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一跳,快步走去。她逆着风雪,向屋子跑去。

第99章 雪中埋

邺京戒备森严,朝中人人自危。陆家被查,太子被关禁闭一桩桩,一件件,都显示着如今的不太平。

客栈房中,沈昱请大夫下楼说话。徐时锦则摊开一张纸条,得到朝廷最新的消息。皇帝下令封锁邺京,中断驿站消息传递。陆家被告谋反,皇帝竟是要彻查的节奏。在一个个审问的时候,更是揪出了许多旧事。比如陆家和太子的勾当啊,陆家曾陷害徐家啊等锦衣卫报说,陆家似与七皇子夭折一案有关。

此事,当即引起轩然大波,整个朝廷震惊。

这也正是皇帝下令封锁邺京的真正原因。

大家得到的旨意是:查!接着往下查!

陆家谋反一案真假先不说,七皇子夭折之事,至今不过百天。徐家和沈家都为此付出了代价,元气皆有损。徐姑娘惨死,沈大公子离京这些事,才刚过去没多久,大家的印象还很深。当时因为证据不足,唯一被指证的犯人还死了,这件事只记了档,不了了之。

如今此事一捞出来,徐家首先跳将出来,要求陆家给个说法!徐家称徐姑娘死的冤枉,徐家清白被污,全族无论男女,都受到重大影响,夜不能寐。陆家如此阴险,其心可诛,陛下一定要继续查。连皇子都敢谋害的人,谋反一事,肯定是陆家没跑了!

陆家气得吐血:我们陆家的姑娘,还是后宫妃子呢,也死了!我们还觉得冤枉呢!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们徐家布下的陷阱,就为了坑我们?广平王不在京,你们别想得逞!

徐家便向皇帝上折子:陛下,让广平王进京吧!广平王说不定也不干净

广平王到底是皇室人,没有确凿证据下,一般大臣都不会去得罪。徐家几次上折子告广平王,折子都被皇帝压了下去。陛下的意思是,先查着。但再次上朝,就有年老大臣撞柱表决心:陛下!您不能因为广平王是皇亲国戚,就对他的恶行视而不见!您这样,先帝会寒心的。且不去查广平王,不让他进京,他的清白,就无人能保证了

皇帝叹口气,无奈道:好吧,不是朕心狠,是大臣们都要朕查,朕不能和所有人对着干啊。让锦衣卫“请”广平王进京吧。

由此,皇帝的旨意,终于下了。

这些话,是对皇室同族人讲的。实际上朝廷中,许多大臣们已经发现:锦衣卫镇府司那边,最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见过沈宴沈大人的踪迹。皇帝说现在查,指不定让锦衣卫私下已经查了多久了大家当作不知道。

这一次,徐家和陆家,是真的掐上了,不死不休。

更让人骇然的是,太子在其中,似也有影子。于是,太子现在也被看住,也接受调查中。但据知情人讲,太子被关起来后,待遇一如往日。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大家就知道,陛下这还是对太子有期望啊

徐时锦坐在客栈中,飞快地将这些情况一扫。她之前让徐家注意太子的行踪。

徐家给她的消息称:太子安安静静的,被关起来后,跟隐形人一样,根本不出来。太子没什么动静。

徐时锦写信:若是一般人都能看出的动静,他还会是太子吗?继续施压!我不相信太子私下没动作!弹劾太子,不停地弹劾。太子往日与陛下对着干的事迹,可以装作不小心,透漏给太子知道如此,所有人都跟太子对着来。往日一切痕迹,今日都成了等着他跳的险境。

徐时锦相信,刘望必疯无疑。

徐时锦写完后,合上了信。她手撑着头,觉得特别累。她知道自己如今身体的状况,上一次睡觉后,又是过了好几天才醒来。醒来后,坐了一天,才有了些力气。如今她的境况越来越差,她心中也越来越急切。

快一些吧!

让刘望快些死吧!

他死了,她就可以解脱了!

她坐了一会儿,等难受的感觉浅了些。沈昱还没有回来,她伸手推开窗,夜空中的小雪飞进来。她向下看,见到稀疏灯影中,有青年的影子。她靠窗一会儿便觉得累,就枕着自己的臂,歪头垂眼,看着雪地上站着的青年。

他孤零零站着,与灯火隔离,影子被拉长。

徐时锦在楼上看着他,渐出了神。

沈昱刚送走大夫,又一位大夫的离开,加重了他心中的焦灼。小锦一心想着扳倒太子,沈昱则一心想着为小锦看病。看得大夫多了,沈昱的心中失望,也一次次放大。刚走的那位大夫,以前曾在沈家坐诊。为小锦看过病后,送老大夫下楼,沈昱听老大夫摇头,“她这是中了毒啊。真是稀奇,世上竟有这种让人长时间闭气的毒想来这就是沈公子说的什么假死了。呵呵,世上哪来的假死啊只是老夫从未见过这种毒草,手足无措,望沈公子见谅。”

“那”沈昱才开口,就被老大夫打断。

老大夫不客气地说,“老夫遍读医书,生平仅见的毒,沈公子就算请御医来,知道的也未必比老夫更多。沈公子,我看你还是”他侧头,看到沈昱苍白的脸色。

静了一下,老大夫安慰道,“只是没有记录,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沈公子也不必绝望。说不定世上真有神医,能解这种毒。”

“多谢大夫。”沈昱道。

他苦笑,徐时锦告诉他,连研究这种草药大半生的老大夫,都没有弄清楚药性。他也想过是村野大夫医术达不到那种水平,也许这种毒,让邺京这些神医们研究,就能研究出解毒方案。可是他们在邺京,本就胆战心惊,如何能大张旗鼓地寻医问诊?况且就算能找到,小锦现在的身体,她能撑到解药研制出来的时候吗?

小锦她

“姑娘你看,那不是沈公子吗?”沈昱怔忡间,听到前方少女黄莺般悦耳的声音响起。

他猛地回神,肌肉绷起,目光敏锐地往那个方向看去。神态剧变,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

前方一辆马车,侍女为年轻姑娘撑着伞。那姑娘立在雪中,气质清幽,向沈昱看来的目光,江水般婉约。她低声斥责侍女,“胡说。你这个小妮子眼神不好,沈公子出京了,三五年内他都不可能回来。你怎么能随便见一个人,就乱认呢?”

她语气平中带厉,暗含警告。侍女不好意思地垂下头,不敢说话了。

她与沈昱目光对上,顿了下,走上来,努力压下语气中的开怀,“沈大哥,好久不见。你、你在邺京这里,我能不能帮你做点什么?你放心,我不会让我爹知道的当然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说服我爹帮你”

她眼中的情意,让沈昱不觉干笑了一声。后背若锋芒在刺,他往后退开。往日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此时难得的不自在。他说,“不用我很快离京唐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唐姑娘低低“哦”一声,低垂的头,耳根微红。

沈昱更加不自然了。想到小锦那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眼神,若不是为顾及形象,他简直想拔地而走了。

沈昱原本还想在雪中走一会儿,有唐姑娘此例,他再不敢在京中乱晃。三言两语打发走唐姑娘,他立刻回客栈上楼。

徐时锦靠着窗,垂目似休憩。门开了,沈昱的脚步声进来。她闭着眼,听到他抖落披风上雪花的声音。沈昱似不经意道,“小锦,你知道我刚才遇到谁了吗?”

徐时锦未说话,他径自说了下去,“唐家二姑娘,小时候管你喊姐姐、总跟着我们后面玩的包子脸,眼睛亮亮的”

徐时锦微微笑,“你记得倒清楚。”

她抬目侧头,看到沈昱微僵的神情。沈家这位大公子风雅无双,何时何地都自在潇洒。看他发窘,是多难得的经历啊。

徐时锦揶揄了他一句,才不逗他了,“我记性比你好,你都记得的人,我怎么会忘?怎么了,你遇到她了?”

沈昱一时摸不准徐时锦的意思。他五感强,刚在楼下与唐姑娘说话时,就能感觉到二楼的窗子开了,徐时锦在看着他们。但现在徐时锦面上却不显,她是不在意呢,还是其实没看见?

沈昱走向她,关了窗子,在徐时锦旁边坐下。他说,“我刚才碰到她了,她提醒我注意掩藏行踪。她问我是不是需要帮助,又邀请我去她家但我拒绝了。”

他拉住徐时锦的手,为她暖手。徐时锦并没有抗拒的意思,沈昱微放下心。

心中说不清的庆幸还是失望,他搂着徐姑娘的腰,跟她笑着说,“真没想到,我随便住个客栈,都能碰到唐姑娘,可真是巧合。”

“是呀,”徐时锦悠悠道,“一个姑娘家,天下着雪,大晚上,尚在外面逛,正好逛到你旁边。沈小昱,你真觉得这是巧合吗?”

她看见了!

小锦果然看见了!

沈昱目色几变,有警惕之意起。几乎立刻起身,打算让人去跟踪唐姑娘,看她是什么意思。他被徐时锦拉住,“沈小昱,你可真傻。你到邺京,瞒得住别人,瞒得了你家里人吗?唐姑娘管你叫‘沈大哥’呢,她一个娇弱小姑娘,哪里有那么大的心,参与到我们的事情里来。”

“你的意思是”

“是你娘透露出来,让她跟你见面的啊。”徐时锦伸出手,怜爱地拍了拍小狗一样依偎在她怀中的人。

沈小昱是很受欢迎的一个人,鲜衣怒马,梨园烟火,花鸟茶艺,嘴巴又甜

沈母好不容易看出儿子有点儿复苏的春意,如何舍得放弃呢?

沈昱身子僵了僵,他坐起来,认真地打量徐时锦。他看过徐时锦和他娘的信,自然知道,他的婚姻,徐时锦可是完全的给他娘交了底,支持他娶旁的姑娘。他神色淡了些,“我娘找你来做说客?让你劝我娶了唐姑娘?”

他嗤笑一声,眉目中有反逆之意。

他心中厌恶,暗恼小锦的绝情。他那么喜欢她,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徐时锦窝在榻上,看沈昱暴而起身,隐怒地看她一眼,他想要发火,却无处发泄。他转而向外走去,步伐很快,似一眼都不想看到徐时锦徐时锦纤长的手指搭着自己面颊,温和笑,“我什么时候劝你娶别人了?你的气性倒比我还大。”

“!”沈昱回头。

灯火中,他喜爱的姑娘眉目婉约,是旁人无法比拟的气韵幽美。她微微笑道,“你喜欢娶谁就娶谁,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你那么多要求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在沈昱怔然的目光中,她侧头看窗外飞雪:沈昱,我没有你想象的那样爱你,可我也没有你想象的那样不爱你。

你怎样,其实,都是好的。比我想象的要好。

刘泠抱着食盒,站在院落中,她听到屋内传来的高声。

“沈大人闭气了!”

“屈大夫呢?屈大夫你快看!”

“他死了?胡说!怎么可能?!”

那些声音,或高或低,在刘泠耳边响起。

如一把热水,从头浇下来。在热到极致时,开始觉得冷。

刘泠手中的食盒,哐当掉地。她低着眼,看食盒摔散,热汤倾洒而出,将地上一片雪白融化,肮脏无比。

刘泠站在那里,盯着食盒看了半天。她再抬眼,向灯火明亮的屋子看去。她站在风雪中,一动不动。

屋中乱糟糟的,开始有人进,有人出。有人从刘泠旁边经过,凄哀地看她一眼。

“公主,”罗凡站她身后,轻声,“进去看一眼吧。”

“唔,好。”刘泠回答的迟钝,罗凡先走,她在后,步伐像老人一样缓慢,侧脸冷寒。有人见到她过来,自动让开路。

刘泠站在里门边,往里面望一眼。屈大夫满头大汗,又是扎针,又是喊人。众锦衣卫紧张地包围,不停地喊“沈大人”,有人声音沙哑,有人落了泪。

刘泠站在门边,望着里面。这屋中许多人进出,那张床前,也站了很多人。人来人往,在她眼中,皆是面目模糊。刘泠只看到那个无声无息的青年。他脸色惨白,面容白皙清俊。他睡在那里,床上满是血迹,从嘴角口鼻渗出。他有清湛漆黑的双眸,此刻紧闭,也许永远不会睁开了。

死亡啊

刘泠怔怔地看着。

她忽然觉得呼吸紧促,目光变得炽热。她静静看着他,看他死去。

其实没什么,在推他下崖的时候,刘泠已经觉得沈宴死了。现在不过是再死一次,没什么没什么好难过的。

“公主,你不过去吗?”有锦衣卫在她身后问,有些不自在,举了举手,“我要进去”

但门被刘泠挡住了。

这个锦衣卫才说话,便被同伴拉了一下,瞪一眼。看看时候啊,公主在这里!

刘泠目光流散,眼中有光在漾。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不了,你们进去吧。我不去看了。”

她不用再往前一步了。

她转过身,向后走去。从缓慢,到稳定,她走出这个空气逼仄地屋子,站在屋外,站在风中,她吸一口清冷的空气。五脏六腑都被冻住一样,她伸出手,擦去眼睫上的水雾。

她站在风雪中,发丝和衣袂一起飞舞。她下台阶,脚下一空,直直摔了下去。

她跌坐在雪地中,手扶着地表,破了皮。她看自己的手,出了血,却好像并不疼。反而是寒风中,她感觉到那股冷气,向她扑头盖脸地打来。杨晔等人急切地站在她身后,想扶公主起来。刘泠在雪地上坐了一会儿,慢慢的,自己站起来,从雪和泥土中挣扎起身。她站在院落中,站在肆意飞舞的大雪中心,承受着从四面打来的雪花。

她回过头,望一眼灯火阑珊。

杨晔看着公主,她的眼睛幽黑,空茫。今晚的云层很薄,有月亮浅浅的露出来,但被雪光挡住。世界这么黑,这么冷,又这么静。刘泠站在大雪和黑暗的分界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一半是雪狂乱洒下的银光,一半是暗无边际的晦涩。

屋中似有人在哭。

刘泠说,“走吧。”

“?”杨晔跟上她,“公主,这就走吗?你不去,不去看一看他”

有别的侍卫劝,“沈大人很爱公主你的,在他临走前,他应该希望公主在身边吧?”

刘泠在风雪中跋涉,侍从们的话,她一概不理。她冒着大雪,脚踏入厚厚的雪层中,拔得艰难。每走一步,都辛苦一分。每辛苦一分,她的脸就更冷一分。她无情而漠然,面无表情,在飞雪中,向着远离沈宴的方向,越走越远。

时间是如此缓慢。

“公主”后面有罗凡的叫声。

“公主”杨晔跟着劝。

“走。”刘泠肩膀颤了下。

“走!”刘泠几乎是吼出来。

她红通的眼底,遍是风霜,她的声音像一把尖锐的刀,吼得全身颤抖。她白着一张脸,喊出的话,像沉沉暮色。寒鸦已归,她自在发冷,等不到归人。她越走越快,向着迎面打来的雪花。雪打在她脸上,冰寒刺骨,又很疼。

我要报仇

我要报仇!

眼中,有泪意涌。却未到眼底,又消失不见。

一切都是假的。

什么活着,什么希望,什么等明天,什么以后全是假的。

她很爱沈宴,这才是真的。

脑海中,乱糟糟的,有许多旧日画像在闪来,又掠去。它们不留片刻,像她一样。

刘泠一生最温软的时光,是和沈宴在一起。他们走在许多地方,一前一后,并肩而立,或说或笑。岁月那么美好,让她想疯一疯,作一作,跟沈宴说许多莫名其妙的话,又做许多莫名其妙的事。

刘泠一生最温软的时光,是能遇到沈宴。她走在凄风苦雨中,他为她打起一把伞,扶着她走一路。他们走的开心,他将伞随手一扔,看她洋洋得意地,伸手将雨水泼到他身上。

刘泠觉得自己在做一场梦,一场长久的,不会醒来的梦。

沈宴

沈宴

刘泠在雪地中,跑起来。她发了疯一样地向混乱的雪中跑去,把众人丢在身后。雪打上她的脸颊,奔跑中,过往的片段,只言片语,都像这满天的雪花一样,向她打过来,让她无能为力,无可躲藏。

“你怦然心动了?心动得太频繁,会肾虚。”

“别自作多情,你发上有虫子,我给你取下来。”

“好姑娘,你真是一个很有想法的姑娘。”

“你不知道,我会保护你。”

“你记得,面对万丈深渊时,不要想着跳下去;面对万道光芒时,不要忘了去拥抱。”

“祝卿好。”

“我最喜欢你,最放不下你。”

“刘泠,你的命不是我的,是你自己的。你不是为别人而活。”

什么样的人都会残忍,不光教你爱,也教你面对人生,变得寒冷。歧路彷徨,月黑风高,每次都在走到末日时,某个人的轮廓,他站在那里,她的整个世界都跟着塌陷。好奇怪,越追着爱的跑,就越是追不上。

风中,雪中,她固执地向一个人跑去,那么执着那么诚恳。为什么最后,在漫天大雪中,还是要迷失方向呢?

刘泠双腿发软,跪趴在地上,放声大哭。漫天暴雪,她抱着头,哭得肝肠寸断。脚下的路蔓延到世界终结,并没有尽头。这凄凉的人间,无人可待的人间,让她生不如死。

那心爱的人啊,你为什么不张开双臂,不俯身来抱我呢?我被困在山崖中,想找你安慰却怎么也找不到。我是多么失意,多想听你说话。

“我要杀了你们!”

“我要杀了你们!”

刘泠哽咽着,木着脸,在杨晔赶来时,重新站了起来。

这一晚,像一个沉痛的梦。对每个人来说,都是这样。

广平王府一片晦暗,沉浸在这个梦中,无法苏醒。

广平王夫妇睡得很不安稳,总有咚咚咚的声音在耳边响。身下好像在摇晃,又有冰凉的东西落在脸上,这么的冷。

不、不对劲!

广平王猛地睁开眼,凭着习武习惯,想一跃而起,却发现自己被什么束缚着,又重重跌下去,摔得尾椎疼。他眯眼看去,先是见到一个兰色衣裳的乌发姑娘。她的长发一径垂落,云缎般,夜歌般,那么的美。

广平王却硬生生打了个冷战。

因他看到,姑娘的手中,握着凿子和锤子。那咚咚咚的声音,就是她在用凿子敲木板。且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木板。

“这是哪里?”在广平王苏醒后片刻,旁边一声嘤=咛,王妃也苏醒了。立刻惊恐地发现,她和王爷被绑在一艘小船上,木船在湖中心悠悠地荡着。美丽的姑娘,也是广平王的长女刘泠,用凿子,在敲打船板。

那咚咚咚的声音,像是敲在他们心上。

“阿泠!你在干什么?还不给我们解开!”广平王已经暗地挣扎,却发现绳子捆的有些紧,他很奇怪地全身无力,竟挣不开。广平王一进府发觉了变动,一边呵斥着女儿,一边自己小心挣着绳子。

“着火了!着火了!快救火!”沉寂的王府,忽然传来人喊声,打破寒夜清寂。

大雪中,被绑在船上的广平王夫妻扭头去看,目眦欲裂,就见火焰飞起,向上窜去。在风中,很快的,将整个王府席卷。更可怕的是,只听到喊声,很长时间,没看到人影,没看到救火的人。

“你到底做了什么?!”广平王将目光落在刘泠身上。根本不用猜,就知道这一切,定是刘泠所为。

在他们大声喊叫的时候,刘泠也侧头,看向火光中的王府。这是她住了多少年的家啊,如今一场大火烧起。她心中,是何等的快意!

她带着笑,温柔地看着大火如龙卷起。在她的笑容中,直面她面孔的广平王妃,面孔被骇得扭曲。

阿泠、阿泠怎么笑得出声?

“我给整个王府都下了药,让你们沉睡、又没有力气的药。下在空气中,手抖了抖,不小心下多了。”刘泠扭头,看向广平王夫妻,道,“但是我立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所以,给你们下药时,就下得轻了些。这么美好的景致,如何能不跟你们,一起来欣赏欣赏呢?”

“阿泠,你疯了吗?”广平王怒问。

“阿泠,你要做什么?无论你什么要求,我和你爹,都会满足你的啊。你是王府的人,我们是一家人,我们一荣俱荣”广平王妃劝道,她着急地望着大火,想到自己的儿女,心急如麻。

刘泠幽幽地看着她,她带着刺的目光,让广平王妃心头一激灵。

果然,她听到刘泠开口,“你们不觉得,这个场景,很眼熟吗?”

眼熟?哪里眼熟?

广平王妃张望。

“快放开我们!”广平王仍然一边维持着表面的怒意,一边使力挣脱绳子。

“十二年前,我娘就在这个湖中死去,”刘泠道,“沈大人说,她是‘被自杀’而死。”她望着眼前两人,轻声,“今晚,你们就陪她一起吧。欠了她十二年的那条命,你们也该还了。”

她死了很多年的母亲,她一切症结的起源。今晚,一并了结了吧。让广平王府陪葬,让这里的每个人都去死!和她一起死!陪着她和沈宴一起死!

“十二年前,我娘就在这个湖中死去。”平地一声雷,打在广平王妃心弦上,让王妃瞬间怔愣,脸色煞白。

刘泠眼有疯狂恨意,指她身后,“她就坐在那里,看着你。姨母,你们说说话吧。说一所你是怎么杀死她的,怎么欺骗她的”

她又用力,用手中凿子,敲着地板。木板的震动传到她脚底,她眼中光芒乍亮。从未有一刻,觉得死亡是这么的美妙。

广平王妃眼神空茫,一瞬间的失神,让她几乎忘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此时王府中,终于有了人影。但大火仍越烧越烈,那火光,将整个天边染红,一片惨烈。打斗声,遥遥地传来,遥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死的死,伤的伤,广平王府彻夜不眠。现在他们在水上,一家三口,在湖心,和刘泠同坐。

广平王心中着急,他敏感地从女儿话中,听到“沈大人”几个字,自觉找到了原因,忙缓下语气道,“阿泠,你听我说,爹也有不得已的原因”

哗啦!

水漫了上来。

隔岸观火,湖面的风轻轻逐着雪,与岸上的火光交相辉映。迷离的夜雪中,水的冰凉,从板底涌上,浸了上来。

刘泠瘫坐一边,看着她的成果,船底被她凿出了一个小洞,冰水就从洞中,汩汩地流了进来。刘泠仰望苍穹,雪花落在她白无血色的面颊上,这一刻的美丽和解脱,美好得让她无法形容。

船开始下沉。

“啊!”广平王妃尖叫。

水漫上他们的身子,身子在水的浮力中,向上飘去。但紧接着,又被绳索拉回,下沉的船,与他们的身体,紧紧绑在一起。广平王夫妇两人,都被绑在船上。唯一能自由行动的,便是握着小锤的刘泠。但刘泠靠着船头,仰脸看着飞雪,根本没有挣扎。

“刘泠!你这个疯子!”广平王怒骂,“我早该杀了你!你该死!你早该死!弑父杀母,这么恶毒的事,你居然做的出来!”

“阿泠阿泠你清醒一点姐姐早死了,但我们都活着啊就算、就算你恨我们,还有你的弟弟妹妹呢,他们没有做什么啊你放了我们,放过他们好不好?”

刘泠静静地看着雪,好像看到那天,沈宴从她手中,一点点跌下去。这从船底渗上来的冰水,让她觉得无比亲切。她看着雪,好像看到沈宴一样。她安静地看着,看整个王府笼罩在一片火海中,所有人都在挣扎,可所有人都挣扎不出来。

整个王府,炼狱一样,求饶声、痛斥声全都可以想到。

忽然,身后有凛冽风声刮来。

刘泠侧身一躲,手臂被尖锐物体刮上。但力道不重,似使不上劲。她反手将手中锤子甩出去,这才回头,看到她爹,胸口渗了血,正艰难地趴在船上水里,喘着气。刘泠的锤子,刺在他胸口。

“孽女!”他恶狠狠地看着摇晃走向他的刘泠。

“你早该死的。”刘泠说,手碰到锤子。她盯着广平王的眼睛,没有把锤子□□,而是更用力地,向里面插去。她力气不大,想杀人,比习武人要费力的很多。但是广平王被下了药,没有力气啊。在亲生父亲仇恨的目光中,刘泠紧握着锤子,一点点,往他心口,用力地刺着。

广平王的神情,越来越痛苦,他挣扎的,越来越厉害。

刘泠也被他大力甩出。但她又持之以恒地爬回去,再次握紧锤子,用力向下按。

“你你你要杀自己的亲爹”广平王大睁着眼,始终不敢相信。

“王爷!王爷!”自顾不暇的王妃哭泣着。

船上的水已经浸透了几人的身体,到了颈部。刘泠用力地握着锤子,使劲全身力气,将广平王钉在船上。他身体颤抖,他抬手费力地指着她。刘泠的眼睛,越来越黑,越来越亮。她眼中,有寒光涌起。

她恨道,“我亲自杀你!”

广平王被按趴在船上,他的整个身体,沉入湖水中。摇晃的水影里,他女儿的长发在水中散开,在他眼前荡起,像一首哀哀挽歌。他的视线渐渐模糊,好像看到遥远的过去,有个女子坐在船头,诡异地冲他笑。

她说,“你终于死了。”

刘泠的整个身体,也漫入了水中。她没有与船身绑到一起,广平王夫妻在水里挣扎,她的身体,却向上浮了浮。刘泠的身体,与船只分开。但她并没有向上游去。她和这两个人一起死,这正是她所想要的,她设计好的。

一切都是她想要的,她没什么需要挣扎的。

火海连成一片,将王府笼罩。在火海下,冰湖中,刘泠亲手杀掉广平王夫妻。

你看过血在水里散开的模样么?

像一朵妖娆的死亡之花在绽放,你看到红色的花瓣飘荡,红色的枝藤伸长,它与水相容,泼墨晕染。把殷红的美艳,诱人的死亡,呈现在你眼前,让你看得这样真切。

你从水下看过人的尸体么?

扭曲的脸,痛苦的眼神,死不瞑目的表情。他们离你而去,和船一样沉下去。你是那么的开怀!

刘泠看到他们一点点死去,她放声笑,水进入她的耳鼻,她全然不在乎。世界什么样子不在乎,死后什么样子也不在乎。只笑着笑着,她的脸就木了下来,侧头,往虚空中看去。

刘泠向湖水深处,慢慢沉去。她始终睁着眼,仰着头,看那头顶向湖中撒来的雪花。

她脑海中,再次浮现沈宴。

“你真好。”她喃声。

她一生最幸运的,便是遇到了沈宴。她浑浑噩噩,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许多年,她在不停的怀疑和否定中活下去。遇到沈宴后,她除了跟他在一起,仍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之前,她一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沈宴要她活,她就活。他要她死,她就死。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刘泠的灵魂,有了自己的想法。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自己在做什么——

【谢谢你啊,沈宴。

我最喜欢,最温暖,最遗憾,最痛苦的,全是你。

我活着是想爱你,当我不用再爱你了,我也不想活了。】

【等我有下一辈子。

我还去找你。

还去追你,还去爱你,还去做你的妻子。

下一辈子,我会保护好你,让你再也不要受伤。】

她在沉漫的湖水中,好像看到漫天的时光向她纷涌而来。又从她身后划过,离开了她。

时光寂寂,她全心全意的,想着沈宴。

“刘泠!”她忽然听到喊声。

那熟悉的声音

她切切地转过头。

“刘泠!”她再次听到一声喊声。

全身轻轻颤了下。

她抬起眼,向黑雾的边缘看去。

在寒冰一样的湖水边缘,有个人落了水。一落水,鲜血如泼墨般,洒开。

刘泠望了许久,她怔忡的、苍凉的、痴痴的,向那个方向游过去。在水中,她穿梭着,向红雾中游去。直到她看到那个人,他闭着眼,无声息的,向湖水深处跌去。

多像一个梦啊。

刘泠早已分不清。

她游过去,将他抱入怀中。她望着他紧闭的眼、苍白的脸、散开的发她抚着他的面孔,怔然了许久。

“我爱你。”刘泠心里默默想。

忽然间,她抱着他,向湖水上方游去。她身形灵动,即使抱着一个人,也丝毫不影响。

她破水而出,紧抱着怀中的青年,叫道,“来人!”

“救命!”

第100章 夜会美

广平王府一夜大火,照得天边大明。有人夜里听到求救声,好奇去看,王府被着官服的人围住。此地被封,寻常百姓不得围观。

那场大火,在江雪中,将一切碾成灰烬。第二日天亮,世上已无广平王府。官方给出的明文是,广平王府夜间失火,府中主人近乎全灭。活下来的,只有安和公主刘泠,和她的小弟弟刘润平。还有些下人也未在火中丧生,但紧接着,广平王府便被告“叛国”与“谋反”两罪。万幸存活的人被从邺京来的锦衣卫登名记册,押回邺京审问。

总是江州人尽皆知,在那场大火后,广平王府已经不存于世。幸存的小公子跟着大姐姐,去邺京居住。而他们熟悉的安和公主刘泠,余生,更是再没有回过江州。年纪大些的百姓,犹记得当年,广平王府在江州是何等风光。寻常百姓无事,便喜欢说些这些贵人的八卦。安和公主和广平王府不和的传闻,无论真假,大家也听了很多年

时如逝水,一去不回。雪花一年年地落,人一年年地老。原广平王府被封被拆,多少高屋林立,多少新人来去。江州依然是江州,住在江州的人,却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江州是刘泠的故乡,也是她的噩梦所在。在广平王一家遇难后,她与丈夫常住邺京,再没有踏足过这片故土。

在刘泠心中,别的都不重要,都可以失去。她的丈夫最重要,绝不可以失去。

后来提起那晚发生的事,刘泠略略说过两句。

在沈宴落崖后,她心思恍惚,一边思念故人,一边恨着那帮人。她心里有恨意,将罪证交给锦衣卫,并给自己的侍卫安排了任务。她自己或许从没表现出明确的想法和目的,但让广平王府消失,她潜意识中,一定是有这个念头的。

那晚站在雪地中,天寒地冻,她听到沈宴闭气。她心心念念的,便是让所有人来陪葬。谁也不要活了,谁也不要侥幸了。如果沈宴不在,他们也没有必要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