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夏明如约来到钱塘公馆北面的马路,刚下车,便见张强从不远处的一辆小轿车里走出来,今天他没带应文博,是一个人。

张强依然是那副不易亲近的表情,夏明看着他的脸,不由得想到这样的人平时在家又是怎么一副模样?对老婆会嬉皮笑脸吗?实在没法想象。那么在床上呢?

“你在笑什么?”张强冷冰冰地问。

夏明这才意识到他心中的笑意已经不自觉跳到了脸上,不敢再看张强的脸,连忙说:“我们实际演练一遍路线吧。”

张强点点头,跟着他一同回到钱塘公馆西面的小径,那是全景监控拍到歹徒的最远位置。

他们俩不约而同地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纸,居然都是简笔画出的嫌犯步行路线图,上面每一段都标记了精确到秒的时间,张强看到夏明手中的纸,总算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算是英雄所见略同的欣慰吧,只不过他笑起来也是冷笑,仿佛嘲讽一般。

张强看了眼手表,向夏明点头示意开始,两人精确地按着路线图上的标记,模拟嫌犯当时的速度向前走,经过转弯口时,两人步调一致地钻进了绿化带,从树后走出,来到北面的马路上,行了一段,横穿马路,来到对面,又向前经过红绿灯,一直走到歹徒打车离开的位置,接着又原路返回起点。

“你觉得怎么样?”张强停下脚步,盯着夏明的眼睛。

夏明挠挠头,模棱两可地回答:“如果是运气的话,好像……好像他们运气有点儿太好了。”

张强哼一声,似是很不满意他的回答,正色道:“犯罪嫌疑人就在我们信息中心!”

夏明愣了一下,虽然他早知张强也是如此怀疑,可这话从信息中心主管技术的处长口中直接说出来,还是有些意外。不过张强是信息中心领导,他可以说自己单位有犯罪嫌疑人,夏明是厂商的人,直接说这话就唐突了,只好道:“有这个可能性,但是也不排除确实是他们运气好,就像林队说的幸存者偏差……”

“林奇,”张强不屑地冷笑,“他就是个白痴。”

夏明听得呆了,不敢发表意见,只是心想,两人一个骂对方是没摸过枪的文职警察,一个骂对方是白痴,平日他们见面却其乐融融,也真是难为彼此了。

张强伸出三根手指立到面前,道:“三个疑点。一是他们钻进绿化带绕出路口,这里恰是监控盲区。二是他们中间横穿马路,到了对面,刚好避开下个路口的第二个监控点。三是他们来去的行走路线完全一致,连横穿马路的位置也一致。第一点可能是运气,第二点可能是运气,第三点也可能是运气,可三点都是运气,我不相信!”

他看了夏明一会儿,对方还是一副踟蹰的样子,他哼了一声,又说:“为什么前三次案子里,监控也没拍到嫌犯?因为他们用同样的方法,从盲区里走。当然了,前几次周围没有全景监控,真实情况如何,我也只能猜测,但这是最靠谱的猜测。”

夏明依然没法确定张强今天专门约自己来此,是不是挖坑,故意引诱他说一些厂商不该说的结论,毕竟信息中心暗地里渗透了各大厂商的力量,商业竞争的有些手段脏得很,要不然,他为何单独找自己,何不跟应文博商量?夏明是聪明人,很懂得保护自己,便继续佯装谨慎的态度:“也许他们前期踩点工作做得好,所以避开探头了,你知道,如果对方踩点时谨慎一些,我们反向调查中,也很难发现可疑人员。”

张强反问他一句:“他是有透视眼,靠踩点能看出探头的拍摄盲区?”

“嗯……”夏明迟疑着,“你刚才的结论,你的态度……是认真的?”

张强瞪他一眼:“你觉得呢!我这么有空专程来给你讲个笑话?”

“呃……不不,”夏明连忙说,“我是感觉,如果犯罪嫌疑人就在信息中心,这两个歹徒身手都这么好,你们信息中心的警察都是……”

“都是文职,当然没这么好的身手。”张强替他说了出来,文职警察常被刑警瞧不起,他自然知道,对此不屑一顾,“你不是跟林奇他们说过,这两人背后还有人全程指挥整场犯罪,幕后主谋就在我们信息中心?”

“对,没错,可这里还有点疑问。四次犯罪合起来,歹徒抢了几百万财物,几百万说起来也不少,可得三个人分,你们中心的警察都是技术岗,收入不低,为了这点钱策划连续犯罪,挑战整个杭州公安局,犯罪动机不充分啊?”

张强直接道:“我又不是刑警,你也不是警察,你管他什么犯罪动机!”他的话和林奇如出一辙。

夏明只好放弃刑警的角色扮演,说:“话说回来,若主谋真的就在信息中心,好像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也不多。”

张强点点头,又摇摇头:“如果这些案子发生在过去,能办到的确实不多。首先要有设计犯罪路线的能力,能力是内在的,外表看不出,我不能看着某个中心里年轻的技术员,就说他经验浅,没有犯罪能力。谁有设计路线的能力,这点抛去不说,关键得有权限。既然主谋能知道案发地周边探头的拍摄范围和盲区,那他肯定要先在电脑上看过这些探头的画面,再去实地验证。你很清楚中心的规定,警察只能调看自己辖区的监控,遇到跨区,要申请账号开通相应权限,即便是这次市级的专案组,也是我给临时开通了案发区域的调看权限。四起案子都在不同区,令人意外的是此人的账号拥有全部的权限,这样的账号也没几个。”

“呃……我就是。”

“没说你,谅你有贼心也没贼胆。”张强轻蔑地瞥他一眼,“这些开通全部权限的账号,只有我们中心的几个领导,还有几家重点厂商,比如你这样经常协助不同专案组查案的,合计不到十个。这是在以前,现在不需要这些账号了,很多人都能查全市的监控。”

夏明不解地问:“为什么?”

“数据泄露。”

“不可能啊,公安网络和外界是物理隔绝,没有黑客能够入侵。”夏明直言。

张强叹息一声:“你们公司的三代系统。”

听到又是三代系统的事,夏明立场所在,不能发表看法,便只笑笑应付着。

张强继续说:“你们这三代系统,不光采集了公安网的数据,还派人把每条街道、每座重点建筑的社会监控数据都采集了,实事求是地讲,功能比现在中心的办案系统强大很多。只不过,为了你们的系统开发,你们公司高层跟省市两级公安达成了协议,信息中心拉了一条专门线路到你们公司的指定服务器上。以前信息中心网络和外面是物理隔绝,外面不可能看到公安的监控。现在,不管在哪儿,只要登录你们公司的那台服务器,就能查到全市所有的监控探头。据我所知,你们公司的开发和测试人员,有几百个账号都有此权限。”

“这个……”夏明替公司辩解,“线路是单向的,我们只能查数据,不能改动。”

张强怒道:“如果中心的数据能让你们公司改动,那还了得!”

“我们能查的只是探头某个时间点的静态画面,看不了录像。”

“废话,我做了限制,你们在外面查监控,只能看到当天零点拍到的那个画面,如果能让你们看完整录像早出事了,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偷偷监视什么人,违法干私人的勾当!”

夏明在想如果张强知道他就在信息中心监视一个女人的生活,不知会有什么表情,想到张强的反应,夏明不禁又笑了起来。

“你又笑什么,你该不会就是其中一个吧!”

“不是不是,我哪能监守自盗啊!”夏明连忙否认。

“没什么好笑的,”张强一本正经地说,“通过三代系统,即便只能看到探头在零点拍到的画面,对犯罪嫌疑人也够了,这样他就能看出该探头的拍摄范围和盲区,再结合你们三代系统里极其详细的城市地图,他完全能设计出不被监控拍到的犯罪路线。”

“我们公司用到这些账号的,都是技术人员,不可能的。”

“从办案的角度来说,每个人都是潜在的怀疑对象,这么多账号有权限,指不定其中有些账号泄露给他人。我并不是针对你们公司,但是,现在这套系统的确存在着很大风险。”

夏明渐渐明白了他的意图,试探地问:“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你要把情况的严重性清楚地告诉你们公司高层,让他们暂时封存数据,切断和中心的线路。我再向上级申请,全市范围内的重点监控重新做一次规划,调整探头的拍摄方向和角度。”

城市道路上的探头,有些是固定死的,有些可以通过中心的电脑,遥控转动方向,但这些在安装时,也已经调试到了一个清晰度和拍摄范围都可接受的合适位置,一般情况下,较少动它。所以张强所说的调整全市的监控,这是一项很大、涉及很多工作的大工程。

夏明为难地表示:“三代系统是公司今年最重点的项目,大老板亲自定的,我一个小小技术员也无能为力。”

“你是协助警方办案的技术主管,你知道严重性,你对这件事最有发言权。”

“可这么一来,三代系统的研发工作就要彻底停下来了。”

张强咬了下牙,忍住脾气:“半年后就是G20,如果到时出问题你负责?”

夏明很清楚,如果G20出问题,当然不用他负责,不过张强的责任是跑不掉的。张强的立场当然是杜绝一切隐患,所以他才如此坚决要关闭系统吧。只是他是大康公司的人,不说立场问题,对于断了三代系统,他确实没有发言权,他想起了李忠厚的话,便表示:“这件事超出我的权力范围了,如果你先向市公安局汇报,公安局同意切断线路,那公司肯定会配合的。”

“你!”张强生气地冷哼一声,狠狠瞪了他几秒,冷声道,“你这番说辞是李忠厚教你的吧?”

“呃……没有啊。”

张强咬住牙,算是放弃说服夏明了,只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你不要以为李忠厚是个老实人,他在外面有自己的公司。”

夏明对此也不意外,科技公司的高级技术人员在外入股其他公司,本就常见,何况李忠厚做的是硬件的运维工作,这块产业链很长,随便一个环节都是大量的油水。

见他反应平淡,张强也无可奈何,正准备离去,却接到单位电话,挂毕,他脸色一变:“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