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筱却不看他,独自面对阔江潮水,不知在想什么。

  等天色微亮时,打坐打得瞌睡的余灵儿总算是睡饱了。

  她看魏劫对唐有术依旧爱答不理,阴阳怪气的德行,生怕他再次找唐公子的茬,连忙借口自己饿了,拉着唐有术去找吃的了。

  小筱经过半宿的打坐,倒是觉得灵台清明了许多。

  狐族的灵石对她的帮助很大,竟然很好的柔化了魔珠的魔性,还共化五凤的灵力,让不共戴天的魔物和凤凰能同时觉醒,而不在她身上互相冲突。

  只是这两种迥然不同,甚至互相冲突的灵力想要糅合在一处,还是需要些法力技巧的。

  不然下次再有同强敌对阵的情况,魔珠的魔性和五凤的灵气互相抵消,她又是第一个油尽灯枯的了。

  但是在回到自己的时代前,她得想办法将这满身的东西都卸下去。

  不然时间再长些,她也不知这些“宝贝”会不会反噬了她这个正主。

  此时天色已经亮了,灵儿和唐有术去找吃的还没回来。

  小筱不太想跟魏劫说话,便一个人来到江边洗漱。

  她正在江边洗着手帕,一身黑袍的男人便也在她身旁蹲下了。

  他一如从前服侍师父那般,帮小筱挽起衣袖子,还没话找话地问小筱水是不是太凉。

  小筱看也不看他,只闷头洗脸。

  等洗完了,小筱一边用手帕擦脸一边道:“如今符宗也分了家,我和灵儿就不多叨扰你们师徒了。这天也亮了,你是去卫家还是回洛邑,请自作打算。我们就此别过吧……哎呀……你干什么!”

  小筱客套的场面话还没说完呢,魏劫的大掌一撩,便往小筱的脸上泼了一串水花。

  小筱刚刚擦干的脸蛋,又变得湿漉漉的,气得她一边抹脸,一边狠狠瞪向了魏劫。

  魏劫歪着头,吊儿郎当道:“哦,这么大的眼睛原来会看人啊!我还以为二百年后的人说话时,都用滚圆的后脑勺看人呢?”

  小筱也没想到自己竟有点怀念那位说话冷冰冰的魔尊魏劫了。

  最起码那位冰刀子嘴直来直去,可没有这么气人的!

  她凶巴巴道:“是呀,二百年后生的都是些傻子,心眼子可没有二百年前的老东西们多,一个个顶会算计,讲究个物尽其用!”

  魏劫有些无奈地搓了一下脸:“小筱,你讲些道理好不好。跟唐有术筹谋一切那个人……也不是我啊!我什么时候想过成仙入神?要是成亲入洞房什么的,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他说的是什么混账话?哪个要跟他入洞房了?

  昨夜,她吹了半宿江风,愈加坚定了还是依着原计划,跟魏劫他们分道扬镳的想法。

  唐有术当初算计了那么一遭,害得她一下子失去了敬爱的师父和朝夕相处的爱徒。

  尤其是魏劫,恍如变了个人,为了升仙成道不计一切代价,叫人不能不怀疑,其实这个才是真正的魏劫。

  现在,好不容易历经波折,小筱总算是将当初劫儿找回来了。

  可当她想投入阔别已久的怀抱,想要好好跟他哭诉自己受的委屈时,却发现欺负算计她的人,其实就是他!

  小筱真是一下子憋闷在那,上不得,下不去——什么魔尊什么劫儿,都是一丘之貉!全都给她玩蛋去吧!

  这热情似火,关怀备至,到冷若冰霜翻脸无情的两幅面孔,大抵就是男人床上床下,将姑娘骗到手后的两种德行了!

  这么一想之后,小筱立刻有些大彻大悟——她前些日子被人背叛伤害得不轻,勉强一路吃喝玩乐麻痹自己,才算是支撑过来。

  若是再经历一次,光是想想撕破情谊的过程,都疼得心有些抽抽。

  魏劫如今待她的真情是不假,可是他还太年轻,不像前世魏劫那般历经波折,变得成熟看透世事。

  但再年轻的男人,也总有长大的一天,也许他跟她恩爱了一场之后,过了几年,到了某一天,还是会大彻大悟,发觉自己在女人身上浪费了时间,耽误了升仙的大好年华!

  到那个时候,他再翻出魔尊无情的嘴脸,小筱自认为自己大约承受不住第二遭了。

  情爱这种东西,对于十伤命硬的人来说,的确有些奢侈。

  她既然是注定孤苦一生的命数,何必再去祸害魏劫这个上神根苗?

  趁着大家将一切说开,也明白俩人原本该是毫无交集的两线,还是和和气气地散去,互相送送临别赠言,给彼此留下些完整的回忆才好。

  至于骗她的是哪个……都不重要的了。

  不过小筱的这番豁达,显然没有感染到魏劫。

  等听小筱含蓄地说了她的命里十伤,不适合有男人时,魏劫吊着眉梢道:“又是唐有术那个王八蛋给你算的命?那你问问他有没有算出来,他今天得挨顿打,那惹祸的舌头也要保不住了?”

  小筱拧干了手里的帕子,递给了沉着脸的魏劫,叹了一口气道:“师父……唐公子的确是将我骗得不轻。可是他对你却是至情至孝,你莫要找茬粗鲁地对待他了。须知有些情谊并非钱银能够买来,莫要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魏劫却并不以为然,冷哼一声道:“他敬爱的是他的魔尊师父,与我何干?”

  姓唐的亲眼看到了他和小筱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自然也知道他现在最看重的是什么。

  唐有术若是个好鸟,怎么可能活活拆散了他和小筱?

  所以唐有术其实跟灵芷珊这类犯了单相思的狗皮膏药一样,不过是自以为是,给人徒增烦恼罢了!

  至于原本轨迹里的旧账,魏劫一笔都不打算认!

  他又不傻,若是真的认了什么魔尊的旧账,那小筱肯定是要跟他恩断义绝的!

  像这类胡搅蛮缠的话,小筱一向说不过魏劫,就在她想起身的时候,小筱发现魏劫已经洗去了额头的血污,而他额头的伤疤酷似之前的蓝色火焰。

  只不过那代表谪仙的清冷蓝色,如今已经被黑红的血色替代,为魏劫整个人增添了无尽的邪魅之气。

  小筱不知道这印记代表了什么,是不是说魏劫的神格破灭,再难升仙了?

  她用长指轻轻碰触男人的额头,陷入沉思,却不知她这般无心之举,真的很容易让入了心魔的男人瞬间燎烧心火。

  当魏劫握住她的手腕,低下头想要亲吻小筱,却被她偏头躲开了。

  魏劫的紫眸微现浓黑,低沉声音道:“你还在怪我?”

  小筱不想去看他的眼睛,只是微微垂头偏向一侧,轻咬了一下嘴唇,低声道:“你现在身负重伤,麻烦缠身,居然还有闲心撩拨人。难怪升仙得道都要断情绝爱,不然……可真耽误人……”

  魏劫忍不住握紧了她纤细的腰,将她嵌在自己的怀中:“我那时被劳什子的神格占据,说的都是狗屁不通的道理。既然是狗屁,你闻了还要入心?”

  小筱扭头看着魏劫,一脸正色道:“你既然知道了我是二百年后穿越而来的人,就该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什么狗屁,而是你步步危机的命数!那璨王居心叵测,一心要占据你的仙位。而你只有断情绝爱,才可早日飞升成仙。我也并不属于这里,我迟早要回到二百年后……二百年啊,就算你为仙为神,这二百年里也会发生太多的变数,你就算成仙,也会遇到许多比我更好的女修仙侣!既然如此,何必要继续错下去,给你我平添不必要的痛苦?倒不如趁着现在……”

  这次没等她说完,魏劫已经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魏劫虽然恢复了理智,可到底已经入魔,能震碎神格的魔性不容小觑。

  他虽小心隐藏,可小筱还是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墨黑色。

  何为魔?魔便是心有执念,是欲壑难平,是满足不得的欲念!

  而魏劫这一世原本仙途坦荡,却还是一念入魔。

  现在魏劫听出小筱在那谈现实,想要跟他撇清关系,男人心底的魔性顿起。

  那一刻,小筱绝对不会想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不过魏劫还是妥帖地隐藏了情绪,慢慢松开了手,看着小筱的秋水眼眸,又慢慢下移目光,有些意味深长道:“的确是小了点,不太符合我的要求……放心,我不会嫌弃你小的……”

  小筱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哎呀,原来方才洗脸时,她竟然不小心将衣服胸口的布料打湿了!

  她气得交叉手臂护住身体,回骂道:“我哪里小了,明明刚好!你眼睛瞎了?”

  相貌方面她不敢夸美艳无双。可她的身材连小狐狸都夸赞呢!轮也轮不到他来嫌弃!

  魏劫又是一脸无辜:“我是说你比我小二百多岁呢!难道不小……哦,原来你想到那里去了……崔小筱,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崔小筱半张着嘴,都要被这坏小子给气升天了!

  可被他这么一胡搅蛮缠,小筱都想不起之前分手告别的话说到哪里了。

  魏劫顺势揽上了小筱的肩膀,低低道:“我又觉得胸口痛了,你扶着我去躺一会可好?”

  如今魏劫留住小师父的法宝就是装柔弱,若是瘫痪得不能自理那便更好。

  小筱就算再怎么气他,也不会丢下他不管的。早知道这样,那心头热血多流些才好呢!

  至于小筱说的那些,魏劫并不是没有想过。

  可是只要一想到崔小筱有一天可能会在他的眼前凭空消失,魏劫眼底的浓黑墨色就会翻涌而出。

  他怕吓到小筱,顺势将小筱抱入怀中,垂眸掩住了眼底的浓黑,在她耳边低沉道:“放心,这次我再也不会弄丢你了……”

  他跟小筱认识了那么久,可是小筱对自己的过往基本是绝口不提。

  最后,魏劫还是在唐有术的嘴里,知道了小筱更多的过往。

  原来这个在他看来总是天性乐观,活泼开朗的少女,曾经也是一脸戒备倔强,如同怕受伤的刺猬一样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在街头努力地活着。

  魏劫甚至无法想像,小小年纪的她被母亲卖掉的时候,该是多么彷徨绝望。

  可是这样的小筱,在全心全意地信任着唐有术和他的时候,却遭到了两个人同时的背叛。

  小筱那时落下的颗颗泪珠,恍惚还在眼前,仿佛重拳捶下砸得魏劫心疼得抽搐。

  可偏偏他就是惹得小筱心伤的罪魁祸首之一,魏劫忍不住箍紧了手臂,好像稍微松一些,怀里的人儿就会像鱼一般滑走,消失不见……

  当余灵儿拉着唐有术的手从一旁的林子里出来时,正好看见了魏劫紧抱着小筱的情形。

  二人识趣地没有过去打扰。

  余灵儿甚至感动得有些泪湿眼眶。

  这些日子来,她过得好辛苦啊。小筱和符宗师徒闹决裂,害得她左右为难,既要陪着小筱,又是思念唐公子。

  她就像是父母亲和离了的孩儿一样,过得很是凄苦。

  想到这,她忍不住扭头告诫唐有术:“看到了没有?搅和别人的姻缘是要遭报应的。小筱和魏劫乃是两情相悦,你就别搅合了!毕竟你们符宗也不是什么正经宗门。师徒好在一起,也不算什么大事!”

  看来余灵儿还是认为唐公子为人正直,想要匡扶正义,见不得师祖和师父乱搞,这才搅黄了小筱和魏劫的。

  唐有术却知道眼前这段孽缘实在是一言难尽,未来会怎样也不好说。

  现在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毕竟他现在同时得罪了师尊和自己的关门小弟子,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经过了一夜的鸡飞狗跳,符宗的原班人马总算是能一起坐下,还算平静地吃早餐了。

  看着唐有术处处刻意讨好她,又是给她剥果子,又是给她垫垫子的样子,小筱心里也是略略无奈。

  她虽然还不是太想搭理唐有术,但是也不想刺激他再自拍天灵盖。

  所以吃饭的时候,她干脆转移话题,说起了自己和余灵儿被骗的经过。

  魏劫的眼睛听得微微眯起——能引生人入阴司,这恐怕是一般上神都无法做到的。

  那个永宁郡主的未婚夫是什么来路?他的手里怎么会有阴司的魔花?

  看来很有必要去找寻那位叶易公子一探究竟。

  只是听着小筱她们描述叶公子时,魏劫和唐有术这对撕破脸的师徒,不由自主互相凝看了一眼。

  像这类勾人去黄泉路的奸猾之徒,两个受害者明明该破口大骂才对。

  可方才魏劫问起那位叶公子的品貌长相时,两个女子不约而同眼望虚空,如同品评琼浆甘露,瑶池佳酿一般,细细描绘了叶公子的卓尔不凡,温润如玉。

  看那光景,这二位好像还很遗憾自己少读书,描绘不出叶公子神采的万分之一。

  一时间,倒是旁听的师徒二人面面相觑,表情略显微妙。

  魏劫毫不客气打断了余灵儿愈加来劲儿的描述,冷飕飕道:“二位莫非不是被魔花迷惑,而是为男□□惑上了黄泉路?”

  小筱一本正经地想了想,觉得叶公子那等无暇美玉之姿,用“色”字来形容都玷污了。

  真是长了好皮囊,就算明知道他是包藏祸心的坏人,却还是觉得这等璞玉公子本是世间难得,奈何卿卿偏为贼,可惜,可惜了啊!

  魏劫没想到小筱毫无反驳的意思,还如吸了魔花一样,失魂愣神。

  可见这位叶公子当真不是凡人!

  魏劫冷笑了。就在他困于神格,明明想念小筱,却不能去见她时。她倒是没闲着,还有心思沉迷在蛇蝎美男的美色中。

  他也是气着了,冷笑斜眼道:“怪不得要开欢喜宗,还真是乐在其中……”

  小筱也斜眼看他,咬了一口野果子道:“你既然提到了这,我却得说说,我老早就跟你们符宗分家了,咱们什么时候算算细账,分了家当,就各自散了吧!”

  魏劫被这要分家的话给气着了,不过他沉默了一下,却道:“你要什么,都拿走。”

  他向来对小筱予取予求,既然小筱觉得符宗不好玩,那就立起欢喜宗的牌子呗。

  他这个当徒弟的,到哪个山头都是一样的差事。大不了就摇身一变,他去欢喜宗当起首席大弟子,继续撑场子,给小师父温席暖枕……

  不过听着小筱话里话外还是要与他分开,魏劫的心魔却再次触动了,眼底又是化解不开的浓黑。

  就在这时,小筱却觉察到了地面微微晃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滚,连江水都荡漾起了大浪。

  四个人不约而同站起来,戒备以待。

  小筱这时一抬头,也正看见魏劫的眸色发生了变化。她本身也是入魔之身,自然清楚魏劫这是怎么了,吓得她连忙伸手握住了魏劫的大掌,紧声道:“怎么了?”

  就在小筱的手握住了魏劫的那一刻,魏劫眼底的墨色便褪去了不少。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了小筱的手。

  就在这时,卫家的那对双胞胎突然飞奔至此。

  她们也感受到了大地的晃动,两张极少有表情的脸除了木讷之外,似乎有了几分说不出的紧绷。

  “堂兄,祖母唤你回去,也请崔宗主同行!”

  魏劫知道自己之前伤了卫家不少侍卫,昨夜符宗算是大闹了耆老山,尤其是小筱和灵儿出现在封禁之门里,那是犯了卫家大忌,势必要上山向祖母请罪。

  不过魏劫并不想要小筱去。

  他太清楚卫家的行事做派了,祖宗的规矩最大,有时行事不知变通。不然当年也不会出现他父亲被迫自刎谢罪的惨剧了。

  祖母点名要小筱去,想也不是什么好事。魏劫自然是要阻拦下来。

  不过小筱却也不放心魏劫一人去,她方才可看到他的眼睛又黑了。

  他命里有弑亲之灾,谁知道这灾祸有没有过去?

  她替他挡魔阻煞到如今,却看他还是走上了成魔之路,就够郁闷的了。若是他再犯浑创出什么祸事来,她能一口老血喷死他!

  想到这,小筱道:“既然老夫人想见我,哪有不去的道理?”

  小筱现在虽然分出了符宗,但是作为欢喜宗的宗主,对符宗人说话也犹如圣旨。

  她既然发话了,魏劫也就同意了。

  魏劫从小到大,没少闯祸,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既然小筱说要见,那他就陪着她回去。卫家人要为难小筱,他绝不让小筱吃亏就是了。

  反正他现在不想跟小筱分开,不然她可能会一溜烟跑回到二百年后消失不见。

  小筱是懂礼数的,既然去向卫家赔罪,总得拿点趁手的见面礼。

  只是去得匆匆,所以便把唐有术后背箩筐里装了冒尖的野果子,让祖母开开胃,尝尝新鲜。

  老祖母看着昨夜还五凤缠身,红眼乌发睥睨四方的煞气魔女,今日却摇身一变,带着邻家小孙女的乖巧,拎着一箩筐野果子笑吟吟地来拜见她了。

  如此一来,倒显得她满厅堂严阵以待的银甲军,准备得太过“隆重”了。

第86章

  祖母的一双锐利眼睛左右扫视着入门的一对年轻男女,慢慢道:“阿劫,昨夜到底是何情形?你怎么还真跟你师父一起……入了魔道!”

  一旁的卫竟峰恨铁不成钢道:“到底是女魅生出的孽障,入了魔道有什么奇怪的!最可恨的是他竟然引魔入室,勾搭这魔女入了阴司之门!母亲!还跟他们二人费什么话,即刻拿下他们,再行处置!”

  那一声“孽障”最戳魏劫的肺门子,他冷眸瞪向了自己的叔父,眸光点点转黑。

  可还没等魏劫开口说话,小筱却已经听不下去,冷声开口了:“卫家主,亏得魏劫心里最敬重您,总跟我说您是卫家的顶梁柱。魏劫如今遭逢变故,受奸人所害,心里正是彷徨时,您作为他的至亲长辈,不关心他帮助他也就算了。戳人心窝子,先不分青红皂白地大骂一番,除了伤了亲人情分,到底是有什么用?”

  她虽然跟魏劫断了师徒之情谊,可是听到有人当着她的面骂魏劫,崔宗主还是觉得不舒服。

  这护犊子是符宗的师门传承,就算是自己弃徒,也容不得别人指着鼻子骂“孽障”!

  魏劫原本因为叔父的责骂而激起的魔性,在小筱开口维护他时,突然就这么平复下去了。

  他的小师父平时笑吟吟的就很美了,可是斜着大眼骂人时,竟然又是一番别样的美艳!

  这个卫竟峰其实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的直楞男人。

  他因为兄长身亡的缘故,对这个亲侄儿一向话不投机。后来见他出息稳重,有了几分兄长的风范,倒是略微缓和了对魏劫的态度。

  可是现在,眼看着他竟然跟崔小筱学坏入魔,卫竟峰便再次有些恨铁不成钢,以至于控制不住情绪痛骂出来。

  可卫竟峰没想到,方才对他母亲还笑吟吟的崔姑娘,突然凤眸一吊,直直冲他而来。

  这小姑娘说话可真厉害,讲究个兵法布阵,先礼后兵。

  她先是说魏劫敬重他这个叔父,给他架在高台上下不来,然后又三言两语贬损他为人冰冷不知体贴晚辈,完全是冷血之辈。

  气得卫竟峰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指着小筱抖着手指道:“你……你这个魔女……”

  小筱冷哼了一声,又看了看骤然围过来的那些银甲军,语调清冷继续道:“若是卫家家主觉得昨夜不尽兴,想要切磋技艺,我也自当奉陪。只是家主您昨夜似乎受了伤,依着我看,还是静养几日再说,今日大家难得坐在一起吃茶,又何必打打杀杀的?卫老夫人,您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卫老夫人知道这小姑娘其实伶牙俐齿得很,今日一看,以前她倒是藏了许多的锋芒呢。

  方才她那话,就是敲打卫家人,他们可都是成魔后魏劫的手下败将。

  尤其是卫竟峰这个当叔父的,昨夜被魏劫打出的伤还没好呢,最好还是识相些,别自讨没趣了!

  听懂了小姑娘的敲打,卫老夫人也是眉眼不动,稳稳道:“崔宗主的话有道理。阿劫难得回来,能吃一碗平心静气的茶水,自然是最好。可是崔宗主,你可知你们昨夜已经闯了大祸,再好的茶吃下去,也要变了味道!”

  小筱抱拳先自道歉道:“魏劫已经给我说了卫家十年一次,月红之夜的封门传统,可是我想斗胆问一下,这内里可是有什么名堂?会不会有人知道卫家的习惯,所以才设下圈套,引着我和灵儿入阴司?”

  卫家祖母听得眉头一挑:“什么?你们不是自己闯入,而是有人骗了你们入阴司?”

  于是小筱就一五一十地说出了她与余灵儿,被那叶公子用花香诱惑的事情。

  而这件事也是铁证如山,因为余灵儿从阴司逃出来时,裙摆上还沾了一片香包里彼岸花的干花瓣出来。

  这花儿在忘川河的对岸,那是生人进入阴司后也到达不了的地方。

  若小筱说的是真的,究竟是什么人会有这种直通鬼神的本事?

  那一片彼岸花瓣依旧散发着诱惑人的气息,卫家老夫人的脸色却变了几变。

  接下来老太太沉思了一下,一挥手挥退了除了卫竟峰以外的众人。

  她又拿起了那片花瓣,语气沉重道:“能从阴司摘出彼岸花的人……绝不会是人!”

  小筱听了这话,倒是同意地点了点头,依着那位叶公子的品貌,当真是凡尘难寻的,总是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气质。

  看上去,倒是跟神格附身时的魏劫有那么几分相似……难道他也是天上的……

  卫老夫人道:“当初卫家出了叛贼卫狄,盗走了一页生死簿,可是仔细想想,他有那么大的本事自己一人盗走那残页吗?如今这阴司魔花又莫名出现在人界……我总觉得这背后可能有大灾祸。”

  说到这,她抬头看向了自己的孙儿魏劫的额头。

  昨日他明明是入魔了,可额头的蓝色印记却分明是神祇的。

  作为看守阴司的卫家,老夫人甚至一眼就认出了那蓝色火焰就是阴司旧主——古炎帝君的神印!

  老太太还生怕自己看错了,待昨日稳住了阴司封印之后,便翻出了古籍查阅。

  如今魏劫额头上的蓝色印记虽然消失,可是却遗下了血红痕迹,与古炎帝君的神印一模一样。

  这不能不叫老太太暗暗大吃一惊。

  魏劫压根不信自己是什么古炎帝君历劫转世那一说,所以只简短说了自己被一块灵石附体,迷失了心智的事情。

  但是老夫人一听,却犹如惊雷轰顶:若是封印神格的神石,可不像魔珠那么没有操守,随便就能附着在人身上的。

  必须是坠世神明的化身,才可唤醒神格附着其上。

  魏劫既然能让神格附身,就说明他就是古炎帝君人间历劫的化身!

  这个卫家不受待见的混血孩子……竟然就是消失已久的古炎帝君——阴司真正的主人!

  卫竟峰显然也想明白了这点,一时间眼睛也瞪得老圆,直愣愣瞪着他刚刚大骂的孽障回不过神来!

  卫家老太太倒是因为认出了神印,而早有了些心理准备,如今她也是率先拄拐,朝着自己的孙儿跪下:“卫家上下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来人间历劫的上神,还请赎罪!”

  魏劫眉头微微一皱,连忙去搀扶自己的祖母,而卫老太太却让自己的儿子也跟着跪下。

  虽然阴司缺失神祇,无人掌管以至于混乱许久。可是谁也未敢忘记,阴司真正的神明为谁。

  古炎帝君主乃地府之主,主掌杀伐,三界亡灵皆在他手。

  卫家代管阴司,其实也不过是替地府的主人看管家门的喽啰而已!

  崔小筱虽然早知道魏劫出身不凡,但是也绝没想到,这样落难的神仙原来应该受如此大礼待遇。

  不过也难怪卫家人如此激动。古炎帝君若是归位,对于绑缚在耆老山的卫家人来说,简直就是再生解脱!

  从此以后卫家子孙再也不必背负看守阴司入口的职责了!

  想到这里,卫老夫人激动得忍不住留下了两行老泪,而卫竟峰更是百感交集,嘴巴张张合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小筱也诚恳地检讨了一番,她想到自己昨天混战的时候,还扇了魏劫好几个嘴巴,更没有给魏劫喂药。

  崔小筱顿时有些心虚,觉得自己对待神明,似乎没有卫家人虔诚。

  也不知怠慢了上神的俊俏脸蛋,会不会遭受什么天谴惩罚?等魏劫以后睡着时,给他上几炷香会不会能稍微弥补罪孽?

  魏劫本想搀扶起祖母,可祖母激动得不肯起来。

  他如今损伤的元气还没有恢复,只能无奈同跪下来,告诉祖母,她不必如此激动,因为他昨夜一不小心,已经将古炎帝君的神格震碎,大约是拼凑不回去了,所以做不成神仙了。

  这次,卫家母子再次眼睛瞪得老圆,异口同声道:“什么?神格碎了?”

  一旦赋予神格,飞升的难度就是普通人的一半。

  这等作弊法子,是许多渡劫下凡的仙人密不外传之法。

  他们往往都会在渡劫之前,暗自藏好封印的神格,只等机缘到了,就可一日千里,从容回归仙班。

  看来古炎帝君也是如此,早早将自己的神格分离封印。

  可是……如此升仙法宝,怎么就被魏劫给震碎了呢?

  卫竟峰原本听到魏劫这臭小子竟是古炎帝君本尊,而有些不知所措,

  现在听说他居然将神格弄碎了,只气得又是一拍大腿,有心骂臭小子狗屎端不上席面,可一想到他是古炎帝君,满嘴的狗屎都骂不出来,憋闷得卫家家主面色干红,差点气背过去。

  卫家老夫人先回过神来,终于被魏劫搀扶起来,捏着他的手腕,细细查看,当真是毫无半点仙脉神格的气象,反而魔气阵阵,似乎正在积蓄流转。

  “怎么回事?你就算神格碎裂,也不至于入魔啊!”

  魏劫却是挑眉满不在乎地一笑,想着自己原本就该成魔的命数,无谓道:“既然是来人间渡劫,自然什么苦楚都要吃些,自己不能为魔,又怎么能掌管地府妖魔?”

  这话说得明明狗屁不通,可是魏劫既然是古炎帝君的转世,立刻透着勘破三千红尘的深邃。

  老祖母都不由得点了点头,觉得言之有理。

  小筱有些心虚地捧着老夫人拿来的古籍,假装看书,顺便挡脸。

  魏劫可真能胡诌!

  不过他若跟老祖母说实话,说是因为抱不到小筱,一时色气攻心,走了色魔的路数,小筱觉得自己这个罪魁祸首的脸也有点挂不住。

  如此说来,还是为了挽救天下众生而自愿入魔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些。

  藉着假装看书的功夫,小筱瞟了一眼这本年代久远的书籍,其上竟然记录了许多神仙秘史,比师父唐有术的那本秘籍还八卦……

  再说老祖母,听了魏劫这一番解释,只能是无奈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这孩子的体质,的确更容易入魔些。可是一旦入魔,想要重回仙位,却比普通的凡人难上百倍……昨日你身在耆老山,那阴司的邪物都已经感受到阴司主人的气息,一个个蠢蠢欲动。那些邪物,并不讲什么位份尊卑,只有弱肉强食。你若仙格还在,一切尚好。可你的仙格碎裂,它们必定也是感应到了,怪不得今日地下数次翻涌,这是阴司的魔物们要造反了啊!”

  听了这话,小筱有些不理解,忍不住放下了书道:“古炎帝君下凡历劫,并非最近的事情。那些阴司魔物们之前为何没有反应?”

  卫老夫人道:“帝君历劫,相当于皇帝出巡,虽然得出去一阵子,可总有归来的一日,总能震慑诸魔。可若帝君神格碎裂,升仙无望,那就是黄帝驾崩在半路,自然是妖魔蠢蠢欲动,各自要造反显形了。”

  小筱明白了,魏劫的神格碎裂,跌下神坛的情况,已经被阴司镇压的神魔知道。

  所以他这个地府之主威信不再,可能掀起阴司的一场大乱!

  难怪今日魏劫再次有入魔的迹象时,会有地动山摇的征兆。

  卫家主母说到这里,看向魏劫道:“阿劫,你不光是卫家的子孙,你的肩上还背负着比卫家子孙更沉重的责任……”

  说到这,卫家老夫人顿了下来,只是指了指那本古籍道:“崔姑娘,你似乎很爱看书,那这本不妨拿回去看看吧。我们卫家不能久离耆老山,这山外的风雨……也只能你们来扛了。 ”

  小筱看老夫人说话不爽利的样子,一下子明白了,那个骗她们入阴司的背后主使,应该是什么不可说的人物。

  卫家明哲保身,不想参与到任何纷争里,所以只能给她一本书做线索,让他们自己去查明了。

  这一次,卫家老夫人甚至都没有留下他们一起吃顿饭,只是对魏劫说,他可以去看看他的母亲。毕竟这母子许久未见,总得团聚一下。

  思陵跟着老夫人回到卫家后,一直在佛堂修身养性,跟卫家人都不来往。

  卫老夫人也觉得不是长久之计。如果魏劫能劝他的母亲放下仇恨,回转阴司,不再涉足红尘,那是最好的了。

  从大厅出来往后堂走时,小筱看着走在前面的男人高大,而略显孤寂的背影,忍不住身伸手扯了扯他衣服袖子:“……其实你祖母不是不心疼你,只是她的肩上扛着一大家子的人呢,她的爱这么一分,每个人就只剩下一点点了……”

  方才卫家老夫人最担心的事情显然不是魏劫入魔的安危问题,而是他身为古炎帝君转世,却丧失神格,害得阴界失衡的事情。

  小筱觉得自己若是卫夫人的孙儿,见亲人如此功利,必定是要伤心难过的。

  魏劫看着小筱很努力地解释祖母其实很爱他的样子,突然伸手揉搓了一下小筱的头顶:“傻瓜,我又不是穿着开裆裤的黄口小儿,就算祖母不欢喜我,我也不会躲起来哭的!”

  小筱看了看他,并没有说话。

  她如今也是太了解这个男人,也猜到他对于亲情,并非表面上表现的那般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