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泠回头,白着脸,看沈宴的脸色。他半跪在地,始终未动,一言未发。他的侧脸,恬静沉毅。

“我的错都怪我是我的错”刘泠喃声,她的眼泪,无声掉落。全身力气被抽出,让她瘫坐在地,无力凭靠。她全身颤抖,陷入巨大的悲望中。

她害了自己最爱的人

她像个灾星一样

刘泠瘫坐在地,雪落在她眉发间,眼中的泪水,让她视线朦胧。

陆铭山开口,“沈宴,你还是束手就擒吧。你现在这样,莫非等着救兵?锦衣卫哪有那么快察觉?就算察觉,有王府的人在,也不可能赶到!你今天,注定死,还不如痛快一点。”

他得意洋洋,近一年的郁气,好像在这一刻,都慢慢散去了。

他听到沈宴的低笑声,神情猛地一僵,冷冷抬目看去。

在众人包围中,那个青年,慢慢站了起来。他手中的绣春刀横起,亮光让众人眼前一晃。这把刀,不知饮了多少人的血,寒光凛冽。站在众人中,沈宴淡声,“想取我的性命,端看你有没有本事!”

话一出,凌厉劲风扑击而至,向离他最近的人夺去。沈宴倏然动作,丝毫不见迟缓,手中刀影,极快地从一人脖颈划过。他旋身而上,拔地数丈,借着手中一柄刀,气势张扬,杀气陡发。

此突围,凭一己之力,硬是折损数人。

望着青年鬼魅般的身影,广平王和陆铭山的心,都升起了寒气。这个人绝对不能留!绝地反击的功夫,让他们震怒!

“快!杀了他!谁夺了沈宴首级,必有重赏!”广平王高声道。

陆铭山冷笑:沈宴在自寻死路!明明不能用武功,他仍强行突围!他迟早毒发身亡!就让自己看看,这个人能撑到什么时候!

被一群人猎杀,沈宴也确实身中剧=毒,他杀人时手法狠烈,但他被箭刺中肩头,身形一晃,落地时,被地面上数十人剑锋所指,十足狼狈。众人运着功夫,沈宴的每一个突破口,都被他们严整以防。即使沈宴武功高强,他也莫想逃出去。

刘泠看到她的爱人,在众人的围杀下,趔趄后退,几次动作迟钝,受了伤。他身上,渐渐多了许多伤口,大大小小,鲜血浓烈。

抱着头,双目泪光盈盈,刘泠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望着渐渐离自己远去的杀戮,擦去脸上的雪和泪。像是下了重要决定,她跑向杀伐中心,奔向那个疲惫不堪的青年。

她喊他,“沈宴!沈宴!”

她的喊声那么远,又那么近。

被一柄长刀从后背刺入的沈宴翻身倒地,身子轻轻一颤。他时而恍惚,时而走神,盖是毒发引起。但当姑娘的泣声传来时,他抬起浓长的眼睫,向那个往自己这里跑来的姑娘看去。

她的长发,在风中散开。她的衣袂,在雪中飞扬。她憔悴又苍白,却跑向他。

她喊他,声音从遥远的荒芜之地,瞬间传入他耳中。

他面上苍色,又染着血,握着刀的手轻轻颤抖。

“拦住她!”广平王妃见刘泠发了疯一样,向杀伐中心跑去,一下子慌了。她抓住丈夫的手,急急叫道,“都停下!停下来!不要伤到阿泠!阿泠,你快回来!”

可是刘泠疯了,她眼中谁也没有,只有那牵动她整个生命的男人。

飞扬大雪中,她的目光,与沈宴对视。

他目光略焦急:不要过来!离我远远的,不要靠近我!

刘泠摇头,坚定摇头:不要!我要和你在一起!是生是死,我都要跟你一起!

沈宴抿唇,目有哀意,无言以对:你

刘泠的眼泪落下,她恳求地看着沈宴:求求你,不要丢下我。我们在一起好不好?我和你一起好不好?

她在告诉他:我绝不和你分开!

爱情是一场盛大又荒芜的宴席。最真实的感情,深刻到无言可诉,坚韧到百折不挠。我是如此爱你,如此喜欢你。宗教晦涩艰难,万物瞬间千变,只有我对你的心,茫茫人海中,想要走向你,却是不会变的。

他们对视的最后一眼,长久而深情。

他凝望着她,她摇头,跌跌撞撞,趔趔趄趄,扑入他怀中,坚定而安静地摇头——我不会丢下你的

“王爷!不要伤害阿泠!”广平王妃紧抓着丈夫的手。

广平王一时犹豫。

旁边的陆铭山急忙道,“快!射箭!”

下一瞬,他的眼睛一下子冰寒。因他看到,刘泠扑入沈宴怀中,但下一刻,沈宴猛地拖着刘泠站起。他的手,一下子掐在刘泠脖颈上。他喝声,“谁敢?!”

“沈宴你放过阿泠!”广平王迟疑道。

刘泠被挟持在沈宴身前,两人俱不动。

陆铭山脸色僵了一下,勉强笑,“沈宴,不要演戏了,你不会对阿泠下手的。她是你的妻子,是你的爱人”

“是么?”沈宴淡声。

他手中力道加重,怀中刘泠的脸色,变青变白。

“住手!沈宴你不要胡来!”广平王妃呵斥。

陆铭山神情也变得踟蹰:他其实并不了解沈宴和刘泠的感情。以己度人,他若是被人威胁,杀去爱人,他自己是丝毫不介意的。想来沈宴心狠手辣,也是不会介意但是阿泠不能死。

她是安和公主,是广平王的女儿。

沈宴死了,刘泠也死了邺京那边,根本不会相信他们的说辞。

广平王蓦然沉下脸,阴声,“后退”

刘泠毕竟是他女儿,他不想杀沈宴的时候,把女儿也给杀了。

“沈宴你”

话没有说完,只见众人前方,沈宴忽换了手,抱起刘泠,急向后掠。眨眼再看,他们已去了十丈之外,离己渐远。广平王和陆铭山一下子气急败坏,吼道,“追上去!杀了沈宴!千万别让沈宴跑了!”

众侍卫疾驰而去,都心中明晰。沈宴必须死。若放虎归山,死的,就是今天在场的所有人了。

天上的雪,在这一刹那,下得更大了。

天空阴沉,云层铅垂一样,沉而重。风雪狂涌,眼前路茫茫一片,在大雪中,透出悲凉凄切来。白茫茫的世界中,一条极快的身影掠出,飞鸿般越空。前方路尽,一道悬崖横在面前,黑影踉跄跌倒。

“沈宴沈宴!你还好吗?”两人摔在地上,刘泠慌慌张爬起来,抱住青年。她伸手摸他的脸,却摸到一手血。她擦去他面上的血痕,血却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净。他闭着眼,在她怀中,气息冰凉。

刘泠的手抖着。

她往回路看,慌张气急。

后面的人快要追上了,难道他们注定逃不掉吗?

她的眼泪,落在青年的面上。

沈宴睁开了眼,看着她。

他对她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我没力气了。”

没力气,等着他的,就是死路。

刘泠摇头,抱紧他。她的泪混着雪,滴在他面上。

她抬头,看到悬崖。

定定看了许久,她露出恍惚的笑,“没关系,就是死,我们也是一起的。”

“刘泠,你听我说。”沈宴在她怀中,轻轻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脸,却无力抬起。他垂下的手被刘泠握住,按在姑娘面上。沈宴眷恋地看着她,手碰上她美丽的面孔,心中叹息。

他说,“不要跟我一起死。刘泠,这是我对你唯一的恳求。”

刘泠眼眸瞠大,面色剧变,看着他。

她摇头,泪水掉得更多。

她怀中的人说,“我从来没求过你,刘泠。你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不要跟我一起死。万事都有变,不由你控制。你要长大,要会照顾自己,不要去做不值得的事”

“没有不值得!哪里有不值得?!”她叫道,面上有疯狂之意,“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什么也不在乎。”

他闻言一急,张口想说话,风灌入,大声咳嗽起来。他脸色变得更是毫无血色,嘴角渗下的血更多。刘泠慌张地去为他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她抱着他哭起来,凄凉而难过,举目无措。

她哀哀叫他,“沈宴,不要那么残忍我想和你在一起。不要抛弃我”

“你忘了你说过的话了吗?”怀中的人闭了眼,吃力道,“你说过的。”

刘泠怔怔然,想起那时的话。

他们谈论生死,肆无忌惮。那是因为她从没想过,沈宴会先她而去啊。

她言之凿凿,“当然。你死了,我不为你守节。我活的不容易,该让自己活下去。我会成亲,生孩子,那都和你无关。你要是走出我的生命,我就跟你告别。”

在暗色的光影中,刘泠望着沈宴。她有英俊的面孔,俊俏的眉目。她爱他如斯,她对他这样不舍。

刘泠想到沈宴淡漠的话,“谁知道呢。”

是啊,生啊,死啊,到了跟前,谁又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大雪迎头盖面,风中带着他的血腥味,扑入她怀中。

刘泠神情恍惚。

她泪水一直在掉。

沈宴说,“我求你!刘泠,我唯一一次求你!”

刘泠落落地垂下头,她哭着摇头,“不!”

她一直哭,哭得那么厉害,哭得沈宴心如刀割。沈宴吃力地仰脸看她,雪刀锋一样割在他面上。仅仅是不动,他的呼吸已经不自如。他躯体开始颤抖,疼痛让他额头渗汗,面颊因用力忍耐而起了一阵扭曲。

他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却等着刘泠的一句承诺。

“沈宴,你不能这样!”刘泠捂住嘴。

他温声,“听我说把我扔下悬崖,也许我有一线生机不要让我死在他们手中,也不要陪我跳下去。刘泠,不要让我恨你。”

刘泠看着她,她全身都在抖,摸着他的面,也在抖。

她看着她的爱人,深深地看着。

剧痛跟随她,她情绪激荡,表情痛苦。她紧紧抱着他,听到背后渐近的脚步声。

她低头,深情地望着自己的爱人。

她露出恍惚的笑,凄凉而无力。

她探头,向那万丈深渊看去。

她哭着,发着抖,她用力的,将沈宴往崖下推去。

雪打在她身上,重的让她抬不起手臂。她想要尖叫,想要大声吼叫,但她只是流着泪,僵硬地伸出手臂,面无表情的,眼睁睁的,将沈宴推了下去。一点点的,带着鲜血,他离开她的视线。

她垂下眼,看着他的面孔,像白云深处掉去。看他离她,越来越远。

她坐在山崖前,想着曾经,他抱她坐在崖上,看云卷云舒,看万鸟飞起。

而她现在坐在山崖前,她往下探出头,他却不要她跟着。

她的眼泪,跟着他的身影,往下掉。

她坐在悬崖前,多想要沈宴抱着她,他却被她亲手推了下去。她放眼看去,再找不到他。

茫茫雪地中,她固执又坚决,向沈宴跑去。但为什么花费了力气,却离他越来越远呢?她坚定地爱一个人,不住地向他跑去。为什么最后,她又要亲手将他推下悬崖呢?

前路茫茫,早已看不清。

刘泠向下看着,她模糊地想——

“要是记忆可以选择,就好了。我再不求他,就让他杀了那些人好了。而我要留在那个星光烂漫的晚上。我说‘这是沈大人给我的’,我站在风中,沈宴就站在我旁边。他伸出手,指向空中漫漫星光。那些星星,在他手中渐次亮起。那是我真正为他心动,他也对我动心的开始。他跟我说,不要怕,他会一直陪着我。”

不要怕,他会一直陪着我。

我在,他却不在了。

千里之外,徐时锦望着漫天大雪,模糊地想——

“要是记忆可以倒流,就好了。我还没有跟沈小昱退亲,那年的决裂没有发生。我站在院子里,看花农种花,回头,看到花丛后的沈小昱,露出半张脸,冲他微微笑。那时候,我没有爱上别人,我们还是天真单纯的少年。我要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问他,不如,我们重新开始吧。”

不如,我们重新开始吧。

我想要重新开始,可惜已经太晚了。

第96章 我要见到他

风雪兜头,视线迷乱。苍白瘦削的姑娘趴在地上,手撑着凉彻骨的雪地。风很大,她凌乱散开的长发和扬起的衣袂缠在一起,像一个枷锁般,在身后,拉着她。她静静地趴跪在崖口,探出头,往悬崖底下望着,失魂落魄般。

下面白云遮掩,空空荡荡的,只有片片的云。

她开始想这山崖有多高,或许只有几个十几丈,完全在沈宴的可控制范围内。

她奢望崖下会不会有大水,水可不可能是死水,或者冲力没那么大,让他逃过一死?

她期望崖边有什么藤枝、山洞、树杈,让沈宴有脱身之力。

可是越想,越是绝望。

哪有那么好的事?

他说他没有力气了啊

她在这里,就在这里。云海滔滔,飞雾弥漫。滚滚而来,如时光洪潮,一望无底。

那个曾陪她一起坐在崖口的人,和她看日升日落、群鸟飞逐的人,却抛下了她。

她是多么想跟着他一起,一纵而下。他却说,我求你。

她可以不听,可以拒绝,可以非要跟着他。她可以像之前任何时候那样,跟他撒娇,跟他发疯,跟他作死——

可她不想看到他受苦的样子。他撑着那口气,脸色灰败,耳鼻皆出血。他忍得青筋暴动,在她怀中颤抖,却一直等着她的答复。她绝望又茫然地抱着自己的爱人,看他在死亡的边缘痛苦挣扎。

沈宴几乎没跟刘泠说过重话。

他也没有恳求过她。

这段感情,一直是她努力追赶他。然后他停下来,牵着她的手,一起走下去。

最让刘泠着了魔般疯狂的,便是沈宴身上那种强大无比的魅力,让刘泠仰视的魅力。他走在任何地方,他拉着她,他一直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对她说过最重的话,也只是,“刘泠,别惹我——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但他又反悔了。

而现在,他一声咳嗽,她就心如刀绞。

她再不想看沈宴失望了。

刘泠麻木地流着眼泪,忍受万箭穿心般的痛楚和折磨,她咬着唇,压住喉口难以控制的哽咽。她用尽全身力气,一边掉着眼泪,一边空白着一张脸,将沈宴从悬崖边,扔了下去。

她最后记得他的脸,收拾完最后的心情,飞来一片雪,触上他眉楷。漫天暴雪,白而大,癫狂乱舞,他随飞雪向深渊中摔去,她轻轻叫“沈宴”,他吃力地、默默地望着她,清平淡薄,恬静温和,像岁月一样悠远来去。在她茫茫然,手与他的身体分开时,他对她露出一个笑来。

刘泠的心抽痛不能。

她的视线,不再是一片白茫茫,而是有了黑暗涌上来,如那些年一样。多么熟悉的感觉,心往下坠落的情形,多么自在。

刘泠恍惚想到那天,徐时锦在牢狱中,对她哭着说的话——

“我在黑暗中挣扎,我选择又放弃,我浮浮沉沉,可是都没用。他们不给我重见光明的机会,只会将我用力往下推。阿泠,我好难过!”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刘泠终于明白,这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她戚戚然,笑出了声,哽咽着,轻喘着,压抑的笑声从她喉咙间发出来,在寂静的雪天中,清晰而明确,越来越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岁月从不饶恕她,上天依然在惩罚她。

她居然妄想从万丈深渊中爬出去,居然妄想那些美好、那些希望、那些光明。

原来啊,在黑暗中挣扎的人,只会越挣扎,越是沉得快。人们从不给她重见光明的机会,从不接受她的悔意。

“沈宴掉下去了”陆铭山在不远处,亲眼看到刘泠哭着,将沈宴推下悬崖的那一幕。他被震得无话可说,只呆呆看着,看那个姑娘傻了般坐在雪地上,痴痴笑起来。一众广平王府的侍卫站在陆公子身后,看公主坐在地上笑得凄然,心中俱是沉痛,无人上前。等广平王夫妻赶到,陆铭山才对那二人说了事情经过。

“掉下去了?你亲眼所见?他会不会没有死?”广平王心难安。

陆铭山心情复杂地回头,看那坐在悬崖边的姑娘。他默然一下,低声,“是阿泠,亲手将沈宴推下去的。”

“!”广平王夫妻,一起抬头,向白茫茫中心看去,年轻的姑娘低着头坐在那里。

她的笑声,空寒而悲凉。

何等强大的心,何等痛苦的心,让她一边哭着,一边咬着牙,把自己的爱人,从崖头推下去,亲手送给他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命运。她宁可把爱人褪下悬崖,也不要自己的爱人落在那些狼子野心的人手中,生不如死。

她愿意他死了,干干净净,光光明明地死了。

她也不要他受折磨,不要他痛苦,不要他失望。

她蓦地停住笑,回过头,看向身后的一众人。在她这种目光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忍不住一滞。但刘泠看着他们,又好像不是看着他们。

飞雪狂乱,细雪落在她眉眼间。她长睫上,一滴泪将落未落,在寒气中凝固。她的面容惨白,像天地间这场无休无止的大雪般空寂。

她望着虚虚的前方,缓缓的,露出一个久别重逢后、似释然、似欣喜、似无力的笑。她神情变得小女儿一样脆弱,她向虚空中伸出冻僵的手。她慢慢抬起头,对着未知的命运,堆出一脸凄凉而迷惘的笑。

她说,“娘,你来啦。”

言罢,刘泠便晕了过去,身体蜷缩,紧抱住自己,再无动静。

“”所有人心中,生起一片寒意。

广平王妃惶惶想着:他们一起,逼疯了阿泠吗?

广平王与陆铭山交换一下眼神,心情都有些沉重,却也不能说不好:阿泠疯了吧?

沈宴死后,大家最怕她胡闹。刘泠是那种疯起来很可怕的女人,广平王众人都有些准备。但如果她安安静静的,如果她不大吵大闹,大家当然更为高兴。

陆铭山与广平王齐齐松口气。

与他们上山的剩余锦衣卫,也全部遇难。完全可以推到夷古国刺客身上。下山后,广平王府将封锁消息,处理一切后事。江州这边留守的锦衣卫会很快察觉,上门来询问刺探。广平王与陆铭山,打算能拖多久算多久,他们打算把沈宴遇难之事,推到夷古国刺客手中。

锦衣卫当然不会完全相信,但在他们调查期间,时间就赶出来了。

已经上了这艘船,广平王就没打算下去。沈宴一死,他更是只能与太子合作。借太子之手,将武器送出去,将自己的人马,全部去支持太子。太子有一日登基,便是他飞黄腾达之日。

沈宴之死,太子自然会理解,自然会帮他在邺京解决后续问题。

陛下已经厌烦他的小动作,让锦衣卫查探就是讯号。广平王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与太子合作。他以前抱有别的想法,想着别的可能,但在锦衣卫暗中查他的那一刻开始,他的一切抱负,就别想了。现在只能攀着太子。

广平王衷心希望,太子能早日登基!

回去王府,刘泠被看关了起来。广平王与陆铭山开始与邺京联系,将自己这边消息送出去。平静了半日,江州这边锦衣卫消息一断,很快上门。按照计划那样,广平王将事情推到了夷古国刺客身上。锦衣卫半信半疑,下去查询。但广平王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这些只是江州这边的锦衣卫。因为江州是他的地盘,地方上的锦衣卫作用不大,很多时候与广平王府合作愉快。邺京来的锦衣卫并不多,一部分还去了临州。

等消息传开,大批锦衣卫归来,将是双方对峙的开始。

他要拼死一搏,希望能给自己挣个美妙前程。

后院,刘泠悄无声息,似对此一点反应都没有。广平王夫妇在她醒后,曾去看她。原想讲些道理,刘泠却神志恍惚,整个人轻飘飘的,看起来什么也不用说。众人无奈,只能什么也不做。

刘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天黑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沈宴病魔缠身,憔悴虚弱,很快就病死。

刘泠在梦中紧张害怕,哭得停不住。

醒来,她松口气,想着原来是个梦,没什么可怕的。

但紧接着,她就想起来,沈宴确实已经不在了。

屋中烛火燃烧,她呆呆坐着,半晌不动。

许久,她从床上坐起,去木箱中翻东西。一件件衣裳、旧物,被她从中翻出。门外看守的侍女进来看过一眼,发现公主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就又退出去,不再管。刘泠蹲在地上,从木箱中翻出一个锦袋。抽出绳子,她倒出来有些皱的橙子皮来。

她蹲着,看了半天,掬手捧起。

出事那天,沈宴说送她礼物,他用橙肉给她雕了许多好玩的小动物,后来被侍女们扔了;他还说要用橙子皮给她做盏灯,但他又说没想好怎么做,回去再说。

只是回来了,却是刘泠一个人望着橙子皮发呆。

她抱着它起来,喊人进来,要她们送药水进来。她要把它泡进去,要它一直新鲜。要她死了,他欠她的礼物,还在她身边待着。

刘泠吩咐侍女们进出。

她母亲站在她身后,细声劝道,“这么麻烦做什么?你去找他啊,让他亲自给你做啊。什么生死,哪有那么别扭呢?你看你活得多累,还不如跟着一起走呢。”

刘泠低声说,“他不让我走。”

“公主!你、你在跟、跟谁说话?”侍女们被站在旁边,鬼一样的姑娘给吓住。

刘泠淡道,“我娘啊。”她伸手,指着门口,“她站在那里啊。”

“哐——!”正跨过门槛的广平王妃,不怔然抬头,刘泠的手正指着她身后。她全身血液一下子僵住,突地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灯笼掩罩的一片阴影。那里光芒微暗,却空无一人。

广平王妃干笑,“阿泠,你”

“姨母,我娘跟你打招呼呢,你不回应一下吗?”刘泠平声。

广平王妃感觉到一道寒风,从她肩头吹过。她尖叫一声,落荒而逃,再顾不上表现什么了。

刘泠静静地望着这一切,她看着她母亲。看她母亲喋喋不休,说着“你快去死吧”之类的话。

刘泠喃声,“我不想看到你啊。”

她娘怔一下,问,“我一直陪着你啊,阿泠,你不喜欢见到我?阿泠,我是存在的啊,你能看到我。我不是幻觉,你看我们能说话呢你喜欢我的,除了我,还有谁呢?这些年,我不是一直陪着你吗?”

刘泠说,“我不想看到你,我想看到沈宴。”

“”年轻的母亲,愣神,望着苍白的姑娘。

一屋子侍女已经被刘泠吓走,刘泠站在屋子中央,低头看着水中泡着的橙子皮。她轻声,“我想看到沈宴啊。”

就算是幻觉,她也想看到他。

就算诱引着她去死,她也想看到他。

她明明一心想着他,为什么幻觉出来的,还是她娘,而不是沈宴呢?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呢?”刘泠蹲下来,抱住自己双臂。

她的眼泪,落落溅下去,向着那汪清水。

“你不喜欢我吗?为什么不看我呢?”

“我幻想你呀。你出来好不好?”

“对,我错了。你对我那么好,你不会出现,不会诱导我去寻死的。”蹲在地上的姑娘,眼泪一滴滴地落在水中,她喃喃自语,“没关系。沈宴,你出来,让我看一眼也好啊。你一句话都不用说,你只要站在那里,就可以了啊。”

她声音突然变大,发出泣血般的惨叫,“你为什么不出来?不来陪我?!你不能这么残忍!你让我活下去,却连幻影都不给我你不能这样!”

喊着,她不禁又哽咽了,唇瓣颤抖着。

旁边,传来细细的啜泣声。

刘泠迷茫侧头,看到一个小孩子,蹲在她旁边。她哭得无声无息,他比她哭得还厉害,眼睛、鼻子,全是红通通的。他捂着嘴,想压抑哭声,可哭得止不住,声音放大,嚎嚎大哭起来。

刘泠面无表情地看着刘润平。

看到这样的姐姐,刘润平又想扑过去抱她,又害怕她的冷漠。他哽咽着,擦眼泪个不停,把小脸擦得一片红一片白。他呜咽道,“对不起,大姊都怪我我、我那天听到爹爹他们要杀大姊夫的话了我好害怕我想去找你,想告诉你可是爹爹说,如果大姊夫不死,他就得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告诉你的对不起,大姊我过去找你了,我真的找你了可是,对不起”

一个小孩子,无意间听了大人的残酷计划。亲情在他幼小的心灵中拔河,他无措又恐慌。他鼓起勇气,左边迈一步,右边又迈一步。他蹲在假山下的山洞中,犹豫着,担心着,难过着

他把自己弄得病倒了,差点死了。他昏迷不醒,没有能把消息传出去。

而等他恢复健康,就从哥哥姐姐那里听说了,大姊夫死了,大姊疯了。

刘润平是那么后悔!

他为什么要犹豫那么久呢?

他就应该最开始,就把听到的话告诉大姊!如果那天晚上,他见到了大姊,大姊夫,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大姊夫还送他小鸟他高大威武,他一笑,大姊就忍不住跟着笑。

刘润平哭得打嗝,不停地说“对不起”。

刘泠沉默着,无表情着。小孩子在她旁边哭个不止,她像完全听不见一样。

刘润平惶惑地看着好陌生、好冰冷的大姊。以前的大姊不是这样的这个样子的大姊,他都不敢靠近。

他抽泣着,止了哭声。小孩子擦干净脸上的泪珠,坚定地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他扯了扯刘泠的袖子,刘泠望着盆水发呆,没看他。

刘润平小声,“大姊,我帮你逃出去吧!我帮你把外面的人都引开,让他们不看着你你走吧!你去邺京,把爹他们抓起来!你逃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一开始说着,刘润平还磕磕绊绊。但话说下去,他渐渐沉下心,决心越来越坚决。

他要救他的大姊!

他决不让爹他们再伤害大姊!

刘润平站起来,就要往外跑。

他听到刘泠的漠声,“不用了。”

“大姊?”刘润平惊喜回头。

他就知道,大姊还是有理智的,还是能听到他的话的!而不是像娘说的那样,整日神神叨叨,颠三倒四,已经发疯。

刘泠安静地看着水中泡着的果皮,她幽幽道,“我要等沈宴。”

“”年幼的孩子,不期然难过,眼泪再一次砸下来。他哀伤地看着他最喜欢的姐姐,他的姐姐人在这里,心却已经不见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知道要怎么,他的大姊才能好起来。

刘泠心心念念,只有一个人。除了那个人,任何人都不足以打动她。

她待在她的那个院子里。

不期然走到湖边,就想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