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监军来到这里也不习惯,只觉得处处桎梏,尤其是那个钟长荣,仗着楚岺遗威,皇后做靠山,油盐不进,不过今天看钟长荣吃瘪,真是心情不错。

  傅监军哈哈笑:“这多亏了梁长史啊。”他伸手拍抚梁籍的胳膊,感叹道,“梁二爷不愧是读书人,厉害厉害,那吴十六上下串联做出这么隐秘的账册,我从京城带来的好手都看不出来,你只用了三天就查出问题了。”

  梁籍道:“下官也就能做做这些笔头上的功夫。”

  “你可别谦逊。”傅监军道,“梁二爷运兵如神,神机妙算,我在京城久仰大名,有关你的邸报我都在军中命他们传阅研读,以为楷模。”

  梁籍道:“下官惭愧。”

  这是真心话。

  不过这真心话看在傅监军眼里更是满意。

  “果然越有本事的人越谦虚。”他感叹道。

  不像那个钟长荣,倨傲不逊。

  “梁二爷。”傅监军又道,“你帮了本监军这么大的忙,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笑。

  “太傅来的时候,对我赞誉梁二爷父子皆是勇武之将,可重用。”

  意思就是说,他们都是太傅的人,梁籍自然听懂了,知道这是因为梁蔷。

  梁蔷被太傅亲点为游击将军的事,在边军中也传遍了。

  “多谢太傅赏识。”他道,再看傅监军,“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客套了,我的确有一事相求。”

  傅监军并不怕别人有所求,怕得反而是无所求。

  “好。”他捻须笑,“请讲。”

  梁籍道:“我想入主帅中军,为长史。”

  傅监军手指一顿,揪下几根短须,微微倒吸一口气。

  在主帅军中为长史,那可就是主帅的左膀右臂,有谋划决断战局的权利。

  他可不认为梁二爷是想要成为钟长荣的左膀右臂。

  这是要分权争功啊。

第四十二章 其择

  梁籍辞别傅监军离开郡城,没有直接回左翼军驻地,而是先回家中。

  自从梁蔷入京觐见封了游击将军后,梁家又换了新宅子。

  当地乡绅赠送。

  梁籍一直在军中,此次回来是第一次见到新家,他站在门外端详,虽然跟梁氏京城精美的宅邸相比有些粗糙,但灰墙高檐叠楼别有一番风味。

  “什么人——”大门开一条缝,有门房审视,刚要喝问,身后有人将他拽开,“是老爷。”

  梁籍看着两个仆从跑出来,一个惊喜一個惶惶迎接,他自己也笑了笑,有了大宅子,也买了仆从,新仆从对新主人还不太熟悉。

  梁籍迈进家门,这一次梁妻没有挽着袖子浆洗,而是正坐下廊下翻看账册,面前站着两个仆妇听候吩咐,女儿正在荡秋千,一个十四五岁的婢女在后小心翼翼喊着“小姐。”护着她。

  这一幕让梁二爷宛如重回未获罪前。

  但还是不一样,妻子面容粗糙了,衣饰也简单,女儿身边也只有一个木讷的婢女。

  看到他回来,梁妻起身,女儿也跳下秋千喊爹爹,仆妇婢女怯怯施礼。

  “爹。”女儿抱住梁籍的胳膊,急急问,“我们要回京城了吗?”

  梁籍愣了下,梁妻在旁无奈道:“都知道了。”

  梁籍又笑了,问女儿:“阿沅想回京城吗?”

  女儿立刻点头:“想想想,我要回家。”

  在她心里这里始终不是家吗?梁籍想说些什么,看着女儿的笑脸,又咽回去,只点点头。

  女儿高兴地跑开了,催促着婢女“快快快,把我准备好的礼物拿好,我要去跟她们告别。”

  “我回京城了,我早就说过了,我家在京城,我是大小姐。”

  梁妻无奈呵斥几句,再看梁籍:“你快去吧,三房四房的人都在书房等着你呢。”

  梁籍没更换官袍直接就来到书房,在这里兄弟侄子们正议论热火朝天,看到梁籍进来,停下说话,恭敬又激动相迎。

  “大家都想好了吗?”梁籍开门见山问,“愿意回京城去?”

  这还用说吗?诸人激动地点头,有人说“早盼着这一天。”有人说“没想到还有这一天。”有人干脆掩面落泪。

  梁籍倒没有什么触动,看着诸人:“回去的日子也不一定好过,咱们梁氏相当于重新再来。”

  再怎么不好过,也比在边郡乡下好,而且梁二爷父子前程似锦,一年一封官,等将来战事结束,官爵肯定比当年的梁寺卿还要厉害。

  梁二爷这样说,是担心他们到了京城,影响他升官发财吧?

  要不然梁老大听到消息找来,梁二爷就把他拒绝赶走,据说原话就是不要去京城添乱。

  梁寺卿毕竟是主犯,声名狼藉,回去之后肯定要被人指指点点,太丢人了。

  但他们这些家人都是被连累的,他们都是无辜的。

  “二爷,你放心吧。”一人诚恳说道,“正因为梁氏重新再来,我们才想要多出一份力。”

  “对啊,不能只你们父子拿着命搏杀。”另一个人忙跟着点头,“我们是一家人,也要相助你门。”

  梁二爷看他一眼,相助么?怎么先前没人说一起当兵上阵杀敌?宁愿都挤在他家里打杂。

  那人显然也想到这里,面色惭愧,眼神躲闪:“打仗我们是不行,去了是给你们添乱,不过回京城不一样,我们能结交世家权贵,盯着朝堂动向,为你们稳固后方。”

  其他人忙也跟着点头。

  梁二爷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多说了。

  “回去后还是要谨慎小心。”他叮嘱,“如今不比以前。”

  诸人松口气齐声道“二爷你放心吧!”

  大家欢天喜地离开了,仆从进来斟茶,看到梁籍站在桌案前似乎失神,眉头紧皱。

  家里到处都是欢天喜地,怎么老爷看起来不开心?

  “听说原来京城的旧宅都重新买回来了。”仆从讨好道,“阿蔷公子真是厉害。”

  梁籍被打断思绪,看了仆从一眼,问:“回京城开心吧?”

  “当然开心了。”仆从忙恭维,“都是老爷的功劳啊。”

  梁籍笑了笑:“其实跟我没什么关系。”

  呃?仆从愣了下,什么意思?听错了?他是个新买来的奴仆,还没摸透新主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还好有人走进来。

  这是老爷的亲随,李方,据说是将老爷从劳役中拉出来的恩人赠送,老爷极其看重,也最信任,走到哪里都不离身边。

  李方看了仆从一眼,仆从忙趁机退了出去。

  “老爷在想什么?”他笑问。

  梁籍看他一眼,道:“在想为什么要我的家人回京城?”

  是的,他说的话仆从没听错,其实什么事都跟他没关系,掌权左翼军也好,看出长坪关司马账册问题,博得傅军监信任也好,以及现在让家人们去京城,都跟他无关。

  李方道:“二爷现在功成名就,家人们是该荣归故里了。”

  梁籍看着他:“不是为质吗?”

  李方哈哈大笑。

  这笑让梁籍一僵,脸微红。

  “二爷。”李方说,“你想多了,对你还不用如此。”

  他的话如同一巴掌抽在梁籍脸上,梁籍的脸彻底红了。

  梁籍要说什么又无话可说,愤怒又羞惭:“那,那何必。”

  李方没有回答,而是似笑非笑问:“怎么?二爷是舍不得?二爷舍不得就罢了,把他们留下就是了,本就是可有可无。”

  可有可无,这又是一巴掌打在脸上,梁籍脸色变幻,他现在坐到如今的位置,最担心的就是变成可有可无之人。

  没用的人,就是废物,就要丢弃,那他的一切就都没有了。

  当个棋子又如何?这满朝文武官员,不都是天子的棋子吗?这芸芸众生,不都是天命的棋子吗?

  人人都是棋子,就看是有用还是没用,他可不想当个没用的废棋。

  “说笑了。”梁籍缓缓一笑,“何止兄弟侄子们,我妻和女儿也都应当回京城去。”

  李方并不在意,淡淡一笑。

  梁籍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这都是小事,他问:“傅监军真能让我入主帅中军?那钟长荣把持帅权极其严密,这半年对我格外盯着,这肯定不好办,其实要更大兵权,不如让我借着这机会,先与另外两位大将军相争。”

  李方笑道:“二爷放心,办成办不成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做了就好。”

  办了就好?梁籍不解,没结果,算什么办了?算什么好?

  ……

  ……

  深夜的荒丘上,谢燕来将口中嚼着的草扔下,转头看身旁的兵士。

  “傅监军真这样说?”他问。

  兵士不是别人,正是曾经跟随谢燕来又被打走的小山,谢燕来这次回来获封游击将军,调兵的时候把小山也带上了。

  “真的。”小山如愿以偿,每天都眉飞色舞,“傅监军当着很多人的面说军营混乱,结党营私,所以他要调整人员,清正风气,然后就说要让梁籍来中军当长史,他刚开口,钟帅就让他滚——”

  谢燕来呸了声:“他什么脾气,怎么骂人?”

  小山瞪眼:“小爷,你的脾气比他还不好呢,要是换做你,不止骂人,得打人了吧。”

  谢燕来哼了声:“我当然如此。”又皱眉,“钟长荣能跟我比吗?”

  不能吗?钟帅比他官大吧?小山不解,但还是点头:“小爷说得没错。”

  谢燕来没理会他的吹捧,皱眉看着前方漆黑的夜色:“很明显傅监军,或者,其他人吧,就是要激怒他,他就不该发火,有什么好生气的,他是主帅,嘴上打着哈哈,手里想怎么揉搓人就怎么揉搓。”

  他嘀咕几句,脚一蹬地面站起来。

  小山不解忙跟上。

  “小爷,收兵吗?”他问。

  谢燕来道:“不收,你在这里盯着,我去见钟长荣。”

  小山哦了声,拍着胸脯:“小爷放心,这里有我,你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

  但谢燕来没能走几步,夜色里有兵士站过来,挡住了他。

  小山差点上前将这不长眼的兵士踹开,但那兵士先开口。

  “九公子。”他问,“您要去哪里?”

  听到九公子这个称呼,小山收起了脚,这是谢燕来的随从,家里送来的,虽然他觉得自己才是小爷最亲信的人,但还是给这些人一点面子吧。

  谢燕来看着这兵士,吐出一个字“滚。”

  那兵士没有在小山挤眉弄眼使眼色中滚开,而是道:“公子,你不能离开你的兵营,三公子叮嘱过,你在外不能肆意妄为,如果真这样,就要让你回家去。”

  小山听到这话倒是知道怎么回事,据说小爷在京城闹了事,被家里斥责,然后家里人让仆从盯着约束。

  是九公子那个厉害的哥哥,三公子下的命令。

  三公子要是真让他回去,小爷可能就真要离开边军了。

  谢燕来盯着那兵士,似笑非笑:“怎么?三哥不装了?不是那个不管我做什么,他都无所谓的好哥哥了?”

  兵士对这话没有丝毫反应,只当没听到,也不让开路。

  “小山。”谢燕来喊。

  小山忙跳过来:“小爷,我在。”

  “给钟将军送封紧急军报。”谢燕来说,视线盯着那兵士,“这你总不能也要管吧?”

  兵士让开路,恭敬道:“小爷说笑了,小的只是伺候小爷的,不敢过问军情大事。”

  ……

  ……

  但谢燕来写了信,小山连夜疾驰,用了一天一夜的功夫奔到郡城,还是晚了一步。

  钟长荣已经将这件事急令报去了京城。

  又是一个黄昏,皇后走来前殿,这一次太傅所在围着的官员们没有退避,而是要施礼问好,但皇后却将他们驱散。

  “都退下。”她说道,“本宫与太傅有话说。”

  皇后的脸色并不怎么好。

  怎么?刚和睦些日子,皇后又要跟太傅吵架了?官员们对视一眼,退开了。

第四十三章 重识

  忙碌嘈杂的太傅殿内变得安静。

  邓弈坐在桌案前,正在审阅什么,停下笔头,看着楚昭。

  “朝事又有什么让皇后娘娘不满意了吗?”他问。

  自从协同查办湖州夏汛案后,皇后和太傅在朝堂上关系也缓和了很多,皇后在朝堂上说话,太傅不再沉默无视,皇后动用龙衣卫之前,会跟太傅先打个招呼。

  所以且不管私下对待拱卫司什么态度,至少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

  楚昭看着邓弈:“太傅为什么插手边军?”

  邓弈放下手里的笔:“插手?”他看着楚昭,“边军已经不属于大夏了吗?”

  楚昭深吸一口气,但这次没有心情说好听话哄劝邓弈。

  “太傅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她直接道,“你不放心,派了监军,我可以接受,你以战事疲惫用州郡兵将调换一部分边军,我也能接受,一切都是为了大夏,为了战事胜局,但你怎么能插手主帅中军!”

  她说完,将一封奏报扔在桌案上。

  邓弈看了眼,并没有拿起来打开,而是从桌案上抽出几封信报。

  “边军蠹虫遍布,对战事有多大影响,皇后是只看兵权,其他的都不管不顾了吗?”他说,“主帅中军更是战事重中之重,过问它就不是为了大夏为了胜局了吗?”

  “你少来扯这些话,现在不是在朝堂上,也没有其他人在,邓大人就不用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楚昭冷笑,“你重用梁蔷还不够,还要扶持梁籍,不就是想要掌控边军吗?”

  邓弈亦是冷笑:“冠冕堂皇吗?那皇后一再戒备梁氏父子,丝毫不顾军情大局,只盯着兵权,你真是为了大夏,为了战事胜局吗?”

  他也将几封信报也扔在桌子上。

  “你知道谢氏在边郡安插多少人手吗?他们就不是分兵权吗?”

  “你只盯着梁氏,只盯着我,你是为大夏盯着,还是为了谢氏?”

  他站起来,看着楚昭。

  “我不会分你权,梁氏也抢不走你的权!”

  “楚昭,你为什么不信我?”

  斜阳的余晖照在室内,让相对而立的两人视线都有些昏昏,又如同火焰燃烧。

  楚昭想,为什么不信他?

  是因为她知道梁氏能抢走她的权,也知道太傅邓弈能分走皇帝的权,他还能打皇帝的耳光。

  皇帝在邓弈眼里又算什么,自己在邓弈眼里又算什么!

  她现在清清楚楚地看到命运一步一步走到眼前,都跟邓弈有关。

  她现在想,也许上一世的命运,并不仅仅是因为萧珣,邓弈都能因为一言不合打萧珣这个皇帝耳光,那有关边军将领调动,钟叔被分权,围堵无人救援,皇帝毒杀皇后,扶梁妃为后,这种种大事,邓弈岂能不过问?

  说不定,就是他主导的。

  她为什么要信他?

  回想相识以来的种种,她之所以信他,是因为相信他是萧珣的克星,但从未想过,那一世自己的命运跟这個邓弈有多少关系——

  她太轻信他了,也太轻信自己。

  “因为太傅做的事,真不让我可相信。”楚昭说,“你口口声声说我不信你,你又何尝信我?”

  邓弈看着眼前的女孩儿,这一刻她的眼神他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她先前从未这样看过他。

  熟悉则是他曾经见过。

  当初在中山郡,在路途中,楚家小姐对中山王世子萧珣的眼神。

  现在,也轮到他了。

  “我说你这样做不对,你却非说我是被他人蛊惑,根本不相信我是自己的判断。”楚昭冷冷道,“既然如此,那没必要再谈了。”

  说罢转身。

  邓弈想,其实从初见的那一刻,楚昭就性情恶劣,一意孤行,但凡违背她的意志,都被她忌恨厌恶,就因为她对他的态度恭敬又讨好,时常称赞他为英雄豪杰,所以他就觉得她是个可爱的女孩儿?

  他真是鬼迷心窍了。

  看着女孩儿的背影,他不想挽留,她真是冥顽不灵,一叶障目,他也不想再跟她多说话。

  他看着楚昭走出殿内,消失在视线里。

  “来人。”他高声喝道,“我要的户部增补名册怎么还不送来!”

  外边些许脚步杂乱,有小吏跑来回话,有小吏再对外催促,退开到远处的官员们也再次涌来,太傅值房内恢复了先前的忙碌嘈杂。

  但皇后和太傅又吵架的消息也飞一般传开了。

  不过也无所谓了,皇后和太傅也不是第一次吵架了,吵就吵吧,反正一个皇后一个是太傅,怎么吵都无所谓,而他们要做的是怎么趁着神仙打架捞取好处。

  比如那个朱咏,可以说就是借着皇后和太傅吵架,一跃而起,摇身一变,从小编修成了身穿蟒纹袍的拱卫司同知——虽然很多官员对拱卫司不屑,但心里还是畏惧。

  毕竟拱卫司这群人如狼似虎,要做什么,无人能拦。

  假如真惹到他们,太傅也好,其他官员也好会替你骂几句,斥责龙衣卫行事无状,但倒霉的是你自己啊,抄家入牢受刑,可都没人能替你。

  朱咏家的小门庭暗夜里不知有多少访客了。

  还有自曝湖州夏汛贪腐的户部侍郎,拉了那么多人倒霉,他虽然还住在牢房里,但家人平安无事,据说将来出狱也能得到优待,说不定皇后给他赐个外放官——

  据说拱卫司在各地也要设置衙门。

  在太傅手下当个唯唯诺诺的侍郎,还是在皇后手下听差一人之下,朝官之上,对很多人来说,还是后者更好。

  所以看到皇后和太傅吵架,朝官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冷笑旁观,而是卷入其中也掀起了一阵波动。

  就连谢燕芳也盯着这件事,当听到谢七爷眉飞色舞说“皇后把太傅几本奏章给扣下了”时,谢燕芳也笑了。

  “皇后怎么说?”他饶有兴趣问,不待谢七爷回答,又自己道,“皇后是不是说,太傅是监国,但监的是大夏的国,本宫作为国后,看到太傅监国不合理,自然要过问?”

  谢七爷哦了声,点头:“还真是这么个意思。”又好奇问,“你教她的?”

  谢燕芳道:“阿昭小姐当皇后哪里用我教,她聪明着呢。”

  这个皇后的确聪明,做事又吓人,谢七爷始终是不喜欢,问:“那接下来做些什么?还是观望吗?”

  谢燕芳道:“接下来就可以让我们太傅尘归尘土归土了。”

  终于要解决这个邓弈了吗!谢七爷一喜,忙坐直身子,但谢燕芳没继续跟他说话,而是对外边扬声唤蔡伯。

  蔡伯手里拿着一叠书信,从外间走进来,还在眯着眼看,一边问:“公子要什么?”

  谢燕芳问:“于商最近忙什么呢?”

第四十四章 生意

  晚间的码头是一天中最繁忙的时候。

  太傅和皇后吵架也好,官员被抓也好,甚至西凉战事,都不能让这里的人停下手里的生计。

  甚至还会因此而更忙碌。

  比如官员获罪变卖家产补罚款,码头这边商人们云集,将收来的家产挑挑拣拣发往各处。

  比如西凉战事西北货物紧缺,让商路变得更繁忙。

  好容易卸完一船货物,蹲在船头歇凉的几人,看到一个大夏天还戴着帽子裹着围巾的矮胖男人脚步匆匆而来,立刻站起来招呼“老于老于——”“老于你又藏什么好东西了?”

  于商笑呵呵走过来,手一扬,一壶酒被这几人接住。

  “你们几个眼尖,我刚得到的一瓶好酒。”他说。

  几个人端详手里的酒瓶,看起来也没什么特殊“老于你被人骗了吧?”“真这么好你会舍得分给我们?”

  于商不在意大家的调侃,笑呵呵道“这可是仙人酿。”“我于帛什么都大方,越好的东西越要与更多人分享。”又示意大家“快尝尝。”

  调侃归调侃,大家对于商的人品性情都很熟悉了,几人打开酒瓶,一人先尝了口,立刻发出赞叹声,其他人忙抢过去,赞叹声引得四周人都围过来。

  那几人也不藏私,拿来酒碗酒杯“快来尝尝老于带回来了的仙人酿。”

  一时间码头上喧闹无比。

  一时间每个人都认识老于。

  于商的确很受欢迎,虽然他不是豪商大富,但勤勤恳恳老实本分跟码头上所有人都关系很好。

  此时就连搬货卸货的力士都围着他。

  “于老板这是又要出门了吗?”有人问。

  于商点点头:“歇息时候不短了,该出去挣钱了。”

  有熟悉的商人问:“还是去云中郡?”

  于商笑着点头。

  “哪里的生意不能做,你总是跑那么远。”有人摇头,“又远又偏现在又不安全。”

  于商笑道:“哪里的生意都能做,而且虽然又远又偏又危险,那里是我老于的家啊,又能赚钱又能回家看看,真是天下最好的生意了。”

  他说着话看着码头上的车马,发现自己家的,忙哎哎招呼着过去了。

  有不熟的人好奇问:“老于是云中郡人?”

  “是啊,少年时就出来了,在京城成家立业,有妻有子,但始终没放下云中郡的生意。”熟悉的人感叹。

  “这是何必呢。”年轻人们不解,“挣的钱耗费路途,大生意也做成小生意了。”

  但年长的人却很能理解:“钱是挣不完的,故土难离,年纪越大越惦念故土。”

  且不管大家怎么议论,于商将货物满满装了两船,在诸人和妻子儿子的目送,家园护卫随从的簇拥下,坐船在夜色里远去。

  “等秋天于商就会满载而归了。”码头上握着空酒瓶的男人们掐手指算,“到时候又有好酒喝了。”

  一個小商人带来的喧嚣很快散去,码头上开始新一轮的喧嚣,而小商人也把京城的喧嚣抛下,日升日落,下船骑马坐车,风吹雨打,终于来到了云中郡。

  入关的时候,前方商人的货物被翻了又翻,路引身份查了又查,塞进去的钱又被扔出来,于商有些惊讶,跟身边的人问:“现在查这么严?战事又紧张了吗?”

  身边的商人低笑:“战事不紧张,所以才查这么严。”

  这话什么意思?于商不解。

  “因为战事不紧张,将军们自己闹矛盾呢。”旁边看热闹的路人很乐意解惑,“朝廷来了监军说要严肃什么规矩,严查兵卫贪腐受贿。”

  于商明白了又摇头:“监军多虑了,云中郡的兵卫都很有规矩了。”

  “规矩不规矩咱也不知道,反正现在新规矩让行路麻烦了些。”先前的商人摇头说,又打量于商的车,见其上的货物满满当当都是些针头线脑的小东西,“你更麻烦,行路慢,时间长,这些货物什么时候能卖完。”

  于商笑呵呵说:“慢慢卖,都是小东西,乡村小镇里很受欢迎,我多走些路走远点。”

  说着话人马向前,轮到他们过关,几人也停下说话各自排队。

  于商上前没有塞钱,而是从车上拿出几个水囊袋:“官爷们装水喝,天气热,这是从京城进来的最新的样式,不值钱。”

  水囊袋的确不值钱,兵卫们抬手要打掉,旁边有坐着的将官看到了,眯着眼辨认,笑道:“这不是老于吗?跑货回来了?”

  于商忙笑着应声是。

  将官对兵卫介绍:“这是马邑的行脚商于帛,做小买卖几十年了,他经常给咱们弟兄送些必需品,夏天送伞送水囊,冬天送暖袖——用着好了,引得军中的兄弟们都去跟他买。”说到这里扬声,“我说老于,你是不是让我们替你卖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