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棠,你不用东拉西扯,我们都知道灾难是西凉人造成的。”一个女孩儿说,“但死了那么多人,主将不力是有责任的,这不是该不该恨的问题,是责任,是失职!”

  “死了那么多人,是不是失职,是由朝廷来判定的。”楚棠说,“就算是指责,也该是边郡那些亲身经历的人来指责,不是你们这些连京城都没有出去过,连死人都没有见过的女孩子们来,仅仅靠着听闻就信口指责。”

  “你!”几个女孩儿气道,“事情发生了,我们连说都不能说吗?现在满京城的人,满天下的人都在说,你楚棠,要堵住所有人的口吗?”

  堵住悠游天下之口,这指责也够大了。

  楚棠坐在椅子上不急不忙不恼,道:“不能,我也不是不让别人说,只是,你们也不能不让我辩驳。”

  一个夫人轻叹一声:“楚小姐,其实这件事跟你无关的,你年纪小,也在京城,我们没有亲眼所见,不知详情,你,不也是吗?”

  “是,我也是没有亲眼看到,但那是我叔父,我是楚氏家人,楚氏一体,我相信我叔父,相信二十多年守边郡的他有责任有能力。”楚棠缓缓说,“所以,我不会认为此事与我无关,我也不会闭门不出,不会回避大家的指责质问嘲笑,但在朝廷没有定罪查清之前,我也一定会为我叔父辩驳。”

  这个楚棠——到了此时此刻,夫人和女孩儿们都有些惊讶,这个楚棠跟女孩儿们日常说起来的性情不一样啊。

  原想楚昭在深宫,虽然地位高了,但不能为所欲为,楚岚夫妇又装病避世,这一次关于楚岺的事,风向总会一边倒。

  没想到一向见风使舵谨慎的楚棠竟然跳出来——

  这个楚棠虽然不打人不骂人,但这样一句一句跟人反驳,宛如牛皮糖甩不掉,又如棉花糖让人无力。

  “阿棠小姐。”主人家也忍不住轻叹一声,带着长辈的无奈,“你真该避避风头,这事情谁也说不准,将来真,我是说,如果,如果真定罪了,你——你们一家可怎么办。”

  楚棠看向她,轻声说:“叔父有罪,是我楚氏之罪,我们一家自然也当一同受罚认罪,以告慰受苦受难的民众。”

  她说着站起来。

  “到时候,楚棠会亲自给诸位夫人和姐妹们跪地认罪,但是现在——”

  “楚棠绝不听任你们斥责污蔑我叔父,辱我楚氏家门。”

第五十七章 退避

  宴席结束,女眷们从内里走出来,宅门前变得热闹,车马仆从仆妇乱乱。

  “让让,让让。”

  一辆车冲过来,赶车的是个老仆,看起来老眼昏花,马车也摇摇晃晃,似乎下一刻就撞到其他的人和车,其他车马忙慌乱的回避。

  “怎么回事?”“谁家的车?”“挤什么挤。”“嘘,是楚家的。”

  听到这句话嘈杂安静,诸人看着马车摇摇晃晃但又稳稳地停在门前。

  小兔从内先跑出来,轻轻一跳坐在车前。

  “怎么样?”赶车老仆低声问。

  小兔撇撇嘴:“根本就没有打。”

  那婢女跑出来慌慌张张地说小姐喊他,又颤声讲了里面的人在欺负小姐。

  “可能会打起来。”婢女低声说,“就全靠你了。”

  如今楚家闭门谢客,楚棠出门,也只一个老仆赶车,一个小厮递凳子,一个婢女跟随,丝毫没有皇后之家的气派。

  但别人不知道,当晚紧紧跟着楚棠的婢女清楚得很,这一个老仆一个小厮就能抵仆从涌涌,别看一个老一个小,杀起来人如切瓜!

  她都不敢跟他们多说话。

  “你们都是二老爷的人,一定要帮着小姐,护好小姐,和我啊。”婢女千叮万嘱。

  他哪里是楚二老爷的人,是楚二老爷的仇人还差不多。

  进去后兜头就被问恨不恨楚岺将军,他都差点说出实话。

  还好及时明白了,是陪这女孩儿演一场戏,在楚棠小姐胡编乱造他的身世后,他也跟着表演了一番孤儿多么凄惨——还好金项圈藏在衣服里看不到。

  当时他就看到屋子里的妇人女孩儿们好多都泪光闪闪。

  不过接下来听着女人们的说话——

  “虽然没有打架。”他点点头,“但也蛮凶的。”

  他们说着话,楚棠带着婢女走出来了,与先前女孩儿们簇拥,夫人们相迎不同,身边只有请客的主人夫人,以及两三个女孩儿,更多的人都在后边,跟她们拉开距离。

  “楚小姐,招待不周。”主家夫人说,神情有些惭愧,“还请见谅。”

  楚棠一笑:“夫人客气了,这跟夫人无关的。”再看身后的女孩儿们,“下次我再跟大家聚会。”

  拉开距离的人们听到她的话,神情微微变,还有下次啊?

  下次可不会请她——

  “我会主动去拜访的。”楚棠又一笑说。

  是啊,不邀请她,但她如果主动上门,谁敢将她拒之门外。

  不管怎么说也是皇后的姐姐。

  她跟她们吵架耀武扬威是她德行有亏,她们将她拒之门外,那就是她们理亏。

  这个楚棠,真是让人头疼,夫人们目送她施施然而去,再看身边的女孩儿们。

  “如今边郡不稳,百姓罹难,你们都在家里不要出门了。”

  ……

  ……

  楚棠坐上马车,立刻就软软伏在靠枕上。

  “小姐。”婢女惊慌地喊。

  “没事,让我缓缓。”楚棠说,示意婢女别说话,然后长长地吐口气。

  婢女按着心口,觉得自己也想瘫倒:“小姐,你怎么,怎么变这么胆子大了?”

  小姐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啊,从不跟人争吵,更别提为了楚二老爷和楚昭,真是疯了吧。

  疯了吗?楚棠躺在软垫上,想到楚昭说的话。

  “我坐上了皇后之位,但楚家可不一定就有好日子哦。”

  “有大富贵也有危险,当然如果要平安也不是没办法。”

  那女孩儿坐在皇后殿内,含笑对她说。

  “你们一家都离开京城,从此寄居书院再不回来。”

  “而你和哥哥们找个家世简单的姻缘,最好无官无职,平民白身。”

  “如此,就算我将来出事,你们本就什么都没有,也不会牵连到你们。”

  这样过一辈子吗?的确是平平安安,但——

  楚昭看着她,又道:“如果你不想平安了事,也可以像我这样,冒险搏一把,我在宫内筹谋,你在宫外经营,我做你的靠山,你做我的手眼,运气好,我们姐妹皆能居高位得荣华,运气不好,我们就——”

  她伸手在脖子划过。

  那时候殿堂华丽,身穿宫装的女孩儿带着闲适靠坐,嘴角却带着笑意,笑得令人头皮发麻,又无比诱人——

  楚棠蹭地又坐起来。

  “先前门外厮杀一片,她把楚园的门打开,我都敢跑过来跟她一起。”她说,身前的手紧紧握住,“现在不过是些言语讽刺,有什么好怕的。”

  婢女被吓了一跳,阿棠小姐,疯了吧!

  下一刻,阿棠小姐又倒回垫子上,长叹一声。

  楚昭啊楚昭你可快点回来吧。

  还有,叔父啊你可千万别获罪啊——

  回家里还是收拾好行李,到时候连夜走也不成问题。

  ……

  ……

  “公子,有关楚岺将军的非议,一多半是来自中山王手笔。”

  蔡伯拿着一叠纸走进来,迎面遇上向外走的谢燕芳,身边还跟着婢女捧着斗篷。

  “这是新查出来的名单,京城里以及京城外中山王的人脉——”

  谢燕芳看也不看:“都除掉,不拘手段。”停顿一下,“斩草除根。”

  这三句话交代清楚了一切,蔡伯不再多问将这几张纸收起来,跟着他向外走,又拿出几张纸:“还有,一半不是中山王的人。”

  婢女小声劝:“公子天冷,穿上斗篷吧。”

  谢燕芳微微停下,让婢女披斗篷,一面转头问:“是什么人?”

  蔡伯看着手里的纸张:“什么人都有,朝官,世家,尤其是武将——”

  婢女在一旁忍不住感叹:“楚将军这么招人恨啊。”

  谢燕芳笑了笑:“不是他这个人招人恨,是他这个位置招人恨,楚将军十几年无声无息了,哪有那么多仇人。”他再看向蔡伯,“我知道了,这些就是想要趁着机会分西北兵权的。”

  蔡伯点头:“的确是很好的机会。”

  一是楚氏家底薄弱,二来楚岺争议颇多,如今是皇后之父,皇帝年幼,更容易被冠上霸权的名声,三来战事又出了意外。

  “朝中已经有了提议更换云中郡主将的提议。”谢燕芳说。

  蔡伯犹豫一下,他将先前的话重申一遍:“公子,这的确是好机会。”

  他们谢氏现在唯一缺的就是兵权。

  谢燕芳道:“这当然是个好机会,不过——”

  蔡伯一副早就知道的神情:“总之还是要一切以楚小姐为先,不伤害她半点。”又怅然一声,“真是没想到,我谢氏沦落到照看孩子的地步。”

  “蔡伯,我们谢氏的确落到了照看孩子的地步。”谢燕芳轻叹,“但照看孩子也是最容易得到回报的。”

  楚岺将军将死之人,让他看到他们的诚意,那么他的一切自然只会留给他们。

  何必在这个时候做恶人。

  而且,要得到想要的东西,不一定非是落井下石,也可以雪中送暖。

  蔡伯看着手里的纸张:“那这些人怎处置?也是都除掉,不拘手段,斩草除根?”

  谢燕芳看了眼,道:“这些都是可以说服的朋友们,不能把他们变成中山王,让七叔母出去转转吧。”

  虽然不像楚氏那样闭门谢客,但谢氏长辈在东阳,京城这边也基本没有交游。

  要表达谢氏的意思,还是从权贵世家内最合适,谢氏在内宅为楚岺维护一句,也足矣能影响到外界。

  蔡伯听了笑了:“最近怕是不方便。”

  谢燕芳愣了下,不方便是什么意思?

  “当然不是大家不给我们谢氏方便。”蔡伯笑道,“而是最近京城都不举办宴席,就算七夫人办宴席请人来,也不一定很顺利。”

  京城内宅动向他也不怎么在意,谢燕芳好奇问:“这是为什么?按理说,边郡出了事,正是热热闹闹讨伐的时候。”

  对于很多人来说,出了事——只要不是自己出事,就是提高声名拉近关系结同盟的好机会。

  蔡伯道:“楚昭小姐的堂姐,天天跑到宴席上跟人争辩楚岺有没有过错,不仅如此,还带着说是边郡来的孤儿寡母之类的仆从讲述悲惨经历,西凉贼多可恨,将士们多不易,吾等要同仇敌忾——搅得宴席开不下去,楚棠小姐顶着皇后之姐的身份,也没人敢将她阻拦在外,再这样下去,就成了楚岺的夸功宴会了,大家只能闭门不出再不交游。”

  谢燕芳哈哈大笑,笑容里又几分感叹。

  楚岚一家人什么性情,他自然都知道。

  那夫妇两个且不论,楚棠这个冷漠自私的女孩儿,竟然能为了楚岺冲锋陷阵——

  这是因为什么?他心里很清楚,这是楚家另一位女孩儿厉害啊。

  她离开京城了,但走之前做好了准备。

  她说这一世能结识三公子是上天对她的垂怜。

  但其实她并不依靠他的垂怜。

第五十八章 不动

  谢燕芳披着斗篷站定。

  婢女轻轻退开了,不敢打扰公子凝思。

  蔡伯却不在意,知道凝思的是那女孩儿。

  “别想了,楚小姐是起了一定作用。”他说,“但楚家的家底薄,大家避开她,并不能解决事情,还是要安排七夫人出面。”

  谢燕芳摇头:“七夫人不用出面了。”

  蔡伯有些惊讶,公子顿悟了?

  “让其他人出面。”谢燕芳转头对他一笑,“不以我们谢氏的名义。”

  呵,那就还是跟以前一样,为那女孩儿摇旗呐喊助威,且不留姓名。

  真成养孩子了。

  但愿别养成一个白眼狼!

  “是,我知道了。”蔡伯道,又轻咳一声,“其他人都好说,只是这个——”

  他指了指纸上一个名字,似笑非笑。

  “只怕公子你出面也不行。”

  谢燕芳微微垂目,看到纸上两个字,邓弈。

  ……

  ……

  冬日的皇城也阴冷了很多,太傅所在的大殿温暖如春。

  邓弈从堆满文书的桌案前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谢燕芳。

  “这些调动名册是太傅下发的吧。”谢燕芳含笑说,将一卷文书递过来,上面赫然可见玉玺大印。

  邓弈似笑非笑:“谢大人这文书哪里来的?此令按理说此时此刻已经离开京城了。”

  拦截朝廷诏令那可是大罪。

  谢燕芳坦然道:“是我拦截的。”

  邓弈看着面比春花明媚的年轻公子,冷冷问:“谢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谢燕芳解下斗篷,在邓弈对面坐下,说:“意思是,我不同意。”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拍了拍桌案上的文书,“所以,它不会发出去。”

  说服吗?邓弈或许会被其他人说服,但绝不会被他说服。

  所以,他也不会来跟他费口舌。

  他只要,让他做不到就可以了。

  太傅大人在朝堂上一锤定音,但事情不只是说就成了,还要通过无数的人来做。

  谢燕芳收回手,轻轻抚摸自己的手指,他虽然没有资格在朝堂上握着玉玺一言九鼎,但他的手勾着千丝万线的朝官。

  邓弈自然知道,自从当上太傅后已经有体会,做事处处受桎梏,明显有人背后作怪,但都是无凭无据,就算查也查不到谢燕芳身上。

  “谢大人是自持身份,本官不能将你问罪吗?”邓弈道。

  谢燕芳是皇帝的舅舅,但并不是朝堂不可或缺的,真要是将他赶出朝堂,也不是做不到。

  “我知道,太傅大人能。”谢燕芳看着邓弈,说,“但我劝太傅不要这样做,你我两败俱伤,大夏危矣。”

  邓弈失笑:“三公子你既然知道,怎么不劝劝自己?”手重重拍在文书上,“你谢燕芳不怕大夏危矣,我邓弈难道就怕吗?”

  这声响让室内的气氛陡然紧张。

  其实从谢燕芳进来后,室内的官吏都退出去了,此时听到内里传来的声响,躲在廊下窥探的官员们立刻又向后退去——打起来了打起来了,站远点莫要引火上身。

  谢燕芳神情依旧平和,唤声太傅:“我知道太傅不怕,但我之所以敢这样做,是因为阻止了太傅此时大夏并不会危矣。”

  “没错,一队西凉兵突袭后方是不会让大夏危矣。”邓弈冷冷道,“但如果楚岺仓促而亡,云中郡兵马混乱,才是大夏危矣,别人不知道,你我都知道,一旦云中郡陷入混乱,中山王会怎么样。”

  他手按着文书,微微倾身。

  “谢三公子不允许我任派新将,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只不过因为这些人不是你的人罢了。”

  “那谢三公子以为阻止了我,就能安插你的人手吗?”

  “你敢不惧大夏危矣,我邓弈有什么好怕的?”

  “我邓弈给谁当太傅都可以,你谢三公子可不能给每个人都当舅舅。”

  这话真是粗俗不堪——没办法,小人得志就是这样,谢燕芳伸手按住邓弈的手,也微微倾身:“太傅不信我,我也不信太傅,所以,我们还是要信楚岺。”

  信楚岺?邓弈看着谢燕芳。

  “相信楚岺死之前一定会安排好,不会引发混乱,不会被西凉贼趁虚而入。”谢燕芳说,神情诚恳,“太傅,大夏危则危我们自身,楚将军与我们一样,大夏危,他女儿身为皇后,只有死路一条,他是不会让她女儿陷入危险的。”

  邓弈与他对视一刻,坐直身子:“云中郡将官不能调动,那云中郡以外的将官也不能调动,谢大人,你家私养的那些兵马,也不要踏入云中郡。”

  他不能更换将官,谢氏也别想安插兵马。

  谢燕芳也坐直身子,不辩驳私养兵马这个罪名,只道:“虽然云中郡外有意外情况,但我相信,楚将军一定会很快就解决这些西凉散兵游寇,不需要其他的兵马相助。”

  ……

  ……

  室内的气氛恢复了温暖如春,谢燕芳披上斗篷施礼告退。

  “谢大人。”邓弈又唤住他,问,“你们谢家燕来打算把皇后娘娘拐到哪里去?”

  遇袭之后,楚昭不肯回来,如今西凉都有散兵越过云中郡了,楚昭依旧没有回来的消息。

  那个据说奉皇帝命令去接皇后的谢燕来,也没有了消息。

  “三公子,挟天子可以令诸侯,挟皇后只能令楚苓将军,而且得不偿失,你应该很清楚。”

  谢燕芳回头,笑了笑说:“太傅大人多虑了,我们只是想要保证皇后娘娘的安危。”

  说罢不再多言缓步而去。

  站在殿外,阴冷的风驱散了暖意,也隔断了邓弈的视线,谢燕芳笑了笑,其实邓弈说错了,不是他们谢家燕来拐了皇后娘娘,应该是皇后娘娘拐走了谢家燕来。

  谢燕来不管不顾假托皇帝命令离开京城,怎能是为了带她回来。

  如果珍惜她,自然也会珍惜她所愿。

  ……

  ……

  密密的雪粒子从天空洒下来,西北迎来了第一场雪,但没有半点瑞雪兆丰年的喜悦,甚至都没有人注意到下雪了。

  城墙散落着火把,残火腾起烟雾,身上血迹斑斑的兵士蹲在其间有气无力地啃着干饼,不知道是多久没吃东西了,但拿到干粮,又没有觉得多饿,似乎吃不吃都无所谓了。

  当当当几声锣响,伴着“西凉贼又来了!”的喊声,啃干饼的兵士们跳起来,冲向墙头。

  大地上一群人马如狼似虎而来,他们叫嚣着呼喝着,地面上半空中的雪粒子飞扬四溅。

  “这些该死的西凉贼。”一个将官喃喃,“他们对我们是势在必得了。”

  身边胳膊上裹着伤布的官员喊:“援兵呢,援兵什么时候来?”

  将官看向后方:“云中郡的援兵太远了,最快也要六日。”

  官员用没受伤的手抓住他:“我问的是最近的援兵,不是说云中郡,云中郡太远了,我都没指望,最近处,太原郡呢?到这里可不用六日。”

  那将官看着他,裂开的嘴唇动了动:“没有。”

  没有是什么意思?官员看着他。

  “除了云中郡,其他地方兵马未动,原地驻守。”那将官干脆将话说明,“大人,我们除了死守等候云中郡的援兵,没有别的选择。”

  官员看着他,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听不懂。

  “六日?”他压低声音吼道,伸手指着城墙,“你看看我们还有多少人?你为什么不直接说,除了死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将官跟着他所指看去,城墙上仅存的十几人也都看向他,大家木然,眼中已经没有了生机。

  “对。”将官点点头,“大人说得对,除了死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他将手里的刀举起。

  “弟兄们,我们一定要守住城池,否则西凉人占据了城池,不止我们死,城里的人都要死,不仅我们城里的人要死,这附近很多城里也要死——”

  麻木的兵士们举起手里的兵器:“死——”

  嗓子已经沙哑的连守字都喊不出来了,伤了胳膊官员苦笑:“就真的没办法了?”

  将官看向他:“别担心,就算被西凉人抢占了城池,等楚将军的援兵到了,也能夺回来。”

  官员突然想笑,是,他不担心,楚将军的援兵到了,城池一定能夺回来,朝廷将来也一定会驱赶西凉贼,为大家报仇雪恨——

  但,他们,这么多人,死了,就死了——

  他不怕死,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

  官员猛地转过身站在战鼓前,用未受伤的胳膊敲响了战鼓,仰着头让雪粒子打在脸上眼里,冰冷刺痛。

  伴着战鼓,远处的西凉兵已经拉开了弓箭,箭羽裹挟着雪粒子铺向城墙。

  ……

  ……

  一轮箭雨后,又有几人受伤,而借着箭雨西凉兵也更逼近了城墙,他们身后竟然拖着攻城云梯——

  “让民夫们准备守城。”将官喝令。

  不知道这一次有多少上城墙的民夫还能活着下去。

  城内的哭声似乎一瞬间变大,将官站在城墙上双耳嗡嗡。

  “李大人!”他忍不住怒吼,“你伤了一只胳膊就没力气敲鼓了吗?”

  官员的鼓声的确停了下来,他握着鼓槌,愣愣看向城外远处。

  “你们看,那是援兵吗?”他说。

  援兵?

  将官不可置信地忙看去,果然见远处的大地上有雪雾腾腾,似乎有千军万马奔来。

  雪雾里一杆大旗挥出,迎风飘展,白茫茫的天地间,黑底金丝的楚字如日光破云而出,闪闪发亮。

  楚!

  “楚将军的援兵!”

  “楚将军来了!”

  城墙上原本麻木的兵士爆发出喊声,喊声如狂风席卷了,让逼近城墙的西凉兵马瞬时动摇西晃,阵型杂乱。

  楚将军?

  楚岺来了?!

  ……

  ……

  雪粒子在狂风中变成了雪花,远处大地上都蒙上一层白纱,但城门前这边并没有。

  马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让雪花都无法落下。

  但战斗也不算激烈,城墙上手里还握着鼓槌的官员心想,因为从看到楚字大旗的时候,如雷滚滚的人马眨眼间就到了眼前。

  他们有的穿着铠甲,有的没穿,奔在前边的还好,刀枪剑戟齐全,后边的刀枪镰刀铁锤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也没有什么章法,就是一群人涌来,见人就砍——

  但就这样生猛的打法,让最擅长野外对战的西凉兵措手不及,从一群猛兽变成了鸡鸭,乱跑乱跳毫无抵挡之力。

  所以看起来没那么激烈。

  但其实还是很激烈的,尤其是其中一个小将,那小将手中挥舞着马槊,所过之处西凉兵的血肉和雪花一起飞舞,荡起诡异的光芒。

  厮杀声震耳欲聋,又似乎一眨眼间就结束了。

  奔袭到城池前的西凉兵被斩杀殆尽,逃走的西凉兵也没能保住性命,在远处还有一队人马在观战,那杆楚字大旗就在其中飞扬,这队人马就更怪异了,不仅没有穿兵甲的,还有女子在其中。

  逃窜的西凉兵以为找到了突破口,拼着最后的力气冲过来,但其中一个女孩儿策马迎来,一刀就将这西凉兵砍下马,其他人再涌上,三下两下就了结了西凉逃兵的命,余下的人马又如鹰展翅,四面八方煽动,堵住了所有的生路。

  战斗结束了。

  官员站在城墙上,再看身边的其他人,大家都披上了一层白雪斗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