上的包子,拿过书包,冲他喊了句:“小明哥,我要去学校了。”

“好啊,一起走吧。”夏明拉下窗帘,带上随身携带的工作电脑包,和男孩一起出门。

男孩名叫江东东,在读小学二年级,是他一位朋友的弟弟,经常来他家玩游戏,也经常在他家过夜。当然了,他的那位朋友是女性,他没兴趣照顾男同胞的小弟弟。

通往小学的路上,江东东一边吃着包子,一边说:“小明哥,为什么我每次去学校你都要送我?你是想让我姐知道你很会照顾我吧?”

夏明不以为然地应着:“也不完全是吧,我本来就很关心你。”

江东东捧腹大笑。

“你笑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江东东眼睛一瞥:“那你为什么不把车停自家小区,偏要停我家后面,每天走这么多路,你不累啊?”

“我也没办法啊,车上的蓝牙感应器坏了,地下车库进不去。”

“你不是电子什么的大专家吗,坏了半年都修不好?”江东东口无遮拦地戳破谎言。

“我……”夏明无言以对,只好笑嘻嘻地拍拍他,“你知道就好了,可别告诉你姐。”

“不说也知道啊。”江东东嘀咕道。

“她怎么知道的?”

“她有脑子啊。”

夏明只好道:“你说得很对。”

江东东又问:“你等下要去我家对面吃早饭吧?”

夏明警惕地挑起眉毛:“你怎么又知道了?”

“早餐店老板说的!他说你每天跑那么远吃早饭,是等着我姐下楼,你就有借口开车送她上班啦。”

什么!夏明一惊,这点藏在肚子里的小心思,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竟然连早餐店老板都知道了!

夏明颇感无奈,过了片刻,压低声音问:“你姐有说过什么吗?”

“她当然没说,你没发现吗,她最近都在躲着你?”

“躲着我,为什么?”

“有个老男人连着好几天开车接送她上下班,他俩还……”

“还怎么样?”夏明焦急地等待答案,心头浮现出一系列不堪入目的画面。

“还谈笑风生!”江东东想了半天才想起刚学会的成语。

还好,也就谈笑风生,没到少儿不宜,夏明连忙安慰自己,沉吟片刻,他又忐忑地问:“他们……他们是什么关系?”

“老男人在追我姐。”

“他追成功了?”江东东每次话只说一半,惹得夏明血压再次升高。

“还没有吧,我觉得我姐不喜欢他,老男人坏得很,总爱晚上打电话叫她出去,她每次都说辅导我做作业,出不去。”江东东回忆着,“去年你和她好的时候,她完全不是这样的。那时你俩每天晚上出去,把我扔你家随便玩游戏。还有啊,前几天她叫我别去你家了,也不要住你家。”

夏明干张嘴:“她还叫你别来我家?”

“是啊,她叫我把钥匙还给你。你要抓紧挽回啊,我可是坚定地站在你这边的,所以昨天我见到老男人,开口就叫他叔叔。”

“那又怎么了?”夏明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是叔叔,辈分大一截,怎么能做我姐夫?”

夏明顿时笑了起来,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圆溜溜毛茸茸的质感像是一个会动的猕猴桃。

送江东东到学校后,夏明继续往前走,没多久就来到了早餐店。

早餐店位于十字街不远处,斜对面路口立着一块社区的电子宣传屏,LED字幕板打出了“喜迎G20,G20峰会倒计时170天”的字样,G20峰会是政府这几年的头等大事,随处可见各种宣传。宣传屏后面是一栋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式居民楼,即江东东家所在。

夏明照例叫了一碗馄饨面,慢慢吃起来,今天吃得特别慢,眼睛牢牢锁定居民楼。此刻,三楼最右侧的那间屋子拉着窗帘,看不出是否亮灯。

几分钟后,目标出现了。

从居民楼里走出一位女性,穿着西装短裙的工作套装,胸口别了个工作牌,她是某家保险公司的销售员,名叫江文灵。她比夏明小一岁,梳着简单的马尾辫,化了淡妆,身形略显瘦削,笑起来眼角总会往上翘,让人见了总会产生一种想照顾她的情绪。

看到江文灵,夏明脸上情不自禁跃上笑容,他忙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巴,准备奔过去说出那番连早餐店老板都会背的对白,“今天又好巧啊,我正要上班呢,顺路坐我车吧”。可他刚起身,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住了,他瞧见江文灵笔直地朝路边一辆灰色轿车走去。

大概叫了快车吧,开车的只是个师傅,和她没任何关系。他这样安慰自己。

下一秒,情况不对了。

车门打开,驾驶座上下来一位三十七八岁的男子,跟她寒暄几句,递去了一份早餐,她腼腆地接过。

现在的快车司机还代送外卖吗?这解释很难说服自己。

见他们就要上车了,夏明忍不住喊出声:“江文灵!”

对面的两人闻声回头,夏明跑上前,佯装看不到男人,只对江文灵说:“这么巧,我正要去上班呢,我送你吧。”

男人看着江文灵:“他是?”

江文灵尴尬地介绍:“他就是我说的夏明。”

“哦……”男人拖长了音节,脸上透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然后大方地朝夏明打招呼,“你好,文灵说起过你的事。”

平淡的一句话像把匕首猝不及防地扎入夏明的胸口,称呼“文灵”,显示他们关系很亲昵,“说起过你的事”意味着在他和江文灵之间,夏明是个外人,不存在秘密。

夏明心里把对方痛骂,脸面上,只能继续装作视而不见,充满期待地看着江文灵:“走吧,我送你。”

没等江文灵开口,男人又接过话:“我们就不给你添麻烦了,以后都我负责了。”

夏明再也无法当他为空气,脸上肌肉跳动,瞪了他一眼,继续回头盼着江文灵回心转意。

江文灵原地停留,和夏明对视几秒,侧过头躲避夏明的目光,沉默地走到副驾驶位,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男人微笑着坐上车,发动汽车驶离,看着后视镜里孤立在原地的夏明,摇头发出无辜的感慨:“发生什么了?他怎么突然就生气了,真是个奇怪的人啊。”

汽车逐渐驶远,直到在视野中消失不见。

如果那个问题再不尽快解决,怕是再也来不及了!夏明不甘心地重重叹口气,朝居民楼后面的停车场走去。

他的座驾是一辆棕色奔驰,上了车,茫然无措地发动,向市区出发。刚上高架不久,车载蓝牙电话里传来铃声,中控显示屏上显出对方的名字,叫“林奇”,他按下方向盘上的接听按钮,没好气地问了句:“什么事?”

林奇没留心他语气中的不悦,懒洋洋地问:“你在哪儿呀?”

“路上。”

“最近出了个案子,我想了一晚上,看来看去,全杭州只有你出马才能破。”林奇诚恳地说。

夏明丝毫没被他的褒奖所打动,他深知林奇的为人,查案时找他,会把所有高帽都往他头上戴,案子一破,就没他什么事了,一切归功于林奇的指挥有方和上级领导探照灯般指明了的方向。

夏明淡然问道:“什么案子?”

“我们在找两个歹徒,这两人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几次犯罪都来去无踪,案发地周边没有一个探头拍到过他们。总之,案情很复杂,你赶紧过来吧。”

“去哪儿?”

“先到我家楼下捎上我,再去现场。对了,务必记得路上买两个鸡蛋。”

“买鸡蛋干什么?”

“我没吃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