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巨大的白虎皮高高悬挂在大殿最后,洁白的皮毛映衬着漆黑的斑纹,看去威严而醒目。

颜道明垂首立于台阶后,道:“吉娜这三天来五个时辰是在琴言那里,十个时辰在楼心月楼仙子那里,月写意处玩了两个时辰,月玲珑处三个时辰。八日在琴言处过夜,九日傍晚在秋璇处昏睡了四个时辰,然后被送到楼心月那里。十日整夜…”

他顿了顿,背负手对着他的卓王孙淡淡道:“那夜是在我这里住的。”

颜道明垂手道:“是。”

卓王孙慢慢道:“想不到这小丫头的人缘这么好。众人怎么看她?”

颜道明道:“吉娜跟楼仙子的感情最好,几乎楼仙子的物品全都归了她。九日那次,吉娜酒醒后,两人谈天到了四更一鼓。这在楼仙子是很罕见的。琴言留她吃了二次饭,月写意一次,其余的都是在楼仙子那里吃。她似乎吃不太惯我们的饮食,每次都是楼仙子和琴言特别给她另做。”

卓王孙点了点头,道:“秋璇怎么看她?”

颜道明道:“月主倒没有很特别的表示。九日她在月主那里喝了一坛海棠花露,醉倒后是月主亲自将她抱回楼心月处的。吉娜所喝的花露是纯酿的,中间并没有其他的东西。”

卓王孙点了点头,颜道明迟疑着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卓王孙看了他一眼,道:“你想说什么就说,有用没有我自会判断。你的职责只是汇报一切发生的事务,并不需要先行审核。”

颜道明躬身一礼,道:“据属下观察吉娜似乎身怀武功,只是她似乎很不愿意表露出来。而且…而且这武功好象跟我们颇有渊源,似乎是前几年离开的姬云裳一脉。”

卓王孙似乎并不惊讶,只淡淡道:“你从何观察到的?有几分把握?”

颜道明道:“吉娜似乎很喜欢在树上玩,爬树的时候倒没什么奇特的,不过手脚灵活,但不论多高的树,都是一跃而下。虽然落地的时候不能说是平稳,但从没出过什么事故。昨日属下看她爬东边崖上的那棵楸树捉鸟,鸟受她惊吓,向悬崖下飞去,她竟然和身扑下,向鸟追去。属下大吃一惊,还未来得及现身相救,就见她一把抓住鸟儿,双脚象游水一样在空中上下扑腾,竟然凌空转身,扑回了树上。这种轻功身法,同姬夫人的暗狱曼荼罗功法极为相似,江湖轻功虽多,却罕少变化如此精微奥妙的。但属下也不敢十分肯定,说出来供阁主参考。”

卓王孙沉吟道:“你是说吉娜有可能是姬云裳派过来的?”

颜道明道:“三年前继统一战,阁主以无上的剑法击败剑神郭敖,承接了华音阁的正统,姬云裳远走西南边陲,欲与华音阁分庭抗礼。这三年虽然相安无事,但未必不暗中筹划,卷土重来。何况郭敖还关在青石天牢中,又和姬夫人大有瓜葛,姬夫人未必不想着救他出去。这个吉娜故作天真,也许就是姬夫人安排来探听消息的。请阁主详察。”

卓王孙道:“你说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我会有安排的。”

颜道明道:“不知阁主有何对策,需要属下事先准备的?”

卓王孙悠然道:“她要刺探我们阁中的机密,我们就要她刺探。不但刺探,而且要拱手送到她面前。然后再让她将别人的秘密,带回我们的面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莫名的森冷,颜道明也不禁身子一颤。

颜道明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抑住心中的慌乱,道:“阁主,还有一事…”

卓王孙收回目光,整个大殿顿时如春风拂过,重新变得温暖起来,他淡淡道:“讲?”

颜道明道:“属下收到杨盟主的拜帖。大意是说,他答应了吉娜父兄护送她去往峨嵋,中途却被楼心月带走。因此明日子夜,他将来此地拜访阁主,向阁主要人。”

卓王孙目光一凛:“杨逸之?”

颜道明道:“是他。以属下浅见,此时正是多事之秋,不如发动四极阵法,将他挡在门外,等姬云裳此事解决…”

卓王孙挥手止住他:“不必。明日子夜,将一切阵法、机关停止,阁门大开,让他进来。”

颜道明惶惶道:“可是…”

卓王孙淡淡笑道:“贵客来访,自当远迎。不过三日内我有要事在身,不能见他,你且安置他暂住阁中,等诸事了结,我自会去找他。”

颜道明沉吟了片刻,道:“阁主的意思,属下妄自揣测,也略知一二。杨逸之此来若真的不是为了与华音阁做对,而只是确认吉娜的安全。那他到了阁中,看到吉娜安然无恙,自然会离去。阁主放他进来,足见胸襟坦荡,远非属下所及,但是…”他看了卓王孙一眼,欲言又止,脸上却满是忧虑。

卓王孙道:“你有什么疑虑,都可以说出来。”

颜道明道:“据我所知,杨逸之曾是姬云裳的弟子。若此事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杨逸之来华音阁另有目的,那…”

他没有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

若杨逸之非为了吉娜而来,那么他与姬云裳的联手,天下又有何人能当?

卓王孙却淡淡笑了:“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第一,杨逸之的确曾受业于姬云裳,但如今,他比我更不愿意见到她。”

颜道明垂首道:“是。”这些事情江湖绝传,他不知道阁主是如何得知的,但只要从他口中说了出来,这便一定是事实。

卓王孙又道:“更重要的是,我相信,杨逸之若想与我对决,绝不会找第二人联手。”

颜道明又点头答了一声是,再不敢说什么。

卓王孙的意思非常明白,他相信的,是杨逸之的人格。

然而颜道明心底却摇了摇头。

面对江湖中最大的敌人,面对江湖白道势力的领袖,阁主竟然能如此信任他,让他进入华音阁核心?更何况这是华音阁最危险的时候。

就算杨逸之并无其他目的,然而阁中人人皆知,姬云裳就是华音阁最大的隐患,强敌在侧,正当全力警戒之时,又岂容外人置身?

难道卓王孙并没有把杨逸之当作敌人?

这又如何可能?

颜道明长长叹了口气,此间缘由,却是他无论如何不能明白的了。

卓王孙回头,取过桌上的一张笺帖,随手写了一段八行小牍,递给颜道明:“让楼心月把这封书帖带给杨逸之。她若带不到,也不必回来见我了。”

颜道明愕然道:“为什么找楼心月?”

卓王孙淡淡道:“再没有人比她更适合了。”

颜道明便不敢多问,垂首接过了帖子。

卓王孙仿佛看透了他的疑惑,微笑道:“杨逸之来这里,是想看看华音阁是否如江湖传言一般,我便给他这个机会。何况,我也想借机证实另一个传闻。”

他抬头望着那张巨大的白虎皮,一字字道:“他到底够不够资格,做我的对手!”

他的目光没有变,依旧盯在大堂正中的那幅巨大的虎皮上。

忽然之间,颜道明就觉身上一寒,那只猛虎好像活了过来,向着他猛扑而下。

阁主正在丹书阁议事,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吉娜兴冲冲地跑着,一面跑,还东张西望着,似乎生怕别人发现她。夜色覆盖下来,将她小小的身形隐住,隐藏在墙角、檐下的黑影里。

华音阁建筑众多,吉娜的身形又小,躲藏起来,可真不容易发觉。她的眼睛中闪烁着一丝兴奋的光芒——这是最后一遭试探了,只要成功,她便能受到遮瀚神的庇护,永远和他在一起,再也没有人能分开。

她眼前突然浮现起秋璇那张美艳绝尘的脸,心中瞬间笼起一层阴霾。

但她快速地甩了甩头,似乎要把不愉快的事情甩出脑海。

管他呢,只要过了今天,他们就是神明祝福的恋人了。

以前的一切,又有什么所谓?

她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快速地向前挪移着,目标越走越近。

她走近的,是虚生白月宫,华音阁的禁地,阁主卓王孙的寝宫。

这所房子连绵十余栋,坐落在华音阁的正中央,但从无人敢无事接近。因为卓王孙的权威,足以震慑所有的人,也因为,这里面,存放着华音阁所有的秘密。

很多人想要的秘密。

顷刻间杀人,也可顷刻间让人成为一流高手的秘密。

吉娜正悄悄地走近这个巨大的秘密的宝库。

她轻轻地将宫门打开,一闪身,就溜进去了。她的手脚极为灵便,绝不会发出任何的声响。接着,她像猫咪一样提着脚踩过宫内的小石子路,向后宫跑了去。

虚生白月宫前宫是卓王孙处理事务的所在,后宫是他的寝间,吉娜到那里去做什么?

她仿佛早就看好了路一般,直着就奔向北面的一所房子。这所房子很阴,被两棵极茂盛的树木完全遮住了,只露出小小的一扇门来。那门并没有挂锁,仿佛中间并不住人。

不住人的,岂非也正藏着某些秘密?

房屋很简单,但很干净,而且干燥。房子被无数藤蔓染成淡绿色,就跟那两棵大树的颜色一样。整所房子没用一颗铁钉,一块石头,全都是极厚、极重的木板镶嵌而成,吉娜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她的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咯的极细微的轻响。

房间里没有灯,吉娜笔直地走到窗子前,将上面放着的一盆花木抱了起来。她发出一声偷偷的轻笑,依旧踮起脚跟,悄悄地顺着原路向回走去。

借着月光,吉娜看清这株花木大约两尺多高,每片叶子上都分成八瓣,叶脉翠碧异常,仿佛是一条条流动的血脉,还在无声无息的搏动着。叶片中央簇拥着一朵碗口大的花朵,花呈淡粉色,晶莹剔透,散发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香味,闻上去全身如置温水,说不出的温暖惬意。

只是,当中的那朵大花上竟伏着一只蚕豆大小的虫子!

那虫子并无外壳,通体洁白,看去柔弱无比,还生着无数只触角,徐徐蠕动着,看得吉娜一阵恶心,随手将虫子摘下,用力摔了出去。

突然,一个柔弱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是谁?”

吉娜猛然吃了一惊,一声尖叫,那盆花被她脱手扔了出去。好在她反应很快,急忙一伸手,又将盆子接住了,没有落在地上摔碎。

吉娜顾不得看那人是谁,先跳了几跳,喃喃道:“吓死了吓死了,这下魂可没有了,得赶紧跳跳,将魂撞回来。”她一面跳,一面拍着自己的脑袋,过了好久,似乎才感觉自己的魂回了来,这才捧着那盆花去看究竟是谁吓了她。

这屋内陈设很简单,连桌子椅子都没有,只有一张床,上面斜倚着躺着一个女孩子。这女孩子看上去比吉娜还小,身子更为瘦弱,躺在那白玉一般整洁的床上,仿佛是天外偶然下落的仙子,没有一丝尘气,但也没有一丝生气。

她的皮肤极白,白到隐隐透明,在微弱的月光下,可以看到里面的脉络骨骼,也都是苍白的。除了那头长发和两点瞳仁,白色好像是她唯一的颜色。她静静地坐着,整个房子都显得娇柔无比。

她的眼睛,是最单纯的颜色,中间没有喜,也没有怒,仿佛这些感情对她都是种莫名的奢侈,她生在这个世界上,却活在尘世之外。就像一个秋夜的精灵,不小心打了个盹,从月亮的秋千上滑落下来,于是沿着清冷月光拧成的秋千索,永远迷惘而天真的望着虚空。

任谁都能看出来,她是个病人,而且得的是一种很奇怪的病,最忌打搅,但吉娜看不出来。

在她的心中,或许是认为每个人都跟她一样健康快乐,她抱着那盆花走上去道:“这么早你就睡觉了?咱们出去玩吧,一会月亮出来了,很大的。”

她伸手就要去拉,一股厉风陡然旋起,直插入两人之间。那道厉风如尖椎,倏然散开,形成一个巨大的扇形,将整张床包了起来,瞬息之间,那张床四周青荧荧的,尽是柔化到极限的真气波漩。

突然之间,真气倏然震开,一离了那玉床,立即变得强劲柔韧无比,吉娜连同怀中的花盆,一齐被远远震了出去,“砰”地一声响,重重撞在了后面的墙上。

所幸那木墙并不太坚硬,这一下登时撞得头晕眼花,周身骨骼都好像要断掉了。

一双冰冷的眸子冷冷地盯在吉娜身上。这双眸子她见过很多次,只是从未想到它能够如此冰冷,如此阴寒!

卓王孙。

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真气从他的身上升起,一直贯入双眸之中,在其中盘旋翻滚,顿时涌现出无数影像。这影像都投射着唯一的讯息:杀意!

杀意冰寒,从卓王孙的眸子中瞬间度遍全身,如均天雷裂般奔发而出,直逼向吉娜!

那双她曾追随千里的绝美眸子,此刻竟变得如此可怕。

在这一瞬间,吉娜丝毫不怀疑地相信,他要杀了她!

从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的吉娜,也不禁抱紧了怀中的花盆,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床上那个轻烟一样的女孩突然轻轻道:“不怪她,哥哥,她并没有冒犯我。”

四围凌厉的杀意倏然散开,因为他已转过身来,对着床上的那个女孩。他的脸上浮出了个笑容,让他的杀意寸寸冰消,终于散淡为无形。

他是华音阁的主人,他是武林霸主,但在这个女孩面前,他只是哥哥。他的笑看上去那么温和,似乎这女孩就是世界的全部,他宁愿杀光世界上所有的人,也不愿让她受一点委屈。

卓王孙柔声道:“你赶紧休息吧,我不会让她打搅你的。”

那女孩轻轻伸出手,仿佛一截月白的清光一般,攀住卓王孙的手臂,道:“你不要怪她,好不好?”

卓王孙点了点头,那女孩叹了口气,躺回了床上。她最后看了吉娜一眼,眼睛中露出一丝羡慕。她虽然很想与吉娜那样活泼地玩耍,但她知道自己办不到,也就不再说出,因为她不想别人再来安慰自己。

安慰的同时,痛苦的不仅仅是被安慰的人。这个女孩仿佛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需要经过多久的时间,受过多少的痛苦,才能明白一个这样的道理?

卓王孙脸上的神情渐渐阴沉,他突然出手,将吉娜手中的花盆夺了过来,轻轻放在了玉床的边上,拉着吉娜退了出来。他的手很用力,很用力,吉娜很痛很痛,但她并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用力地咬住下嘴唇,使劲忍住了眼中的泪水。

卓王孙用力一挥手,将吉娜扔了出去。

吉娜含着泪,从地上爬起来一言不发,低头就向前走。突然,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她抬头看时,正是卓王孙。他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她面前,只是脸色仍旧是冷如冰霜。

吉娜大声道:“你堵着我做什么?”一面说,一面用力踢着脚下的草皮,看得出来,这个一向快乐的小姑娘,真的生气了。

卓王孙目光仍旧是冷冷的,甚至有些揶揄地看着吉娜,似乎想看她还能假装到什么时候。

吉娜愤愤地踢着,一面道:“吃了我的茶苞,听了我的歌,又和别人在一起,又不准我偷月亮菜,真是奇怪的笨蛋!”

卓王孙冷冷道:“什么月亮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