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 她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 磕破了额头,流了一滩血,再次醒来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二公子说, 她是他的贴身丫鬟, 从十五岁就跟了他, 他还说他喜欢她,以后会娶她。

  她当时刚醒, 面对周遭陌生无比,唯独眼前俊美温柔的二公子,让她惧怕的内心充满了安全感。

  怕扰了二公子办公,纯儿脚步放得轻缓,走到桌旁端出了自己亲手做的几样糕点, 又拿出青瓷杯具,细心地沏了杯茶。

  “公子,看了这么久的书一定累了,先喝杯茶吧?”

  柳玉廷正在翻阅一宗几年前的灭门旧案,时间太过久远,得到的线索寥寥无几,他想得有些头疼。

  正这时,鼻尖忽然迎来一阵熟悉的海棠花香,还有那声悦耳怀羞的“公子 ”,声音熟悉到让他每次一听到内心就莫名一阵震颤。

  一抬头,面前女子正手持茶盏,盈盈望着他,笑颜如娇花初绽,纯真无垢。

  柳玉廷突然怔怔。

  纯儿见公子不应她,像是想着什么出了神,怕打扰了公子办案,便也不再说话。

  正要后退一步静静等候时,手腕却被一股力量紧紧拉住。

  纯儿猝不及防,一下子失重跌进人怀里,手上的茶杯也滑了出去,“嘭”地一声摔碎在地,茶水溅湿了两人的鞋子衣摆。

  但纯儿却不敢动。

  她被男人紧紧拢在怀里,双眼如受惊的小鹿惶然失措,内心也在紊乱跳动。

  柳玉廷感受着怀里真实的温度,闭了闭眼,半晌才开口:“……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

  他声音嘶哑,像是带着一种莫名的痛苦,纯儿很不解。但她也没问,懂事地柔声回:“奴婢见公子晚膳什么都没吃,怕公子饿了,所以就做了些糕点送过来。”

  柳玉廷转头,一眼就看见了桌上几样热腾腾的糕点。

  记忆中,突然就冒出一个似曾相识的画面来,女子笑容清婉,满怀期待对他说——

  “阿玉,听说你喜欢吃甜食,这是我和厨娘新学的几样糕点,你快尝尝!”

  待他拿起一块品尝,女子眼睛像带着星星,眼巴巴追问:“好不好吃?”

  他有意捉弄,便摇了头。

  女子笑容果然褪去,垂着头,蔫嗒嗒的模样。

  他又凑到她耳边,含笑说:“骗你的!”

  女子眼睛一下子又亮起来,歪着头看他,咬牙切齿嗔怒:“柳玉廷,你骗我!”

  作势过来打他,两人闹成一团。

  纯儿半天听不到公子回话,从他怀里抬头,就见他眼无焦距,像是想着什么出了神。

  她试探一喊:“公子?”

  柳玉廷回神,正欲说话,余光却瞥见怀里人红得不正常的手。

  他皱眉执起,声音愠怒:“手怎么变成了这样?是不是谁让你做粗活了”

  他握得紧,纯儿挣扎着也缩不回。

  她又急又羞怯,呐了半晌才说:“……公子别生气,没人为难奴婢,这伤是刚刚奴婢做公子喜欢的千荷酥的时候不小心烫到的。”

  柳玉廷一愣,顿了顿后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千荷酥?”

  纯儿没发觉他变得异样的眼神,红着脸回:“我问过长福,是他告诉我的。”

  长福是他的贴身小厮,平常伺候他生活起居,对他的一切喜好非常了解。

  曾经那个付出愿意付出一切爱他的女人也这样做过。

  柳玉廷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很难言的感觉。

  纯儿发现今天的公子很不对劲,总是看着她出神,而且眼神总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悲伤。

  她小心翼翼问:“公子,你怎么了?”

  柳玉廷说:“……曾经……也有一个女孩像你这样为我做糕点。”

  纯儿沉默下来。

  她想起了不久前。

  她在后花园荡秋千,听见几个摘花丫鬟闲聊,她们说二公子曾有一个未婚妻。那位未婚妻是真正的名门贵女,但后来父亲出事,连累了她一家落败,她也不知所踪。

  刚刚公子说,曾有个女孩替他做糕点,那一定就是他那位未婚妻了。

  他眼神那样忧伤,可能是想起了那位出事的未婚妻吧,他说话的语气带着那么深挚的想念,他一定很爱那位未婚妻。

  她喜欢公子,但公子心里还装着别的女人,明明该酸涩难过的,但不知为何,她一点也不生气,甚至很可怜那位从云端骤然跌落地下的姑娘。

  每次想起她,她脑袋都会很疼,甚至心上总会莫名刺痛。

  正这样想着,肩上忽然被人按住。

  那人说:“以后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奴婢,还有,叫我……阿玉。”

  柳玉廷很不喜欢她小心翼翼的语气。

  纯儿茫然,不必自称奴婢?叫他……阿玉?

  可她就是一个奴婢啊,主子的名讳岂容她乱叫?况且还那么亲密……

  但不可否认,纯儿心中生了一种被疼爱珍视的窃喜。

  女子失去了一切记忆,懵懂纯真如年幼孩童,对他有着深深依赖,还偷偷爱着他,他对她好一点,她却像得了什么大幸运一样,唇角总勾着,就像裹了蜜。

  本来是该高兴的,这原本也是他想要的,让她永远呆在他身边,依赖他,眼中有他,不再和他赌气,不再和他争执,不再用伤害她自己来让他痛苦。

  现在这一切都如愿了,可柳玉廷发现,自己并不快乐。

  晚上柳玉廷留了纯儿在书房,这次他不同于以前的温柔,整个人都有些疯狂,像是在发泄什么痛苦的情绪,纯儿有些吓坏了,但面对这样脆弱的公子,她没办法拒绝。

  因为她很喜欢他。

  但这喜欢,在与柳玉廷妹妹巧遇,听见他妹妹与贴身丫鬟的私下谈话时,它却宛如一把毒刀,狠狠剜进了她的心脏。

  因为他妹妹称她——林姝棠。

  那个二公子曾经的未婚妻的名字。

  她不敢置信,一路跑着去找那人,想与他质问,但在书房门口却被人拦了下来,小厮说魏国公府的世子爷正与他商量政事。

  她又跑去了他的厢房,疯了一样翻箱倒柜,妄图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终于,在他的衣柜中,她发现了一叠书信。准确的说是一些男女交往话语暧昧的信件,落款俱是林姝棠。

  而林姝棠的字迹,和她一样都是簪花小楷。

  脑子忽然像被炸开,纯儿紧捂着脑袋,痛苦蹲下身。

  一些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忽然如浪潮奔涌入脑海——

  阔气府邸,白面无须的太监手拿圣旨带着兵队到处抓人……

  人群高台,浓妆艳抹的女人推出她供人观赏,扯了她的衣服……

  熙攘大街,一匹高大骏马向她冲来,她血流了一地……

  还有张灯结彩的七夕,男人愤怒的巴掌……两人争执,男人拿出一把尖利匕首,放在她手中,说:“林姝棠,要我放了你不可能,除非我死。”

  “你不是说恨我吗?杀了我,大家都解脱了!”

  “来啊!”

  女子面色惊惶,拿着匕首的手不住发抖。

  后者眉目一厉,直接握住她的手腕,将匕首对向自己,毫不犹豫往胸前一刺。

  匕首入骨,男人紧紧盯着她:“手刃仇人,满意吗?”

  女子被他的狰狞凶狠吓得倒退一步。

  她摇着头,泪流满面:“……柳玉廷,你为什么总是逼我?”

  “你心爱的未婚妻苏音死了,我林家所有人都遭到了报应,我如今也过得生不如死,你还不满意吗?你为什么就不放过我?柳玉廷,你明明从没爱过我!”

  哪怕曾经有过一丝心动,这人当初也不该这样残忍,无辜连累她的家人,将她害得家破人亡。

  男子面容却忽然动容,看着她,轻轻说:“棠儿,忘了从前,我们好好的,好不好?”

  女子一怔,须臾,目露嘲讽:“柳玉廷,你怎么可以有底气说出这句话?”

  心中却苦笑,他的确有底气,因为她还是不争气地喜欢他,甚至期待和他在一起,所以连手刃仇人也做不到。

  她恨他,却更恨自己。

  女子顿心如死灰,说:“柳玉廷……我后悔了……”

  说罢,不待柳玉廷反应,就朝旁边柱子上重重撞去……

  一隅厢房,头裹纱布的女子醒来,头疼欲裂。

  她看着陌生的环境,头脑一片空白。

  忽然有丫鬟跑来,一脸惊喜:“姨娘,您终于醒了!”

  女子茫然:“姨娘?”

  她问:“我是谁?”

  丫鬟一脸惊愕。

  这时旁边走出一个男子,说:“纯儿。”

  男子锦衣玉带,长相俊美无俦,但女子却只注意到了他的声音。

  轻缓如小泉溪流,悦耳动听,她莫名喜欢这个声音。

  “纯儿?”

  “对,你是我的贴身丫鬟,十五岁就跟了我,我们一直很快乐。”

  林姝棠拿着一叠书信,终忆起了所有,她跌坐在地,泪流满面:“柳玉廷……你真狠……”

第91章 柳、林

  我是一个孤儿, 从小生活在战乱的边疆,从出生开始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

  小时候,每次看着别人家的孩子都有爹爹陪着教打猎骑马,娘亲陪着教读书写字,唱歌吹琴,我都很羡慕。

  我一直渴望着有一天,自己的爹娘能回来,陪在我身边, 教我骑马唱歌,教我读书写字,和我玩闹, 然后我就不用一个人孤独地生活了。

  当深夜打雷下雨, 我可以不用再自己捂着耳朵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了。我可以躲进娘亲的怀里,让她唱歌给我听,哄我睡觉。我可以拉着爹爹的手, 笑着撒娇让他给我讲战场英雄的故事。

  当别的小孩在我面前炫耀自己爹娘的时候, 我可以不用自卑没底气地躲在一旁, 而是昂首挺胸,骄傲地告诉他们, 我有爹娘,他们很疼爱我。

  可是,在我八岁那年,我脑子里爹爹娘亲相亲相爱,陪我玩耍搂着我睡觉的幻想全破碎了。

  高伯伯告诉我, 我娘亲这辈子都不会见我。

  虽然她爱我,却更恨我,所以一生下我就抛下我走了。

  而我爹爹,他虽然也爱我,但却怕看见我,因为我长得像我娘亲。所以,他最后选择死在了战场上。

  高伯伯病得很严重,但他却强撑着,将我爹爹娘亲的故事全告诉了我。

  他说,我爹爹是个贵族公子,我娘亲也本是个贵族小姐,两人曾一见钟情,定亲成了未婚夫妻。这原本像极了话本子美好的爱情故事,互相爱慕的年轻男女相知相许,最后成亲圆满,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但现实却是,不仅难得圆满,还非常残酷。最后爹爹娘亲不仅没有成亲,成为一对让人羡慕的爱侣,反倒成了仇人。

  因为,爹爹害死了娘亲很多家人,还让娘亲家家破人亡。

  然后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娘亲爱我,却更恨我,狠心抛下我。因为我骨子里流着爹爹的血,而她恨我爹爹。

  我也终于知道,为什么爹爹害怕见我,甚至为了逃避我死在了战场上。因为他愧对娘亲,他每每看见我肖似娘亲的脸,就像见着了娘亲,内心就煎熬着,说自己是罪人。然后他以死向娘亲赔罪了。

  他们最终都抛弃了我。

  高伯伯对我说:情深不寿。

  情谊再深厚,一旦有裂痕,还是抵不过岁月长流,最后不得善终。

  最后高伯伯给了我一块玉佩,说那是我爹爹留给我的,是当初他和娘亲的定亲信物。

  他说我祖父是朝歌内阁第一首辅,当今皇上的老师,万人之上,非常厉害的一个人。而我,是他唯一的孙女。

  他说边疆动荡不安稳,他死后我就没有庇护了,让我拿着玉佩去找祖父。我还来不及回什么,他就闭上了眼,手指着乌苍谷的方向,表情非常安详。

  高伯伯死了。

  我十分伤心,比听到这辈子都见不到爹爹和娘亲还难过。

  我按照他以前嘱咐我的,将他与乌苍谷中一个死去多年,却尸身不腐,容颜依旧的女子埋在了一起。

  这次我是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不仅没爹娘,连个说真心话的人也没有了。

  我浑浑噩噩,骑着自己的小马驹在边疆飞扬的尘土里游走了三天三夜。

  周围友好的牧民都知道我失了亲人,不论我走到哪里,他们都会热情地朝我招手,用最亲切的笑容来安慰我。到了晚上,他们还会吹胡笳,拉胡琴,邀请我到篝火宴唱歌跳舞,以欢乐代替悲痛。

  我生活在边疆多年,已经习惯了这边的尘土飞扬,喜欢这里的热情牧民,更喜欢骑着马无忧无虑游荡在这片天长地阔。

  可这里终究不是我的家。

  我渴望亲情,喜欢被爱,被人宠着的感觉。

  等我下定决心,收拾行李回京城时,在书案抽屉里,却偶然发现了一封信。信经历岁月长久,里面纸张有些泛黄,但上面娟秀的字体依旧让人一眼难忘。

  上面写着:妾祝君长命百岁,儿孙满堂,日后山高水远,永不相见。

  左下角落款,林姝棠。

  寥寥十余字,不知为何,我却从中看到了萧瑟凄凉和痛苦决绝。

  林姝棠……

  我看着窗外扬尘的边疆景色,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

  高伯伯病逝那天告诉我,我爹爹叫柳玉廷,我娘亲叫林姝棠。

  而我,叫柳思棠。

第92章 高、徐

  晚上,夜市红灯笼高挂, 人来人往, 热闹非常。

  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一双眼睛水灵汪汪,拉着自家姑娘活蹦乱跳, 这个铺子看看, 那个铺子瞧瞧。偶然瞥见一只漂亮的粉色珍珠钗时,她眼前一亮, 腿都舍不得挪动了。

  “姑娘,这个钗子真好看!”

  被称作姑娘的女子衣着华丽, 模样秀美,手里拿着一把美人扇,一路兴致缺缺。见小丫鬟兴奋, 给面子地随意瞧了一眼。却不想这一瞥竟也停了脚, 眼里闪过几分惊艳。

  小丫鬟见姑娘喜欢,欢喜地看了下价格, 却一声哎呀, “这个要五十两呢,太贵了,姑娘, 咱们去看看别的吧?”

  女子却摇头,拿过钗子付了钱。

  小丫鬟急了,“姑娘, 您这可是在动自己的赎身钱啊!”

  女子一点她额头, 掩扇轻笑:“你个小丫头, 主子还未急呢,倒比我还紧张!不过我才不心疼这些钱,反正自己也是孤身一人,哪里呆着不都一样,日子本来就苦,我可舍不得亏待自己。”

  小丫鬟性子天真活泼,想哪儿是哪儿。一听这话,不知想到了什么,肉痛脸立马变成了笑脸,眼弯成了月牙儿:“姑娘就爱打趣人,您可是这淮州最有名的歌女,弹琵琶那么好听,这淮州的公子为了听您弹一曲,都排上队了呢,人人都将您捧在了手心,日子怎么会苦呢?”

  女子看着手里的钗子,但笑不语。

  出身为妓,骨子里注定要刻上低贱。被人捧得再高又如何?表面风光罢了,暗地里谁又知道被客人轻贱欺凌的酸楚?

  静默间,后面巷子口忽然传开哄闹的大喊抓人声。

  女子一转头,就见几个拿着棍子绳子的人正往这边冲来,为首是个身材矮小,大腹便便的锦衣男人。

  认出是谁,她心中厌恶一闪而过,唯恐脏了自己的眼,正欲收回目光。肩膀却忽然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她猝不及防,手里的钗子掉了地,身子也往后一仰,幸亏小丫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姑娘恕罪!”

  她面前突然出现一张白皙的脸,模样俊俏斯文,神色却略微慌乱狼狈。

  高月离余光瞥见后面人追上来,脸色发青。再顾不得说什么,赶紧继续往前跑。

  小丫鬟一看这场景,心中顿时了然。很有些可怜那俊模样的公子,小丫鬟对自家姑娘道:“那公子长得这般俊,瞧着书生打扮的样子,肯定是上京赶考经过这里的,不过也真不走运,碰见了程盛那恶霸!”

  那程盛在淮州可谓是臭名昭著,仗着有个大官爹无恶不作,不仅性子坏,还好男风,喜娈童。这淮州城每隔几日就能听见一次他强抢了哪个年轻公子的消息。

  程盛也是有些小聪明,怕亲爹怪罪,专挑那些外地进来,没什么身份背景的欺负,让那些人有委屈也没地方诉。

  小丫鬟看着前一刻风平浪静,现在乱糟糟的大街,一拉自家姑娘:“姑娘,咱们明日再逛吧,现在这里太乱了。”

  女子却没说话,身子未动,眼也不眨看着那闹处。

  小丫鬟顺着女子方向瞧去,除了程盛那帮气势汹汹的背影,什么也没有。暗自想着,姑娘莫非魔怔了不成?又喊了一句:“姑娘?”

  女子这才回过神来,接着就听见远处人大喊: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一阵闹哄哄。

  女子如梦初醒,接着提了裙摆就往人喊处跑,小丫鬟喊都喊不住。

  高月离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醒来,环视四周,屋子里布局温馨,风格清雅,像是女子闺房。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头脑却一阵晕沉。手臂突然被一把温热扶住,他一惊,转头就对上一张清丽欢喜的脸。

  “公子您醒了?大夫说您在水里泡久了,受了凉,要躺着多休息。”

  高月离这才恍惚记起,他被逼无路,忍着愤怒跳水后,有个女子跳下来拉了自己一把。

  “多谢姑娘仗义相救,在下感激不尽。”

  女子瞥他一眼,羞涩一笑,秀美的脸上顿如桃花初绽,清艳夺目。

  高月离一瞬间怔愣,问出口:“敢问姑娘芳名?”

  女子捏紧了帕子,害羞看他:“奴家……徐湘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