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重新出现了。

在消失了那么久以后,在所有人都不知道、或者已经忘了她的存在后,她忽然出现在了陆铭山面前,被陆铭山当成了贵宾对待。但实际上,岳翎要的,哪里是一个贵宾的待遇?

数年时光好像从未错过,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

他温柔待她,愧疚又怜爱。他手按在她肩上,泪水落在她面颊上。他喃声道歉,一叠声说,“我以为你死了对不起翎妹妹是我的错,我再不让你受苦”

可他这样许诺的时候,他不是已经又有了一个未婚妻吗?

他的未婚妻长乐郡主,本是皇亲国戚,陆家怎么舍得这尊大神吃亏?

即使呆在别院中,岳翎也常听到陆铭山和他家中长辈的争吵。陆铭山想留下她,陆家人却不同意。陆家人也想过来看她,给她些银钱,要她消失。岳翎漠着脸给徐时锦写信,诉说自己的情况。徐姑娘那似是而非的笑,隔着纸好像也能感觉到,“岳姑娘,你何必在乎他人想法?你已经为陆公子牺牲过了一次,难道你还要牺牲第二次?第二次,可不一定再有个我,帮你走出泥潭了啊。”

是呀。

徐姑娘说得对。

她一生的痛苦和折磨都是陆铭山带给她的。

她为什么要为他再次牺牲?

陆家人趁着陆铭山离京,陆铭山父亲亲自跑来警告岳翎,恩威并施,要她放过她儿子。他说陆铭山和长乐郡主来年就会成亲,陆铭山对她岳翎只是愧疚,她实在不必把愧疚当成爱。

呵呵。

长乐郡主马上就要嫁给陆铭山了啊。

而在很多年前,她岳翎也是陆铭山的未婚妻。她也有快要嫁给陆铭山的时候。

那些久远的久远的,以为永远忘掉的事,在现在,又从记忆深渊逃窜回来,一遍遍折磨着岳翎的神经。他们说长乐郡主是无辜的,陆铭山是无辜的,一切都是命运的捉弄。她不该把自己的不幸怪到别人身上。可是就算他们是无辜的,她岳翎也是最无辜的那一个啊!

凭什么被放弃的那个人,是她呢?!

陆铭山、陆铭山这个光是想到名字就让她痛彻心扉的人,重新变成她的爱人,回到了她身边。但是他说的每句话,岳翎却都不敢信了。

多年前的岳翎,会单纯地信任陆铭山,所以被他欺骗。

而现在的岳翎,她活下来,靠的根本不是她的天真单纯善良可爱,她依附的是她的负能量。她不信任任何人,她只相信自己。

身后有脚步声过来,岳翎回头,看到陆铭山紫色的衣袍。他走到她身后,将一件披风披到她身上。岳翎抬头,看到他疲惫的神情。

陆铭山望着怀中的姑娘,妖姸婉约,故犹动人。他抱紧她,再不想放手。她依偎着他,轻声问,“郡主还是不肯原谅你?”

“嗯,我已经解释,我不能丢下你不管,她仍会是我的未婚妻,她却只是冷笑。我说得恳切些,她便要扑过来掐死我,那狠意幸好被沈宴拦住了。”陆铭山茫然,又低声问怀里的姑娘,“翎妹妹,她为什么不能像你这样乖巧,你为了我,甚至愿意做妾,她却连接受都做不到。我难道要为了她,再次丢下你不管吗?我已经负了你一次,我不想再让你伤心可是阿泠,阿泠她,根本不懂。”

“对啊,”岳翎柔柔笑,喃声,“郡主怎么就不能像我这样听话呢?铭哥你是重情之人,你让我待在身边,正是证明你的情。郡主该为有这样的未婚夫高兴才是,她不应该生气啊。”

陆铭山叹气,“那些我们的美好过往,她都不要了吗?”

岳翎指甲盖上攒满了一手鲜血,她心中恨意无处喧嚣,在疯狂叫嚷——陆铭山!我们也曾经花前月下!我们也曾经海誓山盟!你也曾经对我不舍!而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怎么可以同时去爱两个女人?!

她的心如刀割,面上却挂着文弱的笑,附和着他的话。

陆铭山忽而疑问,“我不是安排你呆在邺京吗?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目光迟缓,有对她的几分怀疑。

岳翎一下子慌乱,垂下眼,咬着唇,唯恐被陆铭山发现自己的秘密。

陆铭山却柔声问,“是我家那些人?他们又找你麻烦了翎妹妹,委屈你了。”

岳翎镇定下来,眨下眼中几点泪光,“我无处可去,想着你可能会来找郡主,就想办法留在郡主身边铭哥,你不能不要我。你不要我的话,我只剩下去死了。”

她这样温情款款,让陆铭山感动又怜惜,怜惜又惭愧。但她心中鲜血淋淋,一直在拼着命喊——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怎么可以同时爱两个女人?!

在岳翎心情欠佳的时候,刘泠也同样神情恍惚。她已经把退婚书递给了邺京陆家,那边应该已经得到了消息。陆铭山此来,是想她回转心意。他诉说他们的曾经,告知他的不得已。但他的不得已,他的为难,在刘泠听来,就是一个寡情重利之人,对自己自私本性的辩解。

她怀疑着:她真是荤素不忌,她当初怎么会对这样的人心动?她怎么就没早点看出这个人的本性呢?

在陆铭山到来前,刘泠也偶尔会为他想一想借口。但都不及他的强大。

她为这样的人伤心了难过了这么久,为了这样的人走不出来,还需要找人来治疗自己刘泠觉得狼狈。

她有时候看着陆铭山,脾气上来,就想杀了这个人!让她的污点彻底消失,谁也不知道。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难堪:她一心向往的人,承载了她所有幻想的人,本质如此让她失望。

让她遗憾的是,陆铭山找锦衣卫有些要事,她都不能开口让这个人滚蛋,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一路同行,刘泠那种“好想找人杀了陆铭山”的情绪,就没有压下去过。

刘泠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沈宴:她知道他承受着比她更加难解的场面。她和陆铭山的过往,毕竟只是他们两人知道,旁人道听途说,到底不曾亲见,只知道这是一对被岳翎插足的即将解除婚约的未婚夫妻。而沈宴呢?他在刘泠和陆铭山之间,就像是第三者一样。

所以沈宴也根本不来见她。

清晨出门时,刘泠再次见到等候在外的陆铭山。他还是试图挽回她的心,为她备了舒适的马车和食物,重新置办了绸缎锦衣。用早膳时,陆铭山对刘泠现在这种粗食很是惊讶,“阿泠,你堂堂郡主出身,沈宴怎么能这么对你,让你吃这样的食物?他怎么能不把你郡主的身份放在心上?”

他这样说的时候,沈宴正和一众锦衣卫进来用膳。锦衣卫表情有些愤然,沈宴却眼皮都不抬,作不知状,和自己的下属坐到了另一边。实际上,为了减少开支,刘泠这种粗劣状态,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连一开始为郡主愤愤不平的侍女们都接受了下来。

刘泠看陆铭山一眼,目光幽冷,“陆公子,我其实没你以为的那么讲究。”

“阿泠,你不必这样委屈自己,”陆铭山坐下,和气为她布菜,他嘴角带着笑,“你呀,从来都是为别人考虑。我记得你有一次,路上马车撞到乞丐,那乞丐抓脏了你的裙子,吓得大哭,你还下车安慰,并送了他新衣服”

沈宴听若未听,夹着菜用饭,神情不变。

他旁边的锦衣卫却听不下去了,“沈大人,他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罗凡更是嚷着要起身,“姓陆的太过分,等我”

“坐下吃饭。”沈宴手在桌上一拍,如有海浪沉降,气势一下子把罗凡压得跌坐下去。

他神情正常,拍桌子的力道那么突然又猛烈,连旁边陆铭山和手下人都骇了一跳,几乎以为沈大人要突然出手杀人,腰间刀剑都摸上了,才发现沈大人只是拍了下桌子,又接着吃饭了。

哪有人把桌子拍得跟要立马提刀杀人似的?!

沈大人太可怕了。

刘泠看对面的陆铭山额角跳了跳,再用余光瞥另一桌面无表情的沈宴,嘴角不禁勾了一勾。

刘泠放下碗筷,认真地面对陆铭山,“陆公子,看来你是不想吃饭,想跟我清算以前的事了。好吧,那我就告诉你,以前的我,表现出来的,那都是骗你的。”

“我真的不善良,路遇乞丐,我没那么好心送这送那。是因为你在旁边,我才送的。”

陆铭山怔了一怔,耳根有些热辣辣,强声笑,“那你也是为了我。”

“但我现在不会为你勉强自己了。”刘泠平静道,“我不介意粗茶淡饭,我不介意马车颠簸得快要散架,我其实不介意很多东西,你都不知道。陆公子,我曾让你看我最好的一面,你不要,那就再没有了。永远也不会有。”

陆铭山的脸色,在她娓娓道来时,一点点苍白下去。他的心有那么一刻钟,好像没有心跳,空了那么一片。有些东西他还紧紧窜在手中,她却已经放手了。有些东西已经失去,他却又看不清那是什么。

他突感觉到后悔。

刘泠起身离席,又被陆铭山喊住。他道,“这些东西你都留着用吧,是我一路回来,陆陆续续给你买的。总是你不用,别人也用不起。”

那些锦衣华服、玉雕牙雕、京绣宫毯、银饰脂米分样样精致,确实只有刘泠当得起。

刘泠看也不看,“我不要。”

陆铭山点头,缓缓道,“没错,我们的感情,用这些俗物,是衡量不起的。”

“”刘泠转眼,好像看到沈宴的脸色僵了下。

刘泠眼睛看着沈宴,回答陆铭山,“不是,你错了,我说不要,是嫌你给的太少。你当然对不起我这么多年的感情倾覆,岂是这么点物什就能补偿的?我们还是清算得彻底些比较好。”

她的话,成功地让陆铭山一边脸色难看,让锦衣卫诸人面带笑意,却没能让沈美人抬头看她一眼。

他在怪她吧?

刘泠一时无所谓地想着,一时又觉得凄楚。

她对自己产生唾弃:这样肮脏的自己,配不上沈宴。

当晚,刘泠在侍女陪同下,提着灯去找沈宴。锦衣卫说沈大人在审问云奕,暂时没时间理她。刘泠想他是没心情理她,她也甚乖觉,没乱发脾气。沈宴不见她,她就等着吧。

刘泠摸了摸自己凉凉的面颊,暗恨现在不是万里飘雪的时候,不能让自己被冻晕过去,直接博取沈美人的同情。再大的误会和厌烦,一病解千愁啊。

刘泠抬头,看着星空浩淼,漠然无话。

吱呀。

门开了。

刘泠回头,见到沈宴拿着巾帕擦手,推门而出。他眼皮一扬,看到了在门外等候的刘泠。刘泠看到他,刚想做出个惊喜表情,沈宴的目光就从她脸上移过去了,好像她是团空气一样。

沈宴吩咐锦衣卫接下来的事情。

刘泠脸上的表情僵下去,若不是她有错在前,她真想剜他一块肉吃。

沈宴跟属下交代任务,刘泠等在一边,半天插不上话。等人说完,她才要开口,沈宴就对她说,“陆铭山有事跟我相商,我没时间,你自己去玩吧。”

自己去玩?!

她在这里等一晚上,就是为了等这句话吗?!

他宁可陪陆铭山说话,也不理她?!

周围人退避三舍,都能感觉到长乐郡主的情绪,在沈大人一句话后,就快压不住,要爆发了。

沈宴对此无反应,他跟她说完话,就自觉此间事了,看了个方向,抬步就走。

刘泠把手中灯扔给旁边侍女,跟了上去。

锦衣卫和众侍女连忙低头做忙碌状,不敢上前去打扰那两位吵架。

“沈宴,我有话跟你说。”

“说。”

“”你就不能不走得这么快吗?走得这么快,她一个弱女子,要怎么追的上?跟他竞走吗?她赢得了吗?

刘泠当机立断地停步,抱臂长立,凉声,“沈宴,你是要和我一刀两断吗?”

他猛地驻足,隔着浓黑夜色,向她看来。那目中的冷意,刘泠当然不会看不出来。

刘泠等着他的回复,但沈宴不说话。等着等着,刘泠那口气憋不上来,等待的情绪一散,就开始东想西想了。

她痴痴望着沈宴:沈大人的眉毛压眼,眼睛幽深黑暗,鼻子高挺,嘴唇冷薄。他的睫毛好长,翘翘的,不知道有多少根他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刘泠回神,听到沈宴难测情绪的问话,“你想说什么?”

“沈宴,你不要跟我生气,”刘泠低下头,轻喃自语,“我很是不舒服,心脏像被挤压一样难受。我让你受人嘲笑,很抱歉。可我没力气安慰你,因为我也在不痛快,在受伤,在被人看热闹。我闭上眼,就能看到这么多年的故事在重复。这让我更加受不了。你气恼我,但不要不理我,我已经很”

她单薄的身子在风中,瑟瑟发抖。她的声音平漠,情绪稳定,身体却做出了比意识还快的反应。她在发抖,脸色白如鬼,但她自己是不知道的。

“你想要什么?”沈宴打断她的话。

“我想,”冷风涌动,刘泠抬起那双怔忡的、沾满水光的明眸,风呛得她咳嗽不住,她却还是把话完整地说完,带着颤音,“我、我想要些美好的事物。”

沈宴点头,对她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刘泠有些发愣,她仔细看沈宴的脸,觉得他好像不恼她了,这才半信半疑转身。

“等等,我送你。”沈宴又道。

刘泠茫然地确定:沈美人好像真的不气她了?

一路无人说话。

刘泠不安地自我否定,沈宴也在想着早些天跟陆铭山的谈话。

那位公子笑着说,“沈大人,你以为阿泠是真的喜欢你吗?你难道一直没发现,你和我某些瞬间,很是相似?你眼下的那道疤,跟我的这道泪痣,位置是一模一样。沈大人,你觉得阿泠在看着你时,她心里想的是谁?”

沈宴脸色微白,他身形掩在黑暗中,让对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声音低沉,“你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沈大人,你和阿泠相识也不久,你不知道她有时候是很任性的。她是个小姑娘,心性不定,玩一玩就过去了。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她和我又是什么关系?阿泠正是深爱我,才会找上你,这你我都知道。”

沈宴厌烦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沈大人,你也没那么喜欢我家阿泠,不如好聚好散,你放过阿泠吧?”

沈宴长时间不出声。

在对方以为大有可能时,沈宴抬头,笑了一下,似满不在乎,声调又肯定决绝,“我还真就不放手了。”

“你!”

现在,沈宴就想着,他和陆铭山是有多像,才让刘泠看到他第一眼就心动,第二眼就死缠烂打?

刘泠的情绪低落着。

黑暗情绪在吞噬她,而那些美好的事物,她又看不到,好生艰难。

到屋前,进门时,她连跟沈宴道别的心情都没有。

她的肩蓦地被身后人按住,疑惑间,整个人被翻了过来,抵在门墙上。沈宴一直没说话,只是俯身,将她揽在怀里,昏黄的光晕中,他亲向她嘴角。她向后仰去,身体靠着墙,脑勺被压,毫无征兆的。清冷的月光荡漾在沈宴眼中,他还是那么迷人。

刘泠低低喘一声,舌尖被缠住。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些美好的事物。

——我知道了。

所以,他亲了她。

他们的身体紧紧相挨,感觉到对方的隐忍颤抖。

唇间火热,缠绵悱恻。一豆烛火遮掩,被压在墙上的少女乌发散落,眼圈红了。她伸手攀上青年的肩头,渐渐收紧——她看到了那些美好。

第37章 有人怀孕

锦衣卫收拾行装,进进出出的人,都看到长乐郡主跟在沈大人身后。沈宴忙着听诸人汇报,巡看各方情况,甚至跟陆铭山那边的人交接。结果长乐郡主没事人一样,慢慢悠悠地跟在沈大人身后晃。

时不时,在沈宴思考时、或交谈时,她在旁边幽幽蹦出一句,“沈大人,你口渴吗,要不要喝水?这是灵璧他们用采的山间露水泡的茶,很清冽润嗓的。”

沈宴回头,警告地看她一眼。

刘泠乖乖闭嘴。

但只过了一会儿,在沈宴继续自己的正事时,她又跟鬼魂般飘过来,给这么一句,“沈大人,你累不累?我看你都出汗了,是热还是苦,你得说一声啊。”

“”沈宴咬着牙关,他事情很多,没空跟刘泠搅和。她这个女人太作,越跟她扯,越是扯不清。

但就算沈宴不理会,刘泠依然越来越来劲儿,“沈大人,你要不要吃饭?我早上就没见你用膳”

“你,”沈宴被她骚扰得头皮一麻,沉眼,将她拉过去,“跟我过来。”

陆铭山和岳翎过来上路时,恰好看到沈宴扯着长乐郡主的手臂往外走。沈宴看到了他二人,却眼风都懒得给一个。刘泠被沈宴扯得步子趔趄,估计根本没看到陆铭山和岳翎。

岳翎不禁发呆,由衷感叹,“原来郡主和沈大人的感情已经这样好了,难怪她”

陆铭山拉着她的手一紧,握痛了她。在对方抱歉的眼神和安抚的怀抱中,岳翎眨一眨眼睫上的泪珠,柔声笑道,“铭哥,你别多想,我一定会帮你和郡主重归于好的。”

“翎妹妹多谢你。我曾经那样对你,你还愿意”

“铭哥,你说什么傻话呢?我一生最大的期望,就是铭哥你幸福开心啊。只有你开怀了,我才一切值得。”岳翎细声细语,扮演着善解人意的小白花形象。

但她心中却想:如果你开怀了,你的开怀却和我无关,我凭什么要成全你?做梦!我活得不开心,陆铭山你要陪着我一起。谁让你是我的爱人,谁让你也爱我,并对不起我呢?

此时,沈宴正把刘泠拉到一处房舍,关了门,他冷声问她,“你又作什么?我有招你吗?”

“你没招我,”刘泠淡淡道,“我自个儿闲得无聊,找事儿给你。”

“”沈宴听懂她那不加掩饰的反话,直接紧锁眉关,很是不耐烦,“你有什么话直说,少跟我打哑谜。我没空跟你瞎扯。”

沈宴像黑暗中的一把剑,他的情绪便是剑锋。当他直指你时,那就是杀气逼人,使你瞬间胆寒。现在,这把剑,对着的方向就是刘泠。

他手撑在她头侧,好像她一个回答不好,就要动手一样。沈宴看着就很危险,谁知道他会不会发起火来,会不会揍女人呢?

刘泠并不怕他,他的冷气能把一个成年人吓得双腿战栗,却不能让他的小情人抬一抬眼皮子。刘泠自始至终是那副随便你的模样,被他按着摔在门上,挽好的发髻有些松散,碎发贴着雪颊,她呵呵笑,“现在这么直接干脆,昨晚怎么不见你长刀直入?”

好半天,她听到头顶一声低笑。

不忿抬眸,额发被沈宴压了压。

她听到沈宴平而冷的话,“我昨晚长刀直入,有你今天这么直接干脆的功夫?”

“”刘泠被他的话噎住。她用眼尾余光冷瞥沈宴,对上沈宴那意味不明的笑意。

她冷静骂,“闷骚。”

“哦,只许你调=戏我,不许我回击?”沈宴淡声。

“我的意思是,你总是嘴上说说有什么用,拿点儿实际行动啊。”

沈宴深深看着她,看着这个勇敢而无畏的少女。他面色不动,心里有些发冷。他明白刘泠的意思,她想跟他来场忘乎所有不管不顾的疯狂爱情,摧毁致命她不管,她只想着痛快一场。

她现在想跟他睡。

根本不在乎他会不会娶她。

或者说,他不娶她,她反而会觉得轻松——她讨厌跟人牵扯不清。

沈宴想:他喜欢的姑娘,骨子里到底腐烂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啊。她如此腐烂,到底值不值得他做个圣父,带她走出来?

跟刘泠纠缠这个很没意思,沈宴不想理她了,转身就走。

身旁人忽然一声啊,他本能反应伸出手,抱了她满怀。沈宴无语地看着怀中姑娘,听刘泠镇定道,“刚才差点摔了一跤,多谢沈大人帮忙。”

沈宴很是无话可说地看着她,他一步都还没走,她也还稳稳地站着,到底得怎么个摔法才能让她发出那么惊恐的叫声?她不过是又在明知故犯地撩他了。

沈宴微微笑起,在刘泠糊涂中,抬起她下巴,命令道,“来,笑一个。”

“”刘泠微愣,然后露出一个笑容来。

眼睛还是那么冷,面孔却如春花般娇妍。但她眼睛又漂亮又清澈,那个深藏的灵魂把自己裹住,时而露出最柔软的温度。这两种矛盾的风格统一到一个人身上,非但不觉奇怪,反而有强烈的魅力,引人堕落。

沈宴心软得如棉糖般,瞬间就不责怪她了。肯对他笑的刘泠,和对别人是不一样的。就为她这个笑,为她这样听话,他也想试一试。他再次确定自己很喜欢刘泠,她矫情又强悍,厚脸皮又脆弱。就算她作天作地,他也愿意试着陪她走下去。

“沈大人,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刘泠反应过来,推推他,“为什么你每次都不进行到最后?”

每次都是!

情到深处,合情合理。

沈宴就只是亲一亲抱一抱,就没有后续了。第一次,她想着沈大人是害羞,好吧,谅解;第二次,沈大人没有未婚妻,肯定是技术不熟练,怕丢人,好吧,再次谅解;第三次,他手都摸到她小衣中了,还是没有下一步谅解个鬼啊!

刘泠不能理解沈宴的骄矜——男人不都该猴急吗?不需要婚姻就可以上,不是天下所有男人的梦想吗?

沈宴扶额,刘泠可真是执着。扯皮这么久,话题拉那么远,她还非要拉回来不可。他望着她,半晌后,在刘泠发亮的目光中,慢吞吞开口,“你想听加修饰的,还是没加修饰的?”

“”这有什么区别吗?“加修饰的如何?”

“我心中怜爱你,舍不得和你在野外无媒苟合,坏你名声。”

“我不在乎那个!啊沈大人你不要瞪我,我错了不加修饰的又是怎样?”

“怕你受不住。”

“”刘泠一时呆呆看着他,好半天,她总算回过神,漠然地从他怀里跳下,冷声,“下流。”

她再次听到沈宴在身后的低笑。

刘泠回头看他,沈宴表情就那么淡淡的,她一时也分不清,他刚才说的是真是假,是在捉弄她,还是说的实话?

刘泠耳根以下热一片,暂时不想以这种问题去烦沈大人。也不敢在人家处理正事时,去打扰人家。长乐郡主这样的乖巧听话,让侍女们纷纷感叹:果然只有沈大人治得了郡主!沈大人都没再出现,就跟郡主说了两句话,郡主就再没闹出什么幺蛾子了。

只除了岳翎主动找上门,声称要给郡主道歉,说自己对不起郡主。

刘泠烦她烦的不得了,难以理解陆铭山都已经来了,为什么岳翎还要缠上自己?

她根本不理会岳翎,既然岳翎非觉得对不起她,要跑她跟前来找虐,刘泠就吩咐侍女带上岳姑娘继续去做下人的活,只要别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就好。初见岳翎受苦,陆铭山很是接受不了,想跟刘泠谈谈,又被岳翎劝住。

岳翎端的是可怜,“铭哥,对不起郡主的,是我和你。我如果受点儿委屈,就能让郡主原谅你,那我是什么都肯做的。”

陆铭山竟是满心感动。他高看爱情,又低看爱情,智商在此方面被无限拉低,他自己却不觉得。只一日日对岳翎更好,并在讨好刘泠的过程中,发现刘泠已走得太远,他快要跟不上了。

但她是陆家定下的未婚妻,他舍不得让她走。

尤其是刘泠每次没脸没皮地追在沈大人后面,让陆铭山看一眼就心烦。陆铭山从来不知道,刘泠追慕起一个人,是这么执着的一件事。不,也许他不该这么急。刘泠是本性偏执的一个人,他越劝,越会把她推向沈宴。反是他无动于衷,刘泠可能觉得没趣,会凉了心思。

陆铭山希望刘泠只是一时兴趣。毕竟他现在有事求沈宴,在正式开口前,他不想太得罪沈宴——那些刺客,旁人猜是他陆家的,陆铭山口上说“沈大人一定误会了”,心里却知道,那样的武功套路,除了陆家,别无分号。

之后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岳翎为了博得陆铭山好感,整天在郡主这边做下人的活,扮演受欺负的小可怜角色。也许是她真的太深入角色了,在努力干活中,出了一点意外。傍晚跟着侍女一起去舂米时,神志恍惚,一时脚软,掉下了河。

陆铭山抱着湿漉漉的苍白姑娘回来时,惊动了所有人。

到底是跟着刘泠的侍女一起出的事,侍女们回来就给郡主回话,神色倒不如何紧张——她们知道,只要自己不过分,郡主都会无条件维护她们。更何况这次的意外,她们连碰都没碰岳姑娘一下,更是没跟岳姑娘说过一句话。郡主要把她们摘出去,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刘泠正刚被沈宴赶回来,喝了口茶,听侍女说刘泠掉水里,她完全没啥感觉。冷漠地“哦”一声,表示知道了,刘泠继续吹着自己手中的热茶,在侍女瞪眼中,她悠声,“我压压惊”。

“”灵璧气冲冲来报,“郡主,陆公子说灵音她们几个害岳姑娘掉得河,要把她们捆起来,带去岳姑娘床前认罪。”

“他敢!”刘泠拍案而起,桌上茶盏杯盏之类的,被她一拍而掀翻。一抬头,看沈宴被灵犀引了进来,正好看见她大发脾气的模样。

刘泠反省自己是不是太凶了?她在沈大人那边的印象估计不怎么好,再让她这么毁下去,沈大人可能就不要她了

刘泠声音略温地说道,“不用他捆我的侍女,本郡主亲自去给岳姑娘赔礼道歉。”

但她这架势哪里是去“赔礼道歉”?估计是看戏吵架还差不多。

到门口,刘泠示意沈宴让路,沈宴不动如泰山。刘泠那才压下去没多好的脾气又瞬间被点燃,她抬头撞上沈宴深黑色的眼睛。她霎时火更大,“你干什么?我去串个门也要你批准吗?”

“不要挑事儿。”沈宴警告她。

“哪个事儿?”刘泠用力甩开他的手,报以冷笑。

“岳翎正生病,你这么过去,是要准备过了病气,接替她躺床上?”

“”刘泠愕然,定定看了沈宴半天,对方还是那么刚正疏冷。原是是她想多了,误会他了。也对,沈宴的同情心本来就很少。

她笑一笑,低头看自己的打扮。因为刚从外边回来,沈宴已明确表示今天不会上路,刘泠回来后洗漱一番,泡壶茶拿本书,已经准备上床睡觉了。她这会儿的白蚕丝衣裳,单薄又随意,但也达不到被人过病气的程度。

刘泠漠声问,“那我该怎么办?”

“我陪你去。”

“!”刘泠微惊,眸子有些紧缩。她知道在陆铭山这个阶段,沈宴并不喜欢和她成双成对出现。他基本总躲着她走。原因也不难猜,沈宴不想给别人留下说三道四的机会。无奈他的用心,被刘泠的没脸皮毁得干干净净。在这样的前提下,沈宴答应陪她一起过去,无疑是个意外的惊喜。

出门时,刘泠歪头,看着旁边的沈大人。侍女带路,她趁人不备时,伸手摸向沈大人的腰间,被沈宴警觉地握住手腕。

沈宴目光忍耐:你能不能矜持点?!正常点?!

刘泠问,“沈大人陪我一起走,是心疼我,怕我被人欺负吗?”

“我怕你欺负别人欺负得太厉害。”沈宴冷言冷语。

刘泠哼一哼,跨步从他面前走过,长衣款摆,腰肢纤娜。衣摆拂动,芳香情满。在沈宴这里,刘泠早习惯把他的话反着听了。

“陆公子,恭喜啊!这位夫人没什么大碍,只是既然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了,就该好好保养,怎么能还总干那些粗累活呢?”大夫是跟着陆铭山的,自觉知道陆铭山和岳翎的关系,检查出病情后,就自作主张添了“夫人”的称号在岳翎头上,希望陆公子开心些。

但他抬头一看,陆公子表情怎么变得这么奇怪?

“三个月身孕?”听到身后的声音,陆铭山回头,见是沈宴和刘泠两位。平时他见这二人同时出现,总是难免不舒服。但现在心绪纷乱,竟是没空搭理了。听刘泠似真似假地叹道,“恭喜陆公子了啊,不知何时能喝上你二人的喜酒?只是这位岳姑娘都怀孕了,她自己怎么还到处东奔西跑的,这么不当心?哦,或许她实在天真,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子。”

“阿泠,”陆铭山深吸口气,疲怠道,“你我之间,有什么话你可以直说,不必这么讽刺。”

“你我之间是什么关系?就算曾是未婚夫妻,现在你的新夫人都怀了孕,你管我喜欢怎么说话?”刘泠眉眼玩味,“你很了不起,你这位岳姑娘,也很了不起。祝福你们白头偕老啊。”

刘泠留下的话,还是带着深深的恶意,又有意无意的,好像在提醒他什么。陆铭山让人都出去,呆呆地坐在床前,看着床上那月光一样白得不真实的姑娘。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怀疑岳翎,可是他就是不由自主地顺着刘泠的话去想了想

——陆铭山,你这位岳姑娘,很了不起啊。

怀孕了三个月,却瞒住了所有人,不为人所知。

她待在刘泠身边,是想做什么?

她做的又是什么?

对了,她跟刘泠的侍女们,争着抢着干下人的活,她让自己又苦又累,她

她到底要做什么?

那个可怕的答案呼之欲出,陆铭山却不敢去想。他爱的姑娘,他心心念念不敢忘记的姑娘,怎么会是那个可怕的样子?一定是刘泠故意误导他

“铭哥。”听到细弱的声音,陆铭山看去,床上岳翎已醒,挣扎着坐起。

他伸手去扶她,握上她细白的手腕。她的手腕那么细,肤色那么干陆铭山一颤,将自己之前那些怀疑抛之脑后,翎妹妹被他害得这么苦,他怎么忍心再去不相信她?

他强声,“翎妹妹,你知道吗,你怀孕了,三个月。”

虽然说着不会怀疑,他却忍不住去观察岳翎的表情。

岳翎表情真挚得毫无伪装痕迹,她作吃惊怔忡状,伸手抚摸自己平坦的小腹,似哭似笑道,“你说我怀孕了?”

“对。”

两人之间一时沉默,没人想来打破。这根本不是一对初为人父母所应该有的表情。

“翎妹妹,你”

“铭哥,那孩子不是你的,我知道。”岳翎淡声,“是我亡夫的。他死的突然,我怀的也突然。但我不想打掉这个孩子,他是我亡夫活在世间的唯一证明。铭哥,过几日,你就送我回去淮安吧。我想回到我的家,安静地把孩子生下来,养大他。”

“我不知道你怀了孕,不然”不然他不会给她做妾室的打算。

陆铭山心有些乱:一年前,他重遇岳翎。岳翎已经嫁人,和丈夫生活美满。唯一的缺陷,是她的丈夫是个瞎子,无法欣赏她的美貌。

陆铭山便时时照拂他们夫妻一二。

谁料长乐郡主得知,对此愤然,要求他不要管自己的旧情人。

但陆铭山又怎能真的不管?

三个月前,岳翎到邺京找他——她说自己夫君已死,回娘家的话,爹娘会折磨她,会把她再嫁糟老头,她希望陆铭山能收留她。一个“再”字,让陆铭山心如刀割。

有意无意间,岳翎让陆铭山重新燃起了对她的怜惜和疼爱,舍不得她再去受苦,便决定把她留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