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冰冷的斥责让我心中又是一阵绞痛。

为什么要休掉你?因为,我不能错过一个给我写《子夜歌》的男人,我不能把我的一生虚耗在广陵那个不属于我的院子;不能让那个人背负着和我“暗度陈仓”的恶名;我不能和另外一个女人分享一个我不爱的男人,何况,那女人还是身份尊贵的公主!所以,我要趁着还没有夫妻之实,成全自己与明哥哥,也成全你和公主。我唯一算错的,是以为你对我的离去,不会太震惊和难过。

说来话长呵,我一阵心烦。

“你不想解释吗?”他不耐地挑眉,口出恶言,“抑或,你就是单纯地想恢复自由身,可以和那些个乱七八糟的男人肆意厮混?”

他的目光又射向我的领口。

我又羞又恼,紧紧裹住身上披着的衣服——那是他洁白如雪的袍子。

“不要乱讲!什么叫‘和乱七八糟的男人肆意厮混’?我也是喝喜酒喝醉了才…”我忿忿地辩解。

“你以为你酒量真这么差?你的酒里给人下了‘七步倒’!我来得时候正好看到一个丫环在处理剩下的药粉。”他像看着白痴似的看着我。

“是花燕容?”我脱口而出。

“非也,你惹的事端可不止这一桩!”他讥诮地说。

还会有谁要陷害我?一时想不出来,头痛欲裂。

“几月不见,就变笨了?”他怜悯地看我一样,又恢复冰冷,“连我都知道你一路的遭遇,你自己都忘了?你可知自己猎获了一个小王爷的心,他身边的女人自然看你不顺眼了!”

是路采苹?

昨晚,假山旁闪过的人影,果然是她!

她为何如此对我?我和子攸,也没有什么私情啊!

心际灵光一闪:“难道,我中的软骨散,也和她有关?”

他点头:“有可能。但没有证据证明。”

我努力回想一路遭遇的一切,正思忖着,对岸的上空,突然出现一道红色的弧形火光。

天若颜眨了下眼睛,喃喃自语道:“这么快!”

他转而凝视着我,沉声道:“我不认为那封休书是有效的!明天,在我没来接你前,你乖乖待在这。记住,离那该死的花二远点!”

说着,他施展轻功,飞身而起,掠水而去。白色的身影闪了几闪,就消失无踪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江面。江面依旧笼着蒙蒙的月色,晃荡着细碎的银光。让我怀疑刚才是不是醉酒的幻觉。

耳畔,仍回荡着他临走时交代的话语:“我不认为那封休书是有效的!明天,在我没来接你前,你乖乖待在这…”

也就是说,他仍然以我的夫君自居?他,还要来这里接我?

昏昏沉沉地往疏影别苑的方向走去。晕黄的月儿嘲笑着我的狼狈,落叶在我的脚下发出“簌簌”的哀鸣,怎一个“烦”字了得啊?!

眼泪不知不觉落下来,烦恼、委屈、忧虑,还有莫名的心痛…

我无力地坐在一棵老树下,放声哭起来。

一只蝙蝠在我头顶“扑啦啦”地飞过。

我一惊,连忙擦干泪。环顾四周,树木错叠成一堆堆浓密的黑影,有点恐怖。我急急起身,一路小跑着穿过江边的树林,往花影轩走去。经过院子,人俱已散去。红灯高悬,红烛高烧,静谧的夜,留给了历经沧桑的一对新人。

回房换了衣服正准备休息,花燕容的近侍罗袖匆匆来找我。

“白姑娘,你可回来了!快来瞧瞧二公子吧!”

那个趁人之危的小□!瞧他作甚?!

“我要睡了!罗袖!”我想起天若颜刚才说的“来得时候正好看到一个丫环在处理剩下的药粉”,是谁呢?人心难测,令我毛骨悚然。

“白姑娘,二公子不知怎么被人点了穴道摔到假山顶上,伤得不轻呢!大家都喝得醉熏熏的,还是小厮春旗刚才收拾院子时才发现的!”罗袖说着说着抽噎起来,“他腰扭到了,胳膊也骨折了,腿上被石头刮伤,流了很多血呢!自己都动弹不得,还记着嘱我来看看姑娘有没有事!”

“罗袖,你别说了。这么晚了,不方便!”我关门送客。

自作孽,不可活也!恶有恶报,我才不理你呢,花燕容!

花自飘零水自流

早晨,鸟儿唧唧的叫声把我唤醒。起初,鸟鸣是怯生生地从树叶间传来;后来逐渐胆大起来,叽叽喳喳闹成一片,枝枝叶叶间都响彻颤动的、喜悦的欢唱。

窗外柔柔的阳光像流水似的漫布进来——又是明媚的一天。

起身出门,院子里已恢复整洁清爽,那些酒坛锅盏,一夕间无影无踪,只有到处挂的红灯笼、到处贴的红双喜,昭示着昨夜发生的喜事和祸事都是真实的。

一身红色吉服的花老大走出新房后,就听罗袖禀报了宝贝弟弟受伤的事情。苦命的人,结个婚也不得安宁。

花老大看到在院子里散步的我,连忙跑过来,期期艾艾地请我去花燕容房里。

这是个不情之请。但碍于面子,我只得随其来到花二房中。我的犹豫,不是因为天若颜的警告,而是确实认为和他走近是欠妥的。

天疏阁的东边是花燕容的卧室。林砚心正在仔细地给她的新任小叔包扎伤口,果然他的胳膊骨折了,林砚心给他用夹板固定住伤处,然后用布带绑了一层又一层。

两个人都神色平和,看不出往日的纠缠。我暗赞:林姐姐真的是个不同凡响的坚强女人!

罗袖在旁侍候,看我来了,撅着嘴,不太高兴。敢情是记恨着昨晚上的事儿。

花燕容看到我,却是脸色一红,嗫嚅道:“你没事就好!对不起!”

我看他语气真挚,心中对他筑起的高墙又松动了,想到他已经受到了天若颜的严惩,遂淡淡道:“没有以后。”

“没有以后。”他的桃花眼一改往日的轻佻,很认真地看着我保证。

其他人都不明白我们在说什么。

等林砚心忙完了,我正式向大家辞行。

这个是非之地,真不能久待了。

花燕容一听,立刻像个蛮不讲理的小孩子一样大叫起来:“这么急做什么?等我好了,我送你出去!”他急得赶紧下床,动作太急,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二弟!”花燕归心疼而又无奈地喊,“你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养伤?”

“这点小伤算什么!”花燕容大喊,“你们给我留住白姑娘!”

“花二公子,”我正色道,“若非昨日的婚礼,我早离开此地了!你有伤在身,还请留步。”

我向花燕归和林砚心拜了一拜:“感谢贤伉俪的照拂,祝愿二位琴瑟和谐,恩爱永远!”

林砚心眼圈一红,颤声道:“妹妹,你自己保重!”

曾经,我们天涯同沦落;如今,你已觅得良人。此去经年,你也多多保重!心中有千言万语,话到唇边,竟无语凝噎。我握住她的手,重重点头。

花庄主和花夫人把我送到江边。

江边,已经停靠着一艘极有气势的豪华大船。这艘船通体漆黑,装饰着金色花纹,两头是尖的,长约十丈,宽约三丈六,船身不算桅杆高三丈有余。

“花庄主,你这船好大好漂亮呀!以前从未见过。”我颇为好奇。

“的确没见过!”花燕归咳嗽一声,“我也从没见过!”

林砚心脸色白了一白,与花燕归相视苦笑。

难道,又是那位杨华吗?

正揣度着,船上翩翩跃下一人。

风,不及他轻盈;云,不及他曼妙;花,不及他美丽;一袭白衣,随风飘飞;淡紫的双唇,噙着笑意。所有的人屏住呼吸,看着来人悠悠站立。

可不正是那神出鬼没的天若颜?

看他的神情,似乎对我一大早主动离开疏影别苑的举动,十分满意。

“敢问阁下是?”花燕归定了定神,沉声问着不速之客。

天若颜掏出一枚黄灿灿的令牌,报出名字。花燕归检视后抱拳道:“原来是右骁骑将军!恕花某有失远迎,敢问将军来敝岛所为何事?”

天若颜轻轻颔首:“无甚大事,只为接我娘子回家!”

所有的人都恍然大悟地看着我。每一双眼睛,都仿佛在说——这,就是你休掉的男人?看起来挺不错嘛!

我窘得低下头。这个男人怎么这样,我都休了他了,还“我娘子”呢!

红着脸正准备说话,他已来到我身侧,对我耳语道:“娘子,你是自己顺着那舷梯上去,还是让为夫我抱你上去?”

我尴尬地杵在那,进退两难。

这时,听到身后花燕容大叫:“白云悠,我花家有船,你莫和他走!”

这个任意妄为的家伙,居然不顾身上有伤,一瘸一拐地在罗袖搀扶下赶了过来。

天若颜冷冷瞥他一眼,一言不发,浑身却散发出至冰至寒的煞气。我对着花燕容摇摇头,暗示他不可胡来。此人武功极高,而花二只会那逃命轻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花燕容潋滟的眼睛掠过一丝愤恨:“白姑娘早休了你,天下皆知,你来带她走,和强行掳掠有何分别?”

“这是我的家务事,这位公子还是莫要多管的好。”天若颜轻描淡写地说道,“你已经受伤,莫非还想送命不成?”

轻柔平静的语气,却令人不寒而栗。

花燕归听出端倪,他喝住弟弟:“二弟,莫要造次!”转而吩咐石老三:”老三,背二公子回去歇着!”

天若颜向大家一揖,淡淡道:“各位,就此别过!”

说着,他强行把我一抱,飞身上船。

“不要!!!”耳畔传来花燕容伤心无比的大喊,“白云悠,你留下来,我会永远对你好!”

语气凄厉,让我心里一酸。

“莫理他!”天若颜贴着我耳朵命令着。

虽然,我并不愿意和天将军走,但也绝对不想再留下来的。花燕容,再见了!你应该收收性子,正正经经娶一房媳妇,好好过日子。

花燕容,其实我并不怎么讨厌你。只是我们真的不合适。

豪华大船缓缓开动了。船上有不少人,看他们对天若颜恭敬的样子,我猜想应该都是他的部下。

立在船头,心乱如麻,一任江风吹乱我的长发。

远处,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身侧,天若颜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我,闲适又祥和。我不禁怀疑,昨夜那个充满恨意的人是不是我的错觉?

“我们回家!”他轻轻说道,眼神温和。

“回广陵?不!”我连忙拒绝。

他的眼里立刻闪过一丝不悦,语气也蓦地阴沉:“难道你真的对那花二有意?”

“不!不是的!”我急急道,“天若颜,你不是说,我欠你一个解释?现在,我就给你解释。”

“解释完了,就想走得远远的,会你的情郎去?”他语带讥诮,渗着寒意。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对着他的衣襟,说了自己心里全部的想法。我从9岁时明哥哥为我求情,被罚禁足一月、抄《金刚经》300遍开始讲起,讲到我对公主的了解,讲到明哥哥对我的思念,讲到我想成全天若颜和公主、放四个人自由的初衷。

天若颜越听,表情越奇怪。他幽黑美丽的眸子,不再是寒气笼罩,而是浮起各种各样的神情:有惊讶,有嫉妒,有不解…

居然,还有怜悯。

我鼓起勇气、颤着声音,把一切曲折的想法皆和盘托出。

他听完了,侧首莫测高深地盯着我半天。

我情不自禁地抚了抚脸——“没什么东西在脸上呀!这么怪怪地看着我干嘛?”忍不住抗议。

他嘴唇微抿,似乎想笑,但到底一贯“惜笑如金”,瞬间又恢复了平淡的表情。

“你说的那做太子侍读的明哥哥,可是‘若水公子’明思诚?”他吸了口气,凝望着远处的沙鸥,淡淡问。

“嗯!”我重重点头。

“你说的那公主,可是永泰长公主萧纯?”他转过脸来看着我。

那是当然,你明知故问啊!我撅着嘴,不耐地点头。

“你可知,三日前,皇上赐婚,明思诚就要迎娶长公主了?”

那人悠悠抛出一个惊人的消息,欣赏着我瞬间苍白的面色。

“不可能!”我大声喊。

一只路过的水鸟都被我的声音吓得惊慌失措地“扑棱棱”飞远了。船上其余的人皆侧目而视,满脸好奇。

突兀的消息像利刃插入我的心,让我几乎不能呼吸。

“不,我不相信!明明公主喜欢的是你!”我颤声喊着,忽然间,对自己的话有些不敢确定。

“你还真是抬举我了,我有这么人见人爱么?哪像你的明哥哥,这厢有你休掉丈夫去投奔他,那边还有公主主动请皇上赐婚要嫁给他!”泪水已经模糊了我的眼睛,对面那人却兀自无情地喋喋不休,令我有一掌劈死他的冲动。

劈死他!劈死他!我的心里叫嚣着。

可惜啊,不会武功。

我决定,坚决不信他的鬼话。

“就算公主看上的是明哥哥,明哥哥他怎么可能会答应呢?”我安慰自己,“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的!”

眼泪,刹那间夺眶而出,一点也控制不住。

我哽咽着道:“天若颜,你肯定在骗我!”

对,明哥哥的诗!我从袖里掏出一个锦囊,里面有两封火热的情诗——《凤求凰》,还有《子夜歌》。

泪水不争气地一颗接一颗滚落,瞬间打湿了信纸。

我哭着把纸递到他眼前:“你看,这是明哥哥写给我的《凤求凰》!”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徬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天若颜拿过去看了又看,盯着纸发了一阵呆。

然后,他诧异地看向我,问:“你说,这是明思诚写给你的诗?莫非就是这首诗,使你认为他在喜欢你?”

朝来寒雨晚来风

我点点头。《凤求凰》这首诗,语义如此明了,难道还有错吗?

我又掏出另一张纸,就是我嫁到广陵第五天,明哥哥给我送来的那首《子夜歌》:

“今夕已欢别,合会在何时。明灯照空局,悠然未有期。夜长不得眠,明月何灼灼。想闻散唤声,虚应空中诺。”

天若颜觑了一眼纸上的字,脸色古怪,他皱着眉,看着远处的云天,喃喃道:“此去一别,不知相会何期?独坐灯下,形单影只,许是相会无期吧。长夜漫漫,辗转难眠,看天空皎皎明月仿佛你的容颜,呼唤着你的名字,却没有人回应我的思念…”

“不错啊,就是这个意思,这么明显的意思,我怎会不明白呢?”我把诗放回锦囊,对着大江抽泣。

天若颜递过一方雪白的丝帕,我径自伤心,没有理他。

“云悠,你是越来越笨了!远远不如你小的时候!”他叹口气,苦笑着抬起我的脸,轻轻帮我拭去泪痕。

“这信上又没有署名,你怎么知道就是明思诚写的呢?”他白皙的手扶住我的脸,逼迫我和他四目相对。他的眼里,跃动着奇异的光彩,似疑惑,似怜悯,似郁闷,一时分辨不清。

“这字…是明哥哥的字啊!”我垂下眼睑,声若蚊蚋。不知怎的,对着他的眼睛,底气忽然不足了。

“你确定,这真是明思诚的字吗?”他美丽的眼睛幽幽凝视着我,“这是学的王右军王羲之的字,天下间,学他的字的人可多了!”

什么意思???我瞠目结舌,大惊失色。

从来没想过这不是明哥哥的字。天若颜这句话,霎时间搅乱心底一池春水,激起层层波澜。

他怜悯地看我一眼,拉住我的衣袖:“来!跟我进去!”

他带我进入船舱。

船舱很大,舱壁以金、银、黑三色装饰,布置得极为精致典雅。穿过正厅,就是一个大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