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屈曼英看了一眼自家妹妹,屈曼雌摇了摇头。屈曼英只好犹豫了一下,说:“这就不敢劳烦监正了。我与妹妹自行游玩便是。”

  这显然就是无意了。第一秋略显遗憾,仍是夹着嗓子道:“既然如此,也不敢勉强。夫人与令妹所有开销,请记在司天监账上,也让我略尽东道之谊。”

  何夫人自然是道谢,和令妹一并出去。何惜金等人一看,顿时大为失望。但好在梦境之事不可小觑,他三人倒也即刻告辞,前往玉壶仙宗。

  等一行人离开,第一秋令人送来热水,将脸细细洗净。

  然后他说话也不夹着嗓子了,喝茶更不翘兰花指了。他转而对李禄道:“加强对九曲灵瞳的监查,严密监视玉壶仙宗。”

  李禄躬身道:“下官立刻去办。”

  等他走后,第一秋来到黄壤身边,轻声说:“那下午我带你游玩内城,好不好?”

  黄壤算看出来了,他就是故意的。看来他对成为“惧内四杰”这件事兴趣不大。

  他想要游玩上京,黄壤自然不能拒绝。她只能默然答:“好吧。”

  初时从梦境中清醒时,她心中悲怨,甚至萌生死志。但第一秋一整天都带着她,她跟着兜兜转转,心里倒也好受了些。

  第一秋也不含糊,说带她出去玩,这便出了门。

  白虎司的大门之外,是内城的永寿街。名为永寿,其实卖的都些香烛棺木寿衣之类不祥的物件。这是因为入了白虎司的囚犯,皆是凶多吉少。这些年死在里面的人实在数不胜数。

  白虎司乃凶狱,外街自然也就不祥了。

  黄壤坐在轮椅上,第一秋打着伞,推着她前行。

  这些纸烛铺子自然没什么好逛的。

  但是再往前走,便是匠心斋。第一秋推着黄壤进去,掌柜的立刻便迎上来。他目光在黄壤脸上一扫,显然没见过如此古怪的客人,顿时一愣。但很快他又恢复了笑意:“这位官爷,是想为夫人挑几样首饰?”

  第一秋嗯了一声,带着黄壤去看货架上的各类首饰。

  黄壤那一颗想死的心,这时候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以前她最喜欢逛这样的铺子,当然了,谢红尘是不可能陪她的。有一段时间她带着酒儿,母女二人四处闲逛也十分悠然。后来酒儿跟她疏远了,她就独自一个人。或者是带个伶俐的弟子帮忙拎东西。

  上京她不来,因为上京是司天监的地盘。而玉壶仙宗和司天监,毕竟立场相左。

  如今到了这里,她才发现上京的铺子,其实比她想象中繁华很多。东西也精细。

  黄壤的目光一行一行,扫过架子上陈列的各类耳饰、手镯、珠花……掌柜很精明地在店内盏了灯,于是那些饰物的光便坠落她的眼睛,华光万丈的感觉。

  很好看啊!黄壤一边看,一边又觉得人间值得了。

  她这个人,其实心性坚韧。哪怕行至水穷,也总期盼着还能柳暗花明。

  但是这些东西,却遭到了监正大人的嫌弃。

  他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太过粗陋,没有更精细些的吗?”

  简而言之,就是——这都啥啊!

  掌柜惊呆,他可是不畏权势的!就算第一秋身上穿着紫色的官服,说明他一定是朝中的哪位勋贵,但也不能如此埋淘自家东西!

  掌柜一气,顿时道:“大人这般说话,可就不妥了。小的开这匠心斋数十年,那在上京也是赫赫有名的。这里每一样首饰都出自小人之手。大到画稿,小到每一处打磨,无不精工细做。大人位高权重,必定见多识广,但若说粗陋,小人却是不服!”

  黄壤也惊住——你要不给买你就直说!犯不上这样的!

  第一秋随意拿起一支珠钗,看了半天,最后仍是放了回去。他伸手,道:“纸笔。”

  掌柜满肚子怨气,却还是拿来纸笔。

  第一秋看看黄壤,将纸页在客桌上铺开,很快绘了一份图稿。他将尺寸全部标好,材质、工艺也一一注明。掌柜站在旁边,先前还一脸怒容,但慢慢的,他神情变得十分严肃。

  第一秋将图纸递给他,道:“以图定制,做好之后送到司天监。”

  掌柜将那图纸捧在手里,看了半天,突然脱口问:“司天监……您是监正大人?!”

  第一秋不答,推着黄壤要走。谁知那掌柜突然疯了似的堵住门:“监正大人!果然是您!小人有眼无珠,小人看过您为先皇后打造的凤钗,一度惊为天人!今日得您指点,小人万分荣幸!”

  这是遇到狂热崇拜者了呗。

  黄壤眼看那掌柜又跪又拜,第一秋不为所动,道:“让开。”

  那掌柜看看黄壤,他突然福至心灵,说:“监正,小的可以长期为这位姑娘打造首饰,这里的所有首饰,她都可以取用!只要监正愿意继续指引小人!”

  第一秋脚步顿住。

  那掌柜一看有戏,连忙膝行上前,道:“这位姑娘貌若仙子,能让她为我匠心斋试戴首饰,实乃小人三生有幸。能得监正指引,那更是小人祖坟冒青烟……”

  他一通马屁拍得哐当作响,第一秋终于开口,道:“本座公务繁忙,本来并无闲暇。但看你如此诚心,日后每个月,你要为本座打造至少三套头面首饰。其他工期较长的,延时另算。”

  “小人遵命!”那掌柜的连忙道,“监正,这些首饰虽然粗陋不堪,但请委屈姑娘挑些。小人先送到司天监,也好应应急。”

  黄壤:“……”好吧,说半天,你就是带我来白嫖的。黄壤算是看明白了。

  果然,第一秋随意挑了十几套,那掌柜被人白嫖了一顿,还觉面上有光,忙将这些首饰全都包好。随后,第一秋推着黄壤出来,他跟在其后,送出老远。

  这下子,黄壤就得了个专属的首饰铺子。而且一毛未拔。

  随后,第一秋带着黄壤,又来到留仙坊。

  这里专门定做女子衣裙。他挑了几套衣裙,亲手为黄壤更换,并不假他人之手。坊中掌柜见到黄壤,虽觉怪异,但看第一秋的衣着,也知不能得罪。是以一直微笑陪同。

  这里的衣裙品类众多,他挑的却都是重工厚织的,华丽繁琐。而这类风格,又尤其适合黄壤如今的状态。

  这留仙坊的镜子,不是一般铜镜。镜面尤其清晰。

  黄壤看见镜中的自己,她被换上一身黑色的衣裙,那衣裙下摆是纱,裙摆极大。上身颇紧,勾勒出极玲珑的曲线。整个衣裙的丝线里掺杂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鳞片,鳞片泛光,星星点点。

  黄壤坐在轮椅上,店里灯火映照,感觉星河万丈,在自己身上流淌。

  掌柜的赶紧上前,又取了一个黑色扇形的头饰,为黄壤重新绾发。

  第一秋在旁边看,认真得像是为他自己挑选衣衫一样。黄壤觉得这套衣裙好看,华美暗黑,像是从黑暗中复苏的魔女一样。

  第一秋显然也很满意,但是付钱是不可能付钱的。

  他命掌柜取来这套衣裙的图纸,在原稿上又做了很多修改。

  掌柜看得目瞪口呆。

  一刻钟之后,监正大人故伎重施,又为黄壤白嫖了一个制衣坊。他只要每月出一两份图稿,而黄壤可以得到留仙坊所有的新品成衣。

  ——这街叫你给逛的,可算是逛明白了。黄壤无语。

  而第一秋把“白嫖”两个字,发挥到了极至。

  他又去了一个叫踏云坊的绣鞋铺,顺便把鞋子也给解决了。

  黄壤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发疯,给自己嫖来如此之多的衣裳首饰。但针对这种行为,黄壤愿意称他为真·白嫖大师。

第21章 听书

  两个人逛了一天街,但这种感觉很奇怪。就是这些东西吧,看起来像是买了,但又没全买。

  直到傍晚时分,第一秋说:“内城有个巧舌馆,专门说一些玄门传记。也有你的。我带你去听,好不好?”

  也好。黄壤还挺好奇的——任何一个人,都希望知道在别人眼里,自己是什么样子。更何况黄壤曾经也并没有那么淡泊名利。

  第一秋推着她,一路来到巧舌馆。

  这里是一座两层小楼,里面像个茶园,提供酒水茶点。

  第一秋刚一进去,就有人上前迎接:“监正,您今日怎的有空过来?”

  “顺路看看。”第一秋敷衍了一句,将黄壤抱起来。那人立刻帮忙抬了轮椅,跟在其后。第一秋抱着黄壤,顺着旋转的楼梯向上,来到一个雅座。

  这位置正好对着中间的说书台。

  间或有不少人投来奇异的目光,但人人都管住了自己的嘴巴,并没有说什么。

  等到坐回轮椅上,黄壤的视野就十分广阔了。楼下的人头黑压压一片,清晰可见。说书台上烛火通明,想来是为了让大家看得更清楚些。

  有人送了茶点过来,又递了折子。第一秋翻了一阵,黄壤也跟着扫了一眼,发现原来是书目。想来是要让他先挑。第一秋翻了几页,用笔在《黄壤传》上画了个圈。

  黄壤觉得挺新鲜,当然也就有点期待。

  第一秋却又在旁边的纸页上飞快地写了一排排名字,嘱咐巧舌馆的伙计:“立刻派人去朱雀司,为本座取来。”

  那伙计见他要得急,哪敢耽搁,立时便去了。

  巧舌馆离朱雀司本就不远,那伙计来去也快。盏茶功夫,他已经将这些东西悉数送来。

  黄壤扫了一眼,见里面放着胭脂虫、比米粒更微小的珍珠什么的。还有一些类似小矬刀、小剪子之类奇怪的工具。这些是?

  她看向第一秋,第一秋在她旁边坐下来,然后执了她的手,开始用小挫刀挫她的……指甲!

  你要干什么?!

  黄壤恨不能缩回手,可此时,说书台上帷幕拉开。那一身长衫的说书先生,已经坐到了台前。

  啪地一声响,台上先生一拍醒木,开始说书。他念了几句定场诗,黄壤顿时十分雀跃。连第一秋正在挫她的手指甲的事也不再计较了。

  ——算了,随便吧。

  “今日我们说的,乃是《黄壤传》。列位可知,两百二十年前,仙茶镇有位奇女子,名叫黄壤。”先生字字清晰,语速不快不慢,“黄壤出生微贱,其父黄墅在土妖之中并无威信。膝下更有儿女数十人。列位想来,一个乡野小妖,弱质女流,如何得以名扬天下,被仙门誉为玄度仙子?又如何嫁入玉壶仙宗,成为第一仙门的宗主夫人呢?听者莫急,且容我今日道来!”

  黄壤一边听书,一边视线一低,瞄了瞄自己的手。

  第一秋正在替她修剪指甲。

  黄壤一向爱惜指甲,她总觉得女子的美,是从手开始的。而手之美,从指甲开始。所以她曾研究过各式各样的图案,可以在指尖作画。

  现在她已经忘记现在自己指尖的花样了。不过十年过去,上面不管画了什么,应该都早已褪色了吧,像自己这个人一样。

  第一秋细细地将她的十指都剪修了一遍,然后他调好颜色,开始帮她画甲。你还有这手艺呢?黄壤看不到他画了些什么,唉,但希望他画指甲的品味还不错。

  “且说黄壤幼时,便聪明伶俐,现出非常人之资。她不仅美貌绝伦,更能吟诗作赋。其才华在小小年纪,已经初现端倪……”台上,先生的书还在继续。

  黄壤却听得十分尴尬,什么啊!自己小时候笨得要死,个子也小,经常被兄弟姐妹欺负。后来被收拾得多了,哪怕是小妖也开了窍,自然而然地不再笨拙。

  “成元初年,司天监算出禹州次年必有大旱,朝廷派人前往仙茶镇,向黄墅求助。要求他培育出耐旱的粮食种子。黄墅当即拒绝。诸位请想,这天下根苗,就算再能耐旱,也总须汲水而生。难道千里旱地,还有能开花结果的庄稼不成?显然逆天之事,不可为之。”先生说得摇头晃脑,台下的听众竟然也听得认真。

  有人小声说:“我知道黄壤,我家里还种着她亲手培育的兰花。”

  台上先生竟然听见了,立刻道:“兰花已是后来。彼时,黄壤还小,她却一口应承下了此事。朝廷来使见她年幼,恐不牢靠,本欲另寻名家。谁料,这黄壤小小年纪,竟然道‘若我不能,则天下无人。阁下也不必再另寻名家。’”

  哦……哦。黄壤终于想起来这事儿。

  “结果,列位猜怎么着?”说书先生卖着关子,吊足听众胃口。

  说书先书喝了一口水,继续道:“这位黄壤姑娘,虽知此事为难,但更知此举利在百姓、功在千秋。她接下这重任之后,接下来半年,再未踏出过家门。她日日冥思苦想、废寝忘食……”

  黄壤若不是如此这状态,她肯定早已笑出声来。

  什么啊!当初就是朝廷许以重金,她怕跑了这单生意,这才揽下活计。

  朝廷催得急,黄壤也没法再细细优化,便交出了一种梁米种子。这玩意儿它是耐旱,因为它叶片肥厚,从出生就开始储水。即使千里土裂,它也能凭借体内的水份生长结籽。但是……这玩意儿它难吃得要死啊。

  灾年百姓靠它充饥,平时都是拿它喂牲口的。

  “半年之后,黄壤姑娘当真不负众望,培育出一种梁米。这种米植株低矮,叶片肥厚,不仅耐旱,而且产量极高……朝廷得了这种子,忙发放下去,令百姓立刻播种。谁知此举一出,却引得百姓骂声一片。”说书先生的声音起落有序,如珠如玉。

  黄壤却十分理解——辛辛苦苦种出了这玩意,换我也得骂娘。

  这东西粗粝得简直涩口,达官贵人咽下去都怕剌了嗓子。

  “梁米粗糙,难以下咽。百姓纷纷指责黄壤,就连朝廷官员也上书请求陛下治黄壤之罪。而黄壤姑娘却对此不发一语。”说书先生十分感叹。

  ——这真是太荒唐了,我当然只能不发一语!因为我太知道那玩意儿有多难吃了!简直就不是人吃的东西。驴喂多了都想辟谷。朝廷花费如此重金,最后只得了这么一个玩意儿,我挨点骂还有什么可说的?黄壤无言。

  “谁知次年,大旱果然如期而至!百姓很快发现,所有的庄稼全部枯死,只有黄壤姑娘培育的梁米不仅不枯,反而更加茁壮!在极度缺水之时,那梁米的根、叶、茎竟然救了无数人的性命。”说书先生十分感慨。

  这……黄壤听得也很感慨,这……谁能料到这个。梁米的根叶……那玩意儿他们吃了,没坏肚子么?据我所知,后来都用作草料了吧?

  后面的一段称赞,黄壤不好意思听了。

  ——这地儿很好,下次不准再来了。

  第一秋还在为她画指甲,他一个一个,画得极为认真。已经有不少人向这边看了,他全不在意。

  说书先生在一大段赞美之后,又讲起了黄壤培育药材苦莲之事。从前外伤药材十分稀少,而且价格昂贵、效用也小。黄壤便为白骨崖培育了苦莲,大大提高了药性。而这苦莲一年三熟,价钱自然也更低廉。

  ——这应该赞美的明明是苗耘之嘛,他付的银子啊。黄壤无语。

  然后便是培育梅花念君安之事。念君安一直到现在,都是男女定情之花。当然了,提到念君安,就不得不说另一个人了。

  说书先生转而道:“黄壤姑娘团结兄弟姐妹,孝顺父亲,勤劳朴素,美名远播,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此君不是别人,说来诸位定然都听过。他便是玉壶仙宗现任宗主——谢红尘。”

  团结兄弟姐妹?这段话黄壤听到前面,想要笑出声。但听到后面,却又沉默不言。谢……谢红尘啊……

  “彼时谢红尘刚刚继任宗主之位,正是少年得意之时。他闻听黄壤姑娘盛名,立刻亲至仙茶镇,向黄壤姑娘的父亲提亲。”先生的声音逐渐高昂,显得有些激动。

  “黄壤姑娘美貌聪慧,与这第一玄门的宗主岂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门亲事,自然无人反对……传闻谢宗主离开仙茶镇那天,黄壤姑娘依依不舍送出十里。最后,黄壤姑娘便折了一枝亲手培育的梅花赠他。并为这梅花取名念君安。”

  黄壤听台上先生说着一些似是而非的事,听起来,无非就是佳人配才子。可故事外的人心与算计,那些蒙尘的真心,谁又说得清呢?

  第一秋终于为黄壤画好了指甲。他把黄壤的手抬高一点,让它们进入黄壤的视线,问:“好看吗?”

  黄壤瞟了一眼,她的指甲被他修短了点,底色涂成了银粉色,上面用橙金色画了枫叶,每个指甲都只有半片。枫叶边缘还用特别细碎的珍珠描了边。那珠子也太小了,十个加起来还不如半个米粒大。

  真难为他,如此细碎的珠子,还要大小一致、颜色相近,真不知道他是如何找来的。

  不过很好看,她很喜欢。

  他细细地替她吹干指尖,说:“你的手真漂亮。”

  这是当然的,可惜我现在不能动,不然我倒是不介意把保养的方子分享给你。这方子可是谢红尘亲自……

  算了……算了。兴致勃勃地分享,到最后,黄壤心中只剩默然。

  台上先生絮絮叨叨,终于说到了故事的结尾。

  “这位黄壤姑娘,虽是传奇,但嫁入仙门之后,市面上已经难得见到她亲手培育的良种。宗主夫人的名头,彰显了她的身份,却也荒废了她的才华。如今,她已抱病十年,未曾出现于人前。今朝掩卷,书中叹来,终是可惜仙宗多一夫人,人间少一名家。”

  啊……黄壤把这段评书小传当作消遣,却不料得到这样的结言。

  恍惚间,她忽然想起那场梦境里,第一秋问:“我是问,你后悔离开仙茶镇吗?”

  多少年的旧事纷沓而来。她出生于仙茶镇,可只有她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那是她的泥淖,她处心积虑、明争暗斗,片刻不敢松懈。

  什么父女情分、骨肉至亲,那在黄家,是多么的冰冷破碎?

  她半生经营,终于见到谢红尘的那一刻,做出了选择。她决定出嫁,用姻亲跳出这个泥潭。可一时贪图,不过是从一片沼泽,跳入一个金丝编织的鸟笼。

  现在,她又想起仙茶镇的野舍农田。当初少年慕强,她想要远渡人间,去摘取天上月,于是毅然抛却浮名,毫无眷恋。而现在,回头无岸,只剩苦海无边。

第22章 迟来

  从巧舌馆出来,第一秋带着黄壤返回玄武司。

  而此时,天已将晚。路边茶摊小贩所谈论的事,全部成了昨夜的怪梦。显然,人们已经发现了异样。但这梦来得突然,范围波及又太广。人们争来议去,却是说不出问题所在。

  然而,有一人,却隐隐察觉了关键!

  玉壶仙宗。

  谢红尘甫一梦醒,立刻就意识到不对。他双目刺痛,畏光、见风流血。以至于他睁眼时,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直到看见周围陈设,他突然反应过来——梦境之中,赫然是十年之前。

  双目的不适,让他立刻查探自己修为。毕竟在梦中他不仅双目受伤,而且修为尽失!而这一试探,谢红尘更加心惊——他修为高达损失三成。

  忆及梦中种种,谢红尘当然将症结归到一个人身上——黄壤。

  再次想起这个名字,谢红尘已经分不清丝丝疼痛是来自双目,还是来自内心。可是他并没有多少时间用以思念。他出了曳云殿,当务之急,自然是要去找谢灵璧。

  梦中谢灵璧也受伤不轻,如果他的损伤和梦境有关,那谢灵璧如今情况如何?

  谢红尘走出殿门,外面的风灯让他双目如被针刺。他只得寻了一条素纱,蒙上双眼,光线柔和之后,双眼疼痛减轻。他踏风而起,赶至闇雷峰。闇雷峰与点翠峰其实非常近,他御风而行,转瞬即达。但就是这么片刻,他突然想起梦中,那个人说:“点翠峰与闇雷峰相隔咫尺,我想以你宗主之尊,要找到我无论如何总也不会是太难的事。”

  原来,两峰相隔真的如此之近。

  谢红尘行走在闇雷峰刻满莲花纹的石道上,回忆漫过了理智的堤岸,猝不及防。此时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这般想。身为玉壶仙宗的宗主,遇到如此诡异的事,他必须立刻查明真相。而不是独自黯然神伤。

  于是心中的伤口刚一疼痛,便被他按住。

  他站在殿前,扬声道:“弟子谢红尘,拜见师父。”闇雷峰的护殿弟子见是他,自然不敢阻拦,略一施礼,便退到一边。只是目光仍然奇怪,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谢红尘担心谢灵璧,并没有细问。只是等待的间隙,他自然也想起另一个人。他令护殿弟子:“立刻前往外门,召谢元舒前来闇雷峰。”

  护殿弟子应了一声是,领命而去。

  此时,闇雷峰的罗浮殿打开。

  谢灵璧的声音传来:“进来。”

  谢红尘心知有异,进去之后不忘阖上殿门。谢灵璧脸色苍白,满头大汗。这些年,他不太理事,自在逍遥,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狼狈过了。

  对,狼狈。

  他的汗水浸透了衣衫,湿发贴着额头,气息微喘,似乎仍未从那场噩梦之中回过神来。

  谢红尘的心沉落下去,说:“看来师父也做了一场噩梦。”

  谢灵璧也顾不上吃惊了,他说:“难道你也梦见谢元舒那个孽障所为之事?”说到这里,他忽然记起一事,道:“梦中你也受了伤!你的眼睛……”

  谢红尘摘下眼上素纱,烛火之中,谢灵璧终于看清他的眼睛。他此时微侧过身,有意避开了烛火直照。但是眼中的血丝却绞缠在一起,令他双目通红。

  “过来!”谢灵璧招招手。

  谢红尘上得前来,谢灵璧仔细查看,说:“并无外伤。还能视物么?”

  “能。但畏光、畏风,刺痛,易流泪。”谢红尘还算冷静,他顿了顿,又道:“徒儿功力剩不足七成。师父情况如何?”

  谢灵璧的怒火几乎要从头顶冒出来:“与你一般无二。”

  平白损失了三成功力,这对他这种修为的人来说,损失实在太过惨重了。而且更令人愤恨的是,居然还不明原因。

  谢红尘倒是冷静得多,他问:“我记得梦中师父中了盘魂定骨针,伤处可有影响?”

  谢灵璧一怔,他下意识伸手触及后腰,然后整个人很快愣住——他后腰一片麻木。竟然是没有知觉。谢红尘见他脸色,就知道大事不好。

  果然,谢灵璧起身,慢慢走了几步。

  许久,他沉声说:“腰腹一带没有知觉。”

  这样的损伤,对气行周身的修行者来说,就是埋在体内的病兆,不知何时就会爆发。谢灵璧怒极之下,反而也恢复了几分理智。他问:“此事蹊跷,倒像是有人针对你我而来!”

  谢红尘垂眸,他当然知道是谁。

  梦境之中,黄壤低泣着向他讲述自己的梦。

  彼时,谢红尘只觉得荒谬,她竟然会因为一个梦,而做出如此不可理喻之事。当时他一直认为,是黄壤入魔,陷入了迷障。

  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她真的身中盘魂定骨针、被困闇雷峰十年呢?

  谢灵璧抬起头,正要说出黄壤的事。罗浮殿外,弟子回禀道:“老祖,宗主。大公子伤重,已经卧床不起,实在不能前来了!”

  谢灵璧大吃一惊,这才想起梦里谢元舒的结局。梦里他虽然身在闇雷峰,不能动弹。但是殿外弟子议论的话,他却是听得清楚。

  谢元舒欲自立为宗主,被第一秋、何惜金等人合力围杀。

  那他如今的伤势,恐怕要严重得多。

  谢红尘也是一怔,道:“他恐怕真是伤重,师父不如过去看看。”

  “这个孽障!”谢灵璧破口大骂,“若不因为他,你我何至如此!”

  谢红尘只得劝道:“大哥是一时糊涂,可他毕竟是师父的亲骨肉。依我看,此事他也只是受人利用。”

  “利用?!”谢灵璧眉头一皱,他也立刻想到一个人——黄壤。这个贱婢,难道是她动的手脚?不可能。她身中盘魂定骨针,此针仙门无人能解。

  谁能救她?

  谢灵璧很快排除了这个疑点,他转而道:“我前往外门看看。”

  谢红尘送他出了闇雷峰,眼看着他下山而去,可自己却并没有离开。罗浮殿寂静无声,谢红尘盯着闇雷峰最深处,那里深入山腹,终年不见天日。

  梦中,黄壤的声音响在他耳边,起落沉浮。

  “红尘,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被施以盘魂定骨针之刑,囚在闇雷峰最深处的密室里。我不能说话,也不能动。我只能日日夜夜地念你的名字,求你找一找我。”

  “和我关在一起的还有好多人,他们都跟我一样安安静静的,从不发出一点声音。那地方特别黑,只有法阵的符光偶尔亮起。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光。老鼠啃咬我们,蜈蚣和蚂蚁从我脸上爬过去。他们的伤口腐烂了,鼻子里都是蛆……”

  谢红尘脚步微错,向罗浮殿最深处行去。

  他身为宗主,自然知道这山腹之中是什么。玉壶仙宗开派以来,便有一镇宗刑器——盘魂定骨针。此刑具分为盘魂和定骨二针,若入颅脑,则形如活死人。此刑迄今无人能解,若强行将针拔除,罪徒必定飞灰湮灭、身死道消。

  多年以来,那些落到玉壶仙宗手上的恶徒,皆被施以此刑,关押在罗浮殿深处。

  谢红尘走过长长的甬道,听见那个人字字泣血。

  ——“最开始,我还抱有希望。我一遍一遍地回想我们的过去。我觉得无论如何,哪怕是一个你认识的女子不见了,你起码也会寻一寻。点翠峰与闇雷峰相隔咫尺,我想以你宗主之尊,要找到我无论如何总也不会是太难的事。我用闪烁的符光记录时间,你跟我说过的,符光明灭,便是一息。我就这么数着它,一刻也不敢错,过了一年。”

  谢红尘加快脚步,黑暗的甬道里只有微弱的符光一闪即灭。

  符光明灭,便是一息。我曾对你说过此话么?谢红尘穷尽回忆,寻不出只言片语。他和黄壤在一起的日子其实很少,大多在祈露台。

  在无数回忆的片段里,两个人的相处像是一页时光的重复。

  他翻不出那些细微的不同之处。

  “第二年,我就记不清时间了。老鼠从我头上跑过去,我太害怕,忘记数数了。那时候,我慢慢知道,你不会来的。哪怕只隔着一座山峰,你也不会来的。你不会为了我得罪你的师父。其实我不应怨恨。你厌恶我,我知道。”

  谢红尘来到石门之前,他伸手找开了扇门。

  石门吱吱呀呀,像是打开一段被尘埋的历史。密室里站着一排又一排的人,他们神情呆滞,目光空洞。谢红尘从他们身边缓缓经过,他们身上早已覆满了灰尘,分不清本来面目。

  其身上衣饰,也难辨颜色。

  如此之多的人几乎站满了整个山腹,可这里却一片死寂。

  只有微弱的符光,明灭不定。谢红尘细细打量着他们,昔日罪恶滔天的狂徒,如今就像一个个泥偶。有时候,他们缓慢的转动眼珠,向这里看来。说不出现的恐怖和诡异。

  谢红尘当然无惧。他在其间穿行,终于,在一个角落里停住。

  这里曾经也站过一个人,地上还有她留下的脚印、抖落的灰尘。

  谢红尘弯下腰,细看那个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