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天女道:“幽萍,你帮我押解他们回国。”宝象法师忽道:“且慢,我有话说。”只见他走到场中,在景月上人背心轻轻一拍,景月上人笑声登时停止,脸色也渐渐红润。这时火焰早已被冰弹散发的寒光冷雾扑灭,主象法师脚步不停,在那些僵立的武士中间穿来插去,在每个人身上都轻轻拍了一下。他所到之处,寒雾便即消散,而每个被他触及的武士,也登时能够动弹。

  这手本领一露,人人耸然动容,唐经天夫妇也不禁心头微凛。要知抵御冰魄神弹的寒气已不容易,而这宝象法师,却竟然能在片刻之间,用本身功力,替三十五人——三十四名武士加上孟哈赤驱除侵人体内的寒气,同时还解了景月上人的穴道,帮助他真气重聚,恢复功力,如此神奇本领,当真是难以思议!

  唐经天心里想道:“这手本领,我爹爹可以做得到,但却也未必能似这厮的立竿见影,即时生效!”

  冰川天女说道:“有话请说。”宝象法师道:“贫僧忝属此会的主人,想向公主讨一个情。”冰川天女道:“怎么?”主象法师道:“此会由贫僧召开,到会的便都是我的客人,现在公主要将这些人带走,岂不是教贫僧为难了么?”

  冰川天女道:“孟哈赤早已对法师说过,这是我们本国的事情,并非寻常比武可比。当时法师也曾声言袖手不管的,何以如今又有异议?”宝象法师道:“你们刚才动手,贫僧确是未曾多管。但公主你要将他们带走,这却是要贫僧对不住朋友了。公主是否可以给我一个面子,待此会散了之后,那时便由得你们。”

  冰川天女冷冷说道:“不知法师的客人可分为几等?是否根据各人与法师的交情而定,亲疏有所不同?”宝象法师面色微变,说道:“今日到会的都是好朋友,贫僧一视同仁,都是一般看待。公主口出此言,不知何所见而云然?”冰川天女道:“刚才这班人恃着人多势大,要‘请’我回国,这‘请’字是什么意思,法师当然明白。何以那时法师不作一声?现在他们不幸一败涂地,轮到我要‘请’他们回国了,法师你这才出来阻挠!何以前后不同,有如是者?法师,请恕我下愚,不能不问!”

  宝象法师给她问得大是尴尬,勉强笑道:“公主有所误会了。我刚才不拦阻他们,正是出于对公主的尊敬。想公主冰弹玉剑,独步武林,岂是他们所能抗手?我不加阻拦,正是要公主教训教训他们,同时也可以让我们开开眼界呀!”这话说得牵强之极,冰川天女冷笑说道:“然则你何以现在又不许我教训他们了?”主象法师道:“现在胜负已决,这就是两回事了。此会未散,我就有保护客人的责任。”

  原来尼泊尔前王派这些人到马萨儿国来,实是怀着两个目的,一是捉拿冰川天女;二是向马萨儿国求援,准备借兵回去平“乱”的、宝象法师与国王同一鼻孔出气,当然不能让这些人反而变作冰川天女的俘虏。

  眼看双方就要说僵,忽听钟声当当,远远传来,在钟声间歇之际,宝象法师凝神细听,还隐约可以听得金鼓之声,宝象法师这一惊非同小可,正要派遣弟子出去打听,他这金鹰宫塔顶上的大钟也响起来了,这钟声是报告有突然的变故发生!

  只见一个喇嘛匆匆奔了进来,正是在钟楼职司守望的喇嘛之一,他已顾不及向宝象法师行礼,便即禀道:“皇宫起火,警钟己一站站地敲响了,看这情形,似是已被叛军攻入!”皇宫与金鹰宫相距三十里,中间设有三个钟鼓楼,倘若遇到紧急的变故,快马驰报都怕来不及的话,就用钟声报警,向金鹰宫呼援,但自设钟鼓楼以来,却从未曾用过。

  金鹰宫的弟子一闻此讯,都乱起来。宝象法师故作镇定,喝道:“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叶塞罗、福襄阿,你们率本寺僧侣,即赴皇宫。这里大会如常举行。”叶、福二人是他最得力的两个弟子,金鹰宫有千余僧人,个个也都有一身武功,宝象法师料想他们至不济也可以抵挡一时,皇宫里有御林军,京城还有九营“虎贲军”都是忠于国王的,只要各处军队赶来,皇宫自可转危为安,宝象法帅担心的倒是目前的这个大会形势。

  叶、福二人匆匆出去召集僧侣,金鼓声愈来愈近,人心浮动,会场中的秩序一时间哪里能够恢复?那些不懂马萨儿土话的,更是彼此询问,探听发生了什么事情。

  宝象法师道:“各位毋需惊恐,皇城有少数叛军作乱,已经镇压下去了。”话犹未了,忽听得外面闹声如雷,夹杂有兵器碰击的声音,马蹄驰骋的声音,有如暴风骤雨。宝象法师变了面色,喝道:“岂有此理!叛军目无皇上也还罢了,竟然还敢杀到我的金鹰宫来吗?”

  护法大弟子道:“待我出去看看,有叶、福两位师弟防守,料可无妨。”他刚刚走到门边,只听得“轰隆”一声,大门已被打开,在外面守卫的武士如潮涌入,叫道:“不好了,叛军杀来了啦!”

  护法大弟子抬眼望去,却不见有甚么叛军,只见一个年轻军官,一手挟着一人,正在大踏步走进来。虽然只是一人,却引起全场轰动,欢呼声惊叫声混成一片。原来这个青年军官不是别人,正是唐努珠穆,被他挟着的那两个人,却是刚刚奉命出去的、宝象法师那两个得力弟子——叶塞罗和福襄阿。江海天、谷中莲等人欢呼,金鹰宫的一众弟子则不免失声惊叫了!

  护法大弟子不禁大怒,喝道:“快把我师弟放下来!”挥杖便点唐努珠穆膝盖的“环跳穴”,唐努珠穆喝道:“要人容易,何必动粗?”一脚踹下,踏住杖头,护法大弟子用力一拔,面红耳赤,兀是拔不出来。

  唐努珠穆冷冷说道:“这两人不听义军禁令,擅自驰赴王宫,故此我把他们揪下马来,拿到此地。既然是你的师弟,你就领他们回去,好好管教吧。”将叶、福二人一抛,随即提起脚来。唐努珠穆那一抛用的乃是巧劲,叶、福二人在半空中翻了个筋斗,平平稳稳的落在地上,井未受伤,那护法大弟子正在用力拔杖,唐努珠穆突然移开脚步,他不能保持平衡,却重重的摔了一跤。

  金鹰宫众弟子将唐努珠穆团团围住,宝象法师看出唐努珠穆武功卓绝,情知众弟子决不是他的对手,便即喝道:“你们退下,待我问他。”

  宝象法师问道:“你是叛军首领吗,擅闯我的金鹰宫意欲何为?”唐努珠穆道:“你就是宝象法师吗?”宝象法师做然说道:“不错,我还是你们马萨儿国的国师。”言下之意,颇怪唐努珠穆不懂礼貌,见了他竟不行礼。

  唐努珠穆朗声说道:“好,我正有话要和你说,第一,我要通知你,从现在起,你不再是马萨儿国的国师了!”

  宝象法师仰天大笑道:“你自以为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权力?你是马萨儿国的新皇帝吗?”

  唐努珠穆冷冷说道:“皇帝也没有什么稀奇,我家世世代代,本就是马萨儿国的皇帝。将你请来当国师的那个盖温,不过是我父王手下的一个乱臣贼子,他弑君自立,残民以逞,罪不容诛。我不是为了要做皇帝而来,但却非把他铲除不可。你是他请来的国师,我不问你帮凶之罪,已是宽待你了,难道你还要我们继续承认你是国师,将你捧上三十三天,向你膜拜么?”

  唐努珠穆说出自己的身份,金鹰宫的那班人更是大大吃惊,盖温的心腹武士纷纷喝道:“国师休要听他胡说,他分明是冒充前王的儿子,来此蛊惑人心,快快把他拿下,治他叛逆之罪。”

  宝象法师摆了摆手,忍着怒气,又打了个哈哈,说道:“我暂且不管你是什么人,你说了个第一,还有第二吗?”唐努珠穆道:“有,请你把盖温交出来!”

  宝象法师怔了一怔,随即微露喜色,又哈哈笑道:“你这么神气,我还以为你造反已经成功了呢,原来皇上还未曾落在你的手中!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赶快到别处去找吧。”

  唐努珠穆冷笑道:“盖温就在你的金鹰宫,你要想抵赖么?”

 

  宝象法师哼了一声,说道:“好个无礼的小子,好吧,你一定要说国王在我这儿,就算是吧,你又待如何?”

  唐努珠穆道:“你把他交出,我可以准你携带你的弟子安然回国。”宝象法师冷笑道:“要是我不答允,你又如何?”唐努珠穆道:“你若助纣为虐,那么我们也只有不和你客气了!”

  这时金鹰宫的大门已经洞开,望出外面,只见旋旗招展,黑压压的都是军队。原来唐努珠穆是带了三千精锐的大兵来的,这些士兵,有一部份是他早已联络好的,忠于前王的老臣的家丁,有一部份则是盖温的御林军。

  唐努珠穆打进皇宫之后,御林军知道了他的身份,又见大势已去。倒有十之七八叛了盖温,归顺于他。叶塞罗和福襄阿所率领的那一千僧人,就是因为碰上了唐努珠穆这支军队,刚离开金鹰宫不远,就给打得七零八落了的。

  宝象法师见唐努珠穆如此声势,也自暗暗有点心怯,但心里自思:“倘若就此认输,那就永无卷土重来之日。他们固然是人数不少,我这里也是高手如云,何须惧怕?”当下一声狞笑,说道:“好小子,就算你做了皇帝,你擅闯我的金鹰宫,我也要拿你问罪!”笑声未了。便即把手一伸,就向唐努珠穆抓下来!

  宝象法师五指一伸,气流激荡,发出了刺耳的破空之声,他和唐努珠穆之间,本来还有丈许距离,这一抓只是凌空作势,并,未曾真个接触到唐努珠穆的身子,但唐努珠穆已感到一股大力将他罩住,禁不住晃了一晃,脚步也站立不稳,险些就要被这股大力凌空提起!唐努珠穆心头一凛,暗自想道:“要不是我服食了那两颗天心石,只伯仅此一招,就要败在他手里了。”但他晃了一晃,终于还是站稳了。

  宝象法师是天竺第一高僧龙叶上人的首徒,龙叶上人有三样绝世神功,称为“佛门镇魔三绝技”,宝象法师现在所用的“拿云手”就是其中之一,他这一抓竟未将唐努珠穆抓起,也不禁心头一凛。

  说时迟,那时快,唐努珠穆已是一掌攻到,原来他怕宝象法师再度抓下,难以抵御,故此先行抢攻。宝象法师有心试他功力,改抓为掌,双方硬对了一掌,这次双掌一交,唐努珠穆“蹬,蹬,蹬”的连退三步,宝象法师却“噫”了一声。

  原来他和唐努珠穆不约而同的都是用了“大乘般若掌”的功夫,龙叶上人的“佛门镇魔三绝技”,一是“拿云手”,二是“龙象功”,其三就是这“大乘般若掌”。

 

  宝象法师来到马萨儿国之后,收徒甚多,但只有一个叶冲霄曾得他传授“大乘般若掌”的功夫。宝象法师以为中国无人能识他这三大绝技,哪知唐努珠穆居然也能使出“大乘般若掌”,而且神功奥妙之处和他学自龙叶上人的,竟是大同小异,各有千秋。比他的弟子叶冲霄不知要高出几倍!

  宝象法师大为疑惑,第二掌停在半空,不即击下,喝道:“你从哪里学来这大乘般若掌的?”唐努珠穆冷笑道:“这大乘般若掌有什么稀奇,我师父武功无所不包,他说我资质鲁钝,不配学最上乘的武功,只能学点微未的防身本领,因此就把这大乘般若掌传给我了。”

  宝象法师大惊,心道:“我这佛门绝世神功,他师父竟然认为是微末之技!若非信口胡夸,他的师父岂非天下无敌!”问道:“你师父是谁?”

  唐努珠穆说道:“说出来吓坏了你,我师父就是金——”

  宝象法师大叫道:“金世遗!”

  唐努珠穆道:“不错,就是他老人家。哈哈,可笑呀,可笑!”宝象法师道:“可笑什么?”

  唐努珠穆道:“听说你这十几年来,念念不忘想会一会我师父,我以为你有多大本领,却原来也不过如此!你连我也未必就胜得了,便想会我的师父,这岂不太可笑了吗?”

  宝象法师“哼”一声,也冷笑说道:“你赶快叫你师父来吧,你接不了我的三掌,不信你就试试!”

  唐努珠穆跟金世遗所学的大乘般若掌,源出于乔北溟的武功秘笈,乔北溟于武学无所不窥,当年他与天竺武学名家黑白摩诃两兄弟交手,黑白摩诃用“大乘般若掌”对付他的“修罗阴煞功”,结果打成平手。

  乔北溟经过了这次交手,竟然无师自通,悟出了“大乘般若掌”的秘奥,但也正由于他是无师自通,他本身所修习的内功又是偏重于霸道的邪派内功,因之他练成的大乘般若掌,也便与天竺佛门的正宗大乘般若掌有所不同。用以攻敌,他的掌力专伤奇经八脉,要厉害得多,但论到功力之纯,那却是不及天竺佛门的正宗掌法了。

  这秘笈传到了金世遗手上,金世遗以正派的内功为基础,练到了正邪合一的境界,对这秘笈上的各种武功,也都有了改进。但这大乘般若掌是最深奥的武学之一,虽有改进,却还未能完全离开乔北溟的路数,与天竺佛门的正宗大乘般若掌,仍是有所不同。他也可以说得是各有千秋,难分轩桎。

  倘若是金世遗亲自与宝象法师对掌,宝象法师自非其敌。但唐努珠穆的本身功力本来就比不上宝象法师,他使的大乘般若掌又以霸道为主,后劲难以为继,只对一掌,还不怎么,若是连接三掌,弱点便难免暴露。宝象法师正是看到他这个弱点,因而才敢夸下大口,要在三掌之内,将他击败。

  当下,宝象法师言出掌到,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而来,唐努珠穆也把真力凝聚掌心,又与他对了一掌。这一掌,唐努珠穆固然震得摇摇晃晃,宝象法师也沁出汗珠。唐努珠穆心想:“只有一掌,我看你怎能将我击败?”心念未已,宝象法师第三掌又已无声无息的劈来,唐努珠穆翻掌一迎,只听得闷雷似的“蓬”的一声,唐努珠穆的掌力竟给对方迫得倒退回来,登时气血翻涌,连退出了五六步。

  唐努珠穆固然大大吃惊,宝象法师也是诧异不己。要知大乘般若掌专伤奇经八脉,宝象法师已然把唐努珠穆的掌力迫回去,论理唐努珠穆不死也要重伤,但唐努珠穆虽然不敌,却并未倒下,看来仍是勉强支持得住,这就不能不大出宝象法师意料之外了。

  宝象法师哪里知道,金世遗已把这大乘般若掌的运功秘奥加以变化,减少了几分霸道,渗进了正宗内功心法,唐努珠穆一觉不妙,立即依法施为,将被迫回来的真力,纳入丹田,他服食了天心石之后,功力又大大增进,是以只耗损了一些真气,并未伤及奇经八脉。

  宝象法师一惊之下,杀机陡起,趁着唐努珠穆立足未稳,第四掌又惊雷骇电般的疾劈下去!

  江海天叫道:“这已经是第四掌啦,你说的话算不算数?”身形疾掠而出,声到人到,替唐努珠穆接了这掌。

  江海天未学过大乘般若掌,但他却练有能御大乘般若掌的少阳神功,双掌一交,宝象法师只觉对方的力道柔和之极,但却似无所不包,就像一个平静的海洋,任你扔下多少石头,也被海水覆没,至多激起一点点浪花。宝象法师忽有一股暖洋洋的感觉,自己那么刚猛的力道,竟似石头在海水之中覆没,冰雪在春风之中溶解!

  宝象法师料不到江海天内功如此深厚,不由得大吃一惊,左掌连忙推出,双掌用了相反的力道,呼呼风响,卷起了一股风柱,双方内力激荡,江海天究竟因为服食了天心石之后,时日尚浅,少阳玄功还未能随心运用,难数发挥,被对方刚柔互易的力道一绞,一时未能适应,这才给宝象法师将掌力撤了回去。

  座中不乏武学名家,看得出宝象法师虽然化解了这一招,但亦已是吃了点亏,人人心中骇然!

  唐努珠穆哈哈笑道:“何须要请我的师父,你赢了我的师兄再夸大口,也还不迟。”

  宝象法师老羞成怒,心想:“事到如今,也只好来一场混战了。”当下大喝道:“这小子率众叛罪,不必和他讲什么比武的规矩,把他拿下了!”他的四个护法弟子一拥而上,将唐努珠穆围在核心,唐努珠穆因为连接了宝象法师的三掌,功力耗损了几分,那四个护法弟子要擒他固然不易,他要将那四人击败,一时之间,却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