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静再一次来到了平康县。

毕业两年后的李静,已经当上了一家外企的小主管,白色短袖衬衫紧紧包裹着她坚挺的身材,职业女性比起当年的学生,又多了一种魅力。

“他是?”李静看到走进茶楼包厢的江阳、吴爱可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江阳介绍说:“他是负责侯贵平案子复查的刑警,我们常叫他小雪,你也可以叫他雪哥。”

“小雪?”李静见一粗壮的中年男人叫小雪,很是别扭,只好害羞地跟着点头打招呼。

江阳揶揄着:“他本名叫朱伟,总不能叫他伟哥吧。他可是平康刑警一哥,正义的化身,外号平康白雪,所以我们叫他小雪。”

朱伟嘴角轻笑一下,几个月接触下来,他和江阳已经熟络,丝毫不在意江阳的玩笑。

江阳又道:“小雪听说你来平康找我们,执意要过来跟你见一面,希望能亲眼看到当年侯贵平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

“信我带来了。”

四人落座后,李静拿出了信,信用透明塑料纸小心地包着,看得出她很细心。

朱伟接过信,很仔细地看了一遍,点头道:“这是你男朋友——”

李静尴尬地打断他:“我现在有男朋友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

朱伟连忙拍着脑袋,道:“抱歉,是我口误,都过去好几年了,你现在还能过来已经太好了,我非常感谢你。”

“不不,我很关心侯贵平的案子,江阳一跟我说,我就过来了。只是…只是我不想再提及男朋友这个称呼,希望您能理解。”李静礼貌地解释。

“当然理解。”朱伟马上纠正了称呼,“侯贵平在给你的信上提到他发现了一个重要证据,这和我们的猜测也是一样的,不知道他有没有向你说过证据是什么?”

李静回忆了一阵,摇摇头:“没有。”

“他经常和你打电话吗?”

“不,那时我们都还没手机,他那儿打电话不太方便,要跑到离学校挺远的一个公共电话机,我只能在寝室接电话,我又经常要上晚自习、听课、参加各种活动,回到寝室的时间不一定,所以我们大部分靠写信联络。”

“那除了这最后一封信,其他信里还有提到过什么吗?”

“没有,他不想给我压力,很少谈到举报的事,只会安慰我。小板凳没来找过他麻烦,江阳说小板凳不是侵犯女孩的凶手,我就不知道还能有谁了。”她皱起了嘴巴,过了几秒,突然想起来,“对了,那段时间他曾经问我借过相机,我就把一个新买不到半年的相机邮寄给他了,后来他死了,我也没见过那个相机了。”

朱伟皱起了眉头。

江阳思索着说:“答案应该就是那个相机了,卷宗里有一份现场遗物清单,我记得没有相机。”

朱伟道:“看样子侯贵平是拍到了某些照片。”

江阳不解地摇起头来:“性侵女童案都已经发生了,女童也自杀了,侯贵平能拍到什么作为实质性证据的照片,让对方这么害怕?不可能啊。”

朱伟冷哼一声:“不管拍到了什么,现在都没用了,相机既然丢了,自然是被人销毁了。”

听着他们俩自顾自的分析,李静不懂,只好问:“你们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他们脸上瞬间都没了表情。

吴爱可嘟着嘴道:“案子上个月才最终重新立案,他们刚刚开始着手查。”

“怎么花了这么久啊。”李静不由露出了失望。

江阳愧疚道:“和你上一次见面,隔了一年了,确实…确实太久了,我很对不起。”

朱伟替他开脱:“你不要怪小江,这并不是机关单位的办事拖沓,相反,小江一直在为这件事奔波。重新立案很不容易,小江做了很多工作,克服了重重阻力。”

李静点点头:“接下来就可以正式调查了吗?还要多久能翻案?”

朱伟咬了咬牙:“现在虽然立案了,但这案子牵涉众多,单位也有人阻挠,没办法大规模展开复查。坦白说,我手下人手有限,至于最终水落石出的时间,我并不知道。”

李静低头道:“张老师说的是对的,就算立案了也没用,调查肯定很困难。”

“又是你们那个班主任!”朱伟不由恼怒,他听江阳说起过这事,“你们那位张老师这么聪明,一开始就发现了尸检报告的问题,为什么当初不举报?事情藏着掖着能让真相大白吗?”

“张老师说举报了没用。”

朱伟一下子激动起来:“放屁!要是人人都这么想,案子还怎么破?要是人人都息事宁人,谁为死者讨公道,谁为犯罪付出代价!”

李静默不作声。

江阳劝说道:“张老师也没恶意,毕竟是他先发现了侯贵平案子的疑点,他只是个大学老师,能做的很有限。”

“他第一时间发现疑点,可是什么也没做,这有什么用?如果他第一时间举报,说不定第一时间就能重新立案调查,说不定早就真相大白,还需要拖到几年后调查?无非是他怕自己惹上麻烦,可死的是他的学生,这样的大学老师,哼,我看也就这样了!”朱伟愤愤不平。

李静的脸上阴晴变化着,默不作声。

过了一会儿,吴爱可岔开话题:“雪哥,现在追究这些也没用,我们得想个办法看看怎么查几年前的案子,只要证据拿出来,翻案、抓获真凶都是迟早的事!”

朱伟伸出大拇指:“果然是检察长的女儿,一身正气,比什么大学老师高明得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吴爱可连忙谦虚道:“哪里哪里,比起平康白雪,我只能站在雪山脚下抬头仰望了。”

四人都不禁笑起来,刚才沉闷的氛围一扫而空。

朱伟指着侯贵平的信:“你现在有了男朋友,留着侯贵平的东西也不合适,不如这份东西让我保管吧?”

“当然,”李静点头表示感谢,“侯贵平的案子,就全拜托你们了。”

朱伟眼睛一瞪:“什么话!查清这案子的真相,本就是我们的工作。”

第二十六章

赵铁民带着严良进到审讯室后,转身关上门离去,张超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脸上却露出了微笑:“严老师,今天就我们两个?”

严良点点头,同样微笑地望着他:“对,就我们两个。”

“这好像不符合审讯规定。”

“所以,今天不是审讯,也不需要做笔录,只是我们俩之间的一场私人谈话,谈话内容我会有选择性保密,包括对刚刚那位赵队长。”严良指着头顶的监控探头,“监控关了,探头对着空白处,拍不到你,也没有录音,如果你依然有所怀疑,我可以让警察暂时解除你的限制,搜我的身。”

张超身体向后微仰着,面无表情地观察了对方一会儿,突然从容地笑起来:“不用,我深信不疑。”

“很好,”严良缓慢地点头,认真地看着他,然后依旧缓慢地问:“你到底是什么动机?”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我是冤枉的,我没有杀人。”

“我从没怀疑是你杀害了江阳,只是…”他略一沉吟,忽笑道,“好吧,这个问题留到最后再问。我们先聊聊,江阳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检察官中的败类,一个受贿、赌博、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的前公务员。”

“既然人品这么坏,你又为何要交这么个朋友,又借钱帮他?你可是个事业有成家庭幸福的大律师,人以群分说不通。”

“我博爱,普度众生嘛。”

两人同时大笑起来。

严良饶有兴趣地望着他:“侯贵平也是你的学生,侯贵平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的印象呢?”

严良盯着他:“你在试探我们的调查进度吧?”

张超没有说话。

“我们已经找过陈明章,知道侯贵平是被人谋杀,而不是自杀,但是仅有的案件材料里,没有记录他死亡前后发生了哪些事。我想最直截了当的办法是来问你。”

张超依然望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需要试探我的诚意,我是个大学老师,并不是警察,更不是官员,我的工作,只是寻找最后的真相。”

张超慢慢地挺直了身体,开口道:“侯贵平是个好人,一个正直、善良、阳光的孩子。那会儿他在妙高乡当支教老师,遇到他的一位女学生自杀,而且他发现,女生死前曾遭人性侵,此后,他一直在举报,直到他死。”

“他在举报谁?”

“一个当地的小流氓。”

“警察查了吗?”

“查了,不过比对过精斑,不是。”

严良思索了一会儿,微微皱眉:“既然举报的内容不实,那么最终性侵女生的犯罪者就任他举报好了,为何要冒险把侯贵平杀了呢?”

张超笑着摇摇头,没有答话。

“你知道答案?”

“知道。”

“现在还不能告诉我?”

“现在没必要说,你迟早会知道的。”

严良没有勉强他,笑了笑:“那我就不急于一时了。我们来谈谈另外一个人,李建国,你一定知道他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超轻蔑一笑:“侯贵平的尸体被发现后,李建国第一时间下结论是侯贵平死于畏罪自杀,江阳得到尸检报告后,要求立案复查,他也是百般阻挠,最后在江阳的各种努力下,才重新立案。至于李建国究竟是为了破案率、个人面子,或者是为了某些其他目的,我没有任何证据,就不作衍生性猜想了。”

“照你的表述,当年的江阳是个正直的检察官,为什么会变成后来这个样子呢?”

张超笑起来:“如果仅仅几份材料就能看出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那么对人的定性未免跟那些材料的纸张一样,太单薄了。”

严良点点头:“我明白了。”

“你早晚会明白的。”

严良吸了口气,道:“不如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如果仅仅是平反案子,根本不需如此大动静。如果想让当时的罪犯和责任人伏法,也没必要绕这么大圈子。我实在不理解,你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换句话说,你最终想让我们怎么样?”

张超笑了笑:“你们继续查下去,很快会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知道是这样,不过给点提示会更快吧?”严良调侃着。

张超思索片刻,道:“最了解江阳的人,是朱伟,你们可以找他谈谈。”

“朱伟是什么人?”

“平康白雪!”

第二十七章

2004年的夏天,江阳第一次来到妙高乡。

他们一行三人,朱伟还带着一个入职不久的年轻刑警,专门负责记录,因为调查至少要两个警察同行,否则结果无效。

顶着炽热的太阳,站在公交车下车口,望着面前多是破旧房子的妙高乡,江阳不由感慨:“果然是贫困山区啊。”

相比周围近乎原生态的环境,他们携带的手机、笔记本电脑等现代工具,显得格格不入。

朱伟笑道:“比我几年前来时有进步,你瞧,那边有好几栋水泥房了,过去这里可全都是黄泥房。”

江阳抹了抹头上的汗珠,感到吸进的每口气都是火烧过的,抱怨着:“小雪啊,你要真是白雪该多好啊,这天气烤死人了。”

朱伟拍了下他脑袋:“你们检察官办公室坐惯了,哪里知道我们一线调查人员的苦,今天已经很好了,我们是去找活人谈,这天气要出个命案,跟死人打交道,那才叫惨。走吧,早点找到人问完情况,要是晚了没回去的公交,怕得找农户借宿了。乡下跳蚤多,你这细皮嫩肉的吃不消。先去找那个报警说自己被强奸的寡妇丁春妹吧。”

他们俩此前商量过怎么调查这起案件,发现困难重重。

物证方面,只有尸检报告证明侯贵平并非死于自杀,其他一概没有。可究竟谁杀的?不知道。就算是岳军杀的,他们也没证据。

所以只剩下人证了。

他们相信这起案子牵涉众多,肯定会有相关人证。只要找出人证,再进一步调查,自然会有物证冒出来,到时收集齐所有证据就行了。

经过简单打听,他们很快问清了寡妇丁春妹的家。她家离学校不远,开了爿小店,卖些食品饮料和儿童玩具等杂货。

柜台里没人——除了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小男孩正专心致志地研究手里一个会发光的溜溜球。

江阳朝里喊了句:“有人吗?”

男孩抬头看到他们,立马转身跑进屋,一边大声喊着:“妈妈,妈妈,有人来买东西。”

听着孩子喊丁春妹妈妈,两人心下一阵疑惑。

转眼间,孩子跟着一个妇女走了出来,妇女大概三十多岁,穿了件白色的T恤,身材丰腴却不失婀娜,面容比一般农村妇女好看多了,看着他们用土话问:“要买什么?”

江阳用普通话回答她:“拿三瓶雪碧,再拿三支棒冰。”

他自己开了冰柜,拿出东西,给了钱。

妇女听他是外地口音,好奇问了句:“你们是贩子吧,这季节来收什么?”

朱伟掏出警官证,在她面前晃动了下:“我们不是贩子,是警察。”

妇女微微一愣,笑了笑,没有答话。

朱伟从江阳手里接过棒冰,边吃边问:“你是丁春妹吧?”

“对,你们认识我?”她有些忐忑,无论谁面对警察找上门,都会忐忑。

朱伟指了指她身边的男孩:“这是你的小孩?”

“对。”

“什么时候生的?”

“这…”

“你这几年好像没有结婚吧?”

“是…”

“是你生的吗?”

“我…”丁春妹有些惊慌。

“你这小孩怕是——”

朱伟话说到一半,被江阳打断:“你让孩子回屋子后面玩会儿,我们有话问你。”

丁春妹唯唯诺诺地应承,拿了支棒冰,哄孩子去屋后自己吃去。

待她回来后,江阳道:“听说农村有很多买小孩的,你这孩子该不会是从人贩子手里买的吧?”

丁春妹连忙摇手否认:“不是不是,不是买的。”

江阳冷笑道:“乡里对严禁买卖儿童肯定宣传很多遍了,你这行为——”

丁春妹忙说:“这不是我小孩,是我朋友的,我帮忙带这孩子。”

江阳思索了片刻,心想帮朋友带孩子,孩子不至于喊她妈妈吧,其中必有缘故,他们本是找她问当晚报案强奸的事,谁想竟发现个疑似拐卖的小孩,正好抓住这个把柄来让她交代实情,便道:“你哪个朋友的小孩,为什么会叫你妈妈?这事情我们要查仔细了,如果孩子是拐来的,你这是要坐牢的。”

“真是…真是我朋友的小孩。”她显得很慌乱,手足无措。

“哪个朋友?叫过来。”江阳看出了她的惊慌,更觉孩子有问题。

丁春妹掏出一只蓝屏手机,拨起电话,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她更是焦急,过了几分钟,她终于放弃,转身道:“电话现在没人接,等下看到了会回我的,真是我朋友的小孩,我没骗你们。”

“行,这事情先放一边,我们会调查清楚的。”江阳道,“我们来找你,是要问你一件事。”

朱伟示意带来的刑警开始做记录。

“什么事?”

“三年前你到派出所报案,侯贵平的事,你应该不会忘记吧?”

听到“侯贵平”这三个字,丁春妹的脸上瞬间变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