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曜两张脸庞看去几乎一样灰败,在一团水晕中挣扎。她身体极为孱弱,若不是借了炎天令的神力,那有杀人的资本?

刚才她一击不中,误伤吉娜,全身劲气立即宣泄,只得久久伏在水面上,动弹不得,正指望趁相思不备,找个水遁之术溜走,不料却被发现了。

相思咬着牙,一字字重复道:“我要杀了你!”

日曜见她盛怒之下,要为吉娜报仇,不由吓得心胆距裂!扯着嗓子高喊道:“救我,救我!”

相思莲花般温婉的面容也变得冷如冰霜,她举起袖,一道道绯红的珠光便在她指尖亮起。

那些,都是足以杀人的光。

日曜惶然四顾,声音更加尖利:“孟天成,你还不出来!”

相思盛怒之下,哪里管她叫些什么,手腕微沉,大蓬暗器如飞花一般,向日曜身上罩下!

日曜嘶声尖叫,她从这些美丽的落花中,似乎已看到了地狱的降临!

砰的一声轻响,这些落花突然停止了飞舞,一道赤红的刀光仿佛从中劈下,将这些花瓣生生搅碎。

相思霍然住手,目光盯在眼前这个人身上,一字字道:“孟天成?”

孟天成的黑衣被荆棘划破,显得有些破败,破碎的衣带在山岚中扬起,更衬出他脸色的苍白,看来向山崖下这一跳,还是让他受伤不轻。

孟天成一手拧起日曜的衣领,宛如提着一只畸形的木偶,将她举在半空。

他眼中迸出怒火,对日曜道:“你说过,不会伤害她的!”

日曜尖声道:“是她自己扑上来挡炎天令,与我有什么关系?快把我救走,不然王爷饶不了你!”

孟天成咬牙看着她,握刀的手都因用力而苍白。他指结咯咯作响,似乎正恨不得一刀将手中这个木偶劈成两半。

但他终于没有。

孟天成狠狠咬了咬牙,转而对相思道:“她的确该死,但现在还不行,因为她是王爷要的人。”

相思厉声道:“孟天成,你还要助纣为虐到什么时候?”

孟天成长长叹息了一声,良久没有答话。

他突然将日曜扔到肩上,道:“这个人我先带走了,我向你保证,到了王爷心愿达成那一天,只要我还在,一定亲手杀了她,为吉娜报仇!”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为飞鸟,消失在山岚中。

相思愕然片刻,道:“不行,把人留下!”正要去追,但云雾渺然,哪里还有他的踪迹?

相思无力地跪坐在石台上,却又终于忍不住伏在吉娜身旁失声痛哭。

吉娜的身躯此刻显得那么瘦小,那么可怜,真宛如一只折翼的鸟儿,就此长眠在主人的怀抱之中。

再也不会醒来。

嵩山之颠,落日寂寂无言,将场中英雄豪杰们的身影都染上了几分苍凉之意。

卓王孙拱手向杨逸之道:“杨盟主,这武林大会,我看也就开到这里算了吧?”

杨逸之默然良久,道:“杨某日后必定约束白道,愿卓兄也不忘今日所言。”

卓王孙淡淡道:“盟主所命,敢不俱从。卓某就此别过,异日江湖相逢,再与盟主杯酒两欢。”

两人拱手一笑,人影杂沓而下,苍茫的少室山,也就逐渐恢复了原来暮鼓晨钟的安静。

众人走至山半,回头望时,杨逸之犹自独立在松峰之巅,夕阳垂照在他一袭白衣之上,煌煌暮色,也渐渐黯淡。

卓王孙向山下行去,他的神色依旧淡然。

当然,他并不知道吉娜的死讯,或者,知道了也不过如此罢,在这样的江湖大事下,一只小小的鸟儿的心意,又算得了什么呢。

只是,几天后,阁中侍女偶然发现,他独自站在虚生白月宫的那片菜畦上,久久无语。

半月之后,琴言亲自将吉娜的棺木运至十八峒。

往日欢歌笑语的苗疆,此刻被悲痛笼罩,每个人都泪落如雨。

但琴言此刻已经哭不出来。她的眼泪,早在路上就已流干。

琴言将最后一抔土培上那小小的坟头,心中涌起无尽的苍凉。

江山与江湖的画卷是如此绚烂、美丽,无尽的传奇轰轰烈烈,正在上演或即将开场。但吉娜,却仿佛注定了是个过客。

悄悄的来,悄悄的离开,最后回到这生养她的土地上。

她终于能永远陪伴着父母,也终于能自由自在地在这深山秀谷中遨游了罢。

耳旁,似乎还响着她银铃般的笑声。

千万年前的暗自伤情,千万年后的千里追随。

为的,是他的一顾。

她就是那只偶然爱上了天神的鸟儿,注定要为她那僭越的爱情,付出生命的代价。

千里追随,千年的相思,她最终没能得到他的爱。

然而,这又有什么关系。

她已见到了他,为他歌唱过,向他诉说过。

无论是不可一世的卓王孙,优雅寂寞的杨逸之,野心勃勃的吴越王,还是温婉慈柔的相思,艳色倾城、得天独厚却又身负无数秘宝的秋璇…他们都是这场传奇的主人。

唯有她不是。

外面那繁华的大戏不属于她,唯有这小小的故事,小小的惆怅,小小的笼子,才是她一个人的舞台。

她终于能无忧无虑地,在属于她的舞台上歌唱了。

但她还会有一丝小小的担心。

那一刻,她亲手,将那常伴他左右的梦想,交给了另外一个女子,这个梦想真的能实现么?

在纷繁芜杂的天地里,在风起云涌江湖中,他们的因缘,是否坚韧如昔?

于是,她还是会偶尔在遥远的角落里,看着他们相守。

偶尔,在宁静的月下为他们唱起那首歌。

那首注定要为他而唱响的歌。

(《紫诏天音》终,后事请见《华音流韶 风月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