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不睡觉,”童业叹了口气,“听说殿下最近身体不好,今天又忙着政务,您去看看吧。”

听到这话,裴文宣立刻站了起来,憋了一天的气终于找到一个发泄点,将手中笔猛地一摔,怒道:“胡闹!”

说着,裴文宣便直接朝着房间疾步赶了回去。

李蓉正专心致志批着今日来督查司的述职文书,刚刚批完一张,就听门被人骤然推开,冷风从门外涌惯而入,李蓉诧异抬头,就看裴文宣大步走进来,一句话不说,将她手下的折子径直抽走,又将她的笔扔到了一旁。

李蓉茫然抬头看着他,裴文宣双手拢在袖中,冷着脸居高临下看着李蓉:“睡觉。”

静兰赶紧关上大门,李蓉看了一眼那些跑得飞快的下人,又看了一眼气势汹汹的裴文宣,迟疑了片刻后,她缓缓道:“那……就睡吧?”

裴文宣一言不发,转过身去开始脱外衣,李蓉站在一旁看着他发火,瞧了片刻后,她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裴文宣动作僵住,背对着李蓉,冷着声道:“你笑什么。”

“憋了一天,总算给你找个理由来吵架了。”李蓉笑着靠在旁边柱子上,瞧着整个人僵在原地的裴文宣,“可把裴御史憋坏了吧?”

裴文宣没说话,他把衣服挂上,转身去铺床。

李蓉走到他身后,看着他生气的模样,倒觉得话好说了许多,软了调子道:“你今个儿的话我听着呢,你是不是生气我不够关心你?是我对你放心,我知道你的本事通天,哪儿能这么容易遭了道,所以就没多问,不是不担心你。你不知道,听着你出事儿了,我心里也是不放心的呀。”

裴文宣把床单铺好,被子铺开,又站起身去洗脸。

李蓉跟在他身后,接着道:“你先生气,你先冷脸,我再想说软话,也不好说了。唉,我说裴文宣,你想清楚一点,我可是公主,成婚之前宫里没有派人教你规矩吗?你怎么脾气这么大啊?”

裴文宣不说话,开门把水泼出去,“乓”一下又关上。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李蓉咽了咽口水,念在裴文宣立了大功,她决定不和他计较,轻咳了一声道:“算了算了,今天我服个软,你到底在生什么气,你不如主动说说?”

裴文宣不说话了,他背对着李蓉,过了一会儿后,他才道:“你是不是还有事儿没告诉我?”

“没告诉你的事儿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该说哪一桩。”

李蓉坦荡道:“不过你若有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啊。”

裴文宣听着李蓉的话,他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失掉了所有力气。

他突然觉得自己失态,无理取闹。

其实李蓉没做错什么,是他自己忐忑不安,是他自己在意苏容卿的话。

他心里有结,于是李蓉的任何一点细节,都会被无限放大。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他不想把自己面对苏容卿那份狼狈让李蓉看到。

他深吸了一口气,摇头道:“是微臣自己有问题,睡吧。”

说着,他同李蓉道:“殿下先去床上,微臣熄灯。”

李蓉应了一声,脱了外衣,便去了床上。

裴文宣熄灯回来,睡在外侧。

两人在夜里睁着眼睛,都没睡下。过了一会儿后,李蓉缓声开口:“你不在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你死了。”

裴文宣没说话,李蓉接着道:“但我知道你没有。”

“殿下一直很放心我。”

裴文宣淡道:“多谢殿下信任。”

“也不仅仅是放心。”

黑夜滋生人诸多勇气,李蓉侧过身,看着对面平躺着的青年。

他已经梳洗过了,又恢复了华京里平日那幅贵公子的模样。

李蓉静静瞧着他,小声开口:“是因为我还会害怕。”

裴文宣听到这话,诧异转头,便看见姑娘将手枕在头下,侧着身子瞧他,笑道:“要你真死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不管信不信你,我都得当你活着。”

李蓉说这些话,看着裴文宣惊愣的眼神,她有几分不好意思笑起来:“你看,说这些多尴尬,所以我不爱说。”

裴文宣没说话,他注视着李蓉,那目光太过直接,像火一样灼烧着李蓉。

李蓉也不知道怎么,就觉得脸上热起来,她目光挪移开去,翻了个身,背对着裴文宣,小声道:“你别这么看我,怪丢人的。”

听着这话,裴文宣轻笑出声来,那一声笑带了几分哑,和裴文宣似如清泉击玉的声线混合,听的李蓉耳根发热。

裴文宣伸手拉她,柔声道:“让我看看。”

李蓉推他,不想回头,裴文宣便加重几分力道,凑了过来,柔声道:“殿下,让我看看。”

李蓉知道自己脸红,虽然是在夜里,也不知道怎么,就有几分心虚,她和裴文宣推攮起来,裴文宣将她翻过来,李蓉便抬手捂了脸,轻踹着他。

裴文宣将她压住,抬手去挠她咯吱窝,李蓉忍不住笑起来,裴文宣便趁机将她按在了两侧,让她露出脸来。

一路裴文宣怕伤着她,都得控制着力道,于是等彻底制住李蓉的时候,他自己也费了不少力。

两个人都喘着粗气,裴文宣压在着她,头发散落在两侧,轻轻抚在她脸上,带了些许痒。

李蓉瞧着那个俊美公子,那人一动不动注视着她,一双眼仿佛是有了实质,悄无声息间,便让人想起上一世种种纠缠。

有些事情,若是没发生过,还没有什么。

但若是发生过,总是会在某一点提示下,瞬间映入脑海。

李蓉不由自主呼吸快了几分,而裴文宣明显察觉他的变化,他眸色变暗,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轻落在她的脸上,而后用手背轻轻滑过她的面颊。

他的手有些凉,肌肤触碰之间,便有一种难言的酥麻一路流窜而上,一路在李蓉脑海中炸开。

“殿下,”他轻轻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多了几分平日难有的喑哑,“您心里有微臣,微臣甚是欢喜。”

李蓉没说话,她心跳快了几分,随后她就看见裴文宣轻轻俯身。

“愿献人间喜乐,”他的唇落在李蓉唇上,十指划入李蓉十指,而后带着甘甜与灼热翻江倒海,含糊应声,“以报君恩。”

第69章 来日

李蓉是记得裴文宣的青涩的。

虽然很多年了, 可她还是记得, 他们两个人第一次接吻时, 裴文宣小心翼翼又慌张无措的模样。

最开始的时候,只是唇和唇轻轻碰一下, 只觉得有些软,倒也没有什么其他感觉, 没有传闻中那么神秘。

后来时候,莽撞又笨拙, 多了几分欲望, 但李蓉也没有觉得有多快乐,只是夫妻之间, 刚刚成了婚, 应付着过。

只是她的应付落在裴文宣眼里,而这个人又向来是个好学生,为她学了梳妆画眉, 这事儿也不会落下,于是每日夜里便换着换着法子,不断认真问着她:“殿下以为如何呢?”

这事儿想来好笑,但是他不耻下问,倒真给他试出路来。

他会为李蓉画十几种妆容。

他也能凭一个吻, 给李蓉送上人间极致的欢愉。

苏容卿吻过她,在漫长的偎依里,他履行着一个枕边人能给的职责。

只是他的吻从来拘谨又克制,就像他这个人, 他这份感情。让人能够始终保持着清醒,所有的感觉,也不过是人生而有之的感觉。

而裴文宣给予的欢喜,是本身欲望之外,他再另外给予,任凭是再强悍的理智,都能化作柔思缠指。

他吻上来的片刻,李蓉起初还有几分震惊,然而只是短暂的失神,李蓉整个神智便瓦解下去,只觉几十年未有过的欢愉在脑海中炸开,让她连推开这个人都失了力气。

直到裴文宣唇顺着脖颈而下,咬开她的衣结,抬手拉开她的腰带,李蓉才终于得了几分清醒,一把按住裴文宣的手。

两人都喘着粗气,裴文宣缓了片刻,慢慢抬头。

他面上带着笑容,眼里带了几分得意,压着藏在底处的一派春情。

“你……”李蓉喑哑出声,“你在做什么?”

李蓉不是傻子,她再唇也不相信,裴文宣是要和她“当朋友”。

哪里有这种朋友?

平时亲她拉她也就罢了,走到这一步当朋友,当她傻子吗?!

更让她恼怒的是,她明知他图谋不轨,竟然还应了!

没能第一时间推开他,应下了!

李蓉气恼自己,也恼裴文宣,就死死盯着他。

裴文宣看出李蓉眼里的戒备,她似乎怕极了他再亲过来,裴文宣见得这样警戒的李蓉,想着她警戒的原因,他忍不住低低笑起来。

“你笑什么?”

李蓉缓抬手推了裴文宣一把,裴文宣顺着她的力道倒回床上,笑个不停,李蓉抬手抓了手边的软枕砸他,裴文宣抱着自己的头,任由李蓉砸他。

李蓉知道他是笑她方才的失态,一个吻而已,就浑然忘了自己,李蓉越想越恼,怒在自己,又愤在裴文宣,她扔了枕头,抬手去打裴文宣,裴文宣给她打了几下,终于抓了她一只打人的手,李蓉瞪着他,裴文宣半撑着身子,将她手拉到唇边,轻轻吹了一下后,抬眼瞧她,笑道:“别打疼的手。”

“裴文宣!”

李蓉厉喝:“你放肆!”

“殿下不喜欢吗?”裴文宣斜卧在床上,撑着头,笑意盈盈看着李蓉,“我觉得殿下方才,应当觉得高兴才是。”

李蓉闻言冷笑:“裴御史侍奉人的功夫好得很,本宫怎会不受用?”

“那就好。”裴文宣笑着瞧着李蓉,“殿下若是什么时候想要微臣侍奉,微臣随时恭候。”

李蓉没有说话,她盯着裴文宣,见对方一派悠然,许久后,她终于咬牙出声:“你发什么疯?”

“微臣听闻,苏大人之前向殿下求亲。”

裴文宣握着李蓉的手,漫不经心摩挲,目光落在他触碰之处,缓声道:“微臣怕殿下受苏侍郎美色所惑,给殿下提个醒而已。”

“提醒?”李蓉冷笑,“你这算什么提醒?”

“殿下,如果您只是身边缺个人,文宣在您身边呢。”裴文宣抬眼,目光落在李蓉身上,柔声道,“微臣说过,殿下想要什么,微臣都能给。”

说着,裴文宣忍不住笑着重复了李蓉之前的话:“包括亲您。”

李蓉没有说话,她看着裴文宣的眼睛。

裴文宣挪过目光,缓声道:“微臣知道,苏大人对于殿下特别,他愿求娶,对于殿下来说怕是不小的冲击,毕竟两辈子了,”裴文宣声音有些低,“没有名正言顺嫁给他一次,怕是殿下心里的遗憾。”

“殿下少时就仰慕他,容卿穿白衣,世上无仙人。后来相伴一生,也碍于微臣没个名分,能够和苏容卿拜天地君亲,于殿下而言,也是了却夙愿。只是殿下,如今已经不是合适的时候了。”

裴文宣拨开压在身下的袖子,似乎是漫不经心:“若是早前,你与苏家没什么利益纠葛,你们走在一起,倒也是一桩好姻缘。可如今你要建督查司,要从世家中抢夺权力到自己手中,那么他若愿意站在殿下这边,你们感情里就夹了权势,这不是殿下要的苏容卿。若他不愿意站在殿下这边,殿下与她的姻缘也就断了。更可怕的是,若他想利用殿下这份情谊为他谋求利益,就像上一世一样,”裴文宣语调有些冷,他抬眼看着李蓉,“殿下怎么办呢?”

李蓉没有说话,她看着裴文宣云淡风轻说着这些,裴文宣见她不应,以为他把话说进了她心里,他游动着目光,转了调子:“殿下若一定要选个人,比起苏容卿,殿下还不如选我。”

“选你?”李蓉语带嘲讽。

“不好么?”裴文宣转头看向李蓉,淡道,“论家世,苏家虽是世家,但裴家也算望族,苏家能给殿下的,裴家给得未必少。而且如今陛下建督查司,与世家做对,裴家更是会全力依附,比苏家好控制很多。”

“而若论及个人,”裴文宣挑眉,“微臣是哪里不如他?”

“你无聊。”

李蓉见裴文宣胡说八道起来,也懒得同他说下去,转过身躺下,背对着裴文宣道:“睡觉。”

“你别睡,”裴文宣见李蓉不应这个为,有几分不满,伸手去拉李蓉,想将李蓉翻过来,追问道,“我哪里不如他,你说!”

李蓉背对着他不说话,蒙着耳朵不想理他,裴文宣恼了,咬牙道:“君子六艺,我年年考的都是第一,不比他差。若论长相,我也不输他,要说性子,他对你比我好?他连求娶你都做不到,你惦记个什么?”

“不听不听,”李蓉听出他是生气了,到有些高兴了,“王八念经。”

“李蓉你说清楚,”裴文宣把她翻过来,气恼道,“我怎么就不如他了?”

“那你倒是说说,”李蓉压着笑意,故作认真,“你样样也就和他差不多,他还是名门世家,你怎么就比他好了?”

这话把裴文宣一时问愣了,李蓉叹了口气:“说不出来了吧?说不出来别打扰我,我睡了。”

李蓉说完,便倒下去,裴文宣在她身后坐了一会儿,李蓉想了想,也怕自己闹太过,准备出言安慰一下他,还没开口,就听裴文宣道:“可我敢娶你。”

“你这什么混账话?”

李蓉不满坐起来:“娶我是什么吃亏的事儿吗?”

“我敢豁出性命娶你,”裴文宣抬眼认真看她,“他敢吗?”

李蓉听到这话,忽地愣了,裴文宣静静注视着她:“李蓉,你是我抢回来的。”

是他还只有孤身一人时,豁了命扳倒杨家、搅动朝堂,才娶回来的殿下。

“可他不敢。”

明明他身份高贵,他手握权势,可他不敢。

李蓉听着这些话,看着面前的青年,他像一把孤刃,从前世今生,都是自己独自前行。

其实她知道。

她一直知道,这个一路攀爬而上来的男人,有着世家子弟难有的胆量和野心,又唯独在她这里,带了几分少年人的小小天真。

“所以,”李蓉也不再玩笑,她苦笑起来,“我嫁给你了。”

“裴文宣,你知道吗,”李蓉伸出手去,将他的手拉过来,握在手里,“其实你什么都好,就唯独一点。”

“你心里呀,总觉得自己不够好。”

“你夸自己,一定得带点什么成就,你君子六艺第一,你什么都会,你当了多大的官,你写多好的字,你多么有才华,甚至于,”李蓉抬头,似笑非笑,“你技术多好。”

裴文宣听李蓉的话,脸上骤热,他故作镇定:“说话总不能凭空乱说,我说我好,自然是要有些理由的。”

“可我觉得不需要。”

李蓉径直开口:“你是裴文宣,就很好。”

裴文宣身体微僵,李蓉继续道:“你以前同我说过,你母亲总拿你和你父亲比,和别人比。可如今我同你说吧,你不需要和任何人比,更不用和苏容卿比。”

“你怕苏容卿和我求亲,我动心。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你放心吧,”李蓉平静开口,“我不会为了男人误了前程。”

裴文宣:“……”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为了男人误了前程不是不可以,只是对象只能是他。

裴文宣脑海里闪过这个回答,但又不能只说,艰难开口,斟酌着用词,想着该怎么开口。

李蓉抬眼看他,一双眼通透清明,她似乎什么都知道,又不提及。

裴文宣沉默下来,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该不该捅破这层纸。

他怕说开了,这人就把他推开,连朋友都做不成。

但不说,又怕这人不清楚。

他缓了片刻,目光从李蓉唇上匆匆闪过,片刻后,他笑起来道:“我知道殿下分得清楚,是我担心太多。”

“殿下明日还有其他事,”裴文宣躺下身来,“睡吧。”

李蓉应付他一夜,也有些累了,她躺下来,没了片刻,她就感觉有人从身后贴了过来。

裴文宣在后面抱着她,她绷紧身子,时刻防备着裴文宣下一步行为。

“殿下,”裴文宣察觉她紧张,他笑起来,在她耳边低喃:“我们来日方长。”

李蓉不说话。

她想清楚了,裴文宣这只老狐狸,怕是真的要对她下手了。

呸。

李蓉暗骂,禽兽。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作者:请用一首的歌词形容你们。

上官玥&李明:回头望,伴你走,从来未曾幸福过,恨太多,没结果,往事重提是折磨~

李蓉&裴文宣:再靠近一点点,就让你牵手,再勇敢一点点,我就跟你走~

苏容卿&李蓉:而你撑伞拥我入怀中,一字一句誓言多慎重.....此生若是错在相逢,求一个善终

上官雅&苏容华:……

作者:怎么不唱了?

苏容华: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

上官雅:想申请禁他的麦,谢谢。

第70章 刀鞘

裴文宣抱着李蓉, 到没有进一步动作, 没一会儿, 就慢慢睡了过去。

李蓉察觉裴文宣睡着,松了口气, 整个人放松下来,也闭眼睡了过去。

长公主府熄灯之时, 上官府中却是灯火通明,许多人聚在上官旭房中, 众人面带愁色。御史台温平在房中来来回回走着, 面带怒色,训斥着兵部郎中王希道:“让你找个把柄, 你说他家在黄平县一战有问题, 但那一战是你们贪污军饷所致,你怎么不提前说?如今被人钻了把柄,这下好了, 大家都要一起完!”

“这事儿你能怪我?”王希面上也有几分愤怒,但他也不敢直接骂人,只能拐着弯道,“秦家本也没什么可以查的,一定要查, 我又能怎么办?”

争夺西北军权,本是打算从这些寒门世家里找几个不干净的来处理了,用来震慑萧肃,让萧肃不要仗着柔妃和皇帝同世家做对, 但临时被上官旭改成了秦家。

秦家手脚干净,根本没什么文章可做,为了拍上官旭马屁,下面人便不管不顾,干脆就把黄平县报备在兵部的军志一撕,上下一心,便想办成铁案。

涉及前线,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这样的案子拿出来了,一开始众人也是有些害怕,但想着近来皇帝对世家太过打压,一伙人想挫一挫李明的锐气,于是便干脆定下来,铁了心要把这个案子办了。

只是谁能想到呢?

王希一开始不敢把缺了军饷的事儿抖出来,便只说这个案子有疑点,御史台刑部的人想着自己只手遮天,一伙儿人想了办法伪造证据,最后被李蓉硬扯着牵扯进这样一个军饷案来。

王希这话意有所指,上官旭也听出来了,他抬起头,冷眼看过去:“怎么,是怪我了?”

“不敢。”

王希憋了口气,只能道:“只不过当初温御史崔侍郎等人都说得好好的,说无论什么案子都能办得妥帖,如今出了事儿,都怪在卑职头上,卑职……”

王希没有说下去,上官旭却已经明白了。

在旁边听了许久的崔书云叹了口气,他是刑部侍郎,也是这次主要做事儿的人,闹到这个地步,他也失去了争执的力气,只能道:“如今再论对错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相爷,”崔书云转过头,看向上官旭道,“现下最重要的,是拦住殿下。今个儿的事儿,如果不是殿下在查,能走到这一步吗?换一个人,大家早动手了,只是殿下毕竟是太子的长姐,相爷的侄女,大家都是看在相爷面子上让着她。先前相爷顾及殿下情谊,如今就看殿下,顾不顾及相爷的情谊了。”

上官旭听着崔书云的话,转过头来,他目光落在崔书云脸上,冷着声道:“你什么意思?”

“相爷,”崔书云从旁边取了茶,淡道,“军饷这个案子,今日我稍稍打听了一下,牵扯的人不少,譬如我那三叔……”

“你想保他?”

上官旭听出崔书云的意思,神色平淡:“他私吞军饷,这么大的事儿你也想保,崔书云,你怕是昏了头吧?”

“大人说笑了,”崔书云笑起来,“下官也只是顺便为三叔求情而已,毕竟,这事儿主要领头的,还是您的舅舅啊。”

上官旭听到这话,并不意外,他冷着脸,听崔书云平和道:“大人,殿下能不能收手,就看您的意思。要是殿下收不了手……”

崔书云没说完,他笑了笑,行礼道:“上官大人,天色也晚了,您还是和殿下好好谈谈,我们就先下去了。”

王希等人跟随着崔书云行礼,一干大臣同上官旭打过招呼,便退了下去。

等人走后,上官旭猛地掀了桌子,怒道:“无耻之尤!”

上官雅在庭院里候着,等崔书云等人走出来后,她端了一碗汤,便到了上官旭的书房。

“爹,”上官雅站在门口,柔声道,“女儿给您准备了雪梨汤,女儿进来了。”

“出去!”

上官旭怒喝出声:“烦着呢!你又来掺和什么!”

上官雅听着上官旭的话,倒也没恼,只道:“爹,火烧得太旺,便需要梨汤润润,爹还是让女儿进来吧。”

上官旭正要骂人,当他开口的前一瞬,又意识到什么,顿住动作,他想了片刻,忽地明白过来上官雅或是在暗示什么,忙道:“进来。”

上官雅端着梨汤进了门来,看见上官旭坐在桌后,她挥了挥手,旁边下人便走了出去,上官雅上前去,将梨汤放在上官旭面前,抿唇笑道:“那些人又来找爹的不痛快了。”

“这么晚,你有话就说吧。”

知女莫若父,上官旭知道自己养了个什么猴精,上官雅端汤过来,他便知道这女儿怕是怀揣了什么心思。

上官雅笑了笑,跪坐在上官旭面前,温和道:“女儿听闻,秦家的案子,翻案了。”

上官旭面色不动,上官雅倒了茶,声音平和:“说是黄平县的案子,背后牵扯着军饷案,女儿想啊,军饷要是出事,兵部户部,怕是都跑不了,这户部侍郎又是舅公,想想女儿心里就悬,你说要是舅公牵扯了这个案子,是管呢,还是不管呢?管的话,贪污军饷,这可是动摇国本的事儿。可不管吧,奶奶那里怕是不会放过爹爹,要闹个翻天覆地了。”

“你直说吧。”上官旭明白上官雅这是来当说客,直接道,“你想做什么?”

“不知父亲之后打算怎么办?”

上官雅直接开口询问,然而不等上官旭回答,她便帮着上官旭继续道:“父亲如今面临的问题,无非两个,第一,崔书云等人伪造证据诬陷秦氏,保还是不保。第二,贪污军饷一案,父亲查或者不查。不过归根结底,这件事到最后,其实都是一个问题,那就是面对公主殿下,”上官雅抬起头来,看向上官旭,“到底要以何种态度面对?”

“而公主背后站着的是陛下,所以今日要问的,是父亲,到底要如何面对陛下?”

“如今陛下削弱上官家之心,路人皆知,父亲如今态度强硬,也不过是想让陛下忌惮,不要做出过激举动,”上官雅说着,将茶叶拨弄入茶壶,声音平缓,“可父亲并不想彻底和陛下决裂,上官家无论如何,都会站在陛下这边。毕竟,无论如何,陛下都是上官家出身的人。他是您的表兄弟,他的妻子是您的妹妹,如果上官家和陛下彻底决裂,世家难保不会集群臣之力,换一个君王。而新的君王,还会是上官家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