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帅眼望苍天,深吸一口气,长枪端然指向避雪城。二千人同声大喝,声震旷野,一齐催马向前行去。

六十骑抬着这天下难见的巨木缓缓行于前,铁帅与二千黑衣近卫跟在其后,逐渐加速,越行越快,到得避雪城前半里处,六十人发一声喊,合力拉起巨木,直冲而去。

六十名大力士再借助六十匹战马的冲力,任何坚垒亦经不起这样大力的冲撞,何况是已千疮百孔的避雪城门。

这便是铁帅用于攻城的巨木阵。在草原上作战全凭机动灵便,亦只有铁血骑兵的实力,方能制造出如此既可攻坚也不至太过笨重的器械。

避雪城人见到这阵势,晓得厉害,箭支、石块雨点般袭来。那六十骑盾牌护身,偶有一两个人被箭支、石块打落,其余人却是毫不理会,将马力提至极速,如离弦之箭般一往无前地朝城门直撞而去。

城下橙弓师亦同时发动,万箭齐发,朝城头射去,以掩护巨木阵的冲击。

避雪城头上人喊马嘶,一片混乱。铁血骑兵悍勇盖世,却在避雪城下受到如此重大伤亡,一旦破城必将是屠城惨祸。是以避雪城人人奋勇,不顾城下橙弓师的如雨箭支,将沙包、滚油、大石以及身边的重物尽数抛下,只求能阻住这巨木的冲撞。

六十铁骑已冲至城下,避雪城的存亡尽皆悬在这惊震天地的一撞中…

“轰”然一声巨响。大地也似颤抖了一下,烟尘冲天而起,砖石木瓦空中乱飞,巨木终于结结实实地撞击在避雪城引以为傲的坚固城墙上。

弥漫的烟雾中,喊叫不断,这一撞倒底有没有奏功?

铁帅大喝一声:“冲!”手中长枪高举,一催跨下战马,身先士卒带领二千黑衣近卫往烟尘漫漫的避雪城门直扑而来。他早已算准这一撞定会撞毁城门,若不然二千人尽数暴露在敌人的射程下,必是损失惨重。

黑衣近卫见主帅如此信心,士气高涨至极点,齐声高呼,手中长兵刃横举护住面门脸腹要害,保持好队形,以长蛇之阵紧随铁帅。

铁帅素袍白马冲在最前,身后黑压压的二千近卫就若是一条势不可挡的黑龙,一并冲向城门。

漫天的烟尘终于缓缓散退,避雪城城门被硬生生撞开一条阔达二丈的缺口,六十名铁骑亦经不起这大力撞击,血肉模糊的马尸四处零落,尚有数十名徒步带伤的铁血骑士执刀与城中守军对战,见得铁帅状若天神般带黑衣近卫冲来,守军心志涣散,纷纷四奔而逃。

城外的三万铁骑亦同时发出震荡天地的狂呼,在各将领的率领下直往避雪城冲来。城门一破,避雪城再无可抵挡铁血骑兵的防御,已沦为刀下鱼肉…

铁帅一马当先,最先冲入避雪城中。城内军民均知大祸将至,一片混乱,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逃,尚有部份军队退入内城。但内城守御薄弱,根本不堪一击,整个避雪城已完全暴露在铁血骑兵的控制之下。

铁帅一人一马立在城门口,长枪横举,挑开几支毫无准头的长箭。身边的铁血骑兵如潮水般源源不绝地涌入避雪城,一面放声高呼,一面将那些还来不及退入内城的士卒与百姓一一围歼。

避雪内城上仍有零星的箭支袭来,但已构不成太大的威胁,铁血骑兵以十人为一小队,四处围堵追杀逃窜的避雪城人。来不及退入内城的避雪军民尚有数千,虽仍是在街巷间不屈应敌,但群龙无首下各自为战,不几下便被精锐的铁血骑兵冲散,逐一消灭。一时城中火光冲天,狼烟四起,人呼哀号,马嘶悲鸣,血流成河,便若一修罗屠场。

铁帅木然地看着这人间惨剧,听着周围的哀呼声,突然想到了红琴:似这般将她的族人杀戮殆尽后,又该如何再面对她那仇恨的目光呢?一念至此,心中全无一丝往日破城的顾盼自豪,只传来一种隐隐的疼痛。他可以在十招间击败呼无染,可以在六日内攻入避雪城,却始终无法征服她的心!

铁帅微微摆头,抛开杂念,在这战斗的紧要时刻,他怎么会有闲想到这个女子呢?

四周喊杀声稍弱,赤刀兵大将伯伦古、紫木营大将窦健、橙弓师大将博乾跃马而来,俱是满脸兴奋,对他们无敌的统帅恭敬行礼,再各自报上营中伤亡情况。城内的铁血骑兵亦重整队形,在城内各占高地要点,只待铁帅一声令下,便将攻入避雪内城。

铁帅暂时放下心事,转头对一传令兵吩咐几句,传令兵来到避雪内城下,放声高呼:“铁血大帅请避雪城主对话。”

避雪内城上传来一个悲愤的声音:“城主已殉城,我等与铁帅无话可说,铁血骑士尽可用长枪战刀来对话。”

铁帅抬手止住伯伦古的破口大骂,策马至内城下,扬声道:“若你们现在投降,尚可保避雪城一脉不绝。”

城上人哈哈大笑:“铁帅你休想用阴谋诡计,只管带兵攻来,看我避雪城可会有一个降卒?”

“忽”地一声,一块足有百斤的大石对着铁帅当头砸下,铁帅夷然无惧,长枪一挥一扫,将大石磕开,铁血骑兵齐声喝彩。群情激沸下,便要一拥而上攻入内城。

铁帅眼中精光暴闪,正要率兵冲上,伯伦古催马上前二步道:“大帅不必亲身涉险,八千赤刀兵已准备就绪,伯伦古愿做先锋。”

窦健沉吟:“避雪内城虽不似外城坚固,但巷窄人多,不利骑兵马战,若是强行攻入只怕伤亡很重,不若缓攻。”

铁帅不置可否。伯伦古一脸不屑:“避雪城人早已吓破了胆,我可立下军令状,半个时辰内提避雪城主的头来见大帅。”

博乾却道:“观那日避雪使节的行为,已可见避雪城人的烈性,他们必是拼死顽抗。我赞成窦将军的提议。”

想到呼无染宁死不屈的风骨,纵是矜傲若伯伦古也不由呆愣了一下,垂手不语。

铁帅亦是略略一怔,想不到连手下对呼无染亦不无褒赞之意,一时心里沉吟难决。忽听身后有人大叫:“铁血近卫柯都请见大帅。”

众人回头一看,柯都一人一骑从残破的城门外如飞驰来,看他一脸仓皇,几员大将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唯有铁帅仍是保持着淡然自定:“传柯都上来。”

“大帅…”柯都跌跌撞撞地冲到铁帅面前,一口气几乎没缓过来:“属下失职,红琴姑娘于被中暗藏利器,闻得避雪城破,割脉自尽,现正在抢救中…”

铁帅身躯难以觉察地微颤一下,脱口道:“现在情况如何?”

柯都翻身下马,眼中蕴泪:“幸好属下发现得早,但她几日不进水米,失血过多,现已昏迷。”

铁帅似是舒了一口气,语气重归冷淡:“三军阵前,为一个女子如此失态,你还算是铁血近卫么?”

柯都跪伏于地:“避雪城已在大帅掌控之中,属下斗胆请大帅收兵…”

“你说什么?”铁帅一声怒喝,一把将柯都从地上提了起来。那一刻,柯都只觉得铁帅欲将自己摔下去,却终又止在半空中。柯都从未见过铁帅暴怒至此,一时心胆俱裂,但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人在半空口中犹道:“若是此刻与避雪城化敌为友,再将其做为铁血骑兵的大本营,以之为根据一统草原,后人必将盛誉大帅的当机立断,仁义无敌…”

“仁义!在大草原上只讲武力不讲仁义。”铁帅冷笑一声,抓起柯都的头发,指着城内四横的残尸让他看:“避雪城伤我上千战士,若不能将其灭族,我如何对手下交待?”

柯都脸色惨白,不顾一切地喊道:“若是当日呼无染愿为大帅效力,红琴亦愿甘心下嫁,又会如何?”

铁帅轻哼一声:“即便如此,我亦随时可灭避雪城。”

柯都嘶声道:“得到一座死城,对我们又有何用?”

铁帅心中一动,将柯都放在地上。在这一刹,他脑中灵光一闪,眼中露出一种奇怪的神情。也许,他还有一个机会,一个征服红琴的机会。

铁帅转头望向众将士,见众将神色各异,似均为柯都言语所动。紫木营大将窦健欲言又止,铁帅沉声道:“窦健你最是多智,有什么话尽管直说。”

窦健略一犹豫:“大帅明鉴,柯都所言不无道理。铁血骑兵虽是纵横草原数年,但从来没有一个根据地,完全是以战养战,避雪城不同我们以往攻占的草原游牧部族,而是一座自给自足的城池,若如柯都所言,将物资丰富的避雪城收于麾下,进可攻退可守,声势上自是大不相同。”

铁帅点点头,事实上当初他下书挑战避雪城也是做如此打算,强行攻打避雪城虽不无与红琴斗气的原因,但亦是出于战略上的考虑。要想建立一番不世功业,不但需要英勇无敌的手下,也需要一座能供济粮草的大本营。只是当初设想是强行将避雪城灭族,再由铁血骑兵接管避雪城,但如果能令避雪城民臣服,不损战力自是最上策。更何况三万铁血将士随自己驰骋多年,若能在避雪城安家立室也算是略有补偿。

铁帅沉思一番,缓缓问向众将:“若是避雪城现在投降,你们可愿收兵么?”言罢又加上一句:“我只是敬重呼无染的为人,实不想就此将他族人赶尽杀绝。”

窦健与博乾对视一眼,齐声道:“愿听从大帅将令。”

铁帅望向伯伦古,攻入避雪城以赤刀兵的损失最重,自然亦最看重他的意见。

伯伦古半晌不语,似在回想那日呼无染与铁帅的一场恶斗,终伸出大姆指:“好汉子!”他虽没有明确表态,但显然亦是不愿当面否定铁帅的意见。

“好!”铁帅主意既定,更不迟疑,对众将下令道“你们先安抚士卒,以稳定军心为重,没有我的号令不许攻入内城。违令者,斩无赦!”转脸对柯都道:“带我去见红琴。”

柯都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冒死一谏竟收奇效,脸上的泪尚未干,却已露出孩子式的笑容,大声领令,上马往城外驰去。

铁帅一路沉默,似有心事,柯都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帅可担心避雪城人不愿投降么?”

铁帅摇摇头,淡淡道:“避雪城人只是以为必死无疑才会如此顽抗,若是有一线生机自会降我。”顿了顿又道:“只是铁血骑兵损伤严重,我只怕接受避雪城投降会让手下将士不服,若是军心一失,以后怎成大业。何况双方仇恨极深,日后如何和平相处亦是一道大难题。”经历了这许多变故,不知不觉中他已对柯都表露了心里的想法。

柯都想了想:“大帅多虑了,铁血将士随大帅转战四方无非便是为了有一日能封妻荫子,过上和平安定的生活,自当明白大帅的苦心。”

铁帅一叹不语,眼望中军帐已在几十步外,心头突然泛起一个念头:“若不是因为红琴,他还会放过避雪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