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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见到沈寂之过来,谢远英伸手,止住手底下的人继续汇报,忙作揖:“俭真人,可是有何要事?”

  这俭真人,是谢远英长兄托人在藏仙楼挂任务引来的,身份非同一般。没有人知道,一个位居榜首的人,为何会接他谢家这小小一单。他们也就挂了八千灵石啊。

  听说这位,只接五万以上的任务。

  总之出行前,长兄和谢远英特地交代过,一定要好好招待这位。

  “她……”沈寂之微微侧身,余光落在甲板那头的简欢身上,从面具中露出一角的下巴微抬,调子微微拉长,仿佛隔着岁月的长河,“……刚来的吗?”

  “对。”谢远英笑道。玉清派的人同样也是他们谢家不能招惹的,他记着简欢的交代,答,“这简姑娘是位散修。”

  “哦。”沈寂之藏在面具里的唇角扬了扬。

  谢远英这些年跟着谢家商船走南闯北,颇具眼力。

  虽这俭面什么都没说,但谢远英隐隐约约觉得,对方对那简欢姑娘蛮有兴趣。

  毕竟对道士紫衣女侠他们,这位俭真人可是从未问过。

  作为主人家,谢远英打算带沈寂之过去,郑重把他介绍给简欢几人,于是客气道:“俭真人,您和简姑娘还未见过罢?简姑娘刚刚也还问起您,您可要和他们一同喝些酒菜,熟识一下?远英带您过去……”

  沈寂之背对着简欢他们。但他能感觉到,一直有一道目光炯炯的视线落在他背后,仿佛要吃人。

  他摇头:“不必,随口问问。”

  谢家商船上,人多眼杂。

  因为总是和人抢任务的关系,他这个身份,这两年得罪了不少亡命之徒。

  谢远英是谢家子孙中个头最高的一个,但沈寂之比他还要高小半头。

  沈寂之微微躬身:“你忙。”

  落下两个字,他又悠悠迈步离开了。

  谢远英:“??”

  不是,所以这位到底是何意?

  一向自诩能看懂人心的谢远英也困惑了。

  这位特地上甲板来晃一圈,真就来‘随口问问’看看江景的?

  船已远远驶离渡口。

  傍晚时分,落日像是醉倒在滔滔江水中,浸泡出一片鎏金色的波光粼粼。

  简欢抱剑,靠在连接船舱和甲板的楼阶画壁边,一脚站直,一脚微弯,在船面有一下没一下地用鞋尖画圈。

  碧色裙摆因着她的动作,像蝴蝶翩翩起舞的羽翼。

  黑衣少年缓缓走近,朝她轻轻看了眼,默不作声地绕到楼阶另一头,小心避着她往下走。

  “俭面是吧?”简欢立马站直,身形一晃,就堵在了他前头,阻止他,“听说你蛮厉害的,是藏仙楼的一大人物。”

  沈寂之停下脚步,浅褐色瞳孔落在她身上,缓缓道:“还行。”

  少年的嗓音和两年前稍稍有些不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但一听就能知道,这确实是沈寂之的声音没有错。

  装,给她装。

  简欢暗自咬牙,面上呵呵一笑,意有所指:“这么厉害,却又戴着面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想必阁下是得罪了不少人,比如欠了不少债罢?”

  “也还行。”沈寂之望着她,黑色衣摆被江风吹得簌簌作响,“不过最后一位债主,确实比较难缠。”

  简欢:“!”

  仿佛看不见简欢的面色,沈寂之想了想,还加了句:“追我追得蛮紧的。”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简欢拿着剑,屈指弹了弹薄且锋利的剑身,“江边风这么大,阁下这么说,不怕遭天谴?”

  沈寂之闻言,侧头往江上看了看。

  太阳就要下山,甲板上的风愈发强劲。

  他轻轻颔首:“姑娘说得对,风有些大,我得回房了。”

  沈寂之看向她:“姑娘可否让让?”

  简欢含笑看着他,视线从他头看到他的脚,才抬步,往一旁的壁面一靠。

  沈寂之迈腿,往下走。就在他即将在她面前走过时,一把银剑陡然间出现,无比锐利的,沈寂之当年在方泉传承秘境里,彻夜打磨的剑刃,几乎就贴在他脖颈间。

  两人身后,徐阳心惊胆战看着,瑟瑟发抖。

  怎么回事?他本还为船上来了两位大人物而高兴,这样他们一行人捉妖才有胜算。

  结果,这两位自己先起了内斗?!

  和徐阳吓得不敢出声不同,沈寂之本人十分平静。

  他伸手,修长如竹的食指和中指轻轻夹住剑身,往上一抬,人跟着弯腰,从剑下而过。

  “姑娘的剑不错。”

  他说。

  简欢:“……”

  尼玛这剑不是他自己做的?

  有妖出没的那片水域得两日后才能抵达。

  船上也没什么娱乐活动,用过晚膳后,简欢便回了房打坐修炼。

  晚膳沈寂之没来。

  想想也是,他戴着那个面具,嘴巴没有露出来,只露出来一双眼。

  没有嘴巴,他怎么吃?

  这么想着,简欢噗呲一声笑出来。

  不知不觉,刚刚入定那一会儿,便过了两个多时辰。

  大船很平稳,简欢从床上下来,打开了窗。

  夜已深,孤月遥挂天边,江水滔滔,四下一片宁静。

  白天人太多,简欢也没戳破沈寂之的身份。他是用‘俭面’这个身份接的藏仙楼的单子,那她当然不可能会做打扰他赚钱的事。

  开玩笑,他现下可是为她的债赚钱!

  简欢唇角忍不住扬起,喜笑颜开。

  女孩柔软的身子像是一片翠绿的叶芽,轻轻从开着的窗飘了出去。

  夜晚风大,吹得简欢乌黑的长发不住舞动,碧色裙摆往一侧吹去,显出婀娜多姿的姣好身材。

  简欢轻盈来到沈寂之的窗外。

  他的窗半阖,简欢从罅隙往里打量。

  灯罩里的烛火发出暖暗色的光。

  从雕花木窗溜进的风将水红色床幔吹得晃动不止,床上的人影,跟着若隐若现,看不太清晰。

  隐身符在指尖一闪,窗外的简欢失去踪迹。

  风忽而大了起来,一阵猛烈的江风灌了进去,咿呀一声,将半阖的窗彻底吹开。

  房内,纱幔晃动得更厉害,杯盏也微微震动,但床上的人,却似乎入了定,岿然不动。

  用隐身符就无法使用灵力。

  不过如今的简欢,就算没有灵力,也是一个轻功了得的武林高手。

  她顺着风潜入,很快便来到床前。

  沈寂之盘腿坐于床中央,在打坐修炼。

  他脱了黑色外衣,只着一层月白色寝衣,但黑色面具依旧好端端戴在脸上。

  几乎没有犹豫,简欢闪电般伸出手,就朝他脸上的黑色面罩探去!

  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抓到他面罩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了简欢的手腕。

  简欢咬牙使劲,手腕上的青筋拱起,她死命想往前伸,但少年的手稳如磐石。

  沈寂之睁开眼,另外一手施了个法诀往她身上一丢,女孩现出身影。

  “很晚了。”似乎是吹多了风,她的腕节很凉,握着像握住了一块玉石,“你这样来我房间,不太妥。”

  简欢甩开,双手环胸,往床边一靠,下巴一抬:“你摘了面具再和我说话。”

  沈寂之:“我戴面具也不影响我说话。”

  简欢看着那个黑漆漆的面具,气不打一处来:“但我看不到你的脸。”

  “你说话时为何,”沈寂之仰面,轻轻歪了下头,“要看我的脸?”

  “你什么德行你自己不知道吗?”简欢一脸讶异,“你嘴上没几句真话,我得看看你的脸,才能知道你说的话有几分真有几分假。”

  沈寂之:“。”

  简欢懒得和他废话:“摘了。”

  沈寂之:“不想。”

  简欢:“摘不摘。”

  沈寂之:“不。”

  简欢怒了:“沈寂之!”

  面具之中,沈寂之眉眼平静:“……有本事你来摘。”

  简欢闭眸,平静三秒,再睁开,人就像一道闪电,朝床上的人冲了过去。

  草他大爷的沈寂之!

  看她不扒开他的面具,然后弄烂他的嘴!

  好好一个人,为什么要长嘴。

  沈寂之飞快一避,提醒道:“别用灵力,房里都是谢家之物。”

  两人过招极快,从床上打到地上,期间简欢一拳过去,沈寂之一避,她的拳风扫到身后的一个花瓶。

  花瓶应风而倒,沈寂之眉头一跳,脚一伸,轻点花瓶,把花瓶踢高一些,接在手里,给花瓶安安全全地送回原位。

  待他回过头,简欢的剑已经横亘在他的脖颈前。

  沈寂之身形一顿。

  简欢盯着她,往前走一步,唇角轻扬:“你知道这剑的剑刃有多锋利罢?”

  沈寂之往后退一步,不动声色地瞥她一眼:“嗯,但你不敢。”

  简欢继续往前,语含威胁:“我不敢?”

  “这世上现下最怕我死的人,”沈寂之继续退,直到背抵上墙壁才停,“一定是你。”

  简欢:“……也是。”

  她念念有词:“你死了,我的债怎么办,好不容易才排到我。”

  沈寂之:“。”他就知道。

  但简欢没有收回剑,剑尖贴着他的脖颈一点点往上,微微一用力,轻巧地挑开他的面罩。

  沈寂之闲闲靠在墙边,一脚微屈,没有任何反抗。

  黑色面罩坠落,简欢伸手接住,目光下意识朝他看去。

  两人站在雕花木窗的对面。

  银月从窗前倾泻而下,笼在两人身上。

  刚刚的打斗中,沈寂之的木簪松了些,一缕乌黑长发从额前散落,浅遮他如远山的眉眼。

  三年前初遇,他从一众弟子中起身时,简欢就知道他长得很好看。

  三年已过,少年褪去了几分青涩,却多了些似有似无的勾人意味。少年感和魅惑感并存,诡异地在一张精致冷淡的脸上达到一种平衡。

  月光如银,烛光如火,水红色纱幔在不住的舞动。

  简欢的手腕垂落,剑尖下意识抵在地面,她一时觉得有些晃神。

  沈寂之没有错过少女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他忽而俯身,微微偏头,唇停在她左耳不远处。

  男子气息兜头而至,明明像松间雪那般清冷,却带着一种绝对零度的侵略意味。

  他抬手,屈指敲了敲简欢手里的面具,面具发出几声沉闷的响动。

  “你现在知道。”沈寂之微冷的声线里含着点需要努力分辨才能品出来的细微笑意,在她耳边道,“我为什么不摘面具了吗?”

第68章

  哐啷一声,江风如一股猛浪朝打开的窗拍了进来,窗棂发出嗡鸣声。

  简欢陡然回神。

  就像看见了色彩鲜艳的毒蘑菇,她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沈寂之还俯着身,视线与她平齐。

  那张如月妖一般惊心动魄的脸,依旧摆在她眼前。

  沈寂之这人其实很自恋,简欢是知道的。

  但他这句话听着还是太自恋了。

  什么叫‘她现在知道他为什么不摘了?’,弄得他觉得她有多觉得他好看一样。

  简欢用牙齿轻轻磨着内嘴唇,一双乌黑的眸望着沈寂之,忽而唤道:“沈寂之。”

  沈寂之浓密的睫羽微颤,琉璃色的眼眸中映着今夜江水。

  江水滔滔,一浪接着一浪,却隐在夜色中看不真切。

  他语气很轻,仿佛怕惊扰到什么:“嗯?”

  这声‘沈寂之’,已经很久不曾听到了。

  “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么一句话?”简欢一字一句说得煞有其事,“过度沉迷于自己长相的人一般都命中无财。”

  “你。”她抬手,用冰冷的面具一角轻抵住少年胸膛,含笑道,“要小心财运啊,沈寂之。”

  沈寂之:“……”

  “对了。”简欢将面具收回来,像挑西瓜一样屈指敲了敲,“我依稀记得,多宝阁里有灵钿卖,轻轻贴在额间就能助你换张脸,比你这面具好用多了。你怎么不用那个?”

  “……”

  沈寂之跳动的心,彻底沉寂了下去。

  “那个很贵。”他语气平静地说。

  简欢啧啧几声,将手中面具往上一抛,也不管,转身朝一旁的桌子走去。

  沈寂之接过,也没戴,在芥子囊里放好,问她:“我不是让你不要来找我?”

  简欢坐下,将剑放在桌上:“那我心里着急啊。”

  沈寂之在她对面落座,伸手执起茶盏,倒了杯水递到她面前,顺便告诉她一个噩耗:“急也没用,我现下身上只有三千灵石。”

  简欢拿着杯盏的手一抖,里头的水跟着晃了晃,有几滴溅在她指间,她不敢置信道:“三、三千?!”

  沈寂之:“嗯,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出关。我刚到宁漳五日,昨日才把我接的五星玄武单完成。哦,算起来应该是八千,还有五千要回门派才能拿。”

  简欢:“……”

  简欢没了喝水的心情,将杯盏放下,掰着手指头数:“你两年还了两百万,也就是说每月差不多能还十万。所以一个月后,你就能还我了,对罢!”

  一个月,也不是不能等!

  沈寂之语气缓缓:“我尽量。”

  简欢:“……”

  简欢将拳头掰得咔擦响,心平气和地提醒他:“你不能尽量,你要拼尽全力,懂吗?”

  沈寂之掀眸,没回答。

  简欢皮笑肉不笑,重复:“你懂不懂?”

  沈寂之:“。”

  简欢面含威胁:“沈寂之?”

  沈寂之:“懂了。”

  他垂眸,望着杯中水,忽而也轻声问:“你懂不懂?”

  简欢莫名,抬头疑惑道:“什么?”

  沈寂之摇头,抿了口水:“没什么。”

  窗外,江风怒号,如泣如诉。

  窗内,少女一句接着一句询问,少年嗓音微冷,但每一问,都耐心回了。

  金丹上有师父气息的五色石?

  第二天清早,江面白雾茫茫。天边阴云堆聚,沉沉地压下来,朝远处看去,天穹几乎与汹涌的江水黏连成一片。

  江风迅猛,吹得简欢乌黑的发丝鼓动不止。

  她站在船头,双手手肘抵在栏杆上,还在想昨晚沈寂之告诉她的事。

  就是因为这五色石,沈寂之才来宁漳城,他问过掌门,掌门说谷山的气息在这里。

  像谷山这种化神期的大能,普通的秘境捉妖等历练已经对他们无用,他们需要的是更多,对人生的,对各种亲情友情爱情的,对道的感悟。所以他们大多都会封住过往记忆,改头换面,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在民间隐姓埋名的生活。

  因此人比较难找,沈寂之也只能一边接任务赚钱,一边伺机而动。

  简欢看过原著,但原著不过一本三十万字不到的小短文。

  因为篇幅有限,沈寂之参与的剧情都不算多,更不用说是他的师父了。

  谷山在原著都没有名字。

  他到底隐在宁漳城何处,这五色石又是什么东西,都没提到过。

  反正按照书中展露的逻辑,沈寂之先是冷淡对待江巧巧三年,三年后江巧巧幡然醒悟,跟着男主景赤跑了。沈寂之才意识到自己喜欢江巧巧,但已经来不及,爱而不得黑化成魔。

  可这样的逻辑,在熟识沈寂之后,简欢觉得处处都不对劲。

  她觉得似乎另有隐情啊。

  “简姑娘。”来人是谢远英身边的小厮。因为现下有两个‘简俭’真人,所以为了区分,大家便换了称呼,“早膳已备好,还请您跟着小人移驾膳厅。”

  膳厅在甲板的另一面。

  小厮带着简欢过去时,刚好遇见从船舱下上来的沈寂之。

  小厮忙打招呼:“俭公子早。”

  一边招呼一边纳闷,这位面具人明明上船前,就和他家少爷说过,用膳都不必喊他,他不吃普通膳食。

  可现下,怎么又来用膳了?

  沈寂之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简欢身上:“早。”

  简欢瞥他一眼,以为他在回小厮的话,就没搭理。

  两人装不认识,依次在席间落座。

  看见人都到齐了,谢远英热情道:“船上条件有限,吃食不多,若有怠慢之处,还请各位真人海涵。”

  几人客气一番,待用过早膳后,谢家下人撤掉碗筷,给每人上了精致的茶果点心。

  简欢眼眸微亮,从果盘中摘了颗大葡萄,吃得很欢。

  刚刚众人用膳时,沈寂之什么都没吃。

  金丹期修士的身体,普通吃食吃下去也不过是过过嘴瘾,事后还要用灵力化解腹中杂质。

  可这会,隐在角落位置的沈寂之默不作声地看了看前边轻轻摇晃身子的女孩,伸出手,不动声色地拿完了葡萄,再拿苹果……

  很快,沈寂之面前的果盘和点心盘就空了。

  坐在他旁边的,是那位道士。

  道士正看着他,目光古怪。

  沈寂之反正戴着面具。他无所谓地迎着对方的视线,往椅后一靠,刚想闭目养神,便听到一点轻微的动静。

  他睁眼,发现那道士将自己面前的果盘和点心盘推了过来,一脸‘我懂,大家都是过来人'的神情。

  沈寂之:“……”

  ……

  前边,谢远英愁眉不展地喝了口浓茶,目光落在望不见尽头的两岸江水中,忽而开口:“明日夜间,船便会到那妖祟作恶的水域,到时就得劳烦各位了。”

  “谢公子,恕我冒昧。”简欢坐在谢远英右侧,闻言拍了拍手,抬眸看向对方,“我总觉得你似乎有所隐瞒,对妖祟之事也是含糊其辞。此刻我们都在船上,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公子不妨把知道的尽数告诉我们。”

  简欢来得匆忙,她只知道她要来帮谢家捉妖,来的路上,谢远英也没有多说什么,带着她就仓促登船。

  上了船后,他有一船的事情要定夺,一直都没时间碰面。

  简欢本以为,只是她知道的信息少。昨晚和沈寂之夜谈后发现,沈寂之知道得不多。他也是匆匆被通知上船的。

  几人闻言,都看向谢远英。

  谢远英苦笑,将手中茶盏置于桌面。

  他起身,在一旁来回踱了几步,喊来小厮,低声吩咐对方将附近的下人船夫都赶远,深呼吸一口气,才重新坐下。

  这番举动弄得简欢几人面面相觑。

  “此行确实仓促。”谢远英似乎下了决心,“但此事并非是远英不与各位说。只是在宁漳城里时,有些话我不能说。几位都是外来客,因此不清楚,那位……”谢远英甚至不敢说出对方的名号,视线隐晦的和简欢几人对上,众人心照不宣地轻轻颔首,他接着往下,“那位的耳目遍布城中各地。”

  “谢家近年来不太行了,全靠祖上家底硬撑着。我谢家运送重要货物的商船,每十船有半数以上,都会在过江之时整船消失不见!”谢远英双手十指交叉,两手手肘搭在大腿上,人往前一俯,咬牙道,“家父忧虑过重生了病,几位兄长也忙着在外头奔波,不住地和人赔礼道歉。远英之所以匆匆将各位拉上船,乃因找各位捉妖一事,是瞒着那位偷偷进行的。前天夜里,家父接到密告,说此事怕瞒不住了,无奈之下,我只能匆匆安排各位上船离岸。晚了怕是我这船,开不出宁漳城啊……”

  “整船消失不见?”沈寂之开口,“展开说说。”

  “并非经过那片水域的船都会出事。”谢远英努力冷静了一会儿,回道,“有船夫看见,我们谢家商船明明和他的船一同进入水域,但一晚过去,天亮以后,船夫平安回到宁漳城,可我谢家的商船,却没有任何消息。船上的人和货物,就这么没了。事后我们派擅泳之人潜下水底看过,但那几人……都没能再回来,我们之后也不敢再让人下水了。”

第69章

  谢远英大致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前头的徐阳和叶紫衣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口询问细节。

  “谢公子,你谢家商船第一回 出事,是什么时候……”

  “谢公子,我记得你说城主府下的镇抚司来了好几回,但每回都没发现异样?”

  “……”

  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的事,沈寂之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地听,目光大多数时间都落在窗外水流湍急的江面。偶尔落在简欢身上。

  简欢很认真地在吃瓜果点心,偶尔插几句话。

  “小兄弟。”那胡子半白的青衣道士拉着椅子坐近,他指了指他刚刚给沈寂之送过来的果盘,压低声音问,“这些你不装起来吗?”

  青衣道士大概三十多岁,凑过来时,一股酒味如影随形,沈寂之下意识蹙眉:“不用。”

  “你不用和我客气。”青衣道士说话时,那几撇滑稽的小胡子跟着动,“听你声音,你才十几岁?我比你年长几十岁,按岁数都可以当你爹了。你就当我是你叔,这点瓜果,就当叔送你吃的,哈。”

  沈寂之语气很冷:“可惜,我爹和我叔都死了。”

  “……”青衣道士顿了顿,“小兄弟,我也没其他意思。我看你好像很厉害,有心和你结交一二,明日入夜,可以一起捉妖,互相有个照应。”

  说到这,青衣道士朝前头几人努了努嘴:“你看他们三个,明显已经拧成了一股绳,刚刚用早膳时也是有说有笑。就我和你,落了单。我也蛮厉害的,正儿八经的茅山道士,到时真有妖,你我联手……”

  沈寂之忽而出言打断:“你给我多少?”

  道士一愣:“什么?”

  沈寂之目光落在道士身上,语气比刚刚说叔死了时要缓和不少:“到时若有妖出没,我可以保你一命。作为回报,敢问阁下事后打算给我多少灵石?”

  道士:“……”

  道士没有修为,他是假冒的。

  刚刚听谢远英说了那些,他害怕真有大妖,又见谢远英几人一直对沈寂之很恭敬,猜到沈寂之实力不错,才起了结交的心思,想在捉妖时划水。

  不曾想,这小子一眼看了出来,直接找他要钱!

  道士心中郁闷,伸手从怀里掏出个酒壶,喝了口,咬牙道:“五百灵石!”

  五百?

  沈寂之伸手,将微微褶皱的衣袖细细抚平,薄唇轻吐,随便猜了个数:“五千,否则免谈。”

  道士:“……”他接谢家这单,赏金也就五千!

  买卖破裂,道士离开,离开前不忘带走自己的果盘,心里朝沈寂之呸了声:五千?他爷爷的他怎么不去抢?

  午后,天边堆积的阴云不堪重负,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船上来来往往的谢家帮工脚步匆匆,面露忧色。

  简欢撑着把油纸伞,在甲板上四处走动,拿着剑敲敲这里,看看那里。

  思及谢远英早上说的话,她打算在明日进入那片危险的水域时,给这艘商船搭个符阵。

  明日若妖出没,他们几人捉妖,不一定能顾及到船上这些普通百姓。符阵到时便可护住他们一二。

  在简欢身后,道士撑着伞,缩着身子,在等简欢的答案。

  豆大的雨滴一粒粒砸落在甲板上,溅湿简欢藕粉色的裙摆。

  片刻后,她回身看向青衣道士,双眼眯成一弯月牙:“当然可以呀。你我都为谢家办事,自当互相照应。”

  青衣道士听到这,忙给简欢作了个揖,喜笑颜开:“小姑娘人好啊!人好啊!”

  简欢回以一礼,略微有些羞涩地笑笑:“哪里哪里,刘道长比我们年长,懂得自然也比我们多,到时怕还得向道长请教一二呢。”

  简欢这话把刘道长说得内心熨帖,他乐呵呵地笑着。

  两人朝前方而去,简欢状若无意地问道:“不过早上,我看道长和那俭面人相谈甚欢?道长也知道,”简欢一顿,语气带着几分不喜,“我不太看得惯那俭面人。”

  听到这,刘道长也忍不住咬牙:“谁说不是?我也看不惯这人!我早上找他,也是看他一个人形单影只,想和他结交一二!但你知道他和我说了什么?”

  “哦?”简欢好奇,“什么?”

  “说要收我五千灵石!”刘道长握拳,“和他结交居然要收灵石?我活了这么多年,也从未听过这种事!”

  简欢一边颔首附和,一边在心中思忖。

  谢家果然病急广撒网,一个假冒道士也给了五千。她也只有五千啊。

  简欢忽而停下脚步,看向刘道长,少女乌黑的眼眸亮如星辰:“道长,你我实在投缘。这样罢,我不收五千,我给你少点,只收四千九百九十九,如何?”

  刘道长:“??!”

  简欢从甲板上回来后不久,外头雨势越来越大。

  昨日天朗气清,江面清澈平静。现下,外头江水极其浑浊,波涛汹涌,把船撞得四处晃动,房内杯盏花瓶掉落一地,乒铃乓啷的碎片声不绝如缕。

  时辰离日落明明还早,但天阴沉沉一片,像快要坠入黑夜。

  简欢的房间里,烛火微微点亮。她坐在床上,架着她随身携带的小桌子,在伏案画符。

  忽而,她耳朵轻轻一动。

  门外有脚步声。

  “简姑娘,简姑娘。”男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谢远英的贴身小厮敲着门,大声道,“我家公子派我前来知会您一声,现下大风大雨,船身不稳,还望姑娘勿走动,歇息会儿。等过了这片乌云,风雨小些,便好了!”

  简欢提高音量:“好,多谢!”

  小厮听见简欢的声音,又交代了几句,摇摇晃晃朝其他人的房间走。

  沈寂之不在房里,小厮便打算先去通知徐阳,结果人到半道,左右摇晃的船体忽而恢复平稳。

  难道雨停了?

  小厮一愣,看了看脚下,忙跑到舱道尽头,踮着脚从小窗往外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