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希望你只不过是要他陪你喝杯酒而已。”

  阳光的态度也变得同样严肃慎重:“因为你是绝对杀不了他的。”

  班察巴那冷笑。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冷笑道:“你们两个人不妨一起出手,只要能杀了我,你可以带他走。”

  他一字字接着道:“只有杀了我,你才能带他走。”

  “阳光”又叹了口气。

  “你错了,你根本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根本不想杀你,但是你也绝不能杀他,否则……” 

  “否则怎么样?”

  班察巴那道:“他要走时,谁也拦不住他,我要杀人时,也同样没有人能拦得住我。”

  他右手握金弓,用左手食中两指拈起一根羽箭:“除非他这次还能避开我这五枝箭。”

  他的金弓引满,箭已在弦,百发百中的五花神箭。

  “阳光”忽然大声道:“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避开你的箭,但是我知道,你这一箭射出,射死的绝对不止他一个人。”

  班察巴那冷冷道:“你想陪他死?”

  阳光道:“我不想。”

  她居然笑了笑:“但是我也知道,你若杀了他,另外有个人一定会陪他死的。”

  班察巴那不能不问:“谁?另外那个人是谁?”

  “是波娃。”

  她淡淡的接着道:“卜鹰要我告诉你,你若杀了小方,波娃也得死,你今天杀了他,波娃绝对也活不到明天。”

  班察巴那的金弓仍在手,羽箭仍在弦,但是他全身都已僵硬,连扣箭的手指都已僵硬。

  他了解卜鹰。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卜鹰。

  卜鹰说出来的话,就像是他射出去的箭,卜鹰的话已出口,他的箭还未离弦。

  但是箭已在弦,又怎么能不发?

  忽然间,“崩”的一声响,金弓弹起,弓弦竟已被他拉断。

  班察巴那的杀气也已随着断弦而泄。

  “你们果然是好朋友。”他叹息:“我从未想到你们竟是这么好的朋友。”

  夜深,更深。

  说完了这句话,班察巴那就慢慢的转过身,走向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永无尽期的寂寞。

  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也忍不住叹息:“你从未想到他们是这么好的朋友,也许只因为你自己从来没有朋友。”

  班察巴那慢慢的点了点头。

  “也许是的……”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的身子忽然如弓弦般绷紧,忽然伏倒在地上,用左耳贴地,星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已露出极奇怪的表情。

  他又听见了一些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阳光”忍不住悄悄的问:“你听见了什么?”

  “人。”

  “人?”阳光又问:“有人来了?”

  “嗯。”

  “是到这里来的?”

  “嗯。”

  “来了多少人?”

  班察巴那没有回答,也用不着回答,因为这时小方和“阳光”一定也能听到他刚才听见的声音了。

  一阵非常轻的马蹄声,来得极快,眨眼间他们就已能听得很清楚,人马正是往他们这方向来的,来的最少有三四十个人,三四十匹马。

  班察巴那身子已跃起,低声道:“你们跟我来。”

  小方的“赤犬”和阳光的马,却系在干涸的水池旁一株枯树下。

  班察巴那飞掠过去,轻拍马头,解开马缰,带着两匹马转入另一座比较低矮的沙丘后,忽然将“赤犬”绊倒,用自己的胸膛,压住“赤犬”的头。

  一向桀骜不驯的“赤犬”,在他的手下,竟完全没有挣扎反抗之力。

  他出手时已经向“阳光”示意,她立刻也用同样的方法制服了另外一匹马。

  他们用的法子迅速确实而有效,甚至比浪子对付女人的方法更有效。

  这时远处的蹄声渐近更近,然后就可以看见一行人马驰入这个已经干涸的绿洲。

  一行三十七个人,三十六匹马,最后一个人骑的不是马,是驴子。

  这个人高大肥胖,骑的却偏偏是匹又瘦又小的驴子。

  驴子虽然瘦小,看来却极矫健,载着这么重的一个人,居然还能赶上前面三十六匹健马。

  人虽然高大肥胖,却没有一点威武雄壮的气概,穿得也很随便,跟在三十六个鲜衣鞭快马佩长刀的骑士后,就像是个杂役跟班。

  奇怪的是,这些骑士们对他的态度却极尊敬,甚至还显得有些畏惧。

  三十六个人跃身下马后,立刻恭恭敬敬的垂手肃立在两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个人骑在驴子上东张西望的看了半天,才慢吞吞的下了鞍,一张红通通的脸看来又老实又忠厚,脸上还带着种迷惘的表情,又东张西望看了半天,才向一条宽肩蜂腰的大汉招了招手,慢吞吞的问:“你说的就是这地方?”

  “是。”

  “我记得你好像说这地方是个绿洲。”

  “是。”

  “绿洲是不是都有水的?”

  “是。”

  “水在哪里?”这个人叹着气:“我怎么连一滴水都看不见?”

  大汉垂下头,额角鼻尖上都已冒出比黄豆还大的汗珠子,两条腿也好像在发抖,连说话的声音都已经开始发抖。

  “三年前我到这来过,这里的确是个绿洲,的确有水,想不到现在居然干涸了。”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骑驴的胖子叹了口气,忽然问这大汉:“最近你身体好不好?”

  “还好。”

  “有没有生过什么病?”

  “没有。”

  骑驴的胖子又叹了口气:“那么我猜你一定也想不到自己会死的。”

  大汉忽然抬头,脸上本来已充满恐惧之极的表情,现在却忽然露出了笑容。

  现在他居然还能笑得出,也是件令人绝对想不到的事。

  骑驴的胖子也觉得很意外,忍不住问:“你觉得很好笑?”

  “我……我……我……”

  大汉还在笑,笑容看来又愉快又神秘,说话的声音却充满痛苦恐惧,忽然慢慢的跪了下去,跪下去的时候仿佛笑得更愉快。

  他当然也看得出了这胖子的杀机,明明怕得要命,居然还能笑得出,明明笑得很愉快,却又偏偏怕得要命。

  一个正常的人绝不会像这样子的,这个人是不是已经被吓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