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没有回答。

  他想到卫天鹏,想到了水银,想到了那可怕的无名剑客。

  他甚至想到了卜鹰。

  他们每个人都可能是杀死唐麟的凶手,却又不太可能。

  在这片几乎完全没有掩护物的空旷沙漠上,无论谁想要偷偷的侵入这帐篷,杀了人后再偷偷的溜走,都是不可能的。

  他也相信这一组人的能力。如果附近有人走动,他们绝不会查不出来。

  除非凶手已混入了这队伍,而且完全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可是这队伍中每个人彼此都很熟悉,别的人要混进来,好像也绝无可能。

  这些事小方都不能解释,所以他只有闭着嘴!

  驼子居然也没有追问,只告诉他:“在凶手还没有查出来之前,你还是不能离开,这柄剑你也不能带走。”

  小方可叹了口气:“在凶手还没有查出来之前,就算有人赶我走,我也不会走的。”

  他说的是真心话。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些人的暴死,跟他多少总有点关系。

  他也想查出凶手是谁。

  驼子又在吩咐:“明天我们不走,谁也不能离开队伍,三十五岁以下的男人,不管有没有练过武,都要加入警卫。”

  他忽然也叹了口气:“幸好班察巴那明天一定会回来了。”

  长夜将尽,帐篷里已经有了蒙赤的曙光。

  波娃还是像刚才一样蜷伏在那里,用毛毡盖住了头。

  这次她是真的睡着了,睡得很熟。

  一个男人无论在经历过多么可怕的事件之后,回来时能够看见一个这么样的女人在等着他,心里总会充满柔情与安慰。

  小方坐下来,想掀起毛毡看看她,又怕将她惊醒,却又偏偏忍不住伸出了手。

  就在这时候,加答忽然像一只地鼠般溜进了他的帐篷,手里提着双式样奇特,手工精致的小牛皮靴。

  他的神色看来紧张而慎重,他忽然跪下来,用双手将这双皮靴献给小方。

  “这是喀巴沙。”他说:“我只有这一双喀巴沙,就好像你只有一把魔眼。”

  小方虽然听不懂“喀巴沙”三个字,却猜得出加答说的就是这双靴子。

  他虽然不太了解藏人的民俗,不知道藏人最看重自己的一双脚,如果你想从藏人的装束上看出他们的贫富,最容易的方法就是看他们脚上穿的靴子,其贵贱的悬殊,绝不是外人所能想像得到的。

  小方虽然不知道“喀巴沙”就是藏人所穿的靴子最华贵的一种,甚至在波斯都引以为贵,但却看得出加答对这双靴子的重视,甚至已将这双靴子与那柄威慑江湖的名剑相提并论。

  加答又接着说:

  “我没有穿过这双喀巴沙,我的脚有臭汗,我不配穿,可是我本来也绝不会把它留给别人,可是我现在献给你。”

  “为什么?”小方当然要问:“我不会把魔眼献给你,你为什么要把这双喀巴沙献给我。”

  “因为你要走了,要走很远很远的路,要走得很快很快,你需要一双好靴子保护你的脚。”

  “我为什么要走?”

  “因为班察巴那就要回来了。”加答说:“别人怀疑你,可是别人不敢动你,别人都怕你,怕你怕得要命。”

  加答用衣袖在擦汗:“可是班察巴那不怕,班察巴那谁都不怕,班察巴那一回来,你就会像马沙一样死掉。”

  他的声音已因恐惧而发抖;像他这样的战士,为什么会对一个人如此害怕?

  小方又忍不住要问:“班察巴那,他……”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波娃已忽然惊醒,忽然从毛毡里钻出来,吃惊的看着他:“你刚才说了四个字,你在说什么?”

  “班察巴那。”小方道:“我正想问我的朋友,班察巴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波娃的身子忽然也开始发抖,看来甚至比加答更害怕。

  她忽然紧紧拥抱住小方。

  “班察巴那要来了,你一定要快走、快走。”

  “为什么?”

  “你知道不知道圣母峰下第一位勇士是谁?你有没有听说过五花箭神?”波娃的声音都已嘶哑:“班察巴那就是五花箭神。”

  第十四回 五花箭神

  在酷热如洪炉的沙漠中,在热得令人连气都透不出的屋里,你依然可以看到远处高山上的皑皑白雪。在你已经快热死的时候,远处的雪峰依然在望。

  只有在这里,你才能看见这样的奇景,那么就算你不是藏人,你也应该能了解,藏人的思想为什么会如此浪漫?如此神秘,如此空幻。

  这种思想绝不是一朝一夕所能造成的,经过了千百代浪漫、神秘、而美丽的生活后,其中当然会产生许多神话。

  其中最浪漫、最神秘、最美丽的一种神话,就是五花箭神。

  五花箭神用藏语来说,就是班察巴那。

  在藏人最原始古老的经典文字中记载,班察巴那的箭,是——

  “百发百中的,锋利无比的,箭羽上有痛苦的心,箭镞上有相思之心,直射人心。”

  班察巴那掌管着人世间最不可抗拒的力量,情与欲。他的箭上饰满鲜花,他的弓弦是紧密的丝。

  他是永远年轻的。

  他是天上地下,诸神中最美的一位少年郎。

  他有五枝锐箭,一枝坚强如金,一枝温柔如春,一枝娇媚如笑,一枝热烈如火,一枝尖锐如锥。

  他的力量没有人能抗拒。

  波娃和加答说的这个班察巴那不是神,是人,是他们之间第一位战士,第一位勇士。

  他的力量就像神一样不可抗拒。

  只可惜小方就算会听从他们的劝告要走时,也已太迟了。

  帐篷外已传来热烈的欢呼声!

  “班察巴那回来了,班察巴那回来了!”

  班察巴那牵着他那匹高大神骏的白马,静静的站在那里,接受他的族人们欢呼。

  他已离开他们三天,在这块无情的大地上,过了三天绝对孤寂艰苦的生活,可是烈日、风砂、劳累,都不能让他有丝毫的改变。

  他的衣着依旧鲜明华丽,看来依旧像天神般英俊威武。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击倒班察巴那,也没有任何危险困难是他不能克服的。

  永远都没有。

  帐篷里黑暗而安静,外面的欢呼声已停止,甚至连驼马都不再嘶鸣。

  因为班察巴那需要休息,需要安静。

  虽然他经常都在接受别人的欢呼,但是他却宁愿一个人静静的躺在黑暗里。

  他天生就是个孤独的人,他喜爱孤独,就好像别人喜爱荣耀和财富。

  他静静的在黑暗中躺下来,现在已经没有别人能看见了。

  他英俊发光的脸忽然变得说不出的苍白疲倦。

  可是只要有一个人在,他的光彩立刻就会像火焰般燃烧起来。

  他绝不让他的族人对他失望。

  他是藏人。

  虽然他曾经入关无数次,在中原、在淮阴,都曾经生活了很久,甚至连大江南城市都曾有过他的足迹。

  但他仍是藏人,穿藏人传统的服装,吃藏人传统的饮食,喜爱外地人不能进口的“葱泥”,喝颜色漆黑如墨汁的酥油茶和青稞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