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眼前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仿佛听见死之神正在用一种充满了残酷暴虐的声音,在唱着几乎像是顽童般的儿歌。

  “班沙克,班沙克,去年死一个,今年死一个,若问何时才死光,为何不问韦好客?”

  他告诉他们:“我不是君子,我只不过是个杀人的人,可是我只杀人,我绝不让任何一个人像禽兽般死在我的刀下。”

  第十回 死之尊严

  白铜盆里升着很旺的火,特制的长桌上,摆着十一种酒,颜色由浓至淡,酒味也不相同,所以至少要有十一种以上下酒物来配合,才能使酒的香醇发挥到极致,盛酒的容器当然也是完全不同的。

  此刻慕容秋水正在用一种南海乌鱼的子,配青蒜,喝绍兴的女儿红。

  先抹一层洋河高梁,在小火上烤透了的乌鱼子,颜色也和花雕一样,是琥珀色的。

  慕容秋水叹了口气,懒懒的说:“这实在是绝配!”

  他在享受,韦好客在看。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想问我,我为什么不杀伴伴?”慕容秋水说:“我现在不妨告诉你,我不杀她因为她配我也和乌鱼子配女儿红一样,也是绝配。”

  韦好客看着他,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其实我也知道你心里什么感觉,有时候你一定很恨我,因为我能享受乌鱼子,享受女儿红,享受像伴伴那样的女人。而你却只有穿着你那一身花七十五两银子做来的衣裳,站在旁边看着。”

  慕容秋水又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实在很想杀了你,因为我实在生怕你有一天会杀了我。”

  韦好客居然也叹了一口气:“只可惜我既不是杀人的人,也不是刽子手。”

  “你当然不是。”慕容秋水微笑:“据我所知.刽子手不但吃荤,而且喝酒。”

  这句话他是故意说明的,因为他已经听见了姜断弦的脚步声。

  “慕容公子,这次你又说对了。”姜断弦在户外说:“我不但吃荤喝酒,而且还吃过沾血的馒头。”

  直等到姜断弦连尽三杯以后,慕容秋水才问他:“听说用刚出笼的馒头沾新血吃下去,是治童子痨的偏方。”

  “不错。”

  “你有童子痨?”

  “我没有。”姜断弦说:“我只不过想尝尝这种馒头。”

  他淡淡的说:“想吃那种馒头的人,并不一定都有童子痨,就好像杀人的人并不一定想杀人一样。”

  慕容秋水大笑,举杯,饮尽:“你这句话说得实在好极了。”

  姜断弦也举杯饮尽,却没有笑。

  “慕容公子,我不是你这样的贵公子,我甚至也不是个君子,我只不过是你们杀人的工具而已。”他说:“你们要我杀丁宁,只不过你们认为我最适于杀他,而且认为我杀了他之后最无后患。”

  姜断弦接着说:“你们当然也知道,我本来就很想让他死在我的刀下。”

  韦好客沉默。

  慕容秋水却一向不是个沉默的人,而且喜欢笑,笑起来就像是个喜欢恶作剧的孩子。

  “我们当然知道,”慕容独特的笑容又出现:“我们知道的事通常都比别人多一点。”

  “那么我相信你们一定也知道,我只不过是个杀人的人。”

  姜执事用一种非常职业化的声音说:“而且我只杀人。”

  这句话很可能是大多数人都听不懂的,所以他一定要解释。

  “我从不杀不是人的人,也不杀不像人的人。”姜断弦说:“所以你们要我杀一个人,就一定要让那个人有人的样子,我绝不让任何一个人像禽兽一样死在我的刀下。”

  他又连尽三杯:“如果你们把那个人像一条猪一样拖出来,如果那个人像一滩泥一样烂在地上,那么你们最好就自己去杀他吧。因为在那种情况下,你们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出手的。”

  “我想我大概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慕容秋水说:“你是不是想要我把一个四肢已经完全软瘫的残废变成一个健康的人?然后再让你杀了他。”

  “我的意思大概就是这样子的。”

  慕容微笑,笑容如刀,充满讥诮:“这个人反正已经死定了,人死了之后,就全都是一样的了,就算他活着时鲜蹦活跳壮健如牛,死了之后也只不过是死人而已,如果我要杀一个人,我才不管他临死前是不是残废。”

  “只可惜你不是我,”姜断弦冷冷的说:“我有我的原则。”

  “杀人也有原则?”

  “是的,”姜断弦肃然道:“做别的事都可以没有原则,杀人一定要有,天下绝没有比杀人更严肃的事。”

  慕容秋水叹了口气:“只可惜我也不是神仙,既不能点铁成金,也没法子让一个断了腿的残废站起来。”

  “那个人腿并没断。”姜断弦说:“刚才我已经仔细检查过,他的四肢虽已软瘫,关节附近的筋络肌肉却还有生机,世上至少还有三个人能将他医治复原,而且其中有一位就在京城附近。”

  “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诸葛大夫,诸葛仙。”

  “你错了”慕容苦笑:“你说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人,你就算死在他面前,他也未必会救你,何况要他来救一个已经必死无疑的囚犯。”

  他摇头叹息:“这件事根本就办不到。”

  “天下没有办不到的事,就算别人办不到,你也一定可以办到的。”

  姜断弦淡淡的说:“只要你能做到这一点,到了刑期那一天,我一定会带着我的刀来。”

  刑期已经订在三月十五。

  这次将要被处决的不但是一名要犯,而且武功极高,交游极广。为了避免在行刑前出什么差错,所以已经等不到秋决了。

  行刑前当然不会有什么差错,韦好客已经将每一个细节都计算得万无一失。

  唯一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姜断弦居然提出了这么样一个条件。

  慕容秋水凝视着杯中的酒。

  “你想他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慕容秋水问韦好客:“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你想呢?”

  慕容秋水沉吟良久:“姜断弦一向是个怪人,怪人做的事总是让人想不到的。”

  “那么你准备怎么做?”

  “我想我们大概只有照着他的意思做了。”慕容秋水说:“我们好像已经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

  他忽然又笑了笑:“其实我也并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被杀的人能死得好看一点,杀人的人也比较有面子,杀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残废,的确不是一件光荣的事。”

  韦好客沉默。

  “最重要的一点是,姜断弦比我们更想杀丁宁。”慕容秋水说:“这一点我确信无疑。”

  韦好客沉默了很久,才问慕容。

  “你有把握能让丁宁站起来?有把握能说动诸葛仙?”

  慕容秋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诸葛仙也只不过是个人而已,只要他是人,我们总能想得出法子来对付他。”

  小巷中清寒依旧,卖花的老人,仍在卖从远方捎来的仙人掌花。

  姜断弦把双手拢在衣袖里,慢慢的踱进了这条小巷里。

  他在东瀛扶桑的一个小岛上学刀三年,这种走路的姿势,就是他从那个小岛上的武师们那里学来的。带着种说不出的懒散疏狂之意。

  看见了他,卖花老人疲倦苍老的脸上每一根皱纹里,都挤出了笑容。

  “执事老爷,今天要不要买一罐我的花?”

  姜断弦停下了脚步,站在老人的花担前,看着老人满是皱纹的脸,脸中的笑意温暖如冬阳。

  “我喜欢你的花,我也喜欢你这个人。”他说:“你的花来自远方,你这个人是不是也从远方来?”

  老人枯笑:“我已经老得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只不过在这里等死而已,幸好我的花还年轻,新鲜的就像一个十四岁的处女。”

  姜断弦也笑了。

  “十四岁的处女,正是我这种年纪的男人最喜欢的,所以我每次看见尔都忍不住要买你一罐花,到现在为止我好像已经买了十七罐。”

  “不错。”卖花的老人说:“不多不少,正好是十七罐。”

  “我每次买花的时候是不是都要付钱?”