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经记载中,天目峰是道家第六十七福地。天下福地共七十二处,福地是利于修炼的地方,自古隐藏着陆仙。陆仙不能像天仙般升空,却可擦地飞行,存活千万年。

入夜前,何安下找到了一个小岩洞。岩洞顶部有烟熏痕迹,也许是猎人的窝点。洞内潮气不重,尚可过夜。洞内有一大片脱落的山岩,状如门形,可遮住半个洞口。何安下搬岩片时,看到三十米外的草丛晃动了一下。

并未有风,四下林木其静如画。何安下隐在山岩后,目光不再离开那片草丛。

天黑后,草丛中亮起了两星荧光。应是野兽潜伏在那里,是狼还是豹子?何安下拾起脚边的石块。

两星荧光升起,竟有一米七八的高度,向洞口走来。它巨大得超乎意外,不知是什么怪兽。两星荧光在距洞口五米的地方停下,半晌后说出人言:“何安下,是我!”

那是赵笠人的声音,何安下毛骨悚然。“啪”的一声,打火机亮起,显现出赵笠人消瘦的面孔,他的中山装很整洁,胸口并无被扎穿的恐怖景象。

赵笠人手持打火机,道:“别害怕,我不是鬼。看呀,地上有我的影子。”何安下看到地上确有影子。赵笠人:“如果还不信,就拿石头扔我,看看能不能打到实处。”

何安下奋力扔出一颗石子。石子打到赵笠人身上,滚落在地。赵笠人露出疼痛的表情,何安下:“我明明把你扎死了,不是鬼又是什么?”赵笠人闷住了,半晌后,叹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当何安下的长枪刺来,他吓坏了,不知怎么就生出一股巨大力量,从轿车内跳了出去。他一路狂跑上山,直奔到山顶才敢回头看,却看到山下轿车中明明有一个自己,胸口扎着长枪。

他嚎啕大哭,以为自己成了鬼魂,等看到地上有自己的影子,又一阵大笑,高喊:“我没死!”可很难解释山下为什么会还有个自己,他完全懵了,俯瞰到何安下逃走,想也不想地就一路跟来了。

他蹲在洞口前,猛拽头发。何安下:“你别烦恼,罕拿活佛不也是身外生身,逃出地牢的么?”赵笠人:“哎呀,我怎么能跟活佛比。我是作恶多端的人,根本不可能有这等造化。”

何安下笑了:“你知道自己作恶多端呀?”赵笠人:“当然,我又不是傻子。”何安下实在忍不住,一串大笑。赵笠人:“喂!我遭遇人间惨事,你怎么能笑得出口,太没人性了吧?”

何安下勉强止住笑,道:“你有什么惨的?刚被杀死,立刻有了新的身体,你能照样活着,做你的中统高官。”赵笠人连连摆手:“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总得做点反思吧,否则就白死了。”

何安下:“你有什么反思?”赵笠人闷住了,半晌后说:“我没以前的我脑子好使,你容我想想。”

何安下再次大笑,拉开挡洞口的岩片,出洞,蹲在赵笠人身旁:“我觉得你比你以前朴实多了。”赵笠人忙说:“坏就坏在这,对于跟人斗心眼,我现在是一点兴趣也没了。中统里都是人精,我这种状态回去,早晚给人整死——好不容易捡了条命,何苦呢!”

何安下:“你总得先把查老板的夫人放了吧!”赵笠人:“唉,她在两个月前已病逝。那是个好女人……我很想她。”

何安下拍拍他肩膀,感到是实在的血肉,叹道:“老兄,你以后什么打算?”赵笠人脸生愁云:“想换个活法……要不,你去哪我就去哪吧!”

何安下闷住了,赵笠人忙说:“别忘了你我同受活佛灌顶,是修法同志,你可千万不能抛下我!”

提到活佛,何安下想起一事,道:“我实在搞不清你是什么情况,这个身体是真是假。你还记得活佛传下的那句咒语么?”赵笠人:“记得,六个字概括了骆驼音、蛇音、佛音,可以决定人的生死去向。”

何安下:“你不如念念。”赵笠人点头,盘腿而坐,闭上眼睛,开始低声念诵。

一念便不停了,何安下听了整夜的“啊啊吓洒玛哈”之音。第二天清晨,赵笠人睁开眼睛,对何安下说:“明白了,我真的已经死了。这个身体不是重生,而是一个顽固的求生念头造成的幻变。现在,我放下了。”

何安下眼中一花,面前已没了赵笠人。

29、高人

何安下在天目峰西侧山腰挖山洞,作为住所。他十六岁仰慕神仙,上山求道,道法未成,却积累了许多野外生活的技巧。他下了忍受一切艰苦的决心,最大的艰苦便是寂寞。

半个小时后,发现山上除他之外,还有许多人。

当何安下奋力挖洞,累酸了腰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哈哈,新来的?”何安下吓得回头,见身后站着一位长发披肩的修行者,高额深目,一脸油滑。

他自报姓名为段远晨,其生活条件比何安下强百倍,在距土洞两百米处,盖有一座木楼,他热情邀请何安下去做客。

木楼以十二根大柱悬空两米,楼下扔着三百多个瓷碗,碗中满是剩饭污垢,招惹蚊虫无数。楼上五间房,卧室、书房、静坐室、厨房,还有一间供奉着道家神仙吕洞宾的镏金铜像,何安下在此房中与段远晨攀谈。

问:“您依何法修行?”

答:“道家小天龙派静坐法。”

问:“小天龙派,我怎么没听说过?”

答:“因为……我是这一派的祖师。”

何安下不知该如何问下去,没话找话:“楼下的碗是怎么回事?”答:“山中刷碗很不方便。所以我每次进山,都是带两箱碗,用了就扔。”

何安下:“你很有钱!”答:“我不算有钱,上面有位修行者,一个月可挣一万大洋。”

段远晨带何安下向更高处爬去,转过山路,眼前呈现出一片盛大的生活景观。林立着无数小木楼,甚至还开辟出一条可供汽车行驶的山道,有的小楼下便停着两三辆轿车。

段远晨感慨:“我上山晚了,好地方都被人占了。”那些轿车是来访的政府官员所开,做官的人都驽信佛道,常上山求高人指点迷津。

那位一月挣一万的高人曾做法事祈祷,令某法院院长升为省长,所以来拜见他的官员最多。他现在正闭关,闭关就是把自己锁在房间专心修炼,每日由仆人从小窗口递饭,短则三月长则三年。

闭关越久便越受人尊重,高人已闭关五年,每月初一会给来访官员指点迷津,每月十五给山上的修行者讲新闻,都是通过送餐的窗口说话,根本看不见他的脸。

段远晨说高人身困斗室,却能知天下事,每次讲新闻,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今日正是十五,他已讲了一个下午。高人讲新闻,如说评书一般,是越说口才越好,情节越精彩,段远晨总结出经验,睡了午觉后再去听。

高人住所高于众楼,是位于山顶的一座青砖大院,共十八间瓦房,有十个仆人负责做饭,十个仆人负责到山下挑水。段远晨领何安下到达时,院中已席地而坐了三十多人,都是奇装异服的修行者。

正房的门上贴着写有红色符箓的封条,符箓是有法力的汉字,日常汉字的奇妙变形,据说可保护闭关者不受邪魔骚扰。

门上开了个巴掌大的小窗口,一个梳着长髻的修行者站在窗口前,他手中拿着一个塑料喇叭,一脸焦躁。

段远晨领何安下席地坐好,问旁边的人情况。旁边的人说高人语言生动,往往会从中午直说到深夜,但今天大家已等了三个小时,高人却迟迟不语。

何安下观察院中诸人,见一个个肥耳肥腮、皮肤滋润,显然都得到了很好的营养。又等了二十分钟,众人响起掌声,何安下见站在正门口的修行者将喇叭递到小窗前。

众人安静下来,静待高人开口,不料“砰”的一声,封条破裂,门被人从里踹开。一个胖大汉子站了出来,想是高人,他向众人一挥手,喊道:“出大事了,都进来听听!”

众人蜂拥而入。何安下挤进去,见室内摆着高档沙发,两排书柜两排古董架,一个游满热带鱼的玻璃鱼缸,三只白色波斯猫,最里面的一张西式写字台上放着一台棕壳收音机。

收音机中一个音如利刃的女音在播社评,原来今天中午,日本部队向热河发起了进攻,侵占了长城一线,中国驻军正惨烈地反攻。

众人听得入迷,段远晨挤到何安下耳旁,小声说:“他有收音机!难怪足不出户而知天下事!”何安下则想:杭州比武击死了三个日本人,没想到引出这么大乱子!

三次比武,皆因我而起……听着广播持续,何安下自责愈来愈深。那位胖大的高人坐在办公桌后,一脸怒容。社评完毕,转成音乐节目,播放的是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

高人拧闭收音机,道:“我们该怎么办?”众人七嘴八舌,纷纷叫嚷要下山杀敌,何安下也喊了句“把我上缴”,但湮没在声浪中,没有引起反应。高人一拍桌子,道:“下山杀敌,不过多些炮灰而已。别忘了我们与寻常百姓不同,我们要利用我们的特长,以法力拯救国事。”

高人分析,近日官员们必会上山求指点迷津,众人要统一口径,分别对常找自己的官员说,此事重大,需要作一次大规模的法事,方能平息。而大规模的法事,不是个人之力所能承办,需要联合全山修行者,需要要一笔巨大的修法资金。

有聪明人先明白了,道:“啊,这是一单大生意!”众人逐渐都明白了,纷纷赞叹高人的智慧。有人问:“咱们提多少钱合适呢?”高人想了想,说:“三十万大洋。事成后,我占三成,你们分七成。”

众人欢呼雀跃,一个声音响起:“三十万大洋,就能化解中日战争?成本也太小了吧,那些官员们能信么?”众人登时无声,高人思考半晌,一拍大腿:“三百万大洋!”

众人再次雀跃,纷纷赞叹高人的气魄。高人朗声大笑,道:“还得感谢刚才那位兄弟的提醒,是谁呀?”

何安下站了出来。

何安下原想嘲讽两句,不料成就了他们的大业。他静静站立,已想明白了,历史的变故,与自己没有关系。历史,只是由贪婪愚昧的人造成的。

高人欣赏地看着何安下,转头对众人道:“今天实在事出非常,为与众兄弟共商大计,才破关而出。我要再次闭关,请大家退出吧。”

众人退出,高人对何安下说:“小兄弟,你留一下。”何安下在门口站住,段远晨也想留下,但被佣人推搡出去。

屋门关闭,高人带何安下坐到沙发里,说留何安下吃顿饭。高人特意强调:“米饭。”何安下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点头。

高人:“米是最普遍的粮食,但真正可称为米的米,自古却只产在一块方圆不过五亩的地里,是给皇族献供的,唐代皇帝曾将此米种赏给日本使节。现在,中国已经没有这种米了。”

何安下一惊,想起了暗柳生给自己吃过的米,缓声问:“你能吃上这种米?”高人:“日本官员是将这种米作为礼物,送给中国官员的。我还剩一斤,愿与你分享。唉,中日开战后,就再也吃不到这种米了。”

米饭端上,有荷花之香,看着这种两端长长尖尖的米,想起被沈西坡囚禁凶宅的岁月,何安下不由得恍然。

配米而食的菜,是一盘粉嫩的肉,高人夹了一块到何安下碗里。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口感,高人说那还是米,将日本大米磨成面,以山西凉粉的做法制成的。配别的菜,口味一杂,便享受不到米的真味了。因此,要以米配米。

高人:“好,现在不说话了。”两人专心吃米,碗干盘净后,高人盯着何安下,问明了他是自己寻到上山的,与山中众人都无瓜葛,于是说:“你的气色与动作,说明你是练武之人。愿不愿做我的护院,一月三十块大洋。”

高人树大招风,一年里他的宅院连续遭窃,损失了两个宋代花瓶、五个明代宣德炉、一批清代扇面,他料定是山中修行者干的,但这帮人各有奇能,万难追究。

何安下想三年后方能下山,高人生活质量颇高,跟着他总比住山洞好,便答应了。高人掏出一张银票,道:“我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雇人先预支三个月薪水,这是一百块大洋,你露一手功夫,就可以拿走。”

何安下拿起银票,开始撕银票的边。他撕得很慢,撕下的纸边放在桌面,细如白线。

高人哭笑不得,道:“这算什么功夫?”此时屋顶上响起一个声音:“你懂什么?他撕纸的稳定性和准确性,如果用于比武,就太可怕了。”

何安下抬头望去,见一个蒙面黑衣人正缩在大梁上。高人厉声道:“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那人并不回答,房梁上却垂下了一道白,落在地面“哗哗”作响,竟是两头长长尖尖的日本米,瞬间便撒了五六斤之多。高人大怒:“我说一百斤米怎么吃得那么快呢!原来是你偷啦!”

那人翻落,脚踩大米上,发出“嘎吱”声响。那人赞道:“能发出骨头断裂的声音,真是好大米。”高人怒吼:“别糟蹋东西!”随即咒骂不休。

那人笑道:“您也不想想,用骨头断裂声形容大米——常人用得出这个词么?二十年来,我经常听到这种声音,每打一个人,就会听到。”

高人登时住了嘴,但用眼神示意何安下动手。何安下将桌面上的百元银票收入怀中,向蒙面人一抱拳,道:“实在抱歉,我受雇于人。”

那人抱拳回礼:“没关系,比武是乐事。我在他家偷了一年东西,今天现身,全因看到高手被俗人奚落,实在受不了。”说完一拳直直打来。

此拳简单明了,极易招架。何安下顺手在他小臂上一搭,正要将其牵引,却感到他小臂上生出一股大力,直要将自己掀翻。

何安下放缓手劲,闪身避开,那人小臂却顶着自己的掌根,又一股力量掀上来。这股力量比上一股急,一下便传到了自己的后腰上,如果力量再进一寸,自己必会跌出。

何安下将腰一空,全身重量放在那人小臂上,那人力量回缩,何安下趁机脱手,退出两步远。

那人拳头降低,后背如猫扑食般圆起。何安下脑海中浮现出查老板长枪挑轿车的身影,道:“内含枪意——形意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